俄乌战争打到第五年，俄罗斯社会正在经历一个微妙的变化。
列瓦达中心2026年8月的调查数据把这个变化量化了：支持俄军行动的人仍然有66%到68%，但支持转向和平谈判的人达到了59%。认为战争还会持续一年以上的人达到55%，比年初增加了16个百分点。
看起来矛盾吗？未必。
很多俄罗斯人可能是在说同一句话的两面：我支持自己的军队，但我也希望这场战争早点结束。
真正的变化不在于“俄罗斯人开始反政府”，而在于“战争离普通人越来越近了”。
俄罗斯人对政府的评价，实际上并没有和战争疲劳同步崩掉。
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2026年9月21日至27日的民调显示，71.6%的俄罗斯人信任普京，68%的人认可他的工作。但同期的政府认可度只有42.9%，不认可为24.9%。
这个差距很有意思：俄罗斯人对最高领导层的信任，和对具体政府机构、具体政策的满意度，并不是一回事。
列瓦达中心的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点：普京2026年8月和9月的工作认可度都稳定在76%，但政府整体认可度不到43%。
这种“信总统、不信政府”的模式，在俄罗斯政治传统中并不罕见。民众倾向于把总统与国家整体利益直接关联，而对政府具体部门的表现持更保留的态度。
列瓦达中心的调查显示，61%的受访者表示战争已经不同程度影响到自己或者家人，其中19%说影响“非常大”。受影响的人最常提到的是亲友死亡、家人参战以及心理压力；受较轻影响的人，则更多谈到物价、经济问题、无人机袭击。
路透社9月报道，俄罗斯一些居民开始给住宅窗户安装防爆膜，相关产品需求今年增加约50%；无人机袭击、燃油短缺以及再次动员的担忧，都开始影响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一位圣彼得堡居民对调查机构说得很直白：“我认识很多年轻人，他们现在吃抗抑郁药或者喝酒。应对这种状况非常困难。”另一位居民描述了自己听到邻居楼爆炸的经历：“你走到窗边，突然停电，警报响了。”她的结论是：“所有人都累了。即使是那些支持战争的人，也精疲力竭了。”
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心理变化：战争可以支持，但战争长期化带来的生活成本，却不能无限忽视。
民众的疲劳感，与克里姆林宫财政的优先级选择直接相关。
社会福利的预算份额已降至25%，为近20年来最低。
这种“军事优先”的财政逻辑，正在消耗俄罗斯的长期家底。俄罗斯的国家福利基金——一个长期用于缓冲经济冲击的“存钱罐”——已从战前的14.8万亿卢布消耗至2026年初的5万亿卢布，四年间蒸发近三分之二。为了填补缺口，俄罗斯在2025年全面增税：个人所得税阶梯上调，企业所得税从20%提高到25%，增值税从18%提高到20%。
财政部长西卢安诺夫在2026年2月致内阁的信中承认，战争开支可能超出预算2万亿卢布（约280亿美元），要求冻结其他领域的计划支出。议会中的一名成员直言：“当40%的联邦预算用于国防和安全时，还谈什么发展、投资和资本配置？坦克和炮弹没有消费价值。”
如果财政压力是“账面问题”，劳动力短缺则是更根本的“物理约束”。
俄罗斯央行数据显示，失业率已降至2.2% 左右，这是现代俄罗斯历史上的最低水平——但这不是经济繁荣的表现，而是劳动力被战争、移民和外流抽干的信号。斯伯银行的研究指出，俄罗斯劳动力市场正处于“根本性转型的临界点”，传统增加就业强度的方式已经达到极限，到2032年预计将面临50万人的劳动力缺口。
这种短缺直接制约了民用经济的活力。俄罗斯央行将利率维持在14% 以上以对抗通胀，但这也意味着企业的实际融资成本极高。
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的数据支持这个判断：71.6%的人信任普京，但对政府工作的认可度只有42.9%。列瓦达中心的数据同样显示，普京的工作认可度稳定在76%，但对“战争什么时候结束”的期待，正在从“明年”变成“不知道”。
战争打到第五年，真正的压力不再来自前线的某一次胜负，而是来自一个越来越具体的问题：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以及代价由谁承担。 当61%的俄罗斯人已经感受到战争的直接冲击，当“支持军队”和“希望谈判”在同一份民调里并行，克里姆林宫面对的，是一个比制裁更棘手的局面——社会没有崩溃，但社会的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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