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3月,塞北的冻土开始化开。地表看着还硬,踩下去一层泥,车马一过就翻浆。
按一般用兵习惯,这种路况对进攻方不友好,重装备动不了,补给也难。可傅作义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动手,他不是不知道难,是五原不能再等。
此前日军在绥西扫荡,五原得手后,气焰很盛。傅作义部退到后套一带整补,表面上是被动,实际上一直盯着五原。因为他清楚,五原在河套腹地,位置太关键。
日军若在这里站稳,往西可威胁宁夏、甘肃,西北那条抗战物资通道就会被掐住。五原不只是一座县城,它是西北大后方的一道门。门要是被日军关上,后面整个局面都会被动。
当时傅作义手里的主力,是第35军的新31师、新32师和101师,另外还有五临警备旅、屯垦部队等配合作战。
参战兵力各史料说法有出入,大体约万余人。装备上,这支部队重火器极少,只有少量山炮,炮弹还少,步兵手里多是老旧汉阳造,弹药也紧。没有坦克,没有空中掩护,攻坚主要靠手榴弹、大刀和土炸药。
塞外三月,寒风没退,士兵衣服单薄,粮草也紧张。
对面的五原守军,构成比一般人想得杂。不是清一色日军,而是日军绥西警备队、伪军王英部、伪蒙军等混在一起,总兵力各史料说法不一,约七八千到万人。
城内碉堡、地雷、战壕修得密,日军还有步兵炮、汽车,必要时能得到空中支援。单看纸面,傅作义这边确实吃亏。
但纸面归纸面,仗是人打的。
水川伊夫中将当时坐镇五原,他的问题,不是不会打仗,而是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他觉得中国军队装备差,只敢在外围骚扰,不敢真攻城。
于是外围防务大量交给伪军,日军分驻新旧城多处据点,城内指挥部反而兵力相对空虚。这个部署看着省事,实际上埋了雷。
第一个雷,是伪军守外围,顺风仗还能摆样子,一旦夜袭打响,枪声一乱,很多人先想的是往哪跑。
总攻开始后,外围阵地很快松动,日军据点被割开,城内指挥部成了相对孤立的目标。
第二个雷,是水川伊夫没把开春冻土消融当回事。塞北这时候道路翻浆,日军的汽车、牵引炮一开动就陷进泥里,机械化优势大打折扣。
原本可以快速调兵、运弹、增援的部队,只能靠两条腿在泥地里挪。对傅作义来说,这等于把日军最硬的那一块削掉了一半。
傅作义的打法很明确:不跟你在外围拼消耗,直接往里掏。
1940年3月20日夜,总攻打响。傅作义挑出八百人组成敢死队,趁黑摸进城,避开外围据点,直扑水川伊夫的指挥部。
这个动作风险极高,一旦中途被发现,很可能被日军火力夹死。但敢死队插进去了,把日军指挥中枢搅乱。
与此同时,101师在乌加河一线死守,专门堵从包头方向来的援兵。乌加河这一步很关键,援兵如果突破,城内日军就有退路和增援,战局马上反转。101师顶住了,援军被挡在外面,城内日伪军就成了瓮中之鳖。
接下来是巷战,三昼夜,逐街逐屋争夺。枪打光了就用手榴弹,手榴弹没了就上大刀。负伤的士兵裹着绷带继续顶,双方在残墙断壁间反复拉锯。
日军被压缩到几个据点里,指挥系统已经乱了,混乱中,水川伊夫换上普通士兵装束,逃出五原城。
据中方战史记载,他残部逃到乌梁素海一带时,遭到我方游击队截击,水川伊夫被击毙。大桥大佐、桑原中佐等一批军官被消灭,日军指挥部被彻底捣毁。
战果方面,各史料统计口径不完全一样。大体上,歼俘日伪军约四千六百余人,也有统计为三千四百余的,差别在毙伤、俘虏和伪军是否全算。
缴获火炮三十多门、汽车五十多辆、轻重机枪五十多挺,另有大批军需物资。五原全境收复。我方约一千一百人阵亡,三千人负伤。这个代价不轻,但换来的东西很重。
重在哪?先看时间点。
1940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正面战场整体僵持,主动反攻并完整收复一座县城的战例极少。五原大捷打破了这个沉闷局面。
它说明一件事:日军精锐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战术对路、抓住破绽,装备差的一方也能打出歼灭战。对当时全国军民的士气,这是实打实的提振。
再看战略,五原稳住,河套就稳住;河套稳住,西北大后方的物资通道就保住。日军西进的算盘被这一仗打乱,宁夏、甘肃方向的压力随之减轻。傅作义打的不是一城一地,而是整个西北的态势。
还有一点,是傅作义对时机的拿捏。冻土消融、道路翻浆这个窗口期很短。
动手早了,地面还硬,日军汽车和炮能动;动手晚了,泥泞太深,自己的步兵也难穿插。他卡在中间,让日军重装备瘫痪,自己的部队还能靠脚板子走。这个时间差,不是运气,是提前算过的。
水川伊夫的失败,说到底是指挥官判断出了问题。他信伪军,结果伪军先垮;他把指挥部放在相对空虚的位置,结果被敢死队直插;他忽视天气,结果汽车重炮成了泥地里的累赘。
这三条,随便犯一条都够麻烦,他全犯了。傅作义精准抓住了这三点,一一转化为战场上的机会。
巷战尚未全面打响,战局的胜负其实就已经定下。五原这一仗,没有坦克重炮的优势,靠的是夜袭、近战、阻援、围城。
这场仗打法朴实,没有花哨战术。装备劣势并非无法克服,关键在于指挥官的判断,还有士兵死战的勇气。傅作义没有坐等武器装备改善,依靠手头有限的力量,摧毁日军指挥部、收复五原。放在1940年抗战相持阶段,这样的胜利,格外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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