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黑脸的时候我正站在礼桌前,记账的是二叔家的堂姐,她手里攥着毛笔,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我递过去的红封。那红封没封口,她抽出里面那张五十的票子,在礼簿上写了“堂侄某某,礼金五十”。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大伯就站在旁边。他本来是过来看礼簿的,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嗑得正香。堂姐那声“五十”落下去,他瓜子不嗑了,脸刷地沉下来,嘴角往下撇,眼珠子瞪着我,那表情就像我当众扇了他一巴掌。

我没躲他眼神。我说:“大伯,礼簿上您那页在哪儿,我看看。”

他不说话。

我自己翻了翻礼簿,翻到三个月前我那场婚礼的记录。大伯的名字写在上头,后面跟着一个数:五十。

我指了指:“您看,您随我五十。我回堂弟五十。礼尚往来,没毛病吧?”

他把瓜子往桌上一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

我说:“我不记仇。我就是按您定的规矩来。”

他脸更黑了,转身就走。旁边几个亲戚都看着我,有摇头的,有抿嘴笑的,还有假装没看见的。

我堂弟的婚礼办在村里祠堂前头,搭了棚子,摆了二十桌。菜是好菜,肘子、大虾、整鸡整鱼,一桌少说八百。我随五十,确实扎眼。

可三个月前我结婚,在城里办的,二十桌,一桌一千二。大伯来了,一家四口,占了大半桌。随了五十。

我老婆那边的人问我:“这是你亲大伯?”

我说是。

她说:“亲大伯随五十?”

我说:“我也没想到。”

她说:“那以后他儿子结婚,你随多少?”

我说:“随五十。”

她说:“你真随?”

我说:“真随。”

她说:“到时候闹起来怎么办?”

我说:“闹就闹。”

她没再说话,但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嫁给我,没图我什么,就觉得我人实在。可实在人碰上这种事,实在的办法往往就是撕破脸。

其实我跟大伯之间,不是五十块钱的事。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把我家当回事。

我爸是老二,大伯是老大。爷爷走得早,奶奶跟着大伯过。我爸那时候还在读高中,大伯已经结了婚,在村里当会计。奶奶说,长兄如父,你哥管你。可大伯管的,就是让我爸别念了,回来种地。

我爸没听。他自己打工挣学费,考上了中专,后来进了县城机械厂。大伯从那以后就不太搭理我爸,逢年过节碰见,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阴阳怪气,什么“城里人了,瞧不上我们农村亲戚了”,什么“要不是我当年撑着这个家,你哪有机会读书”。

我爸从来不跟他吵。我妈气得不行,说当年分家的时候,大伯把好地好房都占了,给你爸就分了一间漏雨的偏房。我爸说算了,兄弟之间别计较。

我爸不计较,大伯可计较得很。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摆了酒,大伯来了,随了二十。那时候二十也不多,但比五十块更气人的是他在酒席上说:“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

后来我留在城里工作,娶了城里的媳妇。买房的时候首付差五万,我爸开口跟大伯借。大伯说没有。转头他给小儿子——就是我堂弟——买了辆十二万的车。

我爸没说什么,我妈哭了半宿。最后是我岳父给补上的。

这些事,我老婆不知道全部,但她知道我大伯这个人。所以三个月前婚礼上大伯随五十,她拦着我别发作。她说:“今天咱们大喜日子,别让人看笑话。”

我忍了。

三个月,我每次想起那张礼簿上“五十”两个字,心里就堵得慌。我不是缺那五十,我是觉得我爸这一辈子被他这个大哥压着,到头来连我结婚,他都要用五十块钱来告诉所有人:你们家在我这儿,就值这个数。

所以堂弟结婚,我随五十。

我没跟我爸商量。我要是跟他商量,他肯定说“别跟你大伯一般见识”,然后从兜里掏五百让我随上。我爸就是这样,一辈子忍让,一辈子觉得兄弟之间该让步。

可我不想让了。

堂弟婚礼那天,大伯黑脸走了之后,我二叔过来拉我。二叔是老三,平时话少,跟谁都不远不近。他把我拉到棚子外头,递了根烟,说:“你大伯那人不地道,大家都知道。可你今天这事,也欠妥。”

我说:“二叔,您说说哪儿欠妥。”

他说:“你心里有气,私下找他说道说道。今天这场合,你堂弟一辈子就一回。你随五十,打的是你大伯的脸,可你堂弟脸上也不好看。”

我说:“二叔,我结婚那天,大伯随五十,我媳妇那边亲戚问我,我脸上好不好看?”

二叔不说话了。抽了两口烟,他说:“你爸知道吗?”

我说:“没跟他说。”

他说:“你爸要是知道了,准得生气。”

我说:“气谁?气我还是气大伯?”

二叔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其实我爸当天就知道了。村里就这么大,礼簿上的事传得比风还快。晚上我回家,我爸坐在客厅里等我。茶几上摆着一杯凉了的茶,他没喝。

他说:“你今天随了五十?”

我说是。

他说:“你大伯脸都绿了。”

我说:“他该绿。”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么做,解气吗?”

我说:“还行。”

他说:“解气之后呢?”

我说:“之后就这样。他以后别指望我再给他什么好脸。”

我爸叹了口气。他这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连大声说话都少。可我那天看见他叹气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可能也觉得解气。只是他不会说。

第二天,我堂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没提礼金的事,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城,说想请我吃顿饭。我说不用了,你刚结完婚忙你的。他说:“哥,你多担待。我爸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我说:“跟你没关系。”

他说:“我知道。但我替他跟你说一声。那五十块钱的事,是他做得不对。我结婚他给了八万彩礼,可你结婚他一分没帮,我心里有数。”

我说:“你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没那么堵了。堂弟这个人,不像他爸。他念过大学,在省城上班,知道好歹。他没办法选他爸,但他没跟他爸学。

我老婆问我:“以后还跟大伯来往吗?”

我说:“来往啊。过年见面叫一声,平时不联系。他要是再随我五十,我还随他五十。”

她说:“那他要是以后老了病了,找你帮忙呢?”

我想了想,说:“看堂弟的面子。堂弟开口,我帮。大伯自己开口,我考虑。”

她说:“你这个人,嘴上硬,心里软。”

我没说话。可能她说得对。但我觉得,我硬的那一面,是我爸一辈子没硬过的。我软的那一面,也是我爸教我的。

这事过去半年了。大伯见了我还是爱答不理的,我也一样。家族群里他发消息我不回,他转的养生文章我也不点。二叔说我们俩像小孩斗气,我说二叔你不懂。这不是斗气,这是让他知道,有些事,过了就过了,有些事,过不去。

上个月我回老家,在村口碰见大伯。他骑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两袋子化肥。看见我,他把车停下了。

我喊了声大伯。

他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你爸最近身体咋样?”

我说:“还行。你腰好点没?”

他说:“老样子。”

就没话了。他蹬上三轮车走了。走远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他还没跟我们家闹翻那会儿。有一年夏天他带我去河里摸鱼,我掉水里了,他一把把我捞起来,背着我跑了一里地回家。那时候他年轻,背宽,跑得飞快。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件事。

也许他记得。也许他忘了。

五十块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它是我爸半辈子忍让的句号,是我跟大伯之间的一道沟。这道沟能不能填平,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结婚那天他没有真心替我高兴。他儿子结婚这天,我也没有真心替他高兴。

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