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缝里,透出来的是女老板周敏的声音,压着嗓子,带着笑。

我手里攥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纸边割得手心发痒。

凌晨两点,整层楼就剩这间亮着灯。

本来我是来送报表的,周敏说急用,明天一早投资方要看。

我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七块钱的红塔山,抽了两根,才鼓起勇气上来。

“那个老东西,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周敏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像根针扎进耳朵,“六十多岁的人了,走路都打晃,还天天盯着我穿什么裙子。 ”
一个年轻男人的笑声接上来,听着也就二十出头,嗓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姐,他那点钱够你花多久? ”
“够花? 他那叫抠。 上个月给我转了两万,转头就跟他儿子说公司周转不开,把工人的工资压了半个月。 财务小刘偷偷告诉我,他账上趴着三百多万呢。 ”
我站在走廊里,后脊梁一阵发麻。

周敏是我老板,四十二岁,离过一次婚,前年盘下这家做建材的小公司。

她平时对底下人还算客气,逢年过节发袋米发桶油,谁家里有事她也会准假。

可这会儿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脑子里钻。

“你比他强多了。 ”周敏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那种黏糊糊的劲儿,“他连楼都爬不动,上回在仓库二楼差点栽下来,我扶他一把,他还以为我对他有意思。 ”
年轻男人笑得更响了:“那你图他什么? ”
“图他快死呗。 他儿子在国外,几年不回来一趟。 等他一蹬腿,这公司就是我的。 他写遗嘱那天我看了,法人变更手续都准备好了,就差他咽气。 ”
我脚底下像是踩空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就剩那道缝里的黄光。

我的手指头攥着报表,指甲盖发白。

本来想转身走,可脚不听使唤。

三个月前,老周总在仓库查货,突然捂着胸口蹲在地上,是我背着他在路边拦的车。

住院押金一万二,我垫的。

他出院以后拍着我肩膀说,小陈,你实在,以后亏待不了你。

周敏当时站在旁边,笑得可亲热了,说小陈是我们公司的顶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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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梁柱。

垫钱的时候是顶梁柱。

我抬脚踹开了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走廊的声控灯全亮了。

周敏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着那件她平时舍不得穿的羊绒衫,头发散着。

旁边那个年轻男人光着膀子,蹲在椅子上啃苹果。

床头柜上摆着两杯奶茶,一杯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那种购物频道,主持人正扯着嗓子喊“只要九九八”。

“小陈? ”周敏脸上的笑僵住了,手在床单上抓了一把。

那个年轻男人扭过头来看我,嘴角还沾着苹果渣,眼神里全是不在乎。

我冷笑了一声。

报表往地上一扔,纸散了一地。

“周总,老周总账上那三百多万,是留着给工人发工资的。 上个月压了半个月,你跟我说公司周转不开,我信了。 原来周转到你这儿来了。 ”
周敏站起来,脸色变了几变:“你胡说什么,大半夜闯进来——”
“我胡说? ”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遗嘱,法人变更,就差他咽气。 周敏,你男人还在医院躺着呢,上礼拜复查,医生说他心脏撑不过今年冬天。 ”
那个年轻男人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扔,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胸口纹着条看不清形状的龙。

“你谁啊? ”他往前凑,“姐的事你管得着吗? ”
我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周敏。

“你不过觉得他不行。 ”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觉得他老了,不中用了,碍你事了。 可你忘了一件事。 ”
周敏的手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天公司倒闭,你们俩一起去要饭。 ”
屋里安静了。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喊“最后十分钟”,声音刺耳。

那个年轻男人转头看周敏,眼神里有了犹豫。

周敏深吸了一口气,嗓子提起来:“小陈,你听我说,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先回去,明天咱们好好谈——”
“谈什么? ”我打断她,“谈你怎么分那三百万? 还是谈你怎么把工人工资再压一个月? ”
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的界面停在三分二十一秒。

周敏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从你说‘那个老东西’开始,全在这儿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周总,你猜我把这段录音发给老周总,他能不能撑到明天早上? ”
那个年轻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响。

他看周敏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个累赘。

周敏的脸刷地白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小陈,姐平时对你不错吧? 过年那袋米,那桶油……”
“那袋米五十块,那桶油六十块。 ”我看着她,“我垫的一万二住院押金,你一个字没提过。 ”
周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那个年轻男人突然开口了:“姐,我先走了。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外套,动作急得胳膊撞在电视柜上,那半杯奶茶晃了晃,泼出来洒在床头柜上,黏糊糊地往下淌。

“你站住。 ”周敏去拽他,没拽住。

年轻男人套上外套就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敢抬头。

走廊里响起他小跑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声控灯一层一层灭掉的动静。

周敏瘫坐在床上,羊绒衫领口歪着,头发更乱了。

电视里购物频道换了个人,开始卖不粘锅,拿个铲子在锅里划拉。

“小陈,”她嗓子哑了,“你图什么? ”
“我不图什么。 ”我弯腰把地上的报表一张一张捡起来,纸边割得手指头疼,“我就是觉得,人不能这么活。 ”
我把报表理好,放在电视柜上。

奶茶还在往下滴,落在插座旁边,我伸手把杯子扶正,没让水流进去。

“明天早上八点,投资方来公司。 ”我往门口走,“周总,你自己掂量。 ”
走廊的灯又亮了。

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那间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砸在床垫上,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没回头。

楼下的保安大爷裹着军大衣在打盹,我出去的时候他抬了下头,嘟囔了一句“这么晚”,又闭上了眼。

外面下着毛毛雨,路灯底下能看见细细的雨丝,地上湿了一层,踩上去有点滑。

我掏出那包红塔山,还剩最后一根。

点着了抽了一口,呛得嗓子发紧。

手机震了一下,周敏发来一条微信:小陈,姐求你,那段录音别发。

你要什么条件咱们谈。

我没回。

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往家走。

走到半路,老周总的儿子从国外打来电话,说下礼拜回来。

我站在路边,雨丝打在脸上,手机屏幕亮着,他的号码我存了两年,从来没打过。

“陈哥,我爸最近怎么样? ”他那边是白天,声音很清楚。

“挺好的。 ”我看着路面上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就是想你。 ”
挂了电话,我把录音文件存了三份。

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到自己邮箱,一份传到网盘上。

做完这些,天边开始泛白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公司。

周敏的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财务小刘凑过来小声说,周总今天来得特别早,脸色不好看。

九点,投资方没来。

十点,老周总从医院打来电话,声音虚得厉害,让我去一趟。

我到的时候,他靠在病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周敏和那个年轻男人在旅馆走廊里搂着腰,画面模糊,但认得出来是她。

“谁发的? ”我问。

老周总没说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

床头柜上摆着个保温杯,里面的水早凉了,杯壁上印着“公司年会纪念”几个字。

“小陈,”他嗓子像砂纸磨过,“公司你替我盯着。 ”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树上落了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我们俩站着,愣了一下。

“家属别站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
我往外走的时候,老周总在身后说了一句:“那三百万,给工人发工资。 ”
我回头看他。

他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下午,周敏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第八个是我媳妇接的,她听完对面的话,把手机递给我,说周敏在哭。

我接过手机,周敏的声音断断续续:“小陈,姐错了,你帮姐跟老周说说,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走——”
“你走不走,跟工人没关系。 ”我打断她,“工资发了,你爱去哪去哪。 ”
她还在说什么,我把电话挂了。

三天后,老周总出院,坐着轮椅回了公司。

工人工资全发了,多的那个月补了每人两百块。

周敏的办公室清空了,桌上剩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

保洁阿姨问我要不要,我说搬我办公室去吧。

那个年轻男人再没出现过。

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回老家了。

旅馆那间房退了,押金单子压在周敏没带走的抽屉里,两百块,没人去领。

老周总把法人变更成了他儿子,但实际管事的成了我。

每天下班前,我都去仓库转一圈,看看货架稳不稳,消防通道堵没堵。

那盆绿萝搁在我办公桌上,浇了半个月,黄叶子掉了,新芽冒出来。

有天晚上加班,我媳妇打电话来,说超市鸡蛋打折,三块五一斤,让我回去路上买点。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看见手机里那段录音,想了想,删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哗响。

对面楼里有人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