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雨丝斜织,灰蒙蒙的天幕压在青石镇低矮的屋檐上。
赵明远拖着行李箱站在镇口老槐树下,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便装,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的旧运动鞋。十年没回来了,镇子变化不大,只是路边的店铺招牌新了些,墙上多了几条红底白字的标语。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熟悉又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没?你爸念叨一早上了,说让你直接回家吃饭。”
他回了个“快了”,收起手机,目光扫过街对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青石镇人民政府”的牌子挂在一楼门口,油漆有些剥落。楼前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被泥糊了一半。
正看着,楼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腆着肚子,头发梳得油亮,白衬衫扎进皮带里,手里夹着根烟,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声隔了一条街都听得见。
赵明远认出了那张脸——周福来,他高中同桌,当年高考落榜后进了镇政府当临时工,没想到如今混成了镇长。
他下意识想上前打个招呼,脚步刚迈出去,周福来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四目相对,周福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方才的随意变成了审视,嘴角往下压了压,几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
“赵明远?哟,真是你啊!”周福来声音很大,引得旁边几个办事的村民扭头看,“多少年没见了?听说你在外面混得不错嘛,怎么穿成这样回来了?”
赵明远笑了笑:“回来看看爸妈。”
“看爸妈?”周福来嗤了一声,烟灰弹了弹,“空手回来的?你这也太寒碜了吧。你爸妈在村里可没少念叨你,说你在大城市当大老板,我还以为你开豪车回来呢。”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赵明远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周福来见他不出声,更来劲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行了行了,既然回来了,晚上我安排一桌,给你接风。不过——”他话锋一转,眯着眼,“你这身衣服得换换,别给我丢人。我周福来现在好歹是一镇之长,老同学混得不好,我也没面子不是?”
说完,他朝身后几个人一挥手:“走了,去村里看项目。”经过赵明远身边时,又低声丢下一句:“下午三点来镇政府找我,有个事正好让你帮帮忙,别迟到啊。”
黑色轿车卷着泥水驶远,赵明远站在原处,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行李箱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笑了。
没人注意到,镇口另一侧的路上,两辆低调的黑色越野车正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为首的那个鬓角微白,目光扫过镇口,落在赵明远背影上时,脚步猛地一顿。
他快步上前,在距离赵明远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抬手,敬礼。
动作标准,干脆利落。
“首长!您怎么一个人来了?”
雨还在下。赵明远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肩章上缀着将星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老周,好久不见。”
而此刻,镇政府三楼窗户后面,周福来正端着茶杯往下看,杯子从手里滑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 一
赵明远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铁锅里炖着腊肉,满屋子都是烟熏的香气。父亲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择菜,抬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眼圈红了红,低头继续择菜。
“爸,妈,我回来了。”
母亲转过身,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看他一遍,眼眶就湿了:“瘦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快坐快坐,马上就好。”
赵明远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挽起袖子去帮忙。母亲不让,推他去堂屋坐着。他坐下,目光扫过这间老屋——墙上贴着他从小到大的奖状,最上面一张是高中时的三好学生,纸边已经卷了。旁边挂着一张全家福,还是他上大学那年照的,照片里父亲头发还黑着,母亲笑得眯了眼。
“你爸前阵子腰疼又犯了,”母亲端菜上来,小声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
赵明远看向父亲。老头儿闷头吃饭,夹了一筷子腊肉放他碗里:“吃你的,我没事。”
他低头扒饭,没再多问。
下午两点半,赵明远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母亲追到门口:“去哪儿?晚上早点回来。”
“去镇上办点事。”
他没说去镇政府。母亲也没多问,只是叮嘱路上小心。
青石镇不大,从村里走过去也就二十来分钟。赵明远到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正好三点。周福来站在二楼走廊上抽烟,看见他,招了招手,姿态随意得像招呼一个跑腿的。
“上来上来,磨蹭什么呢。”
赵明远上了楼,周福来把他领进办公室,指着一摞文件:“这些,帮我整理一下,按村分类,一会儿市里要来检查。”说完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又点了根烟。
“老赵啊,不是我说你,”他吐了口烟圈,“你在外面到底混得怎么样?三十好几的人了,连个车都没开回来。你看看我,虽然是个镇长,但在青石镇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见了我不得递根烟?”
赵明远翻着文件,没抬头:“混得还行。”
“还行?”周福来嗤笑,“你这叫还行?我跟你讲,我这儿缺个写材料的,你要是在外面混不下去,回来给我干,一个月给你开两千五,管午饭。老同学,够意思吧?”
赵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福来没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也别嫌少,就你这年纪,又没个正经工作,回来有个事儿做就不错了。你爸妈年纪也大了,你总不能一直在外面飘着吧?我这是看在老同学份上——”
“周镇长。”赵明远打断他,声音不大,“文件按村分好了。”
周福来一愣,看了看那摞文件,果然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贴了标签。他撇撇嘴:“行啊,手脚还算利索。那什么,一会儿市里来人,你就在这屋待着,别出去乱走,穿得寒碜,让人看见不好。”
赵明远没应声,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
一辆黑色越野车正缓缓停在镇政府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下车,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周福来也凑过来看,脸色一变:“哟,市长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明天吗?”他慌忙掐了烟,整了整衬衫领子,回头瞪赵明远一眼,“你待着别动,别给我添乱。”
说完急急忙忙跑下楼。
赵明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市长周秉德,他当兵时的老团长,转业后到了地方,一步步走到今天。
周福来已经迎到了门口,满脸堆笑,腰弯了三分:“周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雨天的,我们这乡下地方——”
周秉德没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二楼那扇窗户上。然后,他动了。
他快步走进楼,皮鞋踩在旧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周福来小跑着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周市长,您慢点,我办公室在这边——”
周秉德径直走向那间办公室,推开门。
赵明远正站在窗前,转过身来。
周秉德在门口站定,脚跟一靠,脊背挺直,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您怎么一个人来了?也不提前通知我们!”
办公室外,周福来僵在原地,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却已经空了。
## 二
周秉德那一声“首长”喊得并不响亮,甚至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楼梯口几个探头探脑的办事员听得清清楚楚。有人手里的笔掉了,有人正在倒水,水杯满了都没察觉。
周福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办公室,脸上重新堆起笑,但声音明显发紧:“周市长,您、您是不是认错人了?这是我老同学赵明远,他一直在外面打工,刚回来——”
周秉德没理他,目光落在赵明远身上,带着征询。
赵明远轻轻摇了摇头:“老周,低调点,我就是回来看看爸妈。”
周秉德这才放下手,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声音里压着激动:“您这也太低调了,我都不知道您回来。要不是正好来青石镇检查工作,这不就错过了?”
周福来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他看看周秉德,又看看赵明远——这个穿旧衬衫、拖行李箱回来的老同学,市长管他叫“首长”?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腿有点发软。
“周、周市长,”周福来声音都变了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明远他、他就是个——”
“周镇长。”周秉德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平静,语气也不重,但周福来后背一凉,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周秉德没再说什么,只是对赵明远道:“首长,您这次回来,有没有跟县里说?要不要我——”
“不用。”赵明远打断他,“我就是休假,回来看看老人。你别声张,该忙什么忙什么。”
周秉德欲言又止,到底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那您住的地方——”
“住家里。”
“那怎么行?您这——”
“老周。”赵明远声音很轻,但周秉德立刻不说了。
周福来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他方才那一声声“老赵”、一句句“混得不行”,此刻全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每响一次,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他想说点什么补救,嘴张了两次,硬是没发出声。
周秉德又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但周福来读出了某种让他腿软的东西。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镇长,”周秉德开口,“刚才我在楼下听你说,让我首长给你写材料?一个月两千五?”
周福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周市长,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周秉德语气平淡,“不知道他是谁,就可以随便使唤?不知道他是谁,就可以呼来喝去?”
周福来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嘴皮子哆嗦着,愣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赵明远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行了老周,别吓他了。”
周秉德这才收回目光,但脸上的严肃没松。他转向赵明远,压低了声音:“首长,您这次回来,真不打算让地方上知道?”
“没必要。”赵明远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里那些探头探脑又慌忙缩回去的脑袋,“我就是赵家村出去的一个兵,回来探亲,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周福来一眼。周福来正缩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
“周福来,”赵明远叫他名字,语气跟方才没什么两样,“文件我给你分好了,放桌上了。你要是实在缺写材料的,去县里人才市场招一个,别耽误工作。”
周福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老赵,不,赵——”
“叫我老赵就行。”赵明远笑了一下,“我本来就姓赵。”
说完,他转身下楼。
周秉德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了周福来一眼:“周镇长,今天的事,你自己想清楚。该怎么汇报,该怎么处理,不用我教你。”
周福来点头如捣蒜,汗已经把衬衫后背洇透了。
楼下,赵明远已经走出了镇政府大门。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摇了摇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秉德追了上来,跟他并肩走。
“首长,您这脾气一点没变。”
“叫老赵。”
周秉德笑了:“行,老赵。晚上有空没?我请您吃饭,就咱俩。”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大老远跑来青石镇,就为了请我吃饭?”
周秉德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也不全是。有件事,本来想过阵子找您汇报,既然碰上了——关于您之前提的那个建议,上面有回音了。”
赵明远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还有,”周秉德压低了声音,“您这次回来,恐怕低调不了。周福来那张嘴,您也看见了。”
赵明远沉默了几步,终于停下来,转头看向远处的青山。暮色里,山影层层叠叠,像极了当年他在边境线上看到的那些山。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说,“我回来是看爸妈的,其他的,不重要。”
周秉德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镇的土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谁家做饭的炊烟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赵明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离开镇子去当兵那天,父亲站在村口,也是这样看着他走远。
那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
现在他回来了。
## 三
赵明远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母亲在灶上热菜,父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怎么才回来?”父亲抬头看他一眼,“饭都凉了。”
“碰上老同学,聊了两句。”
父亲没再问,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你那老同学,是周福来?”
赵明远看了父亲一眼。老头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嗯。”
“离他远点。”父亲丢下这句话,进了屋。
赵明远站在院子里,听见母亲在屋里说:“你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
父亲声音闷闷的:“我说的是实话。”
饭桌上,三个人围着方桌坐着。腊肉、青菜、一碗蒸蛋,还有一盘花生米。母亲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父亲闷头喝酒,偶尔看他一眼,又迅速移开。
“这次回来待几天?”母亲问。
“一个星期。”
“就一个星期?”母亲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也好也好,工作要紧。”
赵明远放下筷子:“妈,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父母同时抬头看他。
“我在外面这些年,也攒了点钱。我想把咱家老房子翻修一下,再给你们在镇上买套小点的楼房,离医院近,生活方便。”
母亲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花那钱干啥,这老房子住着挺好的……”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不用。你的钱留着自己用,我跟你妈有手有脚,用不着你操心。”
赵明远看着父亲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沟壑纵横,头发白了大半。老头儿一辈子要强,从来不跟他开口要一分钱。当年他去当兵,父亲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别丢人”,再没多说一个字。
“爸,这钱我留着也没用。你们年纪大了,我在外面顾不上,总得做点什么。”
父亲闷了半天,最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你。”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又笑了:“行了行了,回来就好。吃饭吃饭。”
饭后,赵明远帮着收拾碗筷,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他走到院子里接了。
“赵部长?”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带着点试探。
赵明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打错了。”
“啊?不会吧,这是周市长给我的号码——”
“你打错了。”赵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雨后云散,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夜空。在城里的时候,他很少抬头看天,这里的星星,跟当年在哨所看到的一样。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短信。周秉德发来的:“老赵,刚才是不是有人给你打电话?我这边刚接到通知,县里可能已经知道您回来了。我拦了一下,但估计拦不住。”
赵明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嗯。”
他收起手机,转身回屋。母亲正在灯下缝什么东西,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头发白了大半。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外面凉,多穿点。”
赵明远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妈,我可能得早点走。”
母亲手上的针停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工作要紧,没事。”
“下次回来,多待几天。”
“好。”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缝着,针脚细细密密,一针又一针。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还没起床,就听见院门外有动静。他披了件外套出去看,村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正跟父亲说着什么。
父亲背着手,脸色不太好看。
赵明远走过去,那人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笑开了花:“赵部长!您好您好,我是青石县县长刘志坚,昨天听说您回来了,特地来拜访——”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父亲。老头儿嘴唇紧抿,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劲儿。
“刘县长,”赵明远开口,声音不大,“我回来探亲,不办公。你请回吧。”
刘志坚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来:“那是那是,不过您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们县里想请您指导指导工作,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不方便。”
刘志坚后面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赵明远转头对父亲说:“爸,回去吧,早上凉。”
父亲看了刘志坚一眼,转身往院里走。赵明远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还站在原地的刘志坚道:“刘县长,青石镇的路该修了,东边那几个村的自来水也该通一通。这些事,比来看我重要。”
说完进了院门,随手把门带上了。
门外,刘志坚站了半天,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旁边秘书小声问:“县长,这……”
刘志坚摆了摆手,转身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那扇关着的院门。
“先回去。周福来那个蠢货,回头再收拾他。”
## 四
赵明远本来打算在家安安静静待几天,陪父母吃吃饭,去村里转转,看看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但刘志坚这一来,等于把他回来的消息彻底捅开了。
从早上开始,他的手机就没停过。有县里各部门的,有市里的,甚至还有省里几个老战友打来的。他一个都没接,只给周秉德回了一条消息:“我要静几天,别让人来了。”
周秉德回得很快:“收到。但省里那边,您自己看着办。”
赵明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帮母亲去院子里晒被子。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母亲在旁边择豆角,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妈,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轻声说:“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看你爸这两天话更少了。”
赵明远把被子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没什么事。就是工作上的事,有点变动,想回来歇几天。”
母亲看着他,目光温和又有些担忧:“你在外面做什么工作,我跟你爸其实都不太清楚。你每次打电话都说好,我们也就听着。但你爸前阵子看电视,新闻里好像看到你了,从那以后他就老念叨,说你该回来了。”
赵明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我就是个当兵的,现在在机关里做点事,没什么特别的。”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跟你爸不求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赵明远走过去,在母亲身边蹲下来,帮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母亲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缝里还沾着泥。他想起小时候,这双手牵着他走过泥巴路,送他去上学。后来他当兵走了,这双手就一直在村口挥着,挥了一年又一年。
“妈,以后我常回来。”
“好。”
下午,赵明远一个人去了村后的小山坡。坡上有一棵老柿子树,小时候他常爬上去摘柿子,有次摔下来,膝盖磕了个大口子,父亲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镇上的卫生所。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背着他跑得飞快,风呼呼地从耳边过。
现在那棵树还在,枝头挂着青涩的果子,要等到秋天才会红。
他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镇子。青石镇比他记忆中热闹了些,但跟外面比还是落后。路不好走,产业也少,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他想起昨天刘志坚那张殷勤的脸,想起周福来那副变色龙一样的嘴脸,心里忽然有些沉。
这些年他在外面,从基层一步步干上去,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但回到老家,看到自己的发小、同学变成这样,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号码不认识,内容只有一行:“赵部长,周福来昨天连夜给县里写了检查,刘志坚把他叫去骂了两个小时。您放心,这事不算完。”
赵明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删掉了。
他不需要谁替他出气。周福来也好,刘志坚也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回来只是想看看父母,看看老家。至于那些人想怎么折腾,随他们去。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傍晚他回到家,院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牌是省城的。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看着像秘书,另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正跟父亲在门口说话。
父亲脸色很不好看,手一直攥着衣角。
赵明远快步走过去。
“赵部长!”那五十来岁的男人立刻迎上来,笑容得体,“我是省委办公厅的孙德明,这次专程来拜访您。领导听说您回乡探亲,特地让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谁让你来的?”赵明远打断他,语气很淡。
孙德明笑容不变:“是省里的领导。您也知道,您的工作关系虽然不在省里,但您在咱们省的影响——”
“我没什么影响。”赵明远看着他,“我就是回来看看爸妈,明天就走。你回去跟领导说,心意领了,不用再来。”
孙德明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赵部长,您别误会,我们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就是……”
“孙主任,”赵明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你们来一趟,他得担心好几天。这就是帮助?”
孙德明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了看赵明远,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父亲,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对不起,是我们考虑不周。我这就走。”
他转身往车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赵部长,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赵明远没应声,只是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老头儿身体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等那辆车开远了,才慢慢松下来。
“爸,没事了。”
父亲没说话,转身进了院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赵明远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老头儿的背有些驼了,后脑勺的头发白了大半。
“没有。就是升了个职,他们大惊小怪。”
父亲回过头,看了他半天,忽然问:“多大的官?”
赵明远想了想:“管几十万人。”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那也没多大。”
赵明远笑了:“是没多大。”
父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回去了。他拍了拍赵明远的手臂,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喊:“老婆子,晚上多炒两个菜!”
母亲在屋里应了一声。
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进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在外面管着几十万人,但在父亲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爬树摔破膝盖的毛头小子。
这样挺好。
## 五
晚饭刚摆上桌,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赵明远眉头一皱,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周福来。
他换了身干净衬衫,头发也重新梳过,但脸色苍白,额头上还带着汗,像是跑过来的。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着水果和营养品,看上去颇有些狼狈。
“老赵——”周福来开口,声音发虚,眼神闪躲,“我、我来看看叔叔阿姨。”
赵明远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周福来咽了口唾沫,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我该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福来。”赵明远叫了他一声。
周福来立刻不说了,眼巴巴地看着他。
“东西拿回去。我爸妈不缺这些。”
“老赵,你听我解释,我真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重要吗?”赵明远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是赵明远,是你高中同学,这个身份不够你好好说话?”
周福来愣住。
“昨天你让我给你写材料的时候,我是赵明远。你让我别穿寒碜了给你丢人的时候,我也是赵明远。那时候你跟我说话是什么态度,现在是什么态度?”
周福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我、我知道错了。”
赵明远看着他,想起高中时候的周福来。那时候两个人坐同桌,周福来成绩不好,考试老抄他的,被他发现了就嘿嘿笑着递过来一包辣条。后来高考落榜,周福来去镇政府当了临时工,他去了部队。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他叹了口气。
“东西拿回去,给你爸妈吃。你也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以后对老百姓客气点,比给我送什么都强。”
周福来站在原地,眼眶忽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提着塑料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声音有点哑:“老赵,你爸的腰,我认识县医院一个大夫,看得挺好。我回头把联系方式发你。”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周福来走了。赵明远关上门,回到饭桌前。父亲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只是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吃饭。”
“嗯。”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收拾好行李,准备走了。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给他装了一大包东西——腊肉、咸菜、自己做的辣酱,塞了满满一箱子。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妈。”
父亲站在院门口,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赵明远走过去,站了一会儿,开口:“爸,我走了。”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赵明远提起箱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去当兵那天,也是这样的场景。那时候父亲还年轻,站在村口,腰杆挺得笔直。
现在父亲的腰弯了。
赵明远转回头,大步往前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他停住了。
路边停着三辆车。周秉德靠在车边,见他过来,直起身子。旁边是刘志坚,还有几个他没见过的人,看穿着和气质,应该是省里来的。
“老赵,”周秉德迎上来,“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送。”
“顺路。”周秉德笑了一下,“我也回省里开会。”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上了车。刘志坚想凑过来说什么,被周秉德一个眼神拦住了。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青石镇。赵明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一草一木。田野、山丘、老屋、炊烟,一点点往后退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说一声。你爸让我告诉你,他把你小时候爬的那棵柿子树修了修枝,明年结的果子肯定多。”
赵明远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关了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 六
回到省城之后,赵明远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常态。开会、看文件、下基层调研,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但这次回乡探亲的事,到底还是传开了。
他在机关里一向低调,除了几个核心部门的同志,大多数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位“赵部长”,具体分管什么、什么来头,并不清楚。但周福来那一嗓子“市长敬礼”的事,在青石镇传得沸沸扬扬,又顺着县里、市里一级级往上飘,最后竟传进了省里某些人的耳朵。
最先找上门的是省委组织部的老钱。老钱跟他算是老相识了,当年在一个团待过,后来转业到地方,一步步做到了组织部副部长。这天下午,老钱端着茶杯晃进他办公室,往沙发上一坐,笑眯眯地打量他。
“老赵,听说你回老家,把人家镇长吓得够呛?”
赵明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没有的事。”
“得了吧,”老钱喝了口茶,“周秉德那天从青石镇回来,跟丢了魂似的。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知道是碰见你了。”
赵明远无奈地笑了笑:“我就是回去看看爸妈,没想惊动谁。”
“你不想惊动,架不住别人想惊动你。”老钱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些,“说正事。你之前提的那个关于基层干部作风建设的建议,上面有回音了。领导很重视,想让你牵头做个调研,拿个方案出来。”
赵明远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老钱:“什么时候?”
“下个月。具体时间还没定,但方案先准备着。”老钱顿了一下,“还有,你老家那个青石镇,可能作为试点之一。”
赵明远眉头动了一下。
老钱观察着他的表情:“你要是不方便,可以换一个点。”
“不用换。”赵明远说,“就青石镇。”
老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老赵,你那个老同学周福来,最近工作积极性很高啊。修路、通自来水,还搞了个农产品合作社。县里报上来的材料,说他变化很大。”
赵明远没接话,只是低头看文件。老钱笑了笑,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周福来那天晚上提着塑料袋站在院门外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眶说“我知道错了”。
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呢。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青石镇那个调研的事,你安排一下,下个月我回去。”
电话那头,周秉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收到,首长——不,老赵。”
赵明远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青石镇那片澄澈的星空,想起老柿子树下清甜的空气。
下个月就能回去了。
这次回去,多待几天。
## 七
赵明远再次回到青石镇,是一个月以后的事。
这次他没穿便装,而是一身正装,带着一个调研小组,正式以“省基层治理调研组组长”的身份来的。陪同的有市里的同志,县里的刘志坚也早早等在镇口。周福来站在镇政府门口,衬衫扎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但眼神里没了上次那种油滑。
赵明远下车,跟刘志坚握了握手,又走到周福来面前。周福来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叫什么。
“老赵。”赵明远伸出手,“好久不见。”
周福来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但握得很紧。
“老赵,这次调研,我一定全力配合。”
赵明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镇里走的时候,他听见周福来在后面小声跟旁边的人说:“别叫赵部长,叫老赵。记住了。”
调研组在青石镇待了三天。赵明远走访了几个村,开了几次座谈会,跟村干部、村民代表、乡镇干部都聊了。他没让周福来全程陪着,而是单独去了东边的几个村子,看了路,看了自来水管道,还去了镇上的小学和卫生院。
最后一天下午,他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小山坡上,在老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柿子已经开始泛红了,再过一阵就能摘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福来跟了上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周福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谢谢你。”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这次调研选在青石镇,是你点的。”周福来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我周福来以前不是东西,狗眼看人低。你不但没计较,还给我机会——”
“给你机会的不是我,”赵明远打断他,“是你自己。路修了,水通了,合作社也搞起来了,这些是你干的,不是我。”
周福来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福来,”赵明远叫了他的名字,跟高中时候一样,“咱们都四十多的人了。我在外面这些年,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一个人当官当久了,最容易忘的就是自己是谁。你以前那样,不怪你,环境使然。但你要记住,坐在这个位子上,老百姓看着你。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记你的好。你对他们不好,他们当面不说,背后戳你脊梁骨。”
周福来听着,用力点了点头。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修路通水只是开始,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我知道。”周福来吸了吸鼻子,“老赵,你爸的腰好点没?我上次介绍那个大夫,他去了没?”
“去了。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镇子。夕阳西下,炊烟升起来,一片一片的,把整个青石镇笼罩在暖融融的光里。
赵明远忽然觉得,这次回来,比上次踏实。
## 八
调研结束那天晚上,赵明远回了趟家。母亲早就准备好了饭菜,父亲坐在门槛上等他,手里还是捏着那根没点的烟。
“回来了?”
“嗯。”
“这次待几天?”
“明天走。”
父亲没再问,起身进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那个老同学,最近老往村里跑,帮了不少忙。上次还叫人给我送了膏药,说治腰疼的。”
赵明远笑了笑:“他变了不少。”
父亲哼了一声:“变得再好,以前那副嘴脸我也记着呢。”
赵明远没接话。父亲就是这样,嘴上不饶人,但心里有数。
晚饭桌上,三个人围着方桌坐着,跟上次一样。腊肉、青菜、蒸蛋、花生米。母亲一个劲夹菜,父亲闷头喝酒。但这次,父亲喝到一半,忽然开口了。
“你在外面,到底是多大的官?”
赵明远筷子顿了一下。
“管几十万人。以后可能更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把酒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管多少人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对得起老百姓吗?”
赵明远也放下筷子,看着父亲那双浑浊却认真的眼睛。
“对得起。”
父亲看了他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就行。”
母亲在旁边抹眼睛,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吃饭,菜都凉了。”
赵明远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腊肉,慢慢嚼着。味道跟小时候一样,咸香,带着烟熏味。他忽然觉得,不管在外面管多少人,回到这张饭桌前,他就是赵家村的赵明远,是父亲的儿子,是母亲的心头肉。
这个身份,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天走的时候,周福来又来送了。这次他没提东西,只是站在路边,跟赵明远握了握手。
“老赵,下次回来,我请你吃饭。就在镇上那个小馆子,我家开的。”
赵明远笑了:“你什么时候开馆子了?”
“上个月。我媳妇开的,生意还行。”
“行,下次回来去尝尝。”
周福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像极了高中时候那个递辣条的同桌。
车子开动了。赵明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青石镇渐渐远去,老槐树、镇政府小楼、村后的山坡,一点点变小,最后融进一片苍茫的暮色里。
他收回目光,打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调研组的同事发来的:青石镇的经验材料已经整理好了,可以作为全省基层治理的参考。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父亲站在村口挥手的样子,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周福来红着眼眶站在柿子树下的样子,还有周秉德那一声“首长”喊出来时,周福来脸上那副惊愕的表情。
他轻轻笑了一下。
人生在世,谁没个起起落落。重要的是,走到最后,别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赵明远。
赵家村出去的兵,青石镇长大的孩子。
这个身份,一辈子不变。
## 九
从青石镇回来后,赵明远的调研报告在省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那份材料里没有大话空话,全是实打实的数据和案例,尤其关于基层干部作风与群众满意度之间的关联分析,被省委主要领导专门批示了八个字:“切中要害,值得推广。”
老钱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了他,语气里掩不住兴奋:“老赵,你这趟没白跑。领导说了,青石镇的经验要总结提炼,先在全省范围内选几个条件相当的乡镇做试点,成熟以后再铺开。”
赵明远听完只是点了点头,问了句:“试点名单定了吗?”
“初步选了六个镇,你们青石镇排在第一个。另外还有两个在山区,两个在平原,还有一个是城郊镇。”
“行。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你牵头,周秉德配合,各市抽调人手组成专班。”老钱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老赵,我得提醒你一句。试点这事,涉及面广,牵扯的利益也多。青石镇你熟,好办。其他几个地方,未必都像周福来那么配合。”
赵明远笑了一下:“不配合就换人。基层治理,最怕的就是干部思想不通。思想不通,什么事都推不动。”
老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有数就行。”
接下来的两个月,赵明远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试点工作上。六个镇跑了五趟,每个镇都开了座谈会,走访了村子,跟镇村干部面对面聊。周秉德全程跟着,有时候两人晚上就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一间房两张床,聊工作聊到半夜。
青石镇是跑得最勤的。周福来每次都全程陪同,但跟以前那种巴结讨好的姿态完全不同。他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村民反映的问题,有些当场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列了清单,一周一周地盯进度。
有次在镇政府的座谈会上,一个老村支书站起来说话,嗓门不小,直接批评镇上修路进度慢,说是“光说不练”。在场的人都捏了把汗,毕竟当着赵明远这个省里来的领导,周福来好歹是一镇之长。
周福来没恼,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的记录说:“老李叔说得对。河东那段路,材料已经进场了,明天就开工。我承诺,两个月内通车。要是通不了,我自己掏钱给你修。”
老村支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镇长,你这话我记着了。两个月,我等着。”
在场的人都笑了。赵明远坐在旁边,没笑,只是看着周福来,心里默默点了个头。
晚上两个人走在镇子的小路上,周福来忽然开口:“老赵,你说实话,我以前是不是特别讨人嫌?”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真话?”
“真话。”
“是挺讨人嫌的。”
周福来嘿嘿笑了:“我现在回头想想,自己都觉得恶心。以前天天琢磨怎么往上爬,怎么巴结领导,怎么让底下人怕我。结果呢,越爬越心虚,底下人越怕我,我心里越没底。”
赵明远没接话,只是听着。
“你回来那天,我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你了。但我不想认,因为我觉得你混得不好,穿得那么寒碜,认了没面子。”周福来声音低下来,“后来周市长给你敬礼,我整个人都懵了。那两天我都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我周福来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停住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赵明远:“老赵,是你把我敲醒的。”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敲醒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还没完全烂掉。”
周福来鼻子一酸,别过头去,好半天才转回来:“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明天还有两个村要跑,早点回去睡。”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晃晃悠悠。
## 十
试点工作推进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另外一个试点镇——丰安县永和镇,有人往省里写了举报信,反映该镇在试点过程中搞形式主义,强迫村干部每天填各种表格,群众反映的问题却不解决,材料做得漂亮,实际工作没做几分。信是实名举报,落款写了三个名字,都是永和镇的退休老干部。
赵明远看到信的时候,正在青石镇调研。他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周秉德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永和镇的那个书记,姓孙,叫孙耀祖,是丰安县委书记的小舅子。我在市里开会见过他两次,能说会道,材料写得漂亮,但底下人对他意见很大。”
赵明远问:“永和镇去过几次?”
“两次。都是孙耀祖全程陪同,路线安排的,村子也是他选的。”
“明天去。不通知县里,不通知镇里。直接去村里。”
周秉德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先——”
“不用。”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和周秉德两个人开着一辆普通牌照的车,没带随行人员,直接去了永和镇。到了镇上,没去镇政府,把车停在一个村口,步行进了村。
村子叫柳树屯,离镇上有五里地。进村的路坑坑洼洼,两边是荒着的田地,杂草长得老高。走了百十米,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在门口洗衣服。
赵明远走过去,跟老人搭话。
“大爷,村里现在搞基层治理试点,你们知道吗?”
老头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秉德,眼神里带着警惕:“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省里下来调研的,就是想问问情况。”
老头儿哼了一声:“调研?前面来了好几拨了,又是填表又是拍照,问我们问题,我说了实话,后来村干部找我儿子谈话,说我乱说话。我儿子在外头打工,打电话回来骂我,让我少说话。”
赵明远和周秉德对视一眼。
旁边洗衣服的妇女抬起头:“你们真是省里来的?”
“真是。”
妇女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站起来:“那我跟你们说。镇上那个孙书记,就会搞花样。让我们把门口的路扫干净,扫了拍照片,拍完就不管了。说给我们修自来水,管子埋了一半,停在那里两个月了,现在家家户户吃水还得去井里挑。还有那个什么合作社,逼着我们入社,不入社就不给办低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起来。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点头。
“你们跟我来。”妇女领着他们往村里走,指着一处工地,“你们看,这就是埋了一半的自来水管,挖开的沟都没填,小孩子掉进去过。”
沟确实挖了一半,管子露在外面,旁边堆着土,也没围挡。赵明远蹲下看了看,管子是劣质的,接头处已经裂了缝。
他站起来,看着周秉德。周秉德的脸色铁青。
“周市长,”赵明远声音不高,“这个孙耀祖,是什么来头?”
周秉德咬了咬牙:“丰安县委书记赵德贵的小舅子。赵德贵在丰安干了五年,根深蒂固,动他不太容易。”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只是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跟几个村民聊了一会儿。临走前,他对那个妇女说:“你放心,这事会有人管。”
妇女看着他,半信半疑:“你们说了算吗?”
赵明远想了想:“我说了不算,但总有说了算的人。”
回去的路上,周秉德开车,赵明远坐在副驾,一路无话。快上高速的时候,赵明远忽然开口:“那个举报信是谁转过来的?”
“省委督查室。应该是直接寄到省里的,没经过市里。”
“督查室那边什么意见?”
“还没批。可能是想先看看你的意思。”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省委督查室主任老郑。
“老赵,你看到那封信了?”
“看到了。我在永和镇。”
老郑顿了一下:“你亲自去了?”
“嗯。举报属实。问题比信上写的还严重。”
老郑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试点工作不能毁在这些人手里。”
“赵德贵那边——”
“赵德贵有问题,一并查。如果查出来他包庇纵容,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老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赵,你知道赵德贵跟省里谁有关系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赵明远语气平静,“我只知道,老百姓吃不上水,小孩子掉进沟里没人管。这事,比谁的关系都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老郑说了一句:“行。我明白了。我这就安排督查组下去。”
挂了电话,赵明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周秉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提了提。
三天后,省委督查组进驻丰安县。一周后,孙耀祖被停职接受调查。两周后,丰安县委书记赵德贵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省纪委监委立案审查。
消息传到青石镇那天,周福来正在村里看自来水管道施工。他接到县里的电话,听完之后,愣了半天。
旁边村干部问他怎么了。
周福来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正在铺设的管道,好一会儿才说:“老赵这个人,是真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真公道。”
## 十一
永和镇的事处理完之后,赵明远又去了两趟丰安,把永和镇的试点工作重新梳理了一遍。新上任的镇党委书记是从市里下来的,年轻,肯干,但经验不足,赵明远手把手教了两次,又让周福来过去交流了一趟。
周福来起初不太愿意,觉得自己去了像是“显摆”。赵明远在电话里说了一句:“你当年怎么犯错的,现在怎么改的,跟人家讲讲。这比什么经验都有用。”
周福来去了。回来之后,跟赵明远汇报,说永和镇那个新书记听得特别认真,还做了笔记,问了一堆问题。
赵明远在电话这头笑了笑:“这就对了。基层干部,不怕犯错,怕的是不认错、不改错。”
周福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忽然问:“老赵,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下个月吧。青石镇的试点材料要收尾了,我得去一趟。”
“行,我等你。家里那个馆子,我媳妇新添了几个菜,你来了尝尝。”
“好。”
挂了电话,赵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翻了翻日历。又快两个月没回去了。中间母亲打过几次电话,说父亲腰好了不少,能下地干活了,让他别惦记。但他知道,父亲那个腰是老毛病,干了一辈子农活落下的,哪能说好就好。
他拿起电话,想给母亲拨过去,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等回去再说吧。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周秉德。
“老赵,有个事得跟你通个气。省里要开基层治理经验交流会,点名让你做主题发言。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地点在省城。”
“知道了。”
“还有——”周秉德顿了顿,“青石镇的经验材料,省委办公厅那边想再拔高一点,加一些理论层面的总结。你看是你自己改,还是让调研组的人改?”
赵明远想了想:“我自己改。不用拔高,如实写就行。基层的事,越实在越好,虚了反而没人信。”
“行。那我让他们把材料发你,你抽空看看。”
挂了电话,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桌上的台历翻到了新的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秘书提前标注的日程安排,密密麻麻的。
他拿起笔,在月底那几天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回家。
## 十二
月底,赵明远如约回了青石镇。
这次回来,他没提前通知县里,只跟周福来说了一声。周福来问他要不要安排车接,他说不用,自己坐大巴到镇上就行。
大巴车在镇口停下的时候,赵明远下了车,站在老槐树下。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掉。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镇子。
街边的店铺又多了几家,招牌换了新的,路上来往的人也比上次多了些。远处隐约传来施工的声响,应该是河东那条路在收尾。
他提着简单的行李往家走,路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看见周福来正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周福来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老赵!你怎么不让我去接?”
“又不远,走两步就到了。”赵明远看了看他手里的图纸,“河东的路?”
“对,今天最后一段铺油。走,我带你去看看。”
赵明远跟着他往河东走。路上周福来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的工作,合作社收了多少农产品,自来水通了几个村,镇上小学翻修了屋顶,还新招了两个老师。赵明远听着,偶尔问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
到了河东,路已经铺了一大半,黑黝黝的沥青路面平整宽阔,跟旁边的旧路形成鲜明对比。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收尾,路边的村民三三两两地站着看,脸上带着笑。
一个老太太看见周福来,远远地喊了一声:“周镇长!这路修得好啊!以后我孙子骑车上学不摔跤了!”
周福来冲她挥了挥手:“李奶奶,过两天就能走了,您放心!”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
赵明远站在路边,看着那条路,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意。修一条路,通一管水,翻一个屋顶,这些事在省城的文件里可能只是几行字,但在老百姓的日子里,是实实在在的便利和舒心。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你对得起老百姓吗?”
对得起。
## 十三
晚上,周福来果然请他去家里的小馆子吃饭。
馆子在镇子东头,门面不大,挂了块木牌子,写着“福来饭店”,字歪歪扭扭的,周福来说是他儿子写的。进门一看,五六张方桌,墙上贴着红纸菜单,后厨传来炒菜的声响,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周福来的媳妇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围着围裙从后厨出来,看见赵明远,有些拘谨地笑了笑:“赵……赵部长,您坐。”
赵明远摆了摆手:“叫老赵就行。”
周福来在旁边笑:“跟你说了叫老赵,别紧张。”
女人瞪了他一眼:“我哪紧张了。”又转头对赵明远说,“我炒几个家常菜,您别嫌弃。”
“不嫌弃,闻着就香。”
菜很快上来了。腊肉炒蒜苗、红烧鲫鱼、清炒时蔬、一盆豆腐汤,还有一盘花生米。周福来开了一瓶啤酒,给赵明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上。
“老赵,这杯敬你。”周福来端起酒杯,“别的我不说了,都在酒里。”
赵明远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冰凉,顺着喉咙下去,很爽快。
两个人吃着聊着,从工作说到家常。周福来的儿子今年高三,成绩不错,想考省城的大学。周福来问赵明远有没有什么建议。
“让他自己选,别替他做主。”赵明远说,“我当年去当兵,我爸也没拦着。虽然他心里不乐意,但嘴上没说。”
周福来点了点头:“你爸那人,我从小见了就怵。话不多,但眼神厉害。”
赵明远笑了:“他就是那样。我小时候爬树摔了,他背着我跑三里地去卫生所,到了地方自己先瘫了。”
两个人笑起来。后厨传来炒菜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外面街上有放学的孩子跑过,笑声清脆。
吃到一半,赵明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母亲打来的。
“明远,你爸今天去地里收玉米,回来腰又疼了。我让他躺着,他说没事,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赵明远放下筷子:“我马上回去。”
周福来也要跟着,赵明远拦住了:“你陪着嫂子吃饭,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快步出了馆子,往家走。夜色已经浓了,路灯昏黄,照着他的影子。他走得急,心里有些慌——父亲的腰是老毛病,但从来没听他喊过疼,这次母亲专门打电话来,恐怕不轻。
到家的时候,父亲正躺在堂屋的竹椅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冒着汗。母亲在旁边用热毛巾敷,一边敷一边数落:“让你别去别去,非要去,这下好了吧……”
赵明远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爸,怎么样?”
父亲睁开眼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没事,歇会儿就好。”
赵明远摸了摸他的手,冰凉。他转头对母亲说:“妈,得去医院。”
“不去。”父亲忽然出声,语气虽然弱,但还是那个倔劲儿,“老毛病了,去医院花那冤枉钱干啥。”
赵明远看着他,心里又急又气,但面上没显。他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院子里。
“周福来,你上次说县医院那个大夫,叫什么来着?能联系上吗?”
“能。我这就打电话,让他等着。你们直接过去。”
赵明远挂了电话,回屋,弯下腰,把父亲从竹椅上扶起来。父亲挣了一下,但腰疼得厉害,没挣动。
“爸,我背你。”
“不用——”
赵明远没再说话,蹲下身,把父亲背到背上。父亲的身体轻得出乎意料,骨头硌得他后背疼。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背他的时候,那后背又宽又厚,像一座山。
现在那座山,轻了。
母亲在后面锁门,小跑着跟上来。赵明远背着父亲往村口走,步子又稳又快。父亲趴在他背上,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也这么背你。”
赵明远嗯了一声,鼻子有些发酸。
到了村口,周福来已经开着车等在那里了,车灯亮着,照亮了前面的土路。他看见赵明远背着人过来,连忙下车帮忙,把父亲扶进后座。
“县医院那边说好了,急诊骨科,大夫在等着。”周福来说着,发动了车。
车子在夜色中驶出青石镇,往县城方向去。赵明远坐在后座,扶着父亲。母亲坐在另一边,握着父亲的手。
父亲闭着眼,但没睡着,忽然开口:“明远。”
“嗯。”
“你那个……工作,忙不忙?”
“还行。”
“忙就回去,别耽误。”
赵明远没说话,只是把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十四
到了县医院,大夫已经等在急诊了。拍了片子,做了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加上常年劳损,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
父亲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母亲在旁边陪着,赵明远去办了住院手续,又去药房取了药。
回到病房的时候,父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母亲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爸这辈子,就是不肯服老。”母亲小声说,“六十多的人了,还当自己是三四十。收玉米、挑水、翻地,什么都要自己干。”
赵明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老头儿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有操不完的心。
“妈,这次好了以后,你们跟我去省城住吧。”赵明远开口。
母亲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去。你爸不会去的。他在这个村子待了一辈子,离了这儿,他浑身不自在。”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我们。”母亲打断他,声音温和,“但你爸说得对,你有你的事,我们有我们的日子。你常回来看看就行。”
赵明远沉默了。他知道母亲说得对,父亲那个脾气,让他离开村子,比让他住院还难。
“那行。”他说,“但我给你们请个保姆,平时帮忙做点重活。”
母亲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行。你爸要是不同意,我跟他说。”
赵明远在医院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周福来来了,提着一袋子水果和一箱牛奶。他在病房门口探了探头,看见赵明远,压低声音问:“叔叔怎么样?”
“好多了。睡着呢。”
周福来把东西放下,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着赵明远出了病房。
“老赵,你回去歇会儿,我在这儿盯着。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也确实累了,一夜没怎么睡,加上心里绷着根弦。
“行。我回去洗个澡,一会儿再来。”
他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县城比镇子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他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往汽车站方向去。
手机响了,是省委办公厅的电话。
“赵部长,下周的经验交流会,您发言的材料我们收到了。领导看了,说写得很好。不过有一个地方,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
“关于永和镇那段,您写的是‘试点过程中发现的教训’,办公厅这边觉得,要不要淡化一下?毕竟赵德贵那个案子还在查,写进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赵明远停下脚步,站在街边。
“不合适?”他语气平静,“试点工作有成功的经验,也有失败的教训。永和镇的问题暴露出来了,我们改了,这就是经验。写进去,让其他地方也吸取教训,有什么不合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部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办公厅这边主要是考虑,案子还没结,怕影响不好……”
“案子没结,但问题已经查清楚了。孙耀祖停职了,赵德贵立案了,永和镇的试点重新启动了。这些事,老百姓都知道。我们捂着盖着,反而让人觉得有猫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好的赵部长,我明白了。我向领导汇报。”
挂了电话,赵明远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推着板车经过,车上堆着新鲜的青菜和萝卜,嘴里吆喝着。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的手,孩子手里拿着气球,笑得咯咯响。
这就是老百姓的日子。平平淡淡的,实实在在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值了。
## 十五
父亲在医院住了五天。赵明远陪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父亲赶他走。
“你回去上班。我这儿有你妈呢,还有福来天天来,你不用守着。”
赵明远看着父亲,老头儿精神好多了,脸色也正常了,就是还躺着不能动。
“那我过阵子再回来。”
“不用老回来。忙你的。”
赵明远没跟他争,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嘴上说不用,心里还是盼着他回来的。
临走那天,他去跟周福来打了个招呼。周福来正在镇政府开会,听说他要走,跑出来送。
“老赵,叔叔的住院费你别操心,我跟医院说了,走我的账。”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的账?你一个月多少工资?”
周福来挠了挠头:“没多少。但叔叔住院这事,我该出点力。”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心意领了。住院费我自己出,你把你那个馆子经营好,把合作社的事盯紧,比什么都强。”
周福来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赵明远上了大巴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驶出县城,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秋天的颜色铺满了大地,金黄的稻子、枯黄的野草、深绿的远山。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周经验交流会的发言材料。办公厅那边虽然答应不改永和镇那段,但措辞肯定要再斟酌。还有试点工作下一步的安排,六个镇的情况不一样,要分类指导,不能一刀切。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问他的那句话——“你对得起老百姓吗?”
对得起。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嘴角微微上扬。
## 十六
经验交流会开得很成功。
赵明远的发言没有PPT,没有花哨的图表,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材料。他讲了青石镇的变化,讲了永和镇的教训,讲了基层干部作风转变的关键在哪里。没有大话,没有套话,台下的各市县委书记听得认真,不少人低头做笔记。
发言结束,掌声很热烈。省委主要领导当场做了批示,要求各市参照青石镇的经验,结合本地实际,扎实推进基层治理工作。
会后,好几个市的领导来找赵明远,想请他去当地调研指导。他一一记下,让秘书协调时间。
周秉德也来了,坐在台下听完,散会后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老赵,讲得好。”
“如实说而已。”
“如实说,比什么都难。”周秉德感慨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赵德贵那个案子,省纪委已经查清了,涉嫌受贿和滥用职权,数额不小,已经移送司法了。孙耀祖的问题也查实了,撤职处分。”
赵明远点了点头:“永和镇那边,新书记干得怎么样?”
“不错,踏实肯干,跟老百姓关系处得好。上个月我去看了一趟,村里的自来水已经通了,路也修了一半。”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出会场,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赵明远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
“老周,我打算过阵子再回趟青石镇。”
“又回去?”
“这次是私事。我爸出院了,我回去看看。”
周秉德笑了:“行。要不要我安排车?”
“不用。坐大巴就行。”
周秉德看着他,摇了摇头:“你这个级别坐大巴,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亏待你。”
赵明远也笑了:“坐大巴怎么了?又舒服又便宜。我当兵的时候,闷罐车都坐过。”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上车走了。
## 十七
再次回到青石镇,已经是深秋了。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镇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了些,路边的店铺还在,但街上的人少了,大概是天冷了,都窝在家里。
赵明远先回了家。父亲已经出院了,躺在堂屋的竹椅上,腰上绑着护腰,气色比上次好多了。母亲在灶上炖汤,满屋子香气。
“爸,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你妈天天炖骨头汤,喝得我都不想喝了。”父亲嘴上嫌弃,但脸色明显不错。
赵明远在父亲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开口:“你上次说的那个保姆,什么时候来?”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明天就去镇上找。你放心,找个老实本分的。”
“别找年轻的,不会干活。”
“行,找个年纪大点的。”
父亲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像是又睡着了。赵明远坐在旁边,看着父亲的脸,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午,他去了趟镇政府。周福来不在,说是去村里了。赵明远也没等,自己去了河东看那条路。路已经全线通车了,黑黝黝的沥青路面,画着白色的标线,两边还装了路灯。几个小孩在路上骑自行车,笑着闹着从坡上冲下来。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路修好了,老百姓心里就亮堂了。”
这话是父亲住院的时候说的。老头儿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忽然冒出来一句。赵明远当时没接话,但记在了心里。
他沿着路往村里走,路过合作社的时候,看见里面有人进进出出,门口堆着成箱的苹果和梨。一个年轻人在门口登记,忙得满头大汗。赵明远走过去看了一眼,合作社的牌子换了新的,叫“青石镇农产品合作社”,下面是几个小字——“周福来题”。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跟饭店那个牌子一样。
赵明远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了村后的小山坡。老柿子树上的柿子红透了,挂满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树下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镇子。炊烟升起来,一家接着一家,慢慢连成一片。夕阳把天边染成金红色,映着远处的山,层层叠叠,好看极了。
手机响了,是母亲。
“明远,回来吃饭了。你爸说今天高兴,要喝一杯。”
“好,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柿子树。
树下的落叶里,有一串脚印,是他的。
他笑了笑,大步往家走。
## 十八
晚饭桌上,父亲破例喝了一杯酒,脸红扑扑的,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明远,我跟你妈商量了。那个保姆的事,不用找了。”
赵明远放下筷子:“为什么?”
“你妈身体还行,能照顾我。再说,村里老张家的媳妇闲着,说愿意来帮忙,每天来做个饭洗个衣服,比请保姆便宜。”
赵明远看了看母亲,母亲点了点头:“老张家的媳妇人勤快,知根知底的,比外人强。”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工钱我来出。”
父亲没争这个,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工作,以后是不是经常要回来?”
“嗯。青石镇是试点,我每年至少来两三趟。”
“那行。”父亲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你回来的时候,别穿那身旧衣服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
父亲接着说:“穿得体面点。你现在是领导,穿得太寒碜,人家背后笑话。”
赵明远笑了:“爸,你不是说我管多少人都不重要吗?”
父亲哼了一声:“是不重要。但你不能让人看笑话。”
母亲在旁边笑出声来:“你爸就是嘴硬。上次周福来送来的那件夹克,他试了好几遍,说等你回来给你穿。”
赵明远看向父亲。老头儿脸更红了,别过头去:“行了行了,吃饭。汤都凉了。”
赵明远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里混着骨头汤的香味,热乎乎的,从嘴里暖到心里。
晚上,他躺在自己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久久没有睡着。这间屋子他住了十几年,后来当兵走了,每年回来住不了几天。墙上的奖状还在,书桌上还摆着他上学时候用过的台灯,灯罩已经泛黄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是后来父亲在院里新栽的,说是等他回来吃。树不大,但今年也结了几个果子,母亲摘下来晒成了柿饼,甜得很。
他闭上眼,心里想着,下次回来,得等到春节了。
## 十九
冬天来得很快。省城下了第一场雪的时候,赵明远正在办公室里改材料。秘书进来倒了杯热水,小声提醒他下午还有个会。
他应了一声,继续看文件。桌上的日历翻到了十二月,离春节还有一个多月。母亲上周打电话来,问他过年回不回去,他说回。母亲高兴得声音都亮了几分,说已经开始备年货了。
正看着文件,手机响了,是周福来。
“老赵,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周福来的声音有些不对,透着股着急。
“怎么了?”
“咱镇东边那个村,叫石桥村,你知道吧?昨天下了大雪,把村里一户人家的房子压塌了。人没事,但房子不能住了。那户人家是老两口,七十多岁了,儿女都在外面打工。”
赵明远坐直了身子:“人安置好了吗?”
“暂时住在村部。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打算给他们重建,但县里的资金申请要走流程,快不了。我想先凑钱把房子搭起来,让他们春节前能住进去。”
赵明远沉默了几秒:“差多少钱?”
“大概两万。”
“我出一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周福来愣了一下:“老赵,我不是跟你借钱——”
“我知道。”赵明远打断他,“但这是救急的事,不用走程序了。你把账号发我,我今天就转。”
周福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挂了电话,赵明远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周福来转了钱。然后他又打了个电话给周秉德,让他关注一下石桥村的情况,看能不能从市里协调点资金。
周秉德听完,叹了口气:“老赵,你这个人,管得也太细了。”
“房子塌了,老百姓没地方住,这还算细?”
周秉德笑了:“行行行,我这就安排。你那个老同学周福来,现在办事倒是有模有样了。”
“他本来就该这样。”赵明远说完,挂了电话。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往下淌。赵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等春节回去的时候,石桥村那老两口的房子应该已经盖好了吧。
## 二十
春节前一周,赵明远回了青石镇。
这次他是坐高铁到市里,再从市里换大巴到镇上。到镇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街边的店铺。他拖着行李箱往家走,路过“福来饭店”的时候,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几桌客人正吃着喝着,热闹得很。
周福来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他,连忙跑出来。
“老赵!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不用接,又不远。”赵明远看了看饭店里面,“生意不错啊。”
周福来嘿嘿笑:“还行还行。对了,石桥村那个房子盖好了,老两口上个月就住进去了。他们说想请你吃饭,我说你忙,替你推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住进去就好。”
“还有,那个——县里拨了一笔款,给咱镇修养老院,开春就动工。”周福来压低声音,“周市长帮忙协调的,但他说别跟你说。”
赵明远笑了一下:“他倒是会做人。”
周福来也笑了,随即想起什么:“你快回家吧,叔叔阿姨肯定等急了。明天有空来店里吃饭,我让我媳妇给你炖个鱼。”
“行。”
赵明远拖着箱子继续往家走。走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院门口亮着灯,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母亲挥了挥手,声音亮堂堂的:“明远!回来了!”
赵明远加快了脚步。
进了院门,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个菜,还冒着热气。父亲看见他,没说什么,只是往桌上指了指:“吃饭。”
赵明远放下箱子,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母亲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他碗里。
“多吃点,瘦了。”
“妈,我没瘦。”
“瘦了。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父亲在旁边哼了一声:“让他吃,别说话了。”
三个人围着方桌坐着,跟无数个平常的夜晚一样。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是村里的孩子提前放着玩的。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一朵红色的花,映在窗户上。
赵明远吃着饭,看着父母的脸,忽然觉得,这就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时候。
## 二十一
春节期间,赵明远在家待了整整十天。
这是他当兵以来,在家待得最久的一次。每天陪父亲说说话,帮母亲做点家务,偶尔去镇上转转,跟周福来吃顿饭。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村里的老槐树,不急不躁。
初五那天,周福来请他去家里吃饭。饭桌上除了他们俩,还有周福来的媳妇和儿子。儿子叫周小舟,长得高高瘦瘦的,戴着副眼镜,话不多,但眼神很亮。
赵明远问他高考准备得怎么样。
周小舟说想考省城的大学,学农业。
周福来在旁边插嘴:“学什么农业,你考个金融或者计算机不行吗?”
周小舟看了他爸一眼,没说话,但嘴唇抿了抿。
赵明远笑了,对周福来说:“他自己选,你别替他做主。”
周福来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饭后,周小舟主动去洗碗,赵明远和周福来坐在客厅喝茶。窗外又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
“老赵,”周福来端着茶杯,看着窗外,“你说我这辈子,还能干点啥?”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干得挺好吗?”
“我是说以后。我今年四十多了,再干几年,估计也就这样了。镇长这个位子,可能就是我天花板了。”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福来,你觉得当官是为了什么?”
周福来愣了一下,想了想:“以前觉得是为了威风,为了让人看得起。现在……”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帮老百姓办点事,心里踏实。”
赵明远点了点头:“那你就接着办。不用想着往上爬,把手头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你那个合作社,今年要扩大规模吧?”
“嗯,打算再拉几个村进来。”
“那就好好干。等你干出成绩了,不用你跑,位子自己会来找你。”
周福来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赵明远站起来,准备走了。周福来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老赵。”
“嗯?”
“谢谢你。”
赵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走进了雪里。
## 二十二
春天来的时候,青石镇的养老院动工了。
赵明远没回去,但周福来拍了照片发给他。照片上,一片空地上搭着脚手架,几个工人正在砌墙。背景里是绿油油的田野,远处的山还带着未消的雪顶。
赵明远把照片存了下来,没回消息。但过了几天,他给周福来发了一条:“进度怎么样?”
周福来回得很快:“地基打好了,下个月能上梁。你放心,我盯着呢。”
赵明远没再问。他知道周福来现在办事靠谱,不用他操心。
日子过得很快。省里的试点工作进入了总结阶段,赵明远带着调研组跑了最后一个镇,把材料收齐,开始撰写总结报告。报告写完那天,他破天荒地早下班了一回,去菜市场买了点菜,自己做了顿饭。
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母亲做的腊肉。味道不一样,但那种暖乎乎的感觉,是一样的。
他拿起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下个月回去。”
“回来?不是说忙吗?”
“忙完了。回去住几天。”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好好,我跟你爸说。他前两天还念叨呢,说柿子花开了,你该回来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院里的柿子树开花了?他上次回去的时候,树还光秃秃的。
“开了吗?”
“开了。满树都是,白花花的,好看得很。”
赵明远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省城的春天来得晚,路边的树才刚抽芽。但青石镇的柿子树,已经开花了。
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 二十三
四月,赵明远回了青石镇。
这次回去,镇上又变了个样。养老院的主体已经起来了,灰白色的墙面,红色的屋顶,在镇子东头格外显眼。周福来带他去看了一圈,里面正在做内部装修,走廊宽敞,房间朝南,每个房间都带独立卫生间。
“床位定了六十张,优先安排孤寡老人和困难家庭。”周福来指着图纸,“这边是活动室,那边是食堂。外面还要修个小花园,种点花花草草。”
赵明远看着那栋楼,点了点头。
“钱够吗?”
“够。县里拨了一笔,市里补了一笔,剩下的镇上自筹。合作社那边今年效益不错,拿了一部分出来。”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合作社,现在有多少户了?”
“周边六个村都加入了,三百多户。去年光是苹果和梨,就卖了八十多万斤。”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脸上的笑很明显。
从养老院出来,赵明远去了趟石桥村。那户老两口的房子已经盖好了,红砖青瓦,三间正房带一个院子。赵明远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
“你是……赵部长?”
赵明远摆了摆手:“叫我老赵就行。房子住着怎么样?”
老太太眼圈一下子红了:“好,好得很。比以前那个老房子结实多了,冬天暖和,不漏风。周镇长还给我们送了煤,一个冬天都没冻着。”
老头儿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非要让赵明远喝。赵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井水,清甜。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跟老两口聊了一会儿。老头儿说,儿子在南方打工,今年过年回来,看见新房子,哭了。
“他说没想到家里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他以前总觉得我们在村里受苦,现在放心了。”
赵明远听着,心里暖融融的。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路修好了,老百姓心里就亮堂了。”房子也一样。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追出来,硬塞给他一袋子柿饼。
“自己晒的,甜得很。你带回去吃。”
赵明远推辞不过,接了过来。柿饼用塑料袋装着,沉甸甸的,上面还沾着白霜。他提着那袋柿饼往回走,路过村后的小山坡,又去看了那棵老柿子树。
柿子花开了,一朵一朵,白中带黄,藏在绿叶间。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周福来。
“老赵,晚上来店里吃饭。我媳妇说给你炖鱼。”
“好。”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
花开得正好。
## 二十四
晚上在福来饭店吃饭的时候,周福来的儿子周小舟也在。他高考结束了,成绩不错,过了省城农业大学的录取线。
赵明远问他:“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周小舟点了点头:“农业经济管理。我想以后回来,把合作社做得更大。”
周福来在旁边欲言又止,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
赵明远看了看周福来,又看了看周小舟,笑了。
“好。青石镇以后要靠你们年轻人了。”
周小舟脸红了红,低头吃饭。
饭后,赵明远和周福来站在饭店门口。街上的路灯亮着,远处传来蝉鸣声,夏天的味道浓了。
“老赵,”周福来忽然开口,“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说。”
“我想把镇上的小学翻修一下。上次去看,屋顶漏水,窗户也破了。孩子们在里面上课,冬天冷夏天热。”
赵明远看着他:“钱呢?”
“合作社今年效益好,我想从里面拿一部分出来。再跟县里申请点,应该差不多。”
赵明远点了点头:“行。你写个方案,我帮你看看。”
周福来咧嘴笑了:“好。”
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的养老院亮着灯,新修的河东路伸向远方,合作社的仓库里还亮着灯,有人在加班装车。
赵明远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青石镇真的变了。路通了,水通了,房子新了,老百姓的心也暖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离开这里的时候,镇子还是灰扑扑的,路是土路,房子是土房,年轻人都往外跑。现在虽然还不算富裕,但有了生气,有了希望。
“福来,”他开口,“你干得不错。”
周福来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跟你比差远了。”
赵明远摇了摇头:“不用跟我比。你把青石镇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周福来用力点了点头。
## 二十五
赵明远在青石镇待到第五天的时候,父亲忽然跟他说,想去镇上看看。
“看什么?”
“看看那个养老院。我听老张家的媳妇说,修得挺好。”
赵明远看了父亲一眼。老头儿腰好了不少,但走路还是慢,得拄着拐杖。从村里到镇上,得走二十多分钟。
“行。我陪你去。”
他扶着父亲,慢慢往镇上走。春天的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父亲走得很慢,但没喊累,一路看着路边的变化,时不时问两句。
“这条路以前是土路吧?”
“嗯。前年修的。”
“那边那个合作社,是福来搞的?”
“对。”
“他还行。”
赵明远笑了笑。从父亲嘴里说出“还行”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到了养老院,周福来正好在。他看见赵明远扶着父亲过来,连忙迎出来,搬了把椅子让父亲坐下。
“叔叔,您来看看?”
父亲点了点头,四下看了看。养老院已经基本完工了,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绿油油的。几个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
父亲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周福来:“这个养老院,收多少钱?”
“孤寡老人免费。有儿女的,一个月收三百,管吃管住。”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赵明远看见,老头儿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父亲走得更慢了。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镇子的方向。
“明远。”
“嗯。”
“你做的这些事,还行。”
赵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扶着父亲,慢慢往家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 二十六
赵明远这次回去,待了七天。临走那天早上,母亲照例给他装了一箱子东西——腊肉、咸菜、辣酱、柿饼,塞得满满当当。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妈。”
父亲坐在堂屋里,没出来。但赵明远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句:“路上小心。”
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坐在竹椅上,目光望着门口,像是能透过墙看到他。
赵明远笑了笑,大声应了一句:“知道了,爸。”
他拖着箱子往村口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看见周福来站在那里等他。
“老赵,我送你。”
“不用,大巴一会儿就来了。”
周福来没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福来忽然说:“老赵,下次回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大巴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周福来站在路边挥了挥手。
赵明远也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青石镇,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一片绿色,庄稼长得正好。远处的山郁郁葱葱,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父亲拄着拐杖慢慢走路的样子,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周福来在养老院院子里跟老人说话的样子,还有那棵老柿子树,花开得正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福来发来的消息。
“老赵,我打算在镇上建个图书室。让孩子们放学有地方看书。你觉得行吗?”
赵明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行。”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钱不够跟我说。”
周福来回了个笑脸。
赵明远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 二十七
夏天的时候,青石镇图书室建成了。周福来拍了照片发给赵明远,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靠墙摆着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几个孩子坐在桌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头上。
赵明远把照片存了下来,跟养老院那张放在一起。
日子继续往前走。省里的试点工作全面铺开,赵明远更忙了,但每个月都会给家里打两次电话,听听父母的声音。母亲总是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父亲偶尔会接过电话,说两句就挂,但赵明远知道,老头儿耳朵贴着听筒,想多听一会儿。
秋天的时候,周福来又打来电话,说合作社的苹果丰收了,给他寄了一箱。
“自己家种的,甜得很。”
赵明远收到苹果那天,在办公室里切开一个,分给同事吃。大家都说甜。他吃着苹果,想起青石镇那片果园,想起周福来站在地头跟果农说话的样子。
甜。
## 二十八
入冬后,赵明远又回了趟青石镇。这次是公务,省里组织试点工作总结验收,青石镇是最后一站。
验收组在镇上待了两天,看了现场,查了资料,开了座谈会。最后一天下午,验收组组长宣布:青石镇试点工作通过验收,评定为优秀。
周福来站在台下,眼眶有点红。他看了赵明远一眼,赵明远冲他点了点头。
晚上,周福来请验收组吃饭,就在福来饭店。席间,周福来敬了一圈酒,最后端着杯子走到赵明远面前。
“老赵,这杯我单独敬你。”
赵明远站起来,端起酒杯。
“没有你,就没有青石镇的今天。”周福来的声音有些哑,“我周福来以前不是东西,是你把我拉回来的。”
赵明远看着他,摇了摇头:“是你自己走回来的。我只是推了你一把。”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饭后,赵明远一个人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冬天的风冷飕飕的,吹得树枝嘎吱响。他站了一会儿,看着镇子里的灯火,心里很平静。
手机响了,是母亲。
“明远,你爸说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就回。”
“好,我跟你爸说。他今天还念叨,说柿子红了,等你回来摘。”
赵明远笑了:“好,我回去摘。”
挂了电话,他转身往镇政府招待所走。路过养老院的时候,看见里面亮着灯,有老人坐在窗前看电视,脸上带着笑。
他停了停,继续往前走。
## 二十九
腊月二十八,赵明远回了青石镇。
这次回来,镇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家家户户贴着春联,空气里弥漫着炸年货的香味。他拖着箱子走在街上,路过福来饭店的时候,看见门口贴着新写的对联,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红纸黑字,喜气洋洋。
周福来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炸丸子,看见他,连忙喊:“老赵!快来尝尝,刚出锅的。”
赵明远走过去,捏了一个丸子放进嘴里。外酥里嫩,香得很。
“好吃。”
周福来笑了:“我媳妇炸的。对了,图书室那边,孩子们写了好多感谢信,我给你留了几封。”
“回头我看看。”
赵明远继续往家走。到了村口,远远看见父亲站在院门口。老头儿腰板挺直了不少,没拄拐杖,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院子门口的路。
“爸,我回来了。”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继续扫地。
赵明远走过去,把箱子放下,接过父亲手里的扫帚:“我来。”
父亲没争,站在旁边看着他扫。扫了两下,老头儿忽然说:“柿子摘了,在屋里放着呢。你妈晒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给你。”
赵明远应了一声,把最后一片落叶扫干净,提着箱子进了院门。
堂屋里,母亲正在包饺子。桌上摆着面团和馅料,一片一片的饺子皮排得整整齐齐。看见他进来,母亲笑了:“回来了?快洗手,帮忙包饺子。”
赵明远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母亲在旁边看着,嫌他包得不好看,又手把手教了一遍。
父亲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娘俩包饺子,一声不吭,但嘴角挂着笑。
窗外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树枝上还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在雪里格外显眼。
赵明远包着饺子,听着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心里踏实得像踩在实地上。
## 三十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着方桌吃年夜饭。菜比往年丰盛,鸡鸭鱼肉都齐了,母亲还做了赵明远小时候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父亲开了一瓶好酒,给赵明远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喝一杯。”
赵明远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父亲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看着他。
“明远。”
“嗯。”
“你这些年,在外面干得不错。”
赵明远愣了一下。父亲从来没这么夸过他。
“我跟你妈,都为你高兴。”父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做的事,对得起老百姓,也对得起你自己。”
赵明远看着父亲,喉咙有些发紧。他端起酒杯,又跟父亲碰了一下:“爸,我敬你。”
父亲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这是赵明远记忆中,父亲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母亲在旁边抹了抹眼睛,嘴里嘟囔着:“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煽情了。吃饭吃饭。”
三个人都笑了。
饭后,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村里的孩子们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整个青石镇照得亮堂堂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父亲和母亲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正演到小品,母亲笑得前仰后合。父亲没笑,但眼睛盯着屏幕,看得认真。
赵明远在父亲旁边坐下,拿起一个柿饼,咬了一口。甜得很。
他想,这就是年。这就是家。
## 三十一
春节过后,赵明远回省城上班。走的时候,父亲破天荒地送到了村口。
“忙你的,不用老惦记家里。”父亲站在老槐树下,腰板挺直,声音洪亮,“我跟你妈身体都好着呢。”
赵明远点了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赵明远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树下,朝他挥了挥手。
赵明远也挥了挥手。
车子驶出青石镇,上了公路。窗外的田野还带着冬日的萧瑟,但远处的柳树已经抽出了新芽,淡淡的绿色,像是春天派来的信使。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福来发来的消息:“老赵,新年好。今年合作社打算再扩几个村,图书室也要添新书。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好书,给我推荐推荐。”
赵明远想了想,回了一条:“《平凡的世界》,给孩子们看。”
周福来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下次回来,我给你看样东西。保证让你高兴。”
赵明远笑了笑,没追问。他知道周福来说到做到。
## 三十二
春天来的时候,赵明远收到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是周福来寄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青石镇的图书室,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上面写着“明远图书室”。
牌子是木头的,字是周福来亲手刻的,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刻得很深。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老赵,孩子们说想用你的名字。我没跟他们说你是谁,就说是一个在外面工作的老同学。”
赵明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放在办公桌上,旁边摆着父母的全家福。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妈,我下个月回去。”
“回来?不是说忙吗?”
“忙完了。回去住几天。”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好好好,我跟你爸说。柿子花又开了,你该回来了。”
赵明远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路边的树绿了,花开了,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生机勃勃的。
他想,该回去了。
## 三十三
四月,赵明远回了青石镇。
这次回去,他没提前通知任何人,只跟母亲说了一声。坐大巴到镇上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
他拖着箱子往家走,路过图书室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门锁着,但窗户没关,能看见里面整齐的书架和桌椅。门口的“明远图书室”牌子在晨光里泛着木头的温润光泽。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家走。
到了村口,远远看见父亲站在院门口。老头儿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笔直。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妈说你今天回来。”父亲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转身往院里走。
赵明远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老头的步子不快,但很稳,背也不像前两年那么驼了。
院子里,母亲正在灶上忙活。看见他进来,笑了:“回来了?快坐下,饭马上好。”
赵明远在桌边坐下,看着母亲端上来的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碟子柿饼。
他拿起一个柿饼,咬了一口。还是甜的。
父亲坐在对面,喝了一口粥,忽然开口:“你那个图书室,福来弄得不错。”
赵明远点了点头。
“他前几天来家里,给我送了几本书,说让我闲着看看。”父亲顿了顿,“我没看,但放在床头了。”
赵明远笑了。他知道,父亲床头放着的书,迟早会被翻开的。
## 三十四
吃过早饭,赵明远去了趟镇政府。周福来正在办公室里写材料,看见他进来,站起来迎。
“老赵!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你又得去接。我自己来就行。”
周福来给他倒了杯水,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赵明远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规划图。上面画着青石镇未来三年的发展蓝图——养老院扩建、学校翻新、合作社扩大、新修两条路、建一个农产品加工厂。
“这是你做的?”
周福来点了点头:“我跟几个村的支书
## 九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赵明远就投入了工作。调研报告虽然让同事整理了一部分,但核心的判断和方向还得他自己来把控。白天开会、听汇报、审材料,晚上回到宿舍,还要翻看从青石镇带回来的笔记。
他在青石镇待了三天,走了七个村,开了四场座谈会,单独跟十几个人聊过。这些人的话他都记在本子上,一字一句,原汁原味。镇干部抱怨考核太多,应付不过来;村干部诉苦工资低,年轻人留不住;村民说路修了是好事,但水还不够干净,电压也不稳,一到夏天就跳闸。还有几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家里的孩子出去打工好几年没回来,村里的地没人种,荒了一大片。
赵明远把这些都记下了,一条都没漏。
调研报告写了三天,改了五稿。最后一稿交上去那天,老钱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批示件。他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每一页都有圈点,最后几行字被红笔重重划了线:“青石镇的经验值得总结,但暴露的问题更值得重视。建议以青石镇为试点,探索建立一套科学合理的基层考核体系,切实减轻基层负担。”
批示的人是省里主要领导。
老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老赵,这事是你牵的头,试点方案还得你来拿。”
赵明远放下批示件,想了想:“方案我可以拿,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试点工作不能光靠文件推动,得有人常驻。我建议从省里抽调几个年轻干部,组成工作组,直接下到青石镇,跟镇干部一起工作,一起生活,半年一轮换。”
老钱挑了挑眉:“你这要求不低啊。年轻干部谁愿意下去?”
“愿意下去的,才值得培养。”赵明远说,“坐办公室的干部,永远不知道基层什么样。”
老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报告我来打。人选你自己挑。”
赵明远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列名单。他挑人的标准很明确:不要那些只会写材料的,不要那些下来镀金的,要真心想干事的。名单列了七八个,最后圈定了三个。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在机关里表现不错,但一直没机会下去。
他挨个打了电话,三个人都答应得很干脆。其中一个叫方志刚的,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明远印象深刻的话:“赵部长,我在机关待了六年,写的材料堆起来比我还高,但我连一个村都没去过。我想下去看看。”
赵明远说:“好,下周出发。”
工作组下去那天,赵明远亲自送他们到青石镇。周福来早早等在镇口,看到他们来了,快步迎上来。这次他腰杆挺得笔直,握手的时候有力,眼神也稳了。
“老赵,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就在镇政府后面那排平房,我刚让人收拾出来的,锅碗瓢盆都配齐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带着工作组的人进了镇政府。他把三个年轻干部介绍给镇上的同志,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单独把周福来叫到一边。
“福来,这三个月,他们就交给你了。别把他们当客人,也别把他们当领导,就当成你手下的兵,该使唤就使唤,该批评就批评。他们干得不好,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周福来搓了搓手:“老赵,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照顾好。”
“不是照顾好,”赵明远看着他,“是让他们真正融入进来,跟你们一起吃苦。你让他们舒舒服服待三个月,回去写一堆不痛不痒的材料,那是我害了他们,也是你害了他们。”
周福来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赵明远离开青石镇之前,回了趟家。这次他没提前说,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推门进来,惊喜得手里的瓢都掉了。
“怎么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送几个同志过来,顺便看看你们。”
父亲从屋里出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赵明远看见了,没点破。
“爸,腰好点没?”
“好多了。那个膏药管用。”
晚饭的时候,赵明远跟父母说了工作组的事。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派来的那几个人,得住到村里去,别光待在镇上。镇上看到的都是好的一面,村里的问题他们看不到。”
赵明远放下筷子,看着父亲:“爸,你说得对。我明天跟他们说。”
父亲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赵明远注意到,老头儿的腰比上次回来的时候直了一些。
## 十
工作组在青石镇待了一个月后,方志刚给赵明远打来电话。电话里,小伙子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兴奋。
“赵部长,我们跑了六个村,发现了不少问题。最严重的是东边的刘家坳,自来水管道前年就修好了,但一直没通水。村民去问,镇里说等县里批,县里说等市里拨款,市里说这个项目年初就拨了款。我们查了一下,款子到了县里,但卡在某个部门,一直没往下拨。”
赵明远听完,沉默了几秒:“你们先别声张,把证据摸清楚,形成书面材料,直接报给我。”
“好。”
挂了电话,赵明远把材料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家坳那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十多户人家,一百多口人,守着水龙头却吃不上自来水。村里年轻人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每天要走两里地去挑水。
他拿起电话,拨了周秉德的号码。
“老周,刘家坳自来水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项目就批了,款子卡在县里。”
周秉德的声音沉下来:“我明天就去青石镇。”
赵明远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一个项目,从上面到下面,过了多少道手,盖了多少个章,最后卡在最不该卡的地方。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但每次碰上,心里还是堵得慌。
三天后,周秉德给他回了电话。事情查清楚了,县水利局一个副局长,把刘家坳的款子挪去填了另一个项目的窟窿。那个项目是县里某位领导打过招呼的,要“优先保障”。副局长已经被停职,款子重新划拨,三天内到位。
赵明远听完汇报,只问了一句:“那个老太太还挑水吗?”
周秉德顿了一下:“昨天水就通了。老太太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哭了。”
赵明远没说话。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省城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片云正在散开,露出了一小片蓝。
## 十一
工作组在青石镇待了三个月,写了十几份材料,报上来大大小小二十多个问题。赵明远一份一份看,一份一份批。有些问题直接转给了相关部门,有些问题他亲自盯着,一件一件落实。
这期间,周福来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汇报工作组的进展,也汇报镇上自己的变化。刘家坳的事出了之后,周福来在镇里开了三次会,把全镇的项目重新梳理了一遍,哪个村该修路,哪个村该通水,哪个村该建桥,全部列了清单,在镇政府门口贴了公示。
“有老百姓看了公示,跑来问,说周镇长你这是做样子还是来真的。”周福来在电话里笑着说,“我跟他们说,你们盯着我,我要是说了不算,你们去县里告我。”
赵明远也笑了:“你不怕被告?”
“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老赵,说实话,以前我确实干了不少糊弄事,现在想想,脸上臊得慌。但这一段,我睡得比以前踏实。”
赵明远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夏去秋来,青石镇的柿子树红了。
赵明远第三次回乡,是十月底。这次他是陪省里的老钱一起去的,调研试点工作阶段性总结。老钱是第一次来青石镇,走在镇上的土路上,左看右看,感叹不已。
“这地方底子薄,但人有精神。”老钱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公示栏里贴的清单,一项一项往下看,“这个周福来,跟你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
老钱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那个高中,出了不少人才啊。”
赵明远没接话,只是往镇政府里面走。周福来迎出来,跟老钱握手,又跟赵明远点头,然后领着他们去看几个项目现场。
刘家坳的水通了,老太太家的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东边的几个村,路也修好了,虽然只是砂石路,但比以前的泥巴路强了太多。镇上的小学新盖了一栋教学楼,孩子们正在操场上跑,笑声传得很远。
老钱一边看一边点头,最后站在操场上,跟赵明远说:“老赵,你这个点选得好。”
赵明远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这样简陋的操场上跑,摔倒了爬起来,膝盖上全是泥。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双白球鞋,后来当兵走了,穿上了军靴,再后来进了机关,穿上了皮鞋。但每次回到这里,看到这些孩子,他就想起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晚上在镇上吃饭,周福来安排的。很简单,就在镇政府食堂,四菜一汤。老钱吃得高兴,夸了周福来几句。周福来憨笑着挠头,跟以前那个油嘴滑舌的镇长判若两人。
饭后,赵明远一个人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月亮很圆,照着青石镇的屋顶和路面,一片银白。周福来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旁边。
“老赵,工作组下个月就走了。”
“嗯。”
“这三个月,他们帮了不少忙。镇上的人都念他们的好。”
赵明远点了点头,看着远处的山坡。月光下,那棵老柿子树的影子模模糊糊,像个佝偻的老人。
“福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周福来想了想:“把合作社搞起来,把农产品卖出去。明年想跟县里的电商平台合作,把咱们镇的柿子、核桃、腊肉挂上去。”
“缺什么?”
“缺人。”周福来实话实说,“懂电商的年轻人,镇上没有。”
赵明远想了想:“我认识几个搞电商的朋友,回头帮你问问。但别指望我,路子得你自己走。”
周福来嘿嘿笑了:“你放心,我现在脸皮厚,自己能跑。”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周福来忽然说:“老赵,你爸的腰好利索了没?我那天碰见他,他还跟我说,让你别老回来,耽误工作。”
赵明远笑了笑:“他每次都这么说。”
“你爸就是嘴硬。”周福来说着,语气忽然低下去,“老赵,我爹走得早,没人像你爸那样管我。我走到今天这步,说实话,得谢谢你。要不是那天你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可能还糊涂着呢。”
赵明远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周福来的眼睛有些发亮。
“行了,大老爷们儿说这些干什么。”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镇上走。月色很好,照得路清清楚楚。
## 十二
入冬之后,省里的试点工作总结会开了。赵明远做了汇报,把青石镇这半年的变化一五一十讲了。会上有赞成的,也有提疑问的。有人问,青石镇的经验能不能复制?如果全省都这么搞,会不会增加基层负担?
赵明远回答得很干脆:“减负不是减责任,是减掉那些形式主义的负担,让干部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青石镇的实践证明,只要方向对了,基层干部是愿意干事的,老百姓也是看得见的。”
会开完,方案通过了。下一步,全省选择十个乡镇试点推广。
消息传到青石镇那天,周福来给赵明远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老赵,咱们镇成样板了?”
“是试点,不是样板。”赵明远纠正他,“而且试点不是荣誉,是压力。以后省里、市里、县里都盯着你们,做得不好,随时摘牌。”
周福来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
赵明远挂了电话,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半年前,周福来还是那个冲他呼来喝去的镇长。现在,他变了,青石镇也变了。
这期间,赵明远还接到过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青石县县长刘志坚打来的,电话里,刘志坚的语气客气了很多,说想请他回县里给干部们讲一课,讲讲基层治理的经验。
赵明远想了想,答应了。
讲课那天,县里的大礼堂坐满了人。赵明远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面孔,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认真的,也有不以为然的。他没拿讲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是来讲经验的,我是来讲问题的。”
下面安静了。
赵明远讲了刘家坳的自来水,讲了卡在县里的那笔款子,讲了那个挑水的老太太。他没点名,也没批评谁,但台下不少人的脸色变了。
“我们坐在办公室里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只有真正走进村子,走进老百姓家里,才会发现,很多问题不是出在政策上,是出在中间那一道一道的环节上。每一个环节都觉得自己的事最重要,每一个环节都觉得自己拖几天没事。可对于老百姓来说,等一天就是一天,等一年就是一年。”
台下鸦雀无声。
讲完课,刘志坚陪他往外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赵明远没多说什么,只是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刘县长,青石镇的事,你多支持。”
刘志坚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赵明远没等他开口,已经上了车。
## 十三
春节前,赵明远又回了一趟青石镇。这次是私人行程,回去陪父母过年。
腊月二十八,他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蒸馒头,满屋子白蒙蒙的蒸汽。父亲在门口贴对联,踩着个小板凳,腰弯着,手有些抖。
赵明远快步过去,把对联接过来:“我来。”
父亲从板凳上下来,站在旁边看着他贴。父子俩配合着,一个涂糨糊,一个往门框上贴。对联是父亲自己写的,毛笔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上联是“一年四季行好运”,下联是“八方财宝进家门”,横批“家和万事兴”。
贴完对联,母亲端了刚出锅的馒头出来,热腾腾的,暄软白胖。赵明远掰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妈,还是你蒸的馒头好吃。”
母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就多吃点,走的时候带一锅。”
除夕那天,周福来提着一箱酒来了。他穿着件新夹克,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了不少。进门就喊“叔、婶”,把酒往桌上一放,撸起袖子就去厨房帮忙。
母亲拦着不让:“你坐着你坐着,哪能让你动手。”
周福来嘿嘿笑着:“婶,我在家也做饭,手艺还行。您让我露一手。”
最后周福来炒了两个菜,一个辣子鸡,一个醋溜白菜,摆在桌上像模像样。父亲尝了一口,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多夹了两筷子。
酒过三巡,周福来有些上头,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看着赵明远:“老赵,我敬你一杯。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浑着呢。今年,不一样了。”
赵明远跟他碰了碰杯:“哪不一样?”
“心里踏实。”周福来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眼圈有些红,“以前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成天琢磨领导喜欢什么。现在我就琢磨一件事,把镇上那些破事一件一件收拾干净。晚上躺床上,倒头就睡。”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只是又给他倒了一杯。
除夕夜的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赵明远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村里的烟花很简单,就是那种长长的铁筒,往天上一喷,炸开一片花花绿绿。但看着热闹,听着喜庆。
父亲搬了个凳子出来,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母亲在旁边剥橘子,嘴里念叨着明年开春要种什么菜。
赵明远走过去,在父亲身边坐下。
“爸,明年我尽量多回来几趟。”
父亲看了他一眼,把茶杯递过来。赵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自家炒的茶叶,有些涩,但回甘很长。
“回来不回来无所谓,”父亲看着天上的烟花,声音不大,“你把事情干好就行。”
赵明远捧着茶杯,看着院子里跳动的红灯笼光,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定。
正月初三,赵明远准备返程。临走前,周福来又来了,这回手里提着个袋子,里面是两罐自家做的腊肉。
“带给省城的同事尝尝。”周福来把袋子塞进后备箱,又退后两步,“老赵,路上慢点。”
赵明远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福来,你今年不错。”
周福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同学。”
两个人都笑了。
车子开出青石镇的时候,赵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福来还站在镇口,朝他挥着手。旁边是他媳妇,怀里抱着个孩子。镇上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着,年味还没散。
赵明远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春天快来了。
## 十四
开春之后,试点工作正式铺开。赵明远更忙了,三天两头往基层跑,全省十个试点乡镇,他跑了七个。每到一处,他都要去村里看,跟村干部聊,跟老百姓聊。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就在村里吃顿便饭,一碗面条,一碟咸菜。
这期间,青石镇又有了新变化。周福来跟县里的电商平台谈成了合作,第一批柿饼和核桃挂上网,卖得不错。合作社的牌子挂起来了,几个年轻人从外面回来了,在镇上开了个直播间,专门卖本地农产品。刘家坳那个老太太,家里的石榴树今年春天开了满满一树花,老太太坐在树下,笑得合不拢嘴。
赵明远在电话里听周福来汇报这些事,心里挺高兴,但嘴上没夸他,只说:“别光看眼前,把品控做好,别砸了牌子。”
周福来说:“你放心,我盯着呢。”
夏天的时候,赵明远接到通知,让他带队去外省考察,学习其他地方的基层治理经验。他去了半个月,跑了四五个省,看了十几个点。回来后,又扎进材料堆里,把考察报告写了整整三十页。
报告交上去之后,老钱跟他说:“老赵,你这报告写得扎实。上面看了,很重视,准备在下半年的全国会议上做交流。”
赵明远只是“嗯”了一声,没什么特别反应。老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多大的事到你跟前都跟没事人似的。”
赵明远说:“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说多了没用。”
老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年秋天,赵明远又回了趟青石镇。这次是参加合作社的丰收节。镇上搞了个小小的庆祝活动,搭了个台子,请了几个艺人唱戏。周围几个村的村民都来了,人挤人,热闹得很。
赵明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台上唱戏的,心里挺舒坦。周福来在台上讲话,拿着大喇叭,嗓门洪亮:“今年咱们镇的柿子大丰收,合作社卖出去三千多单,比去年翻了两番!”
台下掌声和叫好声响成一片。
周福来又喊:“这得感谢省里来的工作组,感谢县里的支持,还得感谢咱们的老同学赵明远!”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周福来冲他这边挥手。周围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他,有人认出来了,喊了一声“赵部长”,然后是更多的掌声。
赵明远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朝台上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活动结束后,赵明远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小山坡上。老柿子树今年结得特别多,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有些熟透了的掉在地上,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
他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镇子。炊烟升起来,一片一片的,跟去年没什么两样。但镇上的房子新了一些,路上的车多了几辆,地里干活的人也比以前多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才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看见父亲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拄着根拐杖。
赵明远快步过去:“爸,你怎么来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把拐杖往地上一戳:“我来看看你走了没有。”
“明天走。”
父亲点了点头,转身往家走。赵明远跟在后面,看着父亲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一酸。老头儿真的老了,腰虽然直了,但腿脚明显不如以前利索。
晚上,赵明远跟父母坐在院子里喝茶。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的东西都清清楚楚。母亲在旁边织毛衣,父亲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
“爸,妈,”赵明远开口,“我有个想法。”
母亲停了手里的活,父亲也睁开了眼。
“我想把你们接到省城去住。”
母亲愣了一下:“去省城?那多不习惯。”
“我那儿房子够住,楼下就是公园,看病也方便。你们年纪大了,我在外面顾不上,不放心。”
母亲看了看父亲。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去。城里住不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赵明远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没勉强:“那行,不勉强你们。但我回头把家里的房子再收拾收拾,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父亲这次没反对,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赵明远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听着窗外虫鸣,很久才睡着。
## 十五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是一年。
青石镇的试点工作初见成效,省里的总结会上,青石镇被点名表扬。周福来也评上了先进,到省里领了奖。领奖那天,赵明远正好在会场,远远看见周福来穿着西装站在台上,腰杆笔直,跟一年前那个油头粉面的镇长判若两人。
会议结束后,周福来找到他,非要请他吃饭。赵明远推不过,跟着去了。两个人就在省城找了家小馆子,点了几个家常菜。
周福来喝了点酒,话匣子打开了,从镇上的工作聊到家里的琐事,从当年的高中时光聊到现在的孩子上学。赵明远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菜。
“老赵,”周福来忽然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么深的问题了?”
周福来嘿嘿笑了笑:“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想以前,想想现在,觉得挺不真实的。以前我总觉得,当官就是往上爬,把领导伺候好了,就能升。现在我明白了,把老百姓的事办好了,觉才睡得踏实。”
赵明远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想明白了就行。”
周福来一口干了杯中酒,抹了抹嘴:“老赵,我跟你保证,以后不管我在什么位子上,都不会忘了青石镇那几年。”
赵明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吃完饭,两个人站在饭馆门口。周福来要回县里,赵明远要回单位。夜色很深了,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老赵,那我先走了。”
“嗯,路上慢点。”
周福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赵明远也抬了抬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单位的方向走去。
秋天的风有些凉了,他拢了拢外套,脚步不急不慢。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想起很多年前,从青石镇走出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那时候他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新发的军装,背着个帆布包,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他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管着几十万人的干部。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但每次回到青石镇,站在那棵老柿子树下,他都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爬树摘柿子的少年。
什么都没变。
## 十六
这年冬天,赵明远的父亲病了。
母亲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就是感冒,有点发烧,吃了药,没大事。”
但赵明远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慌张。他挂了电话,立刻跟单位请了假,当天下午就赶了回去。
到家的时候,父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村里的赤脚医生刚走,说是肺炎,建议送县医院。母亲在旁边抹眼泪,看见他回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赵明远二话没说,背起父亲往外走。父亲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伏在他背上,像一片枯叶。赵明远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快步往外走。
周福来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他帮着把父亲扶上车,一路往县医院开。路上,赵明远抱着父亲,感觉他的身体滚烫,呼吸又急又浅。
“爸,马上就到,你再坚持一下。”
父亲半睁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赵明远看懂了,他说的是“没事”。
到了县医院,急诊、检查、住院,一通忙下来,天已经黑了。父亲被送进病房,挂上了吊瓶。赵明远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瘦削的脸,心里一阵一阵地揪。
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神情疲惫。赵明远出去给她倒了杯热水,蹲在她面前。
“妈,没事了。医生说是肺炎,用上药就好了。”
母亲点了点头,握住他的手,手指冰凉。
周福来一直没走,跑前跑后办手续、拿药。等一切都安顿下来,他才凑过来,小声说:“老赵,我今晚留这儿,你回去歇歇。”
赵明远摇了摇头:“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就行。”
周福来没再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我让我媳妇熬了点粥,你跟婶子喝点。”
赵明远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那一夜,赵明远守在父亲床边,几乎没合眼。父亲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咳嗽,他每次都起身看看,摸摸额头,喂点水。凌晨的时候,父亲的烧退了,呼吸也平稳了。赵明远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天亮的时候,父亲醒了。他转头看见赵明远坐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说:“你怎么在这儿?不上班?”
赵明远揉了揉眼睛:“请假了。”
父亲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耽误工作。”
赵明远没接话,起身给他倒了杯水。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也是这么守着我的。”
赵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六岁那年,我发高烧,你妈去地里干活了,你一个人在家守着我,拿湿毛巾给我敷额头。那时候你还没灶台高,搬了个凳子给我煮了碗粥,米都没煮熟。”
赵明远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他看着父亲,老头儿的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很快又别过头去。
“行了,我没事了。你回去吧,别耽误工作。”
“再待两天。”
父亲没再赶他。
## 十七
父亲在医院住了五天,赵明远就在县里待了五天。白天在医院陪着,晚上回村里陪母亲。母亲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周福来每天早晚都过来看一眼。
第五天,父亲出院了。赵明远把他接回家,安顿好,又待了两天才走。临走前,他把家里的药都备齐了,又跟镇卫生院的医生打了招呼,留了电话。
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脸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爸,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药按时吃,别喝酒了。”
“知道了。”
赵明远提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抬起手,朝赵明远摆了摆。
赵明远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省城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父亲说的那碗没煮熟的粥。他确实不记得了,但父亲记得。四十多年了,老头儿把这件事记了四十多年。
他把车窗打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些发酸。
## 十八
转眼又是一年。
这年夏天,省里的试点工作全面铺开,青石镇的经验被推广到全省二十多个乡镇。赵明远更忙了,几乎每个月都要下去跑。但他每次回青石镇,都要抽空回家看看。
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腰疼的老毛病没再犯,但肺上的问题落下了根,一到换季就咳嗽。母亲学会了量血压,学会了用手机视频。每天晚上,赵明远都能在视频里看见他们。
“今天吃了什么?”
“白菜炖豆腐,你妈炒了个鸡蛋。”
“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别天天问。”
视频那头,父亲总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每次都不挂电话,直到赵明远说“那我挂了”,他才嗯一声。
秋天的时候,赵明远又回了一趟青石镇。这次是参加周福来儿子的升学宴。周福来的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周福来高兴得合不拢嘴,在镇上的小馆子里摆了几桌。
赵明远去了,坐在主桌上。周福来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满脸红光:“老赵,我儿子考上大学了!”
“知道了,你都说八遍了。”
“我高兴!”周福来一口干了,又倒了一杯,“老赵,我跟你说,我儿子报的专业是公共管理。他说以后要考公务员,回来建设家乡。”
赵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让他自己想清楚,别替你做决定。”
周福来嘿嘿笑了:“他自己选的。他说他爸以前当官不像样,他要当一个好官。”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喝了不少酒,赵明远有些微醺。回去的路上,周福来扶着他,两个人走在镇上的土路上。月光还是那么亮,路还是那条路,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老赵,你说咱们都四十多了,这日子过得真快。”
“嗯。”
“我有时候做梦,还梦见咱们上高中的时候。你坐我旁边,我抄你卷子,你给我递纸条说‘自己写’。”
赵明远笑了:“你自己不写,怪我。”
“怪你,都怪你。”周福来也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老赵,谢谢你。”
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 十九
这年冬天,赵明远接到一个通知,让他去北京参加一个会议。会议规格很高,他要在会上做经验交流。
出发前,他回了趟青石镇。
父亲的身体比上次回来时差了一些,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母亲说,他最近不爱吃饭,人也瘦了。赵明远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心里沉甸甸的。
“爸,我明天去北京开会。开完会就回来。”
父亲看着他,目光有些浑浊,但神志还清楚:“去北京?开会?”
“嗯,讲咱们青石镇的事。”
父亲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你小时候,连上台发言都不敢,一站上去就脸红。现在要去北京开会了。”
赵明远笑了笑:“那时候小,不懂事。”
父亲握了握他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紧:“去吧。好好讲。”
赵明远点了点头。
第二天的会议,赵明远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几百张面孔,深吸了一口气。他没看稿子,像往常一样,开口讲了青石镇的故事。讲了那条修了好几年没修通的路,讲了那个挑水的老太太,讲了周福来,讲了工作组那三个年轻人。
他讲得很平实,没什么华丽的词,也没什么大道理。但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讲完之后,掌声响了很久。
会议结束那天,赵明远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母亲发来的,只有几个字:“你爸说,他看了直播。他说你讲得好。”
赵明远盯着这条短信,在会场门口站了很久。
## 二十
赵明远从北京回来那天,直接回了青石镇。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亮着灯,母亲在灶上热饭,父亲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亮。
“回来了?”
“回来了。”
赵明远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给你带了点北京的点心。”
父亲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在枕边。
“会上讲得怎么样?”
“还行。”
“我在手机上看了,没全看懂,但听见你讲刘家坳那个老太太,我认识她。年轻的时候,她跟你妈一起在生产队干过活。”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世界真小。
“她家的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
“嗯。”
父子俩聊了很久,比过去一年聊得都多。父亲说起了很多以前的事,他小时候的,赵明远小时候的,爷爷那辈的。赵明远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沉默。
夜深了,母亲进来催父亲睡觉。赵明远起身要走,父亲忽然叫住他。
“明远。”
他回头。
“你做得对。”父亲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管当多大的官,别忘了老百姓。你做得对。”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父亲。老头儿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有些堵:“爸,我知道了。”
## 二十一
第二年春天,父亲走了。
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母亲说,头天晚上他还吃了半碗粥,看了会儿电视,跟她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母亲不肯告诉赵明远,只是说:“你爸让我别告诉你,怕你分心。”
赵明远没追问。他守在灵前,看着父亲的照片。照片是前几年照的,老头儿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眯着眼笑。那时候他身体还好,还能自己下地走。
周福来来了,忙前忙后张罗。镇上的、村里的,来了很多人。刘家坳那个老太太也来了,拄着拐杖,在灵前鞠了三个躬。
赵明远跪在灵前,一个一个还礼。膝盖跪麻了,被人扶起来,又跪下去。母亲坐在旁边,红着眼圈,但没怎么哭。
“你爸走的时候没受罪,”母亲小声说,“他跟我说,他这辈子知足了。儿子有出息,对他跟他妈都好。他说他没什么遗憾的。”
赵明远握着母亲的手,点了点头。
父亲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着村后的山坡,老柿子树上冒出了新芽。赵明远站在坟前,看着石碑上父亲的名字,站了很久。
周福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福来,”赵明远忽然开口,“你知道我爸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吗?”
周福来摇了摇头。
“他最骄傲的,是我当兵走的那天,他没哭。”赵明远看着墓碑,嘴角微微往上扬,“后来我妈告诉我,他回家以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哭了半宿。”
周福来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明远蹲下身,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
“爸,你放心。我记得你说的话。”
## 二十二
父亲走后,赵明远把母亲接到了省城。母亲起初不愿意,说住不惯。但赵明远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老家,好说歹说,终于把她劝来了。
母亲来了之后,慢慢也适应了。楼下有个公园,每天早上有很多老太太在那儿跳广场舞。母亲一开始只是看,后来也跟着跳。再后来,她认识了好几个老乡,每天约着一起买菜、遛弯,日子过得挺充实。
赵明远每天下班回来,都能吃上母亲做的热饭。有时候他加班晚了,母亲就坐在客厅里等他,一边看电视,一边打瞌睡。
“妈,你不用等我,先睡。”
“没事,我不困。”
但每次赵明远回来,都能看见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踏实。
这期间,青石镇又有了新变化。周福来被评上了省里的优秀基层干部,到各地去做报告。他每次来省城,都要到赵明远家里坐坐,给母亲带点老家的特产。
“婶,这是自家做的腊肉,您尝尝。”
“哎哟,又带东西,上次带的还没吃完呢。”
“没事,放着慢慢吃。”
周福来坐在客厅里,跟母亲聊老家的事。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老人走了,哪条路又修了,哪个村又通了自来水。母亲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句。
赵明远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天,心里很平静。
## 二十三
又过了一年。
这年秋天,赵明远带着母亲回了一趟青石镇。母亲说想回去看看,给父亲的坟上烧点纸。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赵明远看见老槐树还在,但树下的土路已经修成了水泥路。路两边装了路灯,虽然是白天,但能看出晚上会亮。
母亲下了车,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
“变了,变了。”她喃喃地说。
赵明远扶着她,慢慢往村里走。路过镇政府的时候,周福来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婶,你回来了!”
“福来啊,又胖了。”
周福来嘿嘿笑着挠头:“生活好了,就胖了。”
他陪着他们去了村后的山坡。父亲的坟前,摆着一束新鲜的菊花。周福来说,是他前天放的。
“叔以前对我好,我忘不了。”
赵明远看着那束花,没说话。
母亲蹲在坟前,烧了纸,絮絮叨叨说了些话。声音很小,赵明远听不清,只看见她抹了几次眼睛。
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赵明远回头看了一眼。老柿子树红了,跟那年他回来时一样。
## 二十四
这年冬天,省里开了总结表彰大会。赵明远牵头的基层治理试点工作,被评为年度创新项目。他本人也被记了一等功。
颁奖那天,赵明远穿着正装站在台上,从领导手里接过奖状。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下面的人群。老钱在第二排,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周秉德在第五排,笑着鼓掌。更后面,他看见了方志刚,那个第一批下到青石镇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某个县的副县长了。
赵明远鞠了个躬,走下台。
会后的晚宴上,很多人来敬酒。赵明远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一个人走到酒店外面的露台上,透了口气。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河。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电视上看见你了,穿西装挺精神。什么时候回来?我包了饺子。”
赵明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他回了一个字:“马上。”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回到大厅,跟几个老熟人打了招呼,提前离了场。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了单位大楼,路过了那个他工作了七八年的办公室。窗户黑着,没人。他又往前开,路过了省人民医院,路过了母亲常去的那个公园,最后拐进了一个普通的小区。
停好车,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饺子马上就好。”
赵明远换了鞋,走进厨房。案板上摆着一排排包好的饺子,白白胖胖,整整齐齐。母亲在灶前忙活着,锅里水已经开了。
“妈,我来下。”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
赵明远没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白蒙蒙的蒸汽升起来,把母亲的身影笼罩在里面。
“妈,我今年多回来几趟。”
“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
“不忙。”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赵明远倒了碟醋,又剥了几瓣蒜。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好吃不?”
“好吃。”
“跟你爸包的一个味儿不?”
赵明远嚼着饺子,想了想。父亲包的饺子,馅儿剁得粗,皮擀得厚,煮出来一个个跟小包子似的。母亲包的饺子,皮薄馅大,精致得多。
“都好吃。”
母亲笑了,自己也夹了一个。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赵明远看着窗外的雪,又看了看对面的母亲。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笑起来跟年轻时候一个样。
他想,这就是日子吧。
不管在外面管多少人,做多大的事,回到家,就是一碗饺子,一个等你的人。
挺好。
## 尾声
又是一年秋天。
赵明远再次回到青石镇的时候,是参加镇上的柿子节。周福来把今年的柿子节办得挺大,周围几个镇的合作社都来参展,省里的媒体也来了几家。
赵明远没上台,就站在人群里。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人声鼎沸。周福来穿着件红夹克,拿着大喇叭,嗓门洪亮地介绍着镇上的产品。
赵明远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后走。
老柿子树还在,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满树的柿子红透了,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他过来,有人认出来了,招呼道:“赵部长回来了?”
赵明远摆了摆手:“别叫部长,叫老赵就行。”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果子。
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的。风一吹,熟透的柿子轻轻晃动,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爬树摔下来的那个下午,想起当兵走的那天父亲站在村口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回来时周福来那副嘴脸,想起父亲最后跟他说的话。
“不管当多大的官,别忘了老百姓。”
他没忘。
赵明远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转身往回走。村里的大喇叭还在响着,周福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浓浓的乡音。
他走在村道上,脚下的水泥路平整干净。路边的墙上画着宣传画,写着“乡村振兴”的字样。远处,一辆校车停在村口,孩子们背着书包跑下来,笑声洒了一路。
赵明远看着那些孩子,嘴角微微弯起来。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母亲还在等他吃饭。
## 二十五
转过年的春天,母亲忽然跟赵明远说,想回青石镇住一阵子。
赵明远正在厨房做早饭,手上的铲子停了一下:“回镇上?住多久?”
“就住一阵子。你爸走了以后,我总梦见老屋,梦见院子里的柿子树。想回去看看。”
赵明远把火关了,转身看着母亲。老太太坐在餐桌旁,神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执拗——跟父亲当年一个样。
“行。我送你回去。什么时候想回来,我再去接。”
“不用你送。你忙你的,我自己坐大巴就行。”
“那不行。我送你。”
母亲没再争,只是笑了笑:“那你把工作安排好,别耽误正事。”
赵明远点了点头,心里却琢磨着,母亲这一回去,怕不是住一阵子那么简单。老屋里有她跟父亲大半辈子的记忆,有她熟悉的一草一木,有村里那些处了几十年的老姐妹。省城再好,到底不是家。
三天后,赵明远开车送母亲回了青石镇。
车到村口的时候,母亲的眼睛就亮了。她摇下车窗,看着路边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坡,嘴角慢慢弯起来。
“地里的油菜花开了。”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分享。
赵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母亲脸上的那种神情,他在父亲脸上也见过——那是只有回到土地上才有的安稳。
老屋已经收拾过了。周福来提前得知消息,让人把院子扫了,屋里的被褥晒了,灶台也擦得干干净净。赵明远扶母亲下车的时候,周福来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两袋子菜。
“婶,你可回来了。”周福来迎上来,笑得憨厚,“我让我媳妇把菜都备好了,米面油盐也送过来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母亲拍了拍周福来的胳膊:“福来,又麻烦你。”
“婶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叔在的时候对我好,我这辈子都记着。”
赵明远把行李搬进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里的柿子树抽了新芽,绿油油的。母亲走到树下,抬头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树干。
“这树还是你爸种的,那年你刚去当兵。”母亲的声音很轻,“他说等你回来吃柿子,结果头两年结的果又小又涩,他还专门去镇上问了农技站的人,才知道要剪枝施肥。后来结的果子就大了,甜了。”
赵明远站在母亲身后,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他不知道的事。这些事都太小了,小到父亲从来没在电话里提过。但正是这些小事,拼成了父亲那一辈子的模样。
“妈,你在这儿住着。我过一阵子回来看你。”
“行,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好得很。”
赵明远走的时候,母亲站在院门口送他。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白得发亮。她朝他挥了挥手,动作跟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赵明远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他看见母亲还站在那里,直到车子拐上大路,再也看不见。
## 二十六
母亲回村之后,赵明远的生活节奏变了。以前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饭菜香,现在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冰箱里冻着母亲走之前包好的饺子。
他每天晚上给母亲打电话。母亲总是说“好得很”,然后絮絮叨叨地告诉他今天干了什么——去村东头李婶家串门了,去镇上赶集了,去山坡上看了看父亲的坟。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赵明远很久没听到过的轻快。
“今天跟几个老姐妹去挖野菜了,荠菜,嫩得很。我给你晒了一些,你下次回来带走。”
“好。”
“周福来昨天来了,送了一袋子米。这孩子,现在实诚多了。”
“嗯。”
“你爸坟头的草我拔了,种了几棵菊花。你爸以前就喜欢菊花,说那花耐寒。”
赵明远握着手机,靠在沙发上,听着母亲絮絮叨叨。他忽然觉得,母亲回村这个决定是对的。在村里,她有根,有念想,有父亲留下的痕迹。在省城,她只是一个住在儿子家的老太太。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赵明远每个月抽一个周末回去看母亲,有时候待一天,有时候待两天。每次回去,他都发现母亲比上次精神一些,脸上的笑也多一些。
有一次他回去,看见母亲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太太打牌,笑声传得老远。母亲看见他,招了招手:“明远回来了?过来坐,等我打完这一把。”
赵明远在旁边坐下来,看着母亲打牌。老太太出牌很慢,但思路清楚,赢了一把,高兴得拍手。旁边的老太太说她耍赖,母亲不服气,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又一起笑起来。
赵明远看着母亲的笑脸,心里很安定。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跟他说:“明远,我想好了。以后就在村里住了。城里我不去了。”
赵明远筷子停了一下。
母亲接着说:“你爸在这儿,我哪儿也不想去。你要是想我了,就回来。反正你现在回来也方便,开车两个多小时。”
赵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但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村里这么多人呢,福来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你忙你的,不用天天惦记我。”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母亲的脾气,跟父亲一样,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 二十七
这年夏天,青石镇遭遇了一场暴雨。
连着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涨了,东边几个村进了水。周福来带着镇上的干部连夜转移群众,一宿没合眼。赵明远在省城接到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赶了回去。
到镇上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周福来站在镇政府门口,浑身泥泞,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还不错。
“老赵,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怎么样?”
“婶没事。水没进村,就是路淹了一段。我昨天让人给婶送了菜和米,她好着呢。”
赵明远松了口气,但还是先回了趟村里。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他回来,有些意外:“你怎么又回来了?我没事。”
赵明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问题,才放下心来。
“妈,以后这种天气,你给我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又没出事。福来昨天就来了,把院门口那点水都排了,还给我送了一堆东西。”
赵明远点了点头,心里记着周福来的好。
在村里待了一上午,赵明远下午去了镇上。周福来正在组织灾后恢复,嗓子都喊哑了。看见赵明远来了,倒了杯水递过来:“老赵,你坐。”
赵明远没坐,跟他一起去了受灾的几个村。路上,周福来汇报了情况——转移了三百多人,没有人员伤亡,但有几户的房子进了水,需要修缮;东边的桥被冲坏了一截,得重新修。
“资金方面,县里已经拨了一部分。但修桥的钱不够。”周福来皱着眉头。
赵明远想了想:“我帮你联系一下省交通厅,看看能不能从农村公路专项里走。但你别全指望我,自己也要打报告。”
“行,我明天就写。”
赵明远在镇上待了两天,帮着协调了一些事。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周福来在院子里指挥着人装沙袋。周福来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腰杆挺得笔直,跟两年前那个坐在办公室里抽烟的镇长判若两人。
赵明远忽然觉得,也许父亲说得对。一个人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再苦再累,精神头也是足的。
## 二十八
秋天的时候,青石镇的灾后修复全部完成了。桥修好了,路也重新铺了,几户进水的人家拿了补助,把房子翻新了一遍。周福来瘦了一圈,但脸上带着笑。
赵明远回去看母亲的时候,特意去看了那座新修的桥。桥不宽,但结实,两边的护栏刷了白漆,在阳光下亮堂堂的。
母亲陪他去的。老太太走在桥上,步子稳当,边走边跟旁边路过的村民打招呼。这个喊她“赵婶”,那个叫她“老嫂子”,她都笑着应。
“这桥修得好。”母亲说,“你爸以前就念叨,说这桥太窄了,会车都过不去。现在好了。”
赵明远看着桥下的流水,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这座桥还是木头搭的,走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每次走过都怕掉下去。后来改成了石板桥,再后来是水泥桥,现在又重修了一次。
一座桥,变了好几回。但桥下的水,还是那条河。
## 二十九
入冬后,赵明远接到一个调令。组织上找他谈话,说考虑到他基层工作经验丰富,准备把他调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分管的工作范围更广,责任也更重。
赵明远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谈话的领导问他有什么想法。
他说:“我服从组织安排。但有一个请求。”
“你说。”
“不管调到哪个岗位,我希望还能继续联系青石镇。那边的试点工作刚有起色,我熟悉情况,换人怕跟不上。”
领导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你那个点,继续挂着。”
赵明远回去之后,给周福来打了个电话。周福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高升了?”
“不算高升,就是换了个岗位。”
“那你还管我们这儿吗?”
“管。我跟组织上说了,青石镇我继续联系。”
周福来松了口气:“那就行。你要是撒手不管,我心里还真没底。”
赵明远笑了:“你现在干得挺好,有什么没底的。”
“那不一样。你在后面站着,我心里踏实。”
挂了电话,赵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台历。台历上圈着很多日期,都是他打算回青石镇的日子。他拿起笔,又在上面加了一个圈。
## 三十
新岗位的工作比原来忙了不少,赵明远出差更多了,有时候一连几个星期都抽不出空回青石镇。但他每天晚上给母亲打电话的习惯没断,电话里,母亲总是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
周福来也会定期给他发消息,汇报镇上的工作。合作社又扩了规模,图书室添了新书,养老院住满了,新修的广场每天晚上都有人跳广场舞。赵明远有时候回一个“好”,有时候忙了就不回,但每条都看。
这年冬天,母亲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件事。
“明远,村里要修族谱,问你愿不愿意出钱。”
赵明远愣了一下:“修族谱?”
“就是赵家的族谱。你爸那一辈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年轻人都不知道自家祖宗是谁。村里几个老人商量着,把族谱重新修一修,把出去的人也记上。”
赵明远想了想:“出多少钱?”
“随便,看心意。我是想着,你爸要是还在,肯定愿意出这个钱。”
“行。我出。”
挂了电话,赵明远坐在办公室里,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些话。父亲这辈子很少跟他讲赵家的历史,只说祖上是从外地迁来的,在青石镇落了脚,生了根。再往前的,父亲自己也不清楚了。
现在修族谱,等于把那些模糊的过去重新串起来。赵明远觉得,这事值得。
## 三十一
春节前,赵明远回了青石镇。这次回去,除了陪母亲过年,还有一件事——族谱修好了,村里要搞个仪式。
仪式就在赵家祠堂举行。祠堂不大,三间瓦房,门口挂着红灯笼。村里的赵姓人家都来了,老老少少挤了一屋子。赵明远进去的时候,几个老人迎上来,拉着他的手,叫他“明远”,又问他“在外面好不好”。
赵明远一个一个应着,在祠堂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赵家历代祖先的画像,最上面那幅已经模糊了,看不清面容。下面的几幅清楚些,都是清代和民国时候的装扮,表情严肃,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族长把新修的族谱捧出来,厚厚的一本,用红绸包着。翻开第一页,是赵家的起源,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了从哪一代迁来,繁衍了多少代,出了多少人物。
赵明远看到了父亲的名字。赵长庚,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某年某月某日。短短一行字,概括了父亲的一生。
旁边是赵明远的名字。赵明远,生于某年某月某日,现任某职。同样短短一行字。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父亲的一生,和他的一生,都浓缩在这本族谱里。几十代人,几百口人,每个人只有一两行字。但正是这些一两行字的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才有了现在的青石镇,才有了他赵明远。
族长让他说几句话。赵明远站在祠堂里,看着满屋子赵家的人,想了想,开口。
“我是赵家出去的人。我父亲是赵家的人,我爷爷也是。他们一辈子在青石镇种地,没出过远门,也没当过官。但他们把赵家的根扎在了这里,一代一代传下来。我今天站在这里,想跟我爸说一句话:我没忘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掌声。几个老人的眼睛红了。
仪式结束后,赵明远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爸要是还在,今天肯定高兴。”
赵明远看着远处山坡上的老柿子树,点了点头。
## 三十二
春节过后,赵明远又投入了新的工作。新岗位的节奏很快,会议多、调研多、文件多,但他已经习惯了。每次开会讨论基层治理的问题,他都会拿青石镇举例,讲那个挑水的老太太,讲周福来的转变,讲工作组那三个年轻人。
听众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故事还是那些故事。
这年春天,周福来给他打电话,说镇上的养老院要扩建了,想请他帮忙看看规划。赵明远抽了个周末回去。
养老院旁边多了一块地,是村里一个五保户老人去世后留下的宅基地,村里协调过来,给养老院扩建用。周福来拿了张图纸,指给他看:“这边再盖一排,能多四十张床位。那边修个医务室,跟镇卫生院挂钩,老人看病不出院。”
赵明远看了图纸,提了几点意见,又去现场转了一圈。养老院的老人们看见他,围上来打招呼。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问他“吃了吗”,非要给他塞个橘子。
赵明远接过来,剥了皮,一瓣一瓣地吃。老太太看着他吃,笑得满脸褶子。
出了养老院,周福来陪他往镇政府走。路上碰见几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看见周福来,喊了一声“周镇长”,又看见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赵部长?”
赵明远摆了摆手:“叫老赵就行。”
年轻人笑了:“老赵好。”
赵明远看着那几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走远,问周福来:“镇上回来的年轻人多了?”
“多了。合作社那边招了十几个,电商那边也有几个。还有几个在外面学了技术,回来自己开修理铺、搞装修。”
赵明远点了点头。年轻人愿意回来,说明这个地方有了奔头。
## 三十三
这年夏天,赵明远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方志刚打来的,那个第一批下到青石镇的工作组成员。
“赵部长,我调到青石县了。”
赵明远愣了一下:“调到青石县?”
“嗯,任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工作。”
赵明远拿着电话,嘴角弯了起来。方志刚当年在青石镇待了三个月,跑遍了所有的村,写了一摞调研笔记。后来回省里,又陆续参与了几次试点工作。现在下到县里,等于把根扎进了基层。
“好。”赵明远说,“到了县里,多去青石镇跑跑。周福来那个人,你认识。”
“认识。当年就是他带着我们跑村的。”
“他现在干得不错。你去了,多支持他。”
方志刚在电话那头笑了:“赵部长,你放心。我就是从青石镇出来的,知道那里的底子。”
挂了电话,赵明远靠在椅背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方志刚是他挑的人,现在下了县里,等于把一颗种子种到了土里。以后这颗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影响更多的人。
这种感觉,比他自己升职还高兴。
## 三十四
秋天的时候,赵明远回青石镇参加柿子节。这年的柿子节比往年更热闹,周围几个县的合作社都来了,省里的电视台也来录节目。
赵明远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节目。周福来还是主持人,拿着大喇叭,嗓门依旧洪亮。他媳妇在台下摆了个摊子,卖自家做的柿饼和腊肉。他儿子周小舟也回来了,在摊子旁边帮忙。小伙子长高了,也黑了,戴着顶草帽,干活利索。
赵明远走过去,跟周小舟打了个招呼。周小舟看见他,咧嘴笑了:“赵叔,你来了。”
“嗯。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今年暑假我跟着老师去几个村做了调研,写了个报告,老师给了优秀。”
赵明远点了点头:“好好学。以后回来,有你干的。”
周小舟用力点了点头。周福来在旁边听见了,嘿嘿笑着,脸上全是骄傲。
柿子节结束后,赵明远一个人去了村后的山坡。父亲的坟前,几棵菊花开了,黄的白的,在秋风里轻轻摇晃。他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又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爸,我来看你了。”
他在坟前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说母亲身体好,说周福来现在干得不错,说方志刚调到县里了,说青石镇一年比一年好。
说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坟在山坡上,背后是那棵老柿子树,满树的果子红透了,在夕阳里像一团火。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 三十五
这年冬天,母亲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件事。
“明远,村里要搞个老年食堂,你出点钱行不行?”
“老年食堂?”
“就是给村里那些一个人住的老头老太太做饭的。有的老人年纪大了,自己做饭费劲,经常凑合吃。村里几个年轻人张罗着,想搞个食堂,中午晚上两顿饭,一个月收点成本费。但启动资金不够。”
赵明远想了想:“行。我出。”
“还有,福来说想在你爸坟前那条路上装几盏路灯,晚上走路方便。问你愿不愿意出这个钱。”
“也出。”
母亲笑了:“你现在倒大方。”
赵明远也笑了:“妈,这钱花得值。”
挂了电话,赵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省城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路上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放学回家,天已经黑了,村口的路没有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路上有盏灯。
现在,村里的路上要装灯了。
虽然晚了三十年,但总比没有好。
## 三十六
这年春节,赵明远带着母亲在村里过的年。周福来一家也来了,两家人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年夜饭是母亲和周福来的媳妇一起做的,满满一桌子菜。赵明远和周福来坐在桌边,喝着酒,聊着天。周小舟在旁边玩手机,偶尔插一两句。
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周福来喝得脸红红的,端着酒杯站起来:“老赵,婶,我敬你们一杯。这两年,是我周福来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谢谢你们。”
赵明远跟他碰了杯。母亲在旁边笑着说:“福来,你好好干。你叔在天上看着呢。”
周福来眼圈一红,一口干了杯中酒。
饭后,赵明远和周福来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村里的烟花虽然不花哨,但声音响亮,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炸开,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老赵,”周福来忽然开口,“你说咱们都四十好几了,再过十年,会是什么样?”
赵明远想了想:“青石镇会比现在好。你的合作社可能变成大公司,图书室可能变成文化中心,养老院可能变成养老社区。”
周福来笑了:“那我呢?”
“你?你可能还是镇长,也可能升了。但不管在什么位子上,你还是那个周福来。”
周福来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 三十七
春天来的时候,赵明远又去看了一趟方志刚。方志刚在县里干得不错,分管的工作井井有条,青石镇的项目他也盯得紧。
两个人在县政府食堂吃了顿便饭,聊了很多。方志刚说,他最近在推一个全县范围的村干部培训计划,想把青石镇的经验推广到所有乡镇。
赵明远听了,点了点头:“培训是好事,但别搞形式。让村干部真正学到东西,回去能用上,比发一堆证书强。”
方志刚说:“我明白。我打算让周福来去讲几堂课,就讲他怎么从那个样子变成现在这样的。”
赵明远笑了:“他自己愿意讲?”
“愿意。他说反正以前那些糗事全县都知道了,不如拿出来当反面教材。”
两个人都笑了。
## 三十八
这年夏天,赵明远做了一个决定。他把省城那套房子卖了,在青石镇买了一块地,盖了一栋小楼。不大,两层,带个院子。母亲住在楼下,他住楼上。院子里种了棵柿子树,跟老屋那棵一个品种。
周福来听说他要在村里盖房,跑前跑后帮忙。找施工队、买材料、跑手续,比给自己家盖房还上心。
房子盖好那天,赵明远带着母亲来看。母亲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在屋里走了一遍,最后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田野和山坡。
“这地方好。”母亲说,“能看到你爸的坟。”
赵明远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坡上,父亲的坟在一片绿色中若隐若现,旁边是那棵老柿子树,枝繁叶茂。
“妈,以后我每周都回来。”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你忙你的。我在这儿好得很。”
赵明远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母亲下楼,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两杯茶。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喝着茶,听着远处的蝉鸣。
日子安安静静的,好得很。
## 三十九
这年秋天,青石镇的柿子又红了。赵明远站在自家院子里,伸手摘了一个,掰开尝了尝。
甜。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种下第一棵柿子树的时候,他还在当兵。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可能就在外面漂着了,回青石镇只是一个遥远的念想。
没想到,几十年后,他回来了。
而且再也不走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