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夜市收摊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刷锅。油渍混着洗洁精,在手背上淌成一道道黑线。一个穿便装的中年人站在摊前,看了我半天。我抬头,手里的钢丝球掉进脏水里。十二年没见了,他头发白了大半,但那双眼睛没变。他说了一句:“致远,你让我好找。”我张了张嘴,叫不出那声“副师长”。第二天,市委组织部来了电话。
第1章 夜市
夜市在县城老桥头。
桥是石拱桥,明朝万历年修的,桥面坑坑洼洼,栏杆上的石狮子缺了脑袋。桥下那条河早就干了,河床上长满了野草,一到夏天蚊虫成群。但桥上热闹,从傍晚开始,摆摊的一个接一个,卖服装的、贴手机膜的、炸串的、烤鱿鱼的,一直摆到半夜。
我在桥头第三个路灯底下,支了一张折叠桌,摆了几把塑料凳,架了个猛火灶,卖炒粉炒面。摊子不大,但位置好,靠着县一中后门,学生下晚自习经过这儿,闻见香味就挪不动脚。
我炒粉的手艺是跟我妈学的。她生前在镇上摆过十几年摊,炒粉、炒面、炒年糕,最拿手的是蛋炒饭。锅一定要烧得冒烟,油滑锅,蛋液倒下去,筷子快速划散,米饭倒进去,铲子翻两下,盐、酱油、葱花,出锅。火候差一秒,味道就不对。
我炒了三年,火候拿捏得准。学生说好吃,回头客不少。一晚上能卖四五十份,赚个一两百块。
不多。但够活。
那三年里,我每天傍晚五点出摊,凌晨一点收摊。回家洗个澡,睡到上午十点,起来买菜备料,下午切菜、腌肉、泡米粉。周而复始,跟闹钟一样准。
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三。女儿读初二,成绩不错,在班里排前几名。一家三口租在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八百。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我不抱怨。
比起在部队那十二年,这点苦算什么?比起退伍之后那几年,更不算什么。
第2章 那几年
我是十八岁当的兵。
那年高考没考上,在家闲着,我爸看我不顺眼,天天骂。正好镇上征兵,我报了名,体检政审都过了,穿着新兵连发的作训服,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到了西北。
那地方荒凉,戈壁滩一望无际,风刮起来沙子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新兵连三个月,我瘦了十五斤,手上磨出茧子,脚底板走出水泡,但人结实了,精气神也出来了。下连队的时候,我被分到了师部警卫连。
警卫连是给师首长站岗的。站岗这事看着简单,但讲究多,站姿、敬礼、查验证件、处理突发情况,样样都有规矩。我干了一年,被挑去给副师长当警卫员。
副师长姓贺,叫贺云山。那会儿他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走路带风,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开会的时候拍桌子骂人是常有的事。但他对基层的兵好,下连队从来不摆架子,跟战士一个桌子吃饭,蹲在训练场上跟班长聊训练,谁家里有困难他记在本子上,回头就让机关帮忙解决。
我跟了他五年。
五年里,从师部到演习场,从戈壁滩到高原,他走到哪我跟到哪。他胃不好,我随身带着胃药;他腰有旧伤,我晚上给他烧热水敷;他熬夜看文件,我就在门外守着,不敢睡。
有一回在高原演习,他高原反应严重,半夜发烧到四十度,嘴唇发紫,喘不上气。随队医生在山下营区,赶上来要一个多小时。我背着他走了两公里,送到山下救护车上。
他醒过来之后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致远,你这个小鬼。”
没说谢谢。就这一句。
但我知道,他心里记着。
我当兵第十二年,二级军士长,代理警卫排长。那年冬天,我妈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爸打电话到连队,指导员找到我,说“你家里有事,赶紧回去”。
我请了假,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赶回家。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三天。
丧事办完,我爸身体也垮了。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和糖尿病,我妈一走,整个人像被抽了主心骨,天天坐在沙发上发呆,饭也不吃,药也不按时吃。我哥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家里就我一个。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归队那天,我爸拄着拐杖送我到门口。他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我,眼睛浑浊,嘴唇哆嗦。
我上了车,没敢回头。
回到部队之后,我打了转业报告。
贺副师长那时候已经升了师长。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为什么。
“家里没人了。我爸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干了十二年,明年就能转三级军士长,再干几年就能退休安置。现在走,亏了。”
“师长,我知道。但我爸等不了。”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我。
“这是我一个老战友的电话,在省里工作。你回去要是有困难,打这个电话找他。”
我把名片接过来,装在口袋里。
“师长,谢谢您。”
“谢什么。”他摆了摆手,“走吧。回去好好照顾你爸。”
我敬了最后一个军礼。他站起来,回了个礼。然后我转身走了。
出了办公楼,戈壁滩的风迎面吹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看了很久。
然后走了。
那张名片,我始终没有打过。
第3章 回到老家
转业回到老家县城那年,我三十岁。
安置的事不太顺利。我是二级军士长转业,按政策应该安排到事业单位工勤岗,但县里编制紧张,一直拖着。等了半年,通知下来了——县环卫所,清运工。
说白了,扫大街、搬垃圾桶。
我媳妇何秀云当时没说啥。但我丈母娘知道了,专门从乡下坐车来了一趟,坐在我家沙发上,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秀云嫁给你的时候,你在部队当兵,好歹是个军官。现在倒好,回来扫大街?说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没吭声。
何秀云把她妈拉进卧室,关上门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丈母娘不说话了。走的时候,她拉着何秀云的手,叹了好几口气。
环卫所我干了两年。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跟着清运车沿街收垃圾,一车一车往转运站拉。夏天垃圾臭,苍蝇围着转,身上味道洗都洗不掉。冬天垃圾冻成冰坨子,铁锹铲都铲不动,得用手搬。
干了两年,所里换了领导。新来的所长是上面某位领导的亲戚,不懂业务,但会来事。他把清运队承包给了外面的公司,我们这些正式工被安排去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
我坐了一个月,坐不住了。
我跟何秀云商量,说我想辞职。她愣了半天,问我:“辞了干啥?”
“摆摊。”
“摆什么摊?”
“炒粉。我妈以前就是干这个的,我会。”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程致远,你一个当了十二年兵的人,回来扫大街就算了,现在要去摆摊?”
“秀云,我不想坐办公室混日子。混到退休,一个月拿两三千块钱,有什么意思?”
“那摆摊就有意思了?”
“摆摊至少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她没再劝。过了两天,她把家里仅有的两万块存款取出来,递给我。
“去买三轮车和灶具。要是赔了,咱俩就喝西北风。”
我接过钱,心里堵得慌。
我说:“秀云,你信我。”
她说:“我信你。不然当年也不会嫁给你。”
第4章 摆摊三年
炒粉摊开张那天是夏天。
我在老桥头找了个位置,支起折叠桌,架好猛火灶,备好米粉、鸡蛋、肉丝、青菜和调料。第一天晚上卖了七份,赚了三十几块钱。第二天卖了十五份,第三天二十份。
慢慢上来了。
我炒粉有个特点,火大油多料足,味道重,分量足。学生喜欢,打工的也喜欢。县一中后门那些学生,下了晚自习成群结队来吃。有个胖胖的男生,每次都要两份,一份炒粉一份炒面,加两个蛋。他叫我“炒粉叔”。
摆摊这三年,我认识了很多人。
旁边卖炸串的老魏,五十多岁,以前在工厂上班,下岗之后摆摊摆了十几年,供两个孩子上了大学。卖烤红薯的老赵,腿有残疾,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十二点收摊。贴手机膜的小刘,二十出头,中专毕业,边摆摊边自学编程,说要转行当程序员。
都是普通人。都在用力活着。
我不觉得自己比谁惨。当了十二年兵,学了那么多本事,回来摆摊,是有点屈。但屈归屈,日子还得过。我爸身体越来越差,药不能断。女儿读书要钱,补习班一节课一百二。媳妇在超市站一天,脚肿得穿不进鞋。
我要是光顾着委屈,这个家就散了。
摆摊第三年,我爸走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出摊,炒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邻居打来的。说我爸摔了一跤,已经叫了救护车。我扔下铲子就往家跑。
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脑溢血,大面积。医生问我抢不抢救,我说抢救。推进去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医生摇了摇头。
我爸走得很安静。护士说他走之前说了句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一个人。手上有没洗干净的油渍和葱味。走廊灯管嗡嗡响,白晃晃的光照得人发晕。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坐在医院走廊里。那时候我刚从部队赶回来,穿着军装,满身风尘。
两次。
都是我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办完丧事,我继续出摊。
不是不想歇。是歇不起。我爸的医药费和丧葬费花了不少,家里那点底子全搭进去了。女儿马上要中考,补习班还得上。我不出摊,钱从哪来?
何秀云那几天没去上班。晚上我在桥头炒粉,她就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凳上,帮我收钱、端盘子、擦桌子。收完摊一起回家,路上不说话,但手牵着手。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说:“致远,你别太苦自己。”
我说:“不苦。”
她说:“你爸知道了,会心疼的。”
我没说话。
路灯照着我们的影子,一长一短,落在地上,跟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第5章 那个傍晚
那天傍晚,天阴着,风大。县一中放了假,学生少,生意清淡。
我坐在摊子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旁边老魏在炸串,油锅滋滋响,腾起一阵阵白烟。桥头偶尔有人经过,缩着脖子,走得很快。
远远地,我看见一个人从桥那头走过来。
个子很高,肩宽,走路带风,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黑裤子,黑皮鞋。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军人。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种步伐不是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一走十几年,刻在骨头里了。
他走近了。走到我的摊子前面,站住了。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致远。”
声音沙哑,比以前低了一些。但那个腔调没变,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我愣住了。
手里的钢丝球掉进脏水桶里,溅了一裤腿。
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贺云山。
我的老首长。曾经带着我在戈壁滩上跑了五年的副师长,后来当了师长,再后来我走的时候,他已经是副军级。十二年没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眼袋垂着,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锐利,沉稳,像是能把人看穿。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怎么都叫不出那声“师长”。
“你让我好找。”他说。
就这一句话。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第6章 老首长
我搬了把塑料凳给他。
“师长……您坐。”
他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塑料凳,也没嫌,撩起夹克下摆坐下了。坐得很直,腰板跟当兵的时候一样,像坐着也跟站着一样。
“师长,您怎么找过来的?”
“先去了你老家,村里人说你搬到县城了。又去环卫所问了,说你早辞职了。最后找到你媳妇的超市,她告诉我的。”
“您去找秀云了?”
“嗯。昨天去的。”他看着我,“她没跟你说?”
我摇了摇头。何秀云没提过。大概是想给我个惊喜,或者怕我多想。
“师长,您怎么知道我在县城?”
“我一直在找你。”他说,“你转业之后,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号码我记下了。后来打不通,我托人查,查到你回了老家。再后来我调走了,断了联系。前年退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您退下来了?”
“嗯。副军级,干到龄了。”他看着我,“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当初不该放你走。”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个好兵。十二年的兵,技术过硬,人又踏实,提干保送的名额我都给你留了。你说走就走,我心里一直不痛快。”
“师长,我爸那时候……”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爸的事我知道。你做得对。但我就是觉得亏。你这样的兵,不该就这么回去了。”
他看着我的摊子,锅台上残留的油渍、切了一半的葱花、摞在一起的塑料碗。
“你就这么过了三年?”
“嗯。”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是我贺云山的兵。说你在戈壁滩上背过我。说你立过两次三等功。说你是二级军士长转业。”
我沉默了一会儿。
“师长,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回到地方,重新开始。我不想靠那些东西活着。”
他没说话。坐在那个红色塑料凳上,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
“给我炒碗粉。”
“啊?”
“我说,给我炒碗粉。饿了。”
我赶紧站起来,点火,倒油。油热了,打蛋,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筷子快速划散。倒米粉,翻炒,加盐,加酱油,加葱花。火苗舔着锅底,油烟升腾。
三分钟,一碗炒粉出锅。
我递给他。
他接过去,站在摊子旁边,用筷子夹起一筷子,吹了吹,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味道不错。”他说,“比你妈炒的差一点。”
我愣住了。“您认识我妈?”
“你当兵的时候,你妈来部队看过你一次。你不在,我接待的。她带了自家腌的咸菜和腊肉,我让她在食堂吃了顿饭。”他嚼着粉,“她跟我说,你从小就想当兵,家里穷,供不起你读书,当兵是唯一的出路。她让我好好管教你。”
我没说话。
“你妈是个好母亲。”他把最后一口粉扒进嘴里,放下碗,“致远,你也是个好儿子。”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7章 那一夜
老首长吃完粉,坐在摊子旁边没走。
老魏的炸串摊收了,走过来跟我打招呼。老首长站起来,跟老魏握了个手,说“辛苦”。老魏看了我一眼,我摇了摇头。老魏就走了,没多问。
桥头的人越来越少。
老首长坐在那儿,跟我聊了很多。聊部队的事,聊那些年一起待过的战友,聊谁提干了谁转业了谁牺牲了。说起训练场上的事,说起演习时候的事,说起戈壁滩上那些风沙漫天的日子。
我听着,眼前像放电影一样。那些画面我以为早忘了,可他一提,全都回来了。队列训练,五公里越野,半夜紧急集合,冬天站哨冻得跺脚,夏天跑完武装越野趴在树荫底下喘气。
“你还记得老周吗?”他问。
“周参谋?”
“嗯。去年走的。癌症。”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小鹿。鹿班长。记得吧?”
“记得。炊事班的,做红烧肉特别好吃。”
“前年脑梗,半身不遂。我去看过他,说话都说不利索了。”
“还有大郭。郭连长。”
“记得。全师比武拿过第一。”
“转业之后在老家开了个汽修厂,去年被合伙人骗了,厂子倒闭,欠了一屁股债。”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那些曾经那么生龙活虎的人,散了之后,各奔东西,各有各的难处。谁也不比谁容易。
“师长。”
“嗯?”
“您这次来,就是看看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全是。”
“那是?”
“我退下来之后,省里找我,让我牵头搞一个退役军人创业扶持的项目。给退伍的弟兄们搭个平台,帮他们找找路子。我想来想去,需要一个懂基层、懂退伍兵、又能吃苦的人来具体负责。我想到了你。”
我愣住了。
“师长,我……”
“你先别急着回答。”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容易。摆摊辛苦,赚得少,不稳定。你要是愿意,跟我干。工资不高,但稳定,有保障,还能帮到更多像你一样的人。”
“您让我想想。”
“行。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号。我明天回省城,你随时找我。”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大,厚,粗糙,掌心有茧子。跟当年在部队的时候一样。
“致远。”
“师长。”
“你背我下山那次,我一直没跟你说谢谢。”
“师长,那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他松开手,“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腰板还是那么直。走到桥那头,拐弯,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我站在摊子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何秀云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眼睛看着门口。
“回来了?”
“嗯。”
“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
“你……见到谁了?”
我看着她。“你昨天见过谁?”
她低下头。“贺师长。他来找我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要给你个惊喜。”她抬起头,“致远,他是特意来找你的。他找了你很久。”
我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秀云。”
“嗯?”
“他让我跟他干。”
她看着我。“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摆摊虽然苦,但自在。跟着他干,就是重回体制,受约束。”
“你心里其实有答案了。”
我看着她。
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跟当年嫁给我的时候一样。
“程致远,你当了十二年兵。回来摆了三年摊。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我没说话。
“去吧。”她握住我的手,“你爸要是还在,也会让你去的。”
第8章 市委组织部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手机响了。
我还没起床,摸过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
“请问是程致远同志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贺云山同志向我们推荐了你。请你下周一上午九点,带好身份证和退伍证,到市委组织部干部科报到。”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同志,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好。下周一,别迟到。”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何秀云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市委组织部。”
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让你去报到。下周一。”
她愣了两秒,然后笑出来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第9章 报到
下周一,我去了市委。
市委大院在城北,一栋灰白色的办公楼。门口有武警站岗,我递上身份证和退伍证,登记了,才被放进去。
干部科在三楼。我敲门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接待了我。她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然后拿出一份文件。
“程致远同志,经过组织考察和研究,决定借调你到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具体岗位是就业创业促进科,负责退役军人创业扶持项目的日常运营和管理。借调期一年,一年后考核合格,办理正式调动手续。”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我拿起文件,看了两遍。
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就业创业促进科,科员。工资待遇按照事业单位管理岗标准执行,五险一金,带薪年假。
跟摆摊比起来,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拿起笔,签了字。
“好了。”女同志把文件收起来,“你明天去事务局报到,找人事科。他们会安排你的工位和工作交接。”
“好。谢谢。”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程致远同志。”
“嗯?”
“贺云山同志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我停下脚步。
“他说,欢迎归队。”
第10章 归队
第二天,我去市退役军人事务局报到。
事务局在城东,一栋五层小楼,院子里种着两排梧桐树。人事科的人带我去了就业创业促进科,给我安排了工位。工位靠着窗户,阳光好,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一个笔记本,一支笔。
科长姓方,四十来岁,很和气。他跟我介绍了科室的情况和正在推进的项目。那个项目就是贺云山牵头搞的,名字叫“老兵再出发”,给退役军人提供创业培训、资金对接、政策咨询和孵化服务。
“程哥,听说你摆过摊?”方科长问。
“摆过三年炒粉摊。”
“好。”他笑了,“有实战经验。咱们这个项目就是帮老兵找路子,你摆过摊,知道小本生意怎么做,知道他们缺什么。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强。”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翻看项目材料。
项目启动半年了,服务了三百多个退役军人。有的开了店,有的办了厂,有的搞了种养殖。成功率不算高,但确实帮到了一些人。材料里夹着几张照片,是项目组去各地走访时拍的。照片上的老兵们,有的年轻,有的头发花白,站在自己的小店或地头,笑得很开心。
我看着那些照片,想起自己摆摊那三年。
如果我当初回来的时候,有人拉我一把,给我指条路,我是不是就不用蹲在桥头刷锅了?
也许吧。也许不会。路是自己走的,别人能扶你一把,但走不走得下去,看你自己。
我把材料收好,打开电脑,开始写工作计划。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暖洋洋的。
跟戈壁滩上的阳光不一样。戈壁滩的太阳毒,晒得人皮疼。这里的太阳温和,晒得人犯困。
但我喜欢。
下班的时候,我给何秀云打了个电话。
“报到完了?”
“完了。”
“怎么样?”
“挺好。有工位,有电脑,有食堂。”
“工资呢?”
“比摆摊强。”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那就好。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想吃什么?”
“炒粉。”
她愣了一下。“还吃炒粉?”
“嗯。吃了三年,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办公楼门口。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几片,打着旋飘到地上。门口的保安在扫地,扫帚沙沙响。远处的天边,晚霞烧得通红。
我掏出手机,翻出贺云山的号码。想发条短信,写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到了。”
他回得很快。也是两个字。
“好好干。”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但很稳。
腰板挺得笔直。
第11章 第一个案子
上班第一个礼拜,方科长交给我一个案子。
一个退伍老兵,姓郭,四十来岁,在老家镇上开了个汽修厂。干了三年,生意刚有起色,结果被一个合伙人骗了,卷走了账上所有的钱,还欠了供应商一屁股债。厂子倒了,他背了十几万的债,老婆气得回了娘家,他自己天天被人堵门要账。
“这个案子不好办。”方科长说,“他欠的债有点麻烦,有一部分是供应商的货款,走法律程序能追回来一些,但时间太长。他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等不起。”
“他在哪?”
“平阳县,青山镇。离市区两个小时车程。”
“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坐班车去了平阳县。
青山镇在县城北边,是个偏远小镇,一条主街,两边是矮旧的铺面。郭老兵的汽修厂在镇子东头,一间铁皮棚子,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堆着几个旧轮胎和一堆废铁。
我弯腰钻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亮着。一个男人蹲在地上修一个化油器,满手油污,胡子拉碴的。
“郭师傅?”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姓程。来看看你。”
他把手里的化油器放下,站起来。个子不高,但肩膀宽,手臂上全是肌肉,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人。
“事务局的?来干啥?我又没申请啥补助。”
“听说你汽修厂出了点问题,过来看看。”
他脸色变了。“谁让你们来的?我不需要可怜。”
“我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找了个废轮胎坐下,“我以前也摆过摊,知道被人骗了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当兵十二年,转业回来扫大街,辞职摆炒粉摊,摆了三年。他听着,脸色慢慢缓和下来。
“你也被人骗过?”
“没被骗过。但穷过。穷得给孩子交补习费都得东拼西凑。”
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他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那个合伙人,跟我一个连队出来的。”他吸了口烟,“退伍之后没地方去,来找我,说想合伙干。我把他当兄弟,钱、账、进货,全交给他管。结果他把账上的钱全转走了,人也跑了。”
“报警了吗?”
“报了。但人找不着。听说跑南方去了。”
“供应商的货款呢?”
“欠了八万多。有三家,都是镇上的,人家也不容易,我不能赖着。但一下拿不出来。”
我站起来,在厂子里转了一圈。设备还在,举升机、扒胎机、平衡机,虽然旧,但都能用。墙角堆着几箱机油和配件,落了一层灰。
“郭师傅,你手艺怎么样?”
“干了十几年了。在部队就是修车的,回来接着干。镇上和附近几个村的车都找我修。”
“人缘呢?”
“还行。老顾客挺多。”
我掏出手机,拍了些照片。然后跟他说:“你等我消息。”
回城的路上,我给贺云山打了个电话。
“师长,有个案子,我想试试。”
“说。”
我把郭老兵的情况说了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先帮他把债务理清楚,能协商的协商,能分期的分期。然后帮他重新开业。他手艺好,人缘在,只要厂子能转起来,钱慢慢能还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致远。”
“到。”
“你现在不是兵了,别喊到。”
“习惯了。”
他笑了一声。“行吧。这个案子你放手干,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还有一条。”
“您说。”
“别自己往里贴钱。我知道你这个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秋天天黑得早,西边的云烧得通红。路边有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剩几个红柿子挂在枝头,像小灯笼。
第12章 郭老兵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跑了三趟青山镇。
第一趟,帮郭老兵找了镇上的司法所,咨询了债务处理的法律途径。合伙人卷款的事,报警之后一直没进展,但可以通过民事诉讼追偿。司法所的同志说可以帮他写诉状,走法律援助的路子。
第二趟,跟三家供应商分别谈了。都是镇上的小老板,知道郭老兵的情况,也愿意协商。最后谈下来的结果是:八万多的货款,分两年还清,每月还三千五,不计利息。郭老兵当场签了还款协议,手抖得厉害。
第三趟,帮他联系了镇上的农商行,申请了一笔五万块钱的小额创业贷款。我用项目组的名义做了担保,加上他本人的退伍证和技能证书,贷款批下来了。
钱到账那天,郭老兵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哑。
“程科长……”
“叫我致远就行。”
“致远,那个钱到了。厂子能重新开了。”
“好。好好干。”
“我……”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说啥。”
“啥也别说。把厂子干起来,把债还上,把老婆接回来。比啥都强。”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电话那头有吸鼻子的声音。
汽修厂重新开业那天,我去了。门口摆了两个花篮,是镇上的老顾客送的。郭老兵穿着一身新工装,头发理了,胡子刮了,精神了不少。镇上来了不少人,有看热闹的,有来修车的,还有几个退伍老兵专程过来捧场。
郭老兵站在厂门口,跟大家一一握手。轮到我时,他握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致远,我嘴笨。就说一句。”
“你说。”
“以后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车修好。比啥都强。”
第13章 项目推进
“老兵再出发”项目越做越大。
贺云山牵头,市里给了政策和资金支持。我们把服务范围扩大到全市九个县区,建了三个创业孵化基地,搞了十几期培训班。培训内容从创业政策解读到工商注册、财务管理、市场营销,请的老师都是实战派,有开公司的老板,有电商平台的运营,有做小生意的老手。
我负责跑外勤,看项目,对接资源。
每个月有二十天在外面跑。今天在这个县的养殖场,明天在那个区的修理店,后天去某个镇上的小超市。跟老兵们聊天,听他们说困难,帮他们想办法。有时候就是坐在一起抽根烟,听他们倒倒苦水。
老兵们跟我不见外。因为我跟他们一样。当过兵,吃过苦,摆过摊,被人看不起过。我说的话他们听得进去,因为我说的都是实话。
有一回在下面一个县,一个开小饭馆的老兵拉着我喝酒。喝到一半,他哭了。说他转业回来八年,换了五六份工作,开过出租车,送过快递,摆过地摊,最后才开了这个小饭馆。中间被城管收过摊子,被房东骗过押金,被合伙人坑过本钱。八年熬下来,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孩子都不认识他了。
“程科长,你说咱当兵的人,怎么回来就这么难?”
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我想明白了。难,不是因为我们不行。是因为我们从一种生活跳到另一种生活,中间那个坎太高了。在部队的时候,生活简单,命令明确,干什么都有人带着。回到地方,什么都得自己摸索,没人给你下命令,也没人给你兜底。摔了跤,得自己爬起来。
但摔多了,慢慢就会走了。
我把这个道理跟那个老兵说了。他抹了把脸,举起酒杯。
“程科长,你这话在理。干了。”
我跟他碰了一下。
第14章 贺云山
贺云山退了之后,住在省城。
但他隔三差五就往市里跑。每次来,都找我。
他的车是一辆旧越野,开了十几年,说是转业的时候部队给配的,舍不得换。每次来都是自己开车,不让司机送。上午出发,中午到,在事务局食堂吃顿饭,下午跟我聊项目进展。
他问得细。哪个县做得怎么样,哪个老兵遇到了什么困难,资金够不够,人手紧不紧。有时候还跟我一起下县跑,去看老兵的项目。他穿着便装,跟老兵们坐在一条板凳上聊天,问人家生意怎么样,孩子上学没有,身体好不好。
老兵们不知道他的来头,只觉得这个老头说话有分量,不摆架子。有人问他“老哥你以前干啥的”,他说“当过几年兵”。问“啥级别”,他说“没级别,就是兵”。
有一回,一个开养殖场的老兵拉着他的手说:“老哥,你这个岁数了还跑来看我们,不容易。”他笑了笑:“我也是老兵。老兵看老兵,应该的。”
晚上我送他去宾馆,路上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突然跟我说:“致远。”
“嗯?”
“你在这个项目上,比在部队干得好。”
我愣了一下。“师长,我……”
“别叫师长了。退了。”
“习惯了。改不了。”
他笑了一下。“随你吧。”
沉默了一会儿。
“师长,您当初为什么非要找我?”
他没马上回答。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当了三十多年兵,手底下带过几万人。转业的、退伍的,不知道有多少。大部分走了之后就没消息了,过得好的、过得不好的,我都不知道。”他转过头看着我,“你是唯一一个,我心里一直放不下的。”
“为什么?”
“因为你走得委屈。”他说,“你是为了照顾你爸才走的,不是干得不好。你走了之后,警卫排的人跟我说,你把你妈留下来的那点遗物全带走了,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连根头发丝都没留。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不给人添麻烦。”
我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后来我到处打听你。听说你转业回来扫大街,我心里堵了好几天。又听说你辞职摆摊,我心想,这个兵没垮,还在自己找出路。”
“您怎么知道我摆摊的?”
“你媳妇说的。我去找她,她跟我说的。”他靠在椅背上,“你媳妇是个好女人。她说你不容易,但她从来不拦你。摆摊三年,她一句怨言没有。你去搞项目,她二话不说支持你。这样的媳妇,你得上心。”
“我知道。”
“知道就行。”他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车继续往前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暗交替。
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想着一些事。
当年我离开部队的时候,以为这辈子跟部队就断了。戈壁滩上的风沙、训练场上的号子、食堂里的馒头、宿舍里的硬板床,都成了记忆里的东西。
可现在我发现,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那些年教给我的东西——服从、坚韧、担当、把弟兄们照顾好——一直在。不管是在戈壁滩上,还是在桥头炒粉,还是在事务局跑项目。只是换了个地方用。
第15章 一年
借调期满一年,考核合格。
我正式办了调动手续,从事业单位编制转入公务员序列。职务也调了,从科员升到了副科长。工资涨了一截,还分了一间单身宿舍,周末加班的时候可以住。
办完手续那天,方科长拍着我的肩膀说:“程哥,恭喜。你现在是正式的公务员了。”
我笑了笑。
“走,晚上我请你吃饭。”他说。
“行。不过不去外面吃。”
“那去哪?”
“去老桥头。我请你们吃炒粉。”
方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就去老桥头。”
那天晚上我带着科室的三个人去了老桥头。
桥头还是老样子,石拱桥,缺脑袋的石狮子,桥下的干河床。老魏还在炸串,老赵还在卖烤红薯,小刘还在贴膜。看见我来了,老魏远远地喊:“致远!好久没见你了!”
“魏哥,最近生意咋样?”
“还行还行。你咋样?”
“还行。”
“听说你去市里上班了?”
“嗯。”
“好!”老魏竖起大拇指,“你这个人,到哪儿都能干好。”
我走到原来摆摊的位置,路灯还在。但摊子不是我的了,换成了一个卖臭豆腐的年轻姑娘。锅台擦得挺干净,生意还行。
“程哥,你以前的摊子在这儿?”方科长问。
“嗯。摆了三年。”
“怀念吗?”
我想了想。“怀念。”
“要不你再炒一份?让我尝尝你手艺。”
“行。”
我跟那个卖臭豆腐的姑娘商量了一下,借了她的灶台。去旁边老魏那儿借了鸡蛋和米粉,在附近的超市买了葱和肉丝。
点火,倒油。油热了,打蛋,划散。倒米粉,翻炒。加盐,加酱油,加葱花。
动作还是那么熟练。三年练出来的东西,忘不了。
炒好之后分给大家。
方科长吃了一口,眼睛亮了。“程哥,你这手艺可以啊。不开店可惜了。”
“开过。摆了三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在做更值得的事。”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桥头吃炒粉,喝啤酒。风从河床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草的腥气。老桥头的路灯照着几张塑料凳,照着锅台上残留的油渍和葱花,照着几个人的笑脸。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三年前,我一个人蹲在这儿刷锅,手上全是油,心里全是迷茫。
现在,我坐在这儿,身边有同事,有朋友,有老魏老赵小刘,有桥头不变的烟火气。
心里踏实。
第16章 赵石头
第二年春天,赵石头来找我了。
他退伍了。在部队干了十六年,干到三级军士长,本来可以再干几年,但腿上的老伤犯了,膝盖积液,训练跟不上,自己打了报告,提前退了。
他没有回老家。老家没人了,爹娘都走了,房子也塌了。他直接来了市里,给我打了电话。
“班长,我退伍了。能来找你不?”
“来。”
他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的。走出站台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十几年没见,他长高了,也壮了,皮肤黝黑,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走路的时候腿微跛,但不明显。
“班长!”
他看见我,跑过来。跑了两步,腿一瘸,差点摔了。我上去扶住他。
“腿怎么了?”
“老伤。不碍事。”
他站直了,看着我,笑了一下。牙齿白白的,跟当年新兵连的时候一样。
“班长,你老了。”
“废话。十几年了。你不也老了?”
“我还年轻。”他挺了挺胸,“我才三十出头。”
我拍了他一巴掌。
“走。回家。你嫂子做了饭。”
他跟着我回了家。何秀云做了几个菜,女儿放学回来,管他叫叔叔。他坐在饭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
“班长,我十几年没吃过家里的饭了。”
“那今天就多吃点。”
他埋头吃饭,吃了三碗。何秀云在旁边看着,一个劲地给他夹菜。
吃完饭,他帮我洗碗。站在厨房里,一边擦碗一边跟我说部队的事。说老连长退休了,说指导员转业了,说某某战友提干了,说某某战友牺牲了。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班长。”
“嗯?”
“你在事务局搞的那个项目,我听说了。”
“怎么,你想来?”
“想。”他放下碗,“我腿不行了,干不了重活。但我能跑能说能写,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你在部队干了十六年,回来不歇歇?”
“歇不住。”他看着我,“班长,你当年摆摊都没歇,我歇什么。”
我看了他一会儿。
“行。下周一来报到。”
“谢谢班长!”
“别谢我。干不好一样滚蛋。”
“保证干好!”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借着窗外的月光在看。
“不睡?”
他吓了一跳。“班长。我睡不着。”
“想啥呢?”
“想部队。”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你看。”
是一张照片。他跟战友们的合影,在训练场上拍的。一群年轻人穿着迷彩服,满身泥土,咧着嘴笑。
“这是我班里的兵。”他指着照片上的人一个一个说,“这个是山东的,这个是四川的,这个是河南的。这个去年提干了,这个转了士官,这个退伍回老家开了个饭店。”
“都不错。”
“嗯。”他把照片收好,“班长,你说咱们当兵的,回来之后怎么才能不散?”
“不会散。”我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就不会散。”
他看着我。
“睡吧。明天带你去事务局。”
“好。”
他躺下了。我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我带赵石头去了事务局。
方科长见了人,聊了几句,当场就定了。赵石头在部队干过文书,会写材料,会做思想工作,正好补上了科室缺人的口子。
赵石头当天就上了工位。坐在电脑前面,打字还有点生疏,但很快就上手了。他学着写材料,整理档案,跟着我跑外勤。他腿不好,走路慢,但从不叫苦。
有一次我们下县去看一个老兵的项目,路上要步行两公里山路。他的腿走得一瘸一拐的,汗珠子往下掉,但咬着牙走完了。
回来的车上,他坐在后座,把那条伤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闭着眼睛。
“疼不疼?”
“不疼。”
“别逞强。”
“班长,真不疼。”他睁开眼,看着我,“比这苦的时候多了去了。这算啥。”
我没再说什么。
赵石头在项目组干了一年,转了正。他在市里租了间小房子,自己过。周末有时候来我家吃饭,何秀云包饺子,他能吃三盘。
第17章 老魏
老魏的炸串摊出了事。
那天晚上,桥头来了一帮人,喝了酒,吃了炸串不给钱,还砸了摊子。老魏上去理论,被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磕破了头。老赵看见了,赶紧打了120和110。人送到医院,缝了五针,好在没大碍。
第二天我听说这事,去了医院。
老魏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蜡黄。他媳妇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来了,老魏勉强笑了一下。
“致远,你咋来了?”
“听说了。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
“那帮人呢?”
“跑了。警察在查,估计抓不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老魏摆了十几年摊,供出两个大学生。大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上班,小女儿还在读大三。他这个人老实,不惹事,从来不跟人红脸。摆摊这么多年,被城管赶过,被地痞讹过,被喝醉的客人为难过。他都忍了。
“老魏。”
“嗯?”
“你摊子,还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摆。不摆咋办?闺女还有一年才毕业。学费生活费,一个月两千。我这点家底全搭进去了。”
“桥头那边,最近不太平。你一个人摆摊,不安全。”
“那能咋办?换个地方?换到哪儿都一样。摆摊的人,到哪儿都是软的。”
我看着他头上的纱布,心里堵得慌。
回到单位,我跟方科长说了这事。方科长也很气愤,但他说这种事不好管。摆摊的人流动性大,治安问题归公安管,我们插不上手。
我坐在工位上想了半天。
晚上回家,我跟何秀云说了。她也认识老魏,以前摆摊的时候常在一起。
“老魏那个人,老实了一辈子。”她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嗯。我想帮他。”
“怎么帮?”
我想了一会儿。“咱们项目组有个创业辅导,专门帮小本经营者做规划。老魏摆摊十几年,有手艺有口碑,就是缺个固定的地方。要是能帮他找个门面,哪怕小一点,也比在桥头风吹日晒、被人欺负强。”
“你能找到吗?”
“试试。”
第二天,我去找了老魏的房东——桥头附近一家小超市的老板。他有一间临街的杂物间,以前堆货用的,十来平米,靠着路边。我跟他谈了半天,最后谈下来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三。
然后我去找老魏。
“老魏,桥头那间杂物间,我帮你租下来了。位置好,靠着路口,人流量不小。你去看看,要是行,就搬过去。炸串摊改成小门面,有固定的地方,不用再躲城管,也不用怕有人砸摊子。”
老魏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致远,这个……多少钱?”
“一个月八百。押金和头三个月房租我先垫了,你慢慢还。”
“你垫的?”
“嗯。”
“致远……”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这是帮我大忙了。”
“老魏,你当年帮过我。”我说,“我摆摊那会儿,有时候没带零钱,找你借,你从来没让我还过。还有一回下大雨,我摊子收不及,你帮我扛灶台,自己淋得透湿。这些我都记着。”
老魏的眼眶红了。
“致远,我……”
“行了。过两天我帮你搬。”
老魏的炸串店开张那天,桥头的几个老摊主都去了。老赵、小刘,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大家凑钱买了两个花篮,摆在店门口。老魏站在门口,穿着新围裙,头发理了,胡子刮了,精神得像换了个人。
“致远。”他叫住我。
“嗯?”
“你这个人,我没看错。”
“啥意思?”
“当年你刚来摆摊的时候,我看你就不一样。你炒粉的时候,从来不糊弄。料足,味正,分量大。我就知道你这人靠得住。”
我笑了一下。“魏哥,你过奖了。”
“不过奖。”他拍着我的肩膀,“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跟着你。为啥?因为你不坑人。”
第18章 赵石头的腿
赵石头的腿越来越不行了。
他开始拄拐的时候,是秋天。那天他来上班,走路一拐一拐的,比平时更明显。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第二天没来,我打电话过去,他在家躺着,腿肿得厉害。
我去了他家。一进门,看见他坐在床上,那条伤腿搭在凳子上,膝盖肿得像馒头,皮肤发亮。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医生说膝盖积液,关节磨损严重。要抽液,还要休养。”
“那你怎么不早说?”
“怕耽误工作。”
“赵石头。”
“到。”
“你是不是觉得还在部队?”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部队。没有任务需要你带伤上阵。你腿坏了,就该休息。项目组缺了你照样转。”
他没说话。
我带他去了医院,抽了积液,打了针,开了药。医生说以后不能久站久走,要减少负重活动。最好是换个不用跑外勤的岗位。
回来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班长。”
“嗯。”
“我是不是成废人了?”
“胡说。”
“真的。”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当了十六年兵,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能吃苦能跑腿。现在腿废了,啥也干不了。”
“赵石头,你听我说。”
“嗯。”
“你在部队学了什么?会写材料,会做思想工作,会管理。这些东西不靠腿。腿不行了,手还能动,脑子还能用。换个岗位照样干。”
他看着我不说话。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天亮了,命归自己。你现在就是天亮了。”
他的眼眶红了。
“班长,我不想拖累你。”
“你不拖累我。你是我兄弟。”
后来我把赵石头调到了内勤,负责档案管理和材料整理。他不用再跑外勤了,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打字、整理文件、归档。干得挺好,方科长也夸他踏实。
他腿慢慢养好了些,不用拄拐了,但走路还是有点跛。他不怎么在意。有时候同事问他腿怎么回事,他就说“当兵的时候伤的”。人家问疼不疼,他说“不疼,早习惯了”。
第19章 老赵
老赵是那年冬天走的。
烤红薯的老赵,腿有残疾的那个。每天早上五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十二点收摊,摆了十几年。他有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几年才回来一次。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过。
死因是心梗。那天早上,他没去进货,隔壁的摊主觉得奇怪,去他租的房子看,敲门没人应。踹开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挂了电话,跟方科长说了一声,直接去了老赵的住处。
房子很小,一间平房,月租三百。屋里堆着红薯、纸箱、旧衣服和几个搪瓷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他儿子小时候拍的,穿着开裆裤,站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笑。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存折,打开一看,余额三万二。旁边有一张纸条,写着密码和一句话:“给小军的。让他好好过日子。”
小军是他儿子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
老赵摆了十几年摊,一天挣几十块,攒了三万二。每一分都是红薯换来的,每一分都是早起晚睡换来的。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攒着留给儿子。
他儿子接到电话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我陪他去殡仪馆认领遗体。他站在那扇冷柜前面,看了他爸最后一眼,然后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很长时间。
我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丧事办得很简单。老赵没什么亲戚,来的都是桥头摆摊的同行。老魏来了,小刘来了,卖臭豆腐的姑娘来了,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摊主。大家凑钱买了个花圈,在殡仪馆的小告别厅里,站成一排,鞠了三个躬。
老赵的骨灰被他儿子带走了。说要带回老家,埋在他妈旁边。
他儿子走之前来找我,把他爸的存折递给我。
“程叔,这个钱我不能要。我爸摆摊这么多年,你们帮过他不少。我想把这钱捐给你们那个项目,帮助其他像我爸一样的人。”
我看着存折,想了一会儿。
“小军,你爸这个钱是留给你的。你拿着。你要是真想帮你爸做点什么,以后日子过好了,再回来帮别人。”
他点了点头,把存折收起来。
“程叔,谢谢你们照顾我爸。”
“别谢。你爸人好。”
他走了。我站在事务局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
老赵走了之后,桥头少了一个烤红薯的。那个位置空了一阵子,后来来了个卖糖葫芦的年轻人。老魏的炸串店还在,小刘的手机贴膜摊还在,卖臭豆腐的姑娘还在。桥头还是热闹,只是少了一个腿脚不便、每天最早出摊最晚收摊的老头。
第20章 三年后
三年后,我升了科长。
事务局换了新局长,姓方,是从县里调上来的,务实,肯干事。他看了“老兵再出发”项目的报告,专门找我谈了一回话。
“程科长,这个项目做得不错。三年服务了九百多个退役军人,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以上,在全市都排得上号。”
“都是贺云山同志打的基础。”
“贺老退了,现在是你在具体做。”他看着我,“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我说了几条思路:扩大孵化基地覆盖面,建立退役军人创业数据库,对接更多社会资源,搞一个线上服务平台。
他听完点了点头。“放手干。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好。”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梧桐树又绿了,叶子密密麻麻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点点。
三年前我还在桥头刷锅,手上全是油渍和葱味。现在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管着一个项目,带着几个人,服务几百个退伍老兵。
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像做梦。
但看看手上的茧子,是真的。摆摊三年留下的茧子还在,手心那块硬邦邦的,摸上去粗粗的。那是锅铲和钢丝球磨出来的,也是日子磨出来的。
赵石头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头来。
“班长,方局长找你干啥?”
“谈工作。”
“是不是要提拔你?”
“少打听。”
“我猜就是。”他缩回去了。
他现在走路不瘸了。腿上养了一年多,好了不少。虽然不能跑不能跳,但正常走路没问题。他在内勤干得不错,材料写得好,档案管得清楚,方科长说他是科室的“定海神针”。
第21章 何秀云
何秀云从超市辞了职,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便利店。
铺面不大,十几平米,卖点烟酒副食和日用品。她人缘好,街坊邻居都来照顾生意。女儿放学了也来帮忙,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生意不算火,但够维持。
有时候晚上我去店里接她,看见她在理货。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整齐,把快过期的挑出来放在前面,把新来的货码上去。她干活仔细,跟当年在超市收银一样认真。
“致远,你来了。”
“嗯。走吧,回家。”
“等会儿,我把这点弄完。”
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凳子上等她。看着她弯腰理货,背影还是那么瘦,但腰板挺得直。
我想起当年她从娘家借来两万块钱给我摆摊。想起她每天下班去桥头帮我收钱端盘子。想起她在我爸住院的时候守在床边,擦身子、喂药、端屎端尿,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我欠她太多了。
“秀云。”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了?说这个干啥。”
“没什么。就是想说。”
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的,但笑起来还是好看。
“行了,走吧。回家给你做蛋炒饭。”
第22章 贺云山走了
贺云山走的那天,是冬天。
天冷,风大。他在省城家里,早上去公园散步,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跟老伴说有点累,躺一会儿。老伴去厨房做饭,做好了喊他,没人应。进去一看,人已经走了。
心梗。安安静静的,没受什么罪。
他老伴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下午。我在事务局开会,手机静音了。开完会看见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听到消息,整个人愣在那儿。
赵石头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不动,问:“班长,怎么了?”
我说:“贺师长走了。”
他愣了好几秒。
“哪个贺师长?”
“贺云山。”
他没说话。站在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请了假,当天赶去了省城。
追悼会在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来了很多人。有省里的领导,有部队的老战友,有市里县里的干部,有他帮过的退伍老兵。花圈从门口摆到大厅里面,挽联上写着各种称呼:老首长、老班长、老领导、老大哥。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遗像。照片上的他穿着军装,肩章上是两颗星,目光沉稳,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他当师长的时候拍的。二十多年前,我在他身边当警卫员。戈壁滩上的风沙把他的脸吹得粗糙,但他的眼睛从来不浑浊。
追悼会结束之后,他老伴叫住我。
“致远。”
“阿姨。”
她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他留给你的。放在抽屉里,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我接过信封。上面写着三个字:程致远。
字迹是他的,粗粗的,有力的。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
“致远:我这一辈子带过很多兵,你是最放不下的一个。你吃了很多苦,但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摆了三年摊,我找了你三年。找到你那天,你蹲在地上刷锅,手上全是油。我心里难受,但没跟你说。因为你没垮。你是我的兵,你没垮。我为你骄傲。贺云山。”
我把信纸折好,装进口袋。
走出殡仪馆的时候,天阴着,风很大。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赵石头站在我旁边,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
“班长。”
“嗯。”
“贺师长是个好人。”
“嗯。”
“他当年把你从戈壁滩上放回来,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他跟我说过,不该放我走。但他也跟我说过,我做得对。”
“那到底是后悔还是不后悔?”
“都有吧。”我把烟头扔进垃圾桶,“有些事情,没有对错。只有该不该做。”
赵石头没再问。
我们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23章 那年戈壁
贺云山走了之后,我常常想起戈壁滩。
想起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想起风刮起来的时候沙石横飞,打在脸上像刀子。想起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面发白,冬天下雪的时候,天地白茫茫一片,连路都找不到。
想起新兵连的时候,我们在操场上站军姿,一站两个小时,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想起五公里越野跑,跑到最后腿像灌了铅,咬着牙往前挪。想起半夜紧急集合,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打背包,跑出去的时候扣子都没扣齐。
想起食堂里的馒头,二两一个,白白的,热乎乎的。我一顿能吃三个,就着咸菜和稀饭。想起宿舍里的硬板床,铺着白床单,被子叠成豆腐块。想起冬天晚上站哨,裹着军大衣,脚上套着棉靴,还是冻得跺脚。
想起贺云山带着我们搞演习,在戈壁滩上跑了半个月。他坐在指挥车里,拿着步话机喊话,嗓子都喊哑了。我们跟着他跑前跑后,吃的是压缩饼干,喝的是水壶里温吞吞的水。
想起他胃病犯了,捂着肚子蹲在帐篷外面,脸色发白。我给他找药,他摆了摆手说不碍事。想起他腰伤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还坚持跟队伍走完全程。
想起他背着我下山那天。高原反应,他发着高烧,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说胡话。走了两公里山路,送到救护车上。他醒过来看着我,说:“致远,你这个小鬼。”
那个小鬼现在也老了。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不少,腰也开始疼了。但心里那口气还在。那股在戈壁滩上练出来的劲,还没散。
第24章 老兵
项目组服务的老兵越来越多。
有年轻的,二十出头退伍回来,找不到方向。有中年的,三四十岁转业安置,干不惯机关,想自己创业。有年纪大的,五六十岁退休了,还想折腾点事。
每个人的故事不一样,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都有一口气。那口气在部队的时候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回来之后变成了不服输、不认命。
有一个老兵叫孙大勇,四十来岁,在部队干了十六年,转业到地方一个事业单位。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辞职出来搞了个农业合作社。种大棚蔬菜,养土鸡,搞采摘园。刚开始赔了两年,把转业费全搭进去了。第三年才慢慢有起色。
他来找我的时候,合作社刚起步,资金紧张,销路打不开。
“程科长,我知道你们这个项目是帮老兵创业的。我不求钱,就想找个人说说。”
“你说。”
“我在部队干了十六年,管着一个连队。回来之后发现,带兵那套用不上了。做生意跟带兵完全两回事。带兵是命令,做生意是商量。带兵是听指挥,做生意是自己拿主意。我花了三年才转过弯来。”
我听着,点了点头。
“你现在转过来了?”
“转过来了。”他笑了一下,“种大棚跟带兵也有像的地方。都是伺候人的活。伺候好了,它就长。伺候不好,它就死给你看。”
我带他去了几个做得好的老兵创业项目参观。看了养殖场、加工厂、电商平台。他一边看一边记,回去之后调整了合作社的经营方向,把重心放在农产品加工上。
一年之后,他的合作社做起来了。雇了十几个村民,其中一半是退伍老兵。产品卖到了市里和省城,还开了网店。
他请我去合作社吃饭。大棚里摘的西红柿,现摘现吃,甜得很。土鸡炖的汤,黄澄澄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程科长,这碗汤我敬你。”
“敬啥?”
“敬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听我说了一下午废话。”
“你说的不是废话。”
“我知道。但那时候我自己觉得是废话。”他喝了口汤,“没人听我说话的时候,我真的想过放弃。觉得干了十几年兵,回来什么都干不成。后来你来了,坐在我大棚里,听我倒了两个小时的苦水。你没说教,没讲大道理,就听着。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大勇,你能行’。”
我看着他。“你就靠这一句撑下来了?”
“嗯。就这一句。”他放下碗,“在部队的时候,有人跟你说你能行,你就信。回来了,没人跟你说这个了。你跟我说了,我就信。”
我没说话。端着碗,看着大棚外面。夕阳照在大棚的塑料膜上,反着光,一片一片的,像碎金铺在地上。
第25章 赵石头的选择
赵石头在事务局干了两年,干得不错。
方科长说他是科室里最踏实的人,交给他的活从来不用催。材料写得规规矩矩,档案管得清清楚楚。就是不太爱说话,跟同事交流不多。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个靠谱的人。
那天他来找我,坐在我办公室里,欲言又止。
“有事就说。”
“班长,我想……”
“想什么?”
“我想去创业。”
我看着他。“什么项目?”
“我想开个汽修厂。”
我愣了一下。
“我在部队的时候学过修车,转业之后也在一家修理厂干过。后来腿不行了,干不了外勤,才来的事务局。但我心里一直想干这个。”
“你腿能行吗?”
“现在好多了。站着修车没问题。跑外勤不行,但修车是坐着的活,腿不用跑。”
我想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看着我,“班长,你在项目里帮那么多老兵创业,我也想试试。不想一辈子坐办公室。”
我看着他。他比几年前老了不少,脸上的风霜多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行。”我说,“你写个创业计划书给我。”
“啥?”
“创业计划书。你要开汽修厂,总得有个计划。选址、资金、设备、人员、客户群、盈利模式,都写清楚。”
他愣了一会儿。“班长,我不会写。”
“你在事务局干了两年,天天写材料,不会写?”
“那是写别人的事。写自己的事,不知道怎么写。”
“那就学。”
他回去写了三天。交上来一份计划书,五页纸,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作文。但内容实在,没有虚的。
我帮他改了改,又带他去看了几个老兵开的修理厂,让他跟人家聊。回来之后他调整了方案,把规模缩小了,先从小铺面做起。
资金方面,他自己的转业费加上积蓄有十来万,又从项目组申请了一笔五万的小额创业贷款。我在项目组会上提了他的案子,大家讨论之后批了。
选址在城北一个安置小区旁边。小区住了几千户人,附近没有修车的地方,最近的修理厂在三公里外。他租了一间临街的门面,月租一千五,签了三年。
开业那天,我去了。
铺面不大,两间打通,外面是接待区和工具区,里面是举升机和维修坑。设备是二手市场淘的,虽然旧,但保养得好,能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老兵汽修”。
赵石头穿着工装,站在门口迎客。他腿还是有点跛,但站得笔直。看见我来了,笑了一下。
“班长。”
“嗯。不错。”
“都是你教的。”
“我教你啥了?”
“教我站直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天去了不少人。事务局的同事,项目组的伙伴,还有几个他认识的老兵。方科长也去了,送了个花篮。何秀云带着女儿去了,女儿管赵石头叫叔叔,他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门口,看着赵石头在铺面里忙前忙后。给客人递烟,跟同行聊天,拿起扳手试了试举升机。
他腿不好,但修车的手艺没丢。第一个月就接了三十多单,第二个月五十多单,第三个月开始盈利了。
后来他招了一个徒弟,也是个退伍兵。两个人一起干,生意慢慢稳下来了。
第26章 那个炒粉摊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桥头。
桥还是那座石拱桥,栏杆上的石狮子还是缺着脑袋。桥下的干河床还是长满了野草。桥头还是热闹,卖衣服的、贴膜的、炸串的、烤鱿鱼的,一个接一个。
老魏的炸串店还开着,店面扩大了一倍,摆了几张桌子,晚上有啤酒。老魏媳妇在店里帮忙,两个人在县城买了房,大儿子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小女儿也毕业了,在县里当老师。
小刘的手机贴膜摊不在了。他自学编程两年,去年跳槽去了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当上了程序员。走之前请桥头的摊主们吃了顿饭,说以后回来请大家喝酒。
卖臭豆腐的姑娘还在。生意比以前好了,摊子前面经常排队。
我走到原来摆摊的位置。路灯还在,但灯泡换了新的,比以前亮。地上画着黄线,标着摊位号。我那个位置是十七号,现在是个卖手抓饼的大姐。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何秀云说:“要不你再炒一份?”
“算了。”
“为什么?”
“炒粉的地方不对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桥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学生下课了,成群结队地走过。有的在买炸串,有的在贴膜,有的在手抓饼摊前排队。路灯亮着,照着他们的脸,年轻的、笑着的、跟同学打闹的。
我想起摆摊那三年,也是这样的傍晚。学生来了,坐下,点一份炒粉,等着的时候看手机或者跟同学聊天。我把粉炒好端过去,他们说谢谢,我说不客气。吃完付钱,走了。一晚上重复几十遍。
日子简单。也踏实。
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从桥那头隐隐约约地过来。天边的晚霞烧得很红,从橘红到深紫,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走吧。”何秀云拉了拉我的袖子。
“嗯。”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路灯。然后转身,跟着她走了。
第27章 后来
贺云山走了之后,项目组的工作由我全权负责。
市里给了更多支持,项目扩大到全市九个县区,服务的老兵超过两千人。孵化基地从三个增加到五个,培训课程从十几门增加到三十多门。
我也从科长升到了副局长,分管退役军人就业创业工作。
赵石头的汽修厂开了一年半,生意稳了,又招了两个退伍兵。他腿慢慢养好了,走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去年结了婚,媳妇是小区门口的超市收银员,人挺好,对他也好。结婚那天我去了,何秀云包了红包,我喝了三杯酒。
老魏的炸串店在县城开了分店。老赵的儿子小军回来了,在县城找了份工作,经常去老魏店里吃饭。老魏每次都给他多炸几串,说“你爸当年跟我摆摊,天天互相照应”。
小刘在省城干了两年程序员,去年跳槽去了大厂,工资翻了一倍。他回来请桥头的摊主们吃饭,说“当年贴膜攒的钱交了培训班的学费,没有那个贴膜摊,就没有今天的我”。
方科长调到了市局,当了处长。走之前跟我喝了顿酒,说“程哥,跟着你干这两年,学到不少”。
我偶尔还会去桥头看看。但越来越少了。忙起来的时候,一个月都去不了一次。
但每次去,都能碰见熟面孔。老魏、卖臭豆腐的姑娘、卖手抓饼的大姐。他们看见我,都打招呼。
“程局长来了。”
“别叫局长,叫致远就行。”
“那不行,规矩是规矩。”
我笑一下。买一份炸串,站在桥头吃。还是那个味道,油大料足,热乎乎的。
第28章 程致远
今年我四十三岁。
当了十二年兵,摆了三年摊,干了七年事务局。加起来二十二年。人生一半的时间,在外头漂着。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想很多事。想我妈,想我爸,想戈壁滩上的风沙,想桥头的路灯。想那些帮过我的、我帮过的、走了的、留下的。想贺云山,想老赵,想赵石头,想老魏。
想起来的时候,心里有的地方暖,有的地方酸。但总的来说,暖的多。
我不后悔当兵。那十二年教给我的东西,一辈子用不完。
也不后悔摆摊。那三年让我知道,人不管到什么境地,都得自己站直了。
更不后悔现在做的事。帮老兵们找路子,让他们回来之后不那么难,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天亮了。
这是贺云山当年跟我说的。后来我跟赵石头说过。现在我跟项目组的老兵们说。
天亮了,命归自己。
站起来,往前走。
· 作者:王者出击
·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有些路走得很远,回头才发现起点一直在那里。有些恩情记了很多年,还的时候才知道其实是在还给自己。你在体制内/生活中,有没有类似的经历?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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