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平把最后一口啤酒灌下去,瓶底磕在桌上,当的一声。大排档老板往这边瞟了一眼,没过来。凌晨两点,整条街就剩这一桌。
“你别喝了。”孙明拿筷子敲了敲空盘子。
“我说真的,”刘建平眼睛发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
孙明没接话。他跟刘建平是技校同学。刘建平在殡仪馆开灵车,开了十五年。这话他以前也说过,每次都是半截,从没往下讲。今天他喝了两瓶劲酒,三瓶啤酒。
“你开灵车就好好开,老琢磨这个干什么?”
“你听我说完。”他点了一根烟,吸一口,咳嗽。“上个月,我拉了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心脏病走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人还没到殡仪馆,走廊里就打起来了。”
“打什么?”
“房子。老太太有套老房子,二环内,六十平。大儿子说妈生前跟他住,房子归他。二女儿说妈偷偷给过大儿子五万块钱,房子得平分。小儿子说他欠了债,妈答应过房子卖了帮他还。”
“人还在车上呢?”
“对。就搁后面躺着。我开我的车,他们吵他们的。到了殡仪馆,大儿子堵着车门不让抬,说先立字据。殡仪馆的人劝了半天,最后报了警。”
刘建平把烟灰弹在空盘子里。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在冰柜里躺了八天。五个子女没一个来签字火化。最后是社区出面,走了个什么绿色通道。骨灰到现在还在殡仪馆寄存着,没人领。”
孙明没说话。他又开了一瓶,这回是白酒。
“你不懂,”他说,“我十五年,拉过多少人。有被车撞的,有跳楼的,有癌症拖到最后一口气的,有在家死了好几天才被邻居发现的。我跟你说,人走之后那几天,比一辈子都精彩。”
“怎么个精彩法?”
“我给你讲三个。”
刘建平说,第一个,是个当官的。区里某个局的副局长,五十出头,肝癌。人还在医院ICU,家里亲戚就全来了。他老婆每天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故意放大:“哎呀,老张这次不行了……领导您太关心了……追悼会的事,一定通知您……”
“她那是通知人随份子。”刘建平说。
“人都没死呢。”
“就是没死才要提前通知。死了再通知,人家说你来晚了,不吉利。提前通知,人家就知道该准备钱了。”
副局长撑了十一天。那十一天里,他老婆收了差不多二十万。微信转账、现金、信封,有的直接塞在护士站让转交。有个包工头拎着个黑色塑料袋来,在楼梯间塞给他老婆,说“嫂子节哀,张局的事就是我的事”。刘建平当时在楼下抽烟,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呢?”
“后来副局长死了。追悼会办得很隆重,花圈从大厅摆到停车场。他老婆哭得站不起来。但是你知道谁没来吗?”
“谁?”
“包工头。钱收了,人没来。他老婆后来在灵堂里骂,说姓赵的不是东西。骂了三天。可收钱的时候怎么不骂?”
刘建平把酒瓶往桌上一顿。
“第二个。”
第二个是个老头。退休工人,七十八,摔了一跤,脑出血。走得快。他有三个孩子,老大在杭州,老二在本地,老三在广东。老头生前一个人住,老伴前年走了。
“我接到电话去拉人。老头躺在地上,应该是想打电话求救,手机掉在沙发底下。人死了三天才被发现。你知道谁发现的吗?”
“邻居?”
“外卖小哥。老头点了个外卖,连着三天没接电话,外卖小哥觉得不对劲,报了警。门打开的时候,外卖还挂在门把手上。是三份,三天的量。”
刘建平把烟头摁灭。
“三个孩子回来办丧事。老大从杭州飞回来,西装革履,一到就掏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送父亲最后一程’。老二在灵堂里跟人聊股票,说这段时间亏了不少。老三最绝,他跑到老头卧室翻存折,翻出三万七,当场揣兜里了。”
“没人管?”
“谁管?老大老二不知道。老三跟殡仪馆的人说,老头生前答应过钱给他。殡仪馆的人问我,我说我只管拉人,别的不管。”
“后来呢?”
“后来老头火化了。三个孩子为那三万七吵了一架,老三说钱花在丧事上了,老大说他根本没出丧事钱。老二在旁边和稀泥,说算了算了。最后不欢而散。老头骨灰盒在寄存架上,三个孩子各买了一个格位,互相不挨着。”
刘建平倒了杯酒,没喝,看着杯子。
“我拉了十五年,就发现一个规律。丧事办得越大,家里越不团结。”
“怎么说?”
“你看啊。真正感情好的,人走了,安安静静送走,不搞排场。为什么?因为活着的时候把该做的都做了。反倒是那些生前不管不问的,人走了突然孝顺起来,花圈要最大的,灵堂要最贵的,哭要哭得最响。哭给谁看?哭给活人看。”
“那第三个呢?”孙明问。
刘建平没说话。他手伸进兜里,摸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照片。屏幕上是一口棺材,放在一个老旧的堂屋里,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花白,低着头。
“这个,是我妈。”
孙明愣了一下。
“去年走的。脑梗。我开的车,从医院拉回老家。按照老家的规矩,要停灵三天,亲戚都来吊唁。”
“你不是说不办吗?”
“我不想办。我姐要办。她说妈一辈子不容易,走的时候得热闹。我拗不过她。”
刘建平把手机收起来。
“那三天,来了很多人。我认不全。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有我妈年轻时候的邻居,有几十年没来往的表舅。他们来了,上炷香,吃顿饭,坐一会儿就走了。我姐收了礼金,记在本子上。谁家送了多少,以后要还。”
“这不是正常的吗?”
“正常?”刘建平笑了一下,笑得难看。“我姐收了四万八。办丧事花了六万二。倒贴一万四。然后我姐弟俩为这一万四吵了一架。她说妈平时我照顾得多,这钱该我出。我说行,我出。出了钱之后,她跟我说话,总带着一股子……你懂吗,就是那种,我欠她的感觉。”
“你姐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不是说我姐不对。我是说,我妈走了,本来是一件……很干净的事。你把她送走,你心里记着她,这就够了。可一办丧事,什么都来了。钱、人情、面子、旧账。活人在那儿折腾,死人躺那儿听着。”
他抬起头看孙明。
“你说,我妈要是能看见,她愿意看我们姐弟俩为了一万四吵架吗?”
孙明没回答。刘建平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腿有点晃。
“所以我说,别办丧事。真别办。你要孝顺,趁人活着的时候孝顺。人一走,什么都晚了。后面那些,全是做给活人看的。”
他掏了五十块钱拍在桌上,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开灵车吗?”
“为什么?”
“我开灵车第一年,拉了一个老头。老头走的时候没人知道,死了好几天才被发现。我把他抬上车,车里就我一个人。我开得很慢,到了火葬场,我鞠了三个躬。那时候我就想,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就剩我一个陌生人送他。”
他顿了顿。
“那三个躬,是真的。”
刘建平挥了挥手,没再回头。孙明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看着他走进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老板过来收桌子,把空酒瓶一个一个扔进纸箱,哐当哐当响。
第二天中午孙明给他打电话,想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打了三遍,没人接。第四遍他接了,声音闷闷的,像还没醒。
“昨晚喝多了,说什么了?”
“你说人走了别办丧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对,”他说,“别办。”
然后挂了。
孙明再见到他,是半个月后。他开着一辆黑色灵车,从医院后门拐出来,副驾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骨灰盒。刘建平开得很慢,比电动车还慢。到了殡仪馆门口,他下车,帮女人把骨灰盒接过来,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那天没有灵堂,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就两个人,一个骨灰盒,一束白菊。
刘建平把骨灰盒放进格位里,退后两步,鞠了三个躬。女人站在旁边,没哭。
做完这些,他回到车上,摇下车窗,看见孙明站在路边。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车开走了。车尾灯消失在殡仪馆后面的小路上。
孙明手机响了一下。刘建平发来一条微信:
“她儿子在国外,回不来。就她自己。”
孙明回:“你鞠那三个躬干嘛?”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
“活着的时候没好好送,走了好好送送。”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我说真的。别办丧事。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孙明锁了屏,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里面又有一辆灵车开出来,往医院方向去。有人走了,有人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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