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儿子
一
腊月的风从村东头灌进来,穿过村西头出去,把整个李家坳冻得硬邦邦的。树梢上挂着霜,像是谁把老人的白发披在了枝丫上。李老栓走了,在腊月十七那天凌晨,鸡还没叫,天最黑的时候。
村里第一个知道消息的是守夜的赵婶。她后来跟人说,那天夜里她起来添了三次柴火,堂屋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可李老栓的手还是冰凉了。她摸了摸老人的鼻息,又探了探颈窝,叹口气,把老人脸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张干枯得只剩皮包骨的脸。
“走了。”她轻声说,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李老栓有五个儿子。这在李家坳是件了不得的事。村里人说起李家,总要咂咂嘴:“老栓那命,硬是叫五个儿子给撑起来了。”五个儿子,分布在五个不同的城市,做着五种不同的营生,据说——只是据说——个个都不差钱。
大儿子李建国,在省城开了个建筑公司,手下管着几百号人。二儿子李建军,在南方一个沿海城市做外贸,听说仓库里堆的货值上千万。三儿子李建民,在县城开了三家连锁药店,门面气派得很。四儿子李建强,在省城搞装修,自己带队伍,活儿排到了明年开春。五儿子李建业,最小的那个,在镇上开了个饭店,生意红火,逢年过节包间都得提前半个月订。
村里人说起这五个儿子,语气里总是带着点酸溜溜的羡慕。王家婶子每次在村口小卖部提起,都要把嘴撇到耳朵根:“人家那儿子,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一年的。”
可是李老栓走的那天,五个儿子一个都不在身边。
赵婶说,老人走之前那几天,总望着门口。那门是旧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门轴一转就吱呀作响。每响一声,老人的眼睛就亮一下。可进来的要么是赵婶,要么是村里的赤脚医生,要么是隔壁来送米汤的刘老太。
“老栓哥,你儿子们啥时候回来?”赵婶有一次问他。
老人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容像是冬天的日头,淡淡的,暖不到心里去。
二
李老栓走后的第二天,五个儿子陆续回来了。
大儿子李建国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进村的时候,村口的几只土狗追着车轱辘吠了半天。车停在老屋门前,李建国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锃亮,踩在泥地上格格不入。他站在老屋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抬头看了看那扇旧木门,看了好一会儿。
二儿子李建军是当天下午到的,从市里租了辆车。他比大哥瘦些,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推镜框。他进门的时候,李建国正坐在堂屋里抽烟,兄弟俩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
三儿子李建民来得最晚,天快黑了才到。他的车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花圈、纸扎、供品,还有几箱好酒。他一边卸货一边跟围观的村里人打招呼,脸上带着生意人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四儿子李建强和五儿子李建业是一起到的。李建强开着一辆皮卡,车斗里装着从省城买来的寿衣和棺木材料。李建业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镇上买的白布和麻绳。
五个儿子到齐了。老屋的堂屋里点起了蜡烛,李老栓的遗体停在正中央,身上盖着赵婶给换上的干净衣裳。烛光摇摇晃晃,照着五个儿子的脸,也照着墙上那张李老栓六十大寿时拍的全家福。照片上,老人坐在中间,五个儿子围在身后,那时候他们还没现在这么有钱,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实在。
村里人等着看李家办丧事。按照李家坳的规矩,老人去世,儿子们得请道士做法事,得摆流水席,得请戏班子唱三天。有钱的人家还要放烟花、请狮子队,恨不得让方圆几十里都知道这家人孝顺。
可李家五兄弟围坐在堂屋里商量了一夜之后,做出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三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把村里几个长辈请到了堂屋。他给每人倒了茶,然后说:“各位叔伯,我们兄弟商量了,我爸的丧事,一切从简。”
“从简?”李家族里辈分最高的李二爷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爸拉扯你们五个长大,容易吗?你们现在一个个发达了,给他办个体面的丧事都不肯?”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说:“二爷,不是不肯。是我爸生前交代过,丧事从简,不搞排场。”
“你爸什么时候交代的?”李二爷问。
李建民接过话:“去年我回来,我爸就跟我说过。他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花那些冤枉钱不如活着的时候多回来看看。”
堂屋里安静了。几个长辈面面相觑。李二爷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老栓的遗像,叹了口气。
消息传开,村里炸了锅。
“五个儿子,个个开好车,办丧事连个道士都不请?”
“听说是那几个儿子舍不得花钱。人一死,就不想再往老人身上搭钱了。”
“啧啧,老栓一辈子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给他们娶媳妇,到头来连个热闹的丧事都挣不上。”
王家婶子说得最刻薄:“那五个儿子,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吃一年的。可他们偏不。有钱人的心,比咱们的屁股还冷。”
这些话传到了五兄弟耳朵里。李建业在村口小卖部买烟的时候,听见几个村民在议论,他攥了攥手里的烟盒,没吭声,转身走了。
最小的弟弟受了气,回来跟大哥说。李建国正在联系殡仪馆,他听完,把手机放下,说:“让他们说去。爸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清楚。”
四
丧事办得确实简单。
没有道士,没有戏班子,没有流水席。李老栓的遗体在堂屋里停了两天,五个儿子轮流守灵。白天,他们自己动手布置灵堂,用白布幔了墙,把遗像挂在正中,两边贴上挽联。那挽联是大儿子李建国写的,他小时候练过几年毛笔字,后来做生意用不上了,但底子还在。
上联:一生辛劳为儿女
下联:半世清贫守本分
横批:父恩如山
字写得不顶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村里的老会计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字,有老栓的味道。老栓年轻时候写春联,也是这个架势。”
第二天下午,李建军去镇上买了几刀黄纸,兄弟几个在院子里烧。火苗蹿起来,纸灰飘到半空,又被风吹散。五兄弟蹲在火堆旁,谁也没说话。李建强用棍子拨着火堆,突然说了一句:“爸最喜欢我给他买的那种黄纸,说烧起来烟少。”
其他四个人都看了他一眼。李建强低下头,眼圈红了。
晚上守灵的时候,兄弟五个坐在堂屋里,每人搬了把椅子,围着父亲的遗体。蜡烛跳动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五个影子挤在一起,像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样子。
“还记得那年冬天吗?”李建国开口,“爸去山上砍柴,脚崴了,硬是爬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我们五个在门口等,妈在屋里哭。爸一进门就说,没事没事,柴砍够了,够烧到开春。”
“那时候穷。”李建军说,“可爸从来没让我们饿着。他自己喝稀的,把稠的捞给我们。”
“我上高中那年,学费凑不齐。”李建民说,“爸把家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卖了。那鸡跟了我们五年,每天下一个蛋,跟闹钟似的准时。爸卖鸡的时候,蹲在鸡笼旁边摸了半天鸡脑袋。”
李建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开饭店那年,跟爸借钱。爸把存折给我,上面有八千块。那是他一辈子攒下的。他说,你拿着,好好干。我后来还他,他不要。他说,你过好了,比还我钱强。”
李建强一直没说话。他最小的时候最黏父亲,走哪儿跟哪儿。后来去省城搞装修,忙得一年回不了一次家。他记得上次回来是中秋节,给父亲买了盒月饼。父亲把月饼放在柜子里,舍不得吃。他走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跟他说:“强子,别太累。钱挣不完,人要紧。”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亲。
夜越来越深。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五兄弟说着说着,谁都不说了。堂屋里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五
第三天出殡。
没有请殡仪馆的灵车,五兄弟自己抬棺。他们找了根粗麻绳,把棺木绑在两根长木杠上,一人一头。李建国走在最前面,李建军第二,李建民第三,李建强第四,李建业在最后。
棺木不重——李老栓走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轻得让人心疼。
送葬的队伍很短。除了五兄弟,只有赵婶、刘老太和几个近亲。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有人抹眼泪,有人摇头。
“五个儿子,送葬的就这几个人。”
“说是有钱,谁知道呢。”
“老栓这辈子,亏。”
五兄弟听着,脚步没停。他们抬着棺木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过李老栓年轻时修的那座石桥,走过他种了一辈子的那片山坡地。地里的麦苗刚冒出绿尖,在冬天的风里微微摇晃。
坟地是李老栓自己选的。在他和老伴合葬的墓旁边,他早几年就让人留了个位置。他说:“你妈走得早,我得去陪她。”
下葬的时候,李建国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是李建军、李建民、李建强、李建业。五锹土盖上去,李建业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小孩。李建强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然后李建民也蹲下来,把手放在李建业另一边肩膀上。李建军和李建国站在后面,看着三个弟弟蹲成一圈。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李建业的哭声吹得断断续续。
六
丧事办完,五兄弟在老屋里又住了一晚。
他们收拾父亲的遗物。李老栓的房间里没什么东西——一张旧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一把竹椅。柜子里有一个铁盒子,盒子里装着五兄弟从小到大的东西:成绩单、奖状、照片、信件。
成绩单是按时间顺序排的。李建国的最旧,纸都发黄了,上面写着“该生品学兼优,团结同学”。李建军的成绩单上,数学总是满分,语文总是刚及格。李建民的成绩单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李老栓写给老师的:“这孩子脑子笨,但肯用功,请老师多费心。”李建强的成绩单不多,他初中没读完就去学了木匠。李建业的最少,只有一张小学毕业的。
照片里有一张五兄弟的合影,是在老屋门口拍的。那时候李建国大概十岁,李建业刚会走,被大哥抱在怀里。五个孩子都穿着补丁衣服,但笑得露出豁牙子。
铁盒子底下还有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五沓钱,每沓一千块,用橡皮筋扎着。每沓钱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名字。李老栓不识字,那几个字写得像画符,但能认出来。
李建国拿起自己那沓钱,纸条上写着:“建国,盖房子用。”李建军那沓上写着:“建军,路远,买张车票。”李建民的是:“建民,药店要开就开大点。”李建强的是:“强子,别太累。”李建业的是:“小五,饭店生意好。”
五兄弟看着这些纸条,谁都没说话。李建业把那沓钱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这些钱,是李老栓攒了多少年的?是他卖了多少斤粮食、多少只鸡、多少把烟叶换来的?是他省下多少顿肉、多少件衣服、多少次看病的钱攒下的?
李老栓生前没跟他们要过一分钱。每次儿子们给他钱,他都说:“我有,你们自己留着。”村里人以为他有钱,其实他的钱都在这个铁盒子里,一分一分地攒着,要留给儿子们。
李建国把铁盒子盖上,说:“这些钱,我们都不动。放老屋里,做个念想。”
七
第二天,五兄弟陆续走了。
李建国走的时候,把老屋的门锁好,把钥匙放在门口的石阶下面。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扇旧木门在冬天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这扇门总是开着的,父亲坐在门槛上削竹篾,看见他就说:“回来了?饭在锅里。”
李建军走的时候,把那副挽联揭下来,叠好,放进包里。他说:“这个我带回去,裱起来。”
李建民走的时候,去村里几家老人家里坐了坐,每人塞了两百块钱。他说:“我爸不在了,你们多保重。”
李建强走的时候,把老屋的屋顶修了修。有几片瓦碎了,他找了新瓦换上。他说:“下雨别漏。”
李建业走的时候,去镇上买了一大捆黄纸,在李老栓坟前烧了。他蹲在坟前,一边烧一边说:“爸,饭店生意挺好。你放心。”
村里人看着五兄弟一个个走了,议论也渐渐平息了。
王家婶子后来跟人说:“其实那几个儿子也不容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李二爷在村口抽着烟,说了句公道话:“老栓那五个儿子,孝不孝顺,不在丧事上。老栓活着的时候,他们每年都寄钱回来。老栓看病,他们也都出钱了。只不过老栓舍不得花,都攒着。”
赵婶说得最实在:“老栓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我跟了他三天,最后那一刻,他嘴唇动了动,我听清了。他说的是‘够了’。”
八
那年春天,村里开始修路。
从村口到李老栓坟地那段路,还是土路,下雨就泥泞。五兄弟凑钱把那段路修成了水泥路,还在路边种了两排柏树。李建国说:“爸走的时候,我们抬棺走这条路,脚底下打滑。修好了,以后别人走也方便。”
路修好那天,五兄弟又回来了一次。他们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坟头的草已经冒了新绿,柏树苗整整齐齐,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建业说:“大哥,你说爸要是活着,看我们这样,会说什么?”
李建国想了想,说:“他会说,修路干嘛?花那冤枉钱。留着你们自己用。”
五兄弟都笑了。笑着笑着,李建军的眼镜模糊了。他摘下眼镜擦,嘴里说:“这春天风沙大。”
李建民蹲下来,把坟前的一棵杂草拔掉。他说:“爸,路修好了。你走好。”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柏树叶子沙沙响。五兄弟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们转身,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回走。路两边的田地里,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
九
后来,李家坳的人说起李老栓,语气变了。
“老栓那五个儿子,别看丧事办得简单,心里有数着呢。”
“是啊,人家那是真孝顺。人活着的时候不亏待,人走了不折腾。”
“你说得对。孝顺不在排场上。有的老人活着没人管,死了吹吹打打,那是做给别人看的。”
王家婶子有一次在村口碰见李建业,支支吾吾地说:“小五啊,你爸那丧事……婶子以前说的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李建业笑了笑,说:“婶子,没事。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人嘴两张皮,管不住。自己心里明白就行。”
王家婶子点点头,看着李建业走远的背影。那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村道的尽头。村道两边,柏树已经长得比人高了。
十
又过了几年,李老栓的老屋塌了。
没人住的老屋,经不住风雨。先是屋顶漏,然后是墙裂,最后在一个雨夜,堂屋的那面墙倒了。村里人听见声响,第二天去看,只见一片废墟。只有那扇旧木门还立着,门轴断了,门板斜靠在断墙上。
李建国接到电话,回来了一趟。他站在老屋的废墟前,抽了一根烟。然后他找村里人帮忙,把能用的东西收拾了——父亲的遗像、那个铁盒子、墙上那张全家福。其他的,都清理了。
他没有重建老屋。他在原来的地基上种了一棵桂花树。他说:“爸喜欢桂花。以前院子里有一棵,后来砍了烧火了。现在种一棵,等它长大。”
桂花树种下那天,五兄弟都回来了。他们围着那棵小树苗,给它培土、浇水。
李建业说:“等桂花开了,我们回来看看。”
李建国说:“好。每年都回来。”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说:“爸要是知道我们这样,肯定又说浪费。”
李建民笑了笑:“浪费就浪费吧。咱们又不差这点钱。”
李建强没说话,他蹲在树苗旁边,用手把土按结实。他记得小时候,父亲种过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父亲会用竹竿打桂花,母亲在树下铺一块布,把桂花收起来,做桂花糖。那糖甜得发腻,可他们五个抢着吃。
那棵桂花树后来死了。父亲说,是被虫蛀了根。他挖了三天,把树根挖出来,烧了一堆火。火光映着父亲的脸,他蹲在火堆旁边,用棍子拨着火,跟李建强现在拨火的样子一模一样。
李建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着那棵刚种下的小树苗,在风里轻轻摇着。他相信,这棵树会活。它会慢慢长大,长成一棵能打桂花的树。到时候,他要在树下摆一张桌子,泡一壶茶,跟兄弟们说说小时候的事。
尾声
清明的时候,五兄弟回来上坟。
他们沿着修好的水泥路走上去,路两边的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坟地里,李老栓和老伴的墓并排着,坟头压了新土,坟前摆着供品。
李建国把一束菊花放在碑前。李建军点了三炷香。李建民摆上水果。李建强烧了黄纸。李建业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
然后他们站成一排,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下山的时候,路过那棵桂花树。春天里,桂树刚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亮得发光。李建业停下来看了看,说:“明年秋天,应该能开花了。”
李建国说:“到时候我回来,摘桂花做糖。”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你还会做糖?别把厨房烧了。”
李建民笑了:“大哥,你那手艺,还是算了吧。让二嫂做。”
五兄弟说着笑着,沿着水泥路往村口走。路过老槐树,路过石桥,路过那片山坡地。地里的麦子又抽穗了,绿浪滚滚,一直铺到天边。
村口,赵婶正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五兄弟走过来,她抬起头,眯着眼笑了:“回来了?”
“回来了,赵婶。”李建国说。
“你爸那坟,我前些天帮着除了草。”赵婶说,“你们不在,我闲着也是闲着。”
李建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到赵婶手里:“赵婶,谢谢你照顾我爸。”
赵婶推辞了两下,收了。她看着五兄弟走远的背影,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老栓啊,你养了五个好儿子。”
风吹过来,把这句话吹散了。村口的柏树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五兄弟的车停在老槐树下。他们各自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五辆车排成一队,缓缓驶出李家坳。车窗外,村庄一点点变小,最后隐没在绿树和炊烟里。
李建业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伸手把音量调大。歌声从车窗飘出去,飘过田野,飘过山坡,飘到那棵桂花树旁边。
树苗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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