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一下，我爸爸并不是最穷的那个，也没有人在饭桌上羞辱他。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散场的时候，做了老板的同学特地跑过来握着我父亲的手，并且说了句，“老赵，今天这顿饭就算了。”

事情得从头说。

上个月我爸爸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高中班长发来的，他说毕业四十周年了，要聚一聚，在老地方，在城东的老饭馆。

我爸爸看了这条信息之后，回复了“好的”。

我妈妈在一旁说道：“你怎么去凑热闹呢？”人家都是局长、老板之类的，你是退休的中学教师。”

我爸爸没有回答，只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然后站起来到阳台上晾衣服。

那天出门之前，在衣柜里面翻来覆去地找了很多次。

先试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在镜子前照了照，然后又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灰色的。穿上灰色的衣服觉得太素雅了，于是又把深蓝色的衣服穿上了。领子拉了两次之后才出去。

我旁边的人看到之后，突然觉得好笑但是又说不出口。已经七十多岁的人为了见四十年前的同学，在镜子前花了十分钟。

饭馆很陈旧，木制的桌子，上面铺着塑料桌布，上面又盖了一层一次性餐垫。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到了，烟味和茶水味混杂在一起，一进门就扑面而来。

"老赵！"

哎，老赵来了

有很多人站了起来。我爸爸笑呵呵地走过去和他们一一握手。他的握手方式非常规范，微微鞠躬，就像他在讲台上讲话时一样。

坐下来之后，话题就很容易被调动起来了。

坐主位的是当年的班长，现在已经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肚子鼓得老高，说话中气十足。左边坐着一位戴着眼镜的人，据说他是某个部门的，平时不爱说话，但是每次一开口，大家都会停下来听。右边还有一个穿运动服的人，说他是退休之后每天爬山，所以气色最好。

我爸爸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并不是因为被排斥而坐在门口，而是他自己主动坐到了门口。他说，“我是为了方便才坐在这里的，过会儿有客人来了就可以招呼了。”

整顿饭的时候，他说的话很少。

别人在谈论股票、孩子去国外读书或者某个楼盘又涨价了的时候，他就听一听，点一点头，笑一笑。有人问他时，他就回答说，“我是退休人员，每天接送孙子。”说完之后，话题就很快地被带开了。

我去给爸爸倒茶的时候，他小声对我说：“不要随便说话。”

我说：“爸爸，我没有说什么。”

他说：“你刚才看到的那个胖子的眼神里，有些许冲劲。”

我很惊讶。我看过，因为班长一直都在说他的新车越野车，声音传到对面桌子的时候还可以听到。但是我没有想到我爸爸会注意到。

菜端上来之后，戴着眼镜的老赵说：“哎呀，老赵当年可是我们班的笔杆子。”黑板报都是他写的。

桌面上静止了1秒钟。

我爸摆了摆手说：“好多年前的事情了。”

班长立刻接过来说：“对对对，老赵的字很好看！”老赵，你就用这张餐巾纸给咱们写一篇吧。

有人把一张纸、一支笔递了过来。

我父亲没有接到电话。笑着说：“喝多了手会发抖，所以写不好。”

于是他就拿起酒杯给班长倒了一杯酒，并且把这件事情给推脱掉了。

我以为他是给我面子。后来才知道并不是这样的。

散场时，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电影院。楼道很窄，人很多，都在等着电梯。

我的爸爸去到结账的地方了，应该是在问一些事情。远远看见他和老板娘说了几句话之后，老板娘就点头了，他就回来了。

这时，班长就从后面追了上来，绕过了很多人之后来到我爸爸面前。

"老赵。"

他紧紧地握住我父亲的手。

今天请客吃饭，不算数。下一次请你的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我爸爸说：“好啊，什么时候去？”

班长说：“你决定了。”

两人握了会儿手，班长拍了拍我父亲的肩膀之后就离开了。

我们在吃完饭之后就离开了餐馆。

憋了一路，最后才问：“爸爸，为什么那个胖子只跟你说这个呢？”

我爸爸走在前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停了下来，说了一件事情。

高二的时候，他家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爸爸被逮捕了，整个班级的人都知道。有一段时间他天天逃课，学习成绩也很差，眼看就要被开除了。

"后来呢?"

后来我每天放学后都去他家给他补习功课。补了小半年的时间。

“之后他就去考学了吗？”

考上大学了。我爸爸说我被请了二十多次。我一直没有去。

我说：“为什么不到时候就告诉别人呢？”刚才桌子上他说了，不是应该结束了吗

我爸爸笑着说：“提这件事干嘛。”都已经很多年了，人家现在过的好，就很好了。

我说：“那么他今天如此郑重其事，就是为了还你一个人情？”

我爸爸摇着头说：如果他还有人情味的话，刚才他就已经说了。他说了没有，这就是还。

我没太听懂。

看了我一眼之后说：“你现在还不知道。”等到有一天你明白了，一个念着你的好处而不当众揭穿你的人是多么难得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我就把爸爸穿过的那件深蓝色夹克挂在了衣橱里。

我发现夹克的袖口处有一圈细细的磨损。

我想起他现在穿的衣服是最好看的一件。

妈妈在睡觉前还会说：“去了一大圈，人家谈的都是大事情，你爸爸能接上一句话吗？”

我没说话。

我想起了他在吃饭时所坐的位置，离门口很近。

想到他摆手不写的那两个字。

想到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喝醉了之后的手会发抖，写不好。”

其实并不是接不了话，而是早就想好了，在哪里坐、说什么、什么时间不说。

第二天班长给爸爸发了一条微信，只写了四个字：

老赵，谢谢

我爸爸回了一个字：

"嗯。"

我说：“就回复一个‘嗯’吗？”

他说：“够了。”

后来我把它告诉了朋友，朋友说，“那你爸在同学中，应该算是混得一般了吧？”

我说，不知道。

但是那天吃饭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人让大家都记住了他的一辆车，我爸爸让一个人的一生，记了四十多年。

能说会道的人坐哪里都是主人。

不说话的人，并不一定就是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