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傍晚六点多,我正把刚出锅的排骨汤往餐桌上端。

砂锅很烫,我用抹布裹着两只耳朵,还是觉得指尖烧得慌。

养母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一部剧换到另一部,没一个能看进去的。

养父蹲在阳台门口,拿块湿布子擦托盘,嘴里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

“妈,先吃饭了。”

我把汤放下,又转身回厨房端菜,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

我伸手按掉它,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主持人在笑。

“你爸呢?”

养母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打了一个晃。

“蹲那儿呢,我去喊。”

我走到阳台门口,养父正低着头。

他手里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耷拉着,像是被谁抽走了精气神。

“爸,先吃,吃完再弄。”

他抬头看我一眼,嘿嘿笑了声,双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这绿萝啊,怕是不行了。”

“哪儿的话,浇点水就好了。”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知道这盆花养了快十年,一年不如一年。

餐桌不大,三个人坐下刚好,菜就三个,一个汤一个青菜一个红烧肉。

红烧肉我炖了一下午,烂烂的,养母牙不好。

“曼曼,你也吃。”

养母把肉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着呢,你先吃。”

手机响了,我瞟了一眼,陌生号码。

本来不想接,可它一直响,响得人心烦。

“喂?”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

“曼曼……是曼曼吧?”

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刚哭过。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又贴回去。

“你哪位?”

“我……我是你妈。”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养母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对。

“谁啊?”

我冲她摇摇头,放下筷子往厨房走,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说什么?”

“我是你亲妈,曼曼,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我……”

“你有事吗?”

我打断她。

厨房的灶台上还摊着切了一半的葱,刀刃上沾着葱汁。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我现在没地方住了。”

我没吭声。

“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你看你那边……”

“你从哪弄的我电话?”

“是你小舅给我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手撑在灶台边上,指尖摁在冰冷的瓷砖上。

“我回头给你打。”

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没动。

抽油烟机虽然关了,但余热还在,混着排骨汤的腥甜味。

外面养父在说:“汤要凉了。”

我洗了把手,推开门出去。

“谁打的?”

养母又问了一遍,筷子搁在碗沿上。

“打错了。”

我坐下来,舀了口汤,有点咸,又起身去厨房兑了点水。

那通电话之后,我连着好几天没睡踏实。

半夜老醒,醒了就翻手机,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

我老公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睡吧”,又没声了。

第四天晚上,我关店门。

我开了个小面馆,四张桌子,开在城东,今年是第八个年头。

我老公在厂里上班,下班了来帮会儿忙,平时就我一个人守着。

那天他加班,我自己收摊,正把卷帘门往下拉。

拉到一半,我看见门口站着个老太太。

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以为是哪个邻居,弯腰从半截门底下往外瞅了一眼。

“大娘,吃面啊?打烊了。”

她没动。

我只好把门又推上去,直起腰。

路灯刚亮,发黄的光照在她脸上,脸色不好看,黄里透着青。

“曼曼。”

她叫我。

就是那个声音,电话里的那个声音。

我手里攥着卷帘门的把手,没松。

“你怎么找来的?”

她没回话,往前走了两步,脚在地上蹭了蹭。

“我坐了一天的车,还没吃上饭。”

我没吭声。

街上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从她脸上一划而过。

“进来吧。”

我听见自己这么说,说完就有些后悔。

可她已经迈腿往里走了,步子很慢,像是腿脚不太利索。

我重新把门推上去,开了灯。

店里就四张桌子,靠墙那张最干净,我平时自己坐的。

她坐到那儿,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我去后厨下了碗面,清汤面,卧了个鸡蛋,又撒了把葱花。

端出来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桌上的醋瓶子,拿手指头拨了拨。

“面来了。”

我把碗搁在她面前,筷子放在碗沿上。

她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然后开始吃面。

吃得很急,呼噜呼噜的,像是好几顿没吃过热乎的。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这是我亲妈。

上一次见她,是二十八年前。

那年我十岁,她把我送到我爸手里,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过。

“你爸……走了?”

她吃到一半,忽然抬头问。

“走了,我十五岁那年。”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吃面。

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那个鸡蛋一直没动。

“把鸡蛋吃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不爱吃鸡蛋,你吃。”

这句话我听着耳熟。

小时候她也这么说过,那时候家里穷,一个鸡蛋分两半。

她把她的那半夹到我碗里,说自己不爱吃。

我那时候小,信了,后来才知道她是舍不得。

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没接话,起身去后厨又拿了个小碟子,倒了点醋。

“你一个人开店?”

“和我老公一起。”

“哦,你结婚了。”

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孩子没?”

“有个闺女,上初中了。”

“多大了?”

“十三。”

她又点点头,没再问。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响。

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把杯子捂在手里,手指头很粗,关节都肿着。

“你来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把杯子往前推了推,看着她。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曼曼,妈老了。”

我没接话。

“我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

她停了停,像是等我问一句“怎么不容易”。

我没问。

“你后头那个叔,走了三年了。”

她说的是后来找的那个男人,我听说过,没见过。

“他走了以后,那边的人就把我赶出来了。”

“他儿子?”

“嗯,房子是人家的,我住不下去。”

她的声音闷闷的,手指抠着棉裤膝盖那块布。

“你那个儿子呢?”

她愣了一下。

“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他不是你生的?”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嘴唇动了动。

“小勇他……去南方了,联系不上。”

我笑了一声,没忍住。

“那你怎么想起还有个闺女了?”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

“曼曼,妈知道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

我抬手打断她,站起来收碗。

后厨的水龙头开着,我把碗放在水底下冲。

水很凉,手指头冻得发麻。

她在外面说:“我就住几天,找到房子就走。”

我没回头。

“我养父母也老了。”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隔着半截布帘子看着她。

“这里没你地方。”

帘子外面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腿好像有点打颤。

“那……那我走。”

她弯腰拿起那个塑料袋,往门口挪。

我看着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她够不着卷帘门的拉环,踮了踮脚,还是够不着。

我走过去,伸手把门推上去。

她侧身出去,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忙你的,我走了。”

“你晚上住哪?”

我听见自己问。

她停了停,没回头。

“车站有椅子。”

说完她往巷子口走了,塑料袋在腿边一晃一晃的。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越走越淡。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掏出手机给我老公打电话。

“喂?”

“你今晚加班到几点?”

“快了,怎么了?”

“没事,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吹风,冷得缩了缩脖子。

巷子口早就看不见人影了。

回到家的时候,养母已经躺下了。

养父还在客厅,电视开着,他歪在沙发上打盹儿。

“爸,回屋睡。”

他醒了,迷迷瞪瞪地站起来,手里的遥控器掉到地上。

“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收摊晚了点。”

他也没多问,拖着步子回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深夜购物节目。

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碗面、那个鸡蛋、那句“我不爱吃”。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口。

手机响了,是养母从卧室打来的。

“曼曼,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妈你怎么还没睡?”

“腿疼,睡不着。”

“明天我给你买那个膏药贴。”

“哎。”

她没挂电话,我也没挂,就听着那头轻轻的喘气声。

“妈。”

“嗯?”

“没事,睡吧。”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进靠垫里,那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送完闺女上学,我去了店里。

和面、切菜、烧水,手上的活儿没停。

可脑子里乱得很,切葱花的时候差点切到指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老公来了。

“昨晚那人是谁?”

他一边系围裙一边问。

“谁?”

“我妈说的,说有个老太太上店里来了,你跟她说了半天话。”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一个老乡。”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结婚这么多年,我不说,他就不问,但他心里有数。

中午来了几桌客人,忙了一阵。

收拾完桌子,我坐那儿喝茶,门口进来个人。

我抬头一看,是我小舅。

他五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穿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舅?”

他把一个纸袋子放到桌上。

“你妈让我带给你的。”

我没接。

“她昨晚在你那儿?”

“嗯,一大早就走了,说去车站。”

“去哪儿?”

“不知道,她没说。”

小舅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曼曼,昨天的事她都跟我说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纸袋子。

“她说她在你楼下跪了一夜,你都没开门。”

我抬起头,盯着小舅。

“舅,我昨天从店里回来就睡了,我住五楼。”

小舅摆摆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她那嘴。”

我打开纸袋子。

里面是一条灰蓝色的围巾,毛线的,织得歪歪扭扭。

袋子底下还有张纸条,字迹歪斜。

“曼曼,天冷了,围上。”

我把纸条放回去,把围巾也放回去。

“她过得好不好?”

小舅叹了口气。

“不好,小勇前年把她从家里赶出来的,东西都扔到楼道里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冬天。”

“那她住哪?”

“今天你家明天我家的,后来就不知道了。”

小舅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你妈这个人,一辈子就毁在嘴上,心不坏,就是……”

“她心不坏?”

我看着小舅。

“她把我扔下二十八年,没来看过我一眼。”

小舅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舅,你别当说客,我不怪你,你也别管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曼曼,我不是替她说话。”

“我是觉得,你心里有个结,解不解得开,你自己定。”

我没吭声。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茶都凉透了。

28年。

这个数字我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她走的那年,我十岁,现在我三十八。

我上初中、上高中、出来打工、认识我老公、结婚、生孩子。

她一次都没出现过。

我闺女今年十三。

她十岁的时候什么样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扎个马尾辫,背个粉色书包,每天放学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妈,今天吃啥”。

我想了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再也不回来——

想不下去。

下午的时候,我表哥来了,小舅的儿子。

他拎着一箱牛奶,放在门口。

“姐,我爸让我来看看你。”

“坐吧。”

我给他下了碗面。

他低头吃面,吃得急,呼噜呼噜的。

“你见过她了?”

“嗯,昨晚来的。”

“她跟我说,她在你楼下跪了一夜。”

我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这店二楼是仓库,三楼才是住家,她在哪儿跪的?”

表哥嘴里塞着面,含糊地笑了。

“你别听她的,她那张嘴,没一句实在话。”

“她在你家住了几天?”

“三天。天天念叨,说对不起你,说要来找你。”

表哥喝了口汤。

“后来我爸给了她两百块钱,她就走了。”

“她自己没钱?”

“有,小勇赶她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点,后来花完了。”

表哥放了筷子,擦了擦嘴。

“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她在城东待过。”

我抬头看着他。

“前年冬天,小勇把她赶出来,她就在城东那边租了个小房子,住了小半年。”

“城东哪儿?”

“就汽车站后头那片,老小区。”

我后厨窗户外头,隔着两条街,就是汽车站后头的旧居民楼。

“住了半年?”

“对,后来没钱交房租,才搬走的。”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城东这片我开店开了八年。

站后头那片旧楼,我每天进货都从那儿过。

“她住了半年,没来找过我?”

表哥没说话,摇了摇头。

“她知道我在这儿?”

“知道,我跟她说过。”

“什么时候跟她说的?”

“就前年,她刚被赶出来那会儿,我说曼曼姐在城东开店,要不你去看看她。”

表哥停了一下。

“她说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三年时间,来回坐公交四十分钟的路,她不好意思。

我养父母养了我二十八年,到头来,她一句不好意思。

“姐。”

表哥喊了我一声。

“我妈让我跟你说,你别心软,她现在就是逮谁赖谁。”

我没说话,站起来收了碗。

表哥走了以后,我把那条围巾从纸袋子里拿出来。

灰蓝色的毛线,织得很松,到处是漏针和错行。

翻来覆去看了看,我发现了。

围巾两头收针不一样,一头收得紧,一头松松垮垮的。

而且有一段线颜色深,一段线颜色浅,是两截接起来的。

不是一起织完的。

是织了一半搁下,后来又接着织的。

中间隔了多久,不知道。

我把围巾放回纸袋子,搁在收银台底下。

那天晚上回家,养母坐在沙发上看戏曲频道。

我挨着她坐下,把膏药贴给她。

“妈,我问你个事。”

“嗯?”

“我十岁那年,她把我送到我爸手里的时候,说了什么?”

养母看了我一眼,把电视声音摁小了。

“你真想听?”

“想听。”

她想了想。

“她把你交给你爸,说了一句‘这丫头我是养不了了,你看着办’。”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你爸拉着你站在那儿,站了好久。”

“我哭了吗?”

“没哭,你那时候小,不懂。”

养母拍了拍我的膝盖。

“后来你爸身体不行了,才托人找到我们。”

“我记得。”

“你刚来那会儿,夜里老做梦,喊妈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喊了多久?”

“半年多吧,后来就不喊了。”

养母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拿起来。

“不说了,看电视。”

电视里在唱《穆桂英挂帅》,她跟着哼了两句。

我坐在旁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她前年在城东住了半年。

离我两条街。

半年时间,她没来。

她不是找不到我,她什么都知道。

她就是不来。

第三天,我给她打了电话。

那个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喂?”

背景音很吵,像是车站大厅。

“你在哪?”

“曼曼?”

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拖着尾音。

“我在车站呢,准备买票。”

“买去哪的票?”

“南方的,去找小勇。”

“你等我,我过去。”

“哎呀,你别来,妈不麻烦你——”

我挂了电话。

跟老公说了一声,骑上电动车去了长途汽车站。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喇叭声、拉客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

我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见她坐在候车厅外面的台阶上。

还是那个塑料袋,抱在怀里,比前天瘪了些。

她看见我,站起来,脸上挤出笑。

“曼曼,你咋来了?”

我把手里的纸袋子递给她。

“你的东西。”

她接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你不要啊?”

“不要。”

她把纸袋子抱在怀里,低下了头。

过了会儿又抬起来,往车站门口的大钟看了一眼。

“这车站比咱们那会儿大多了。”

“嗯。”

“你爸以前就是在车站干活儿的。”

我看着她。

“扛麻袋的,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后来腰不行了,才不干了。”

“你还记得这个?”

她抿了抿嘴。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他哪年走的?”

她没吭声。

“2003年,非典那年。”

她的手指头在纸袋子上捏了捏。

“我知道。”

“你知道他哪年走的,你知道我十五岁就没了爸。”

“曼曼——”

“你也知道我养父母收养了我。”

“嗯。”

“你还知道我在城东开了八年店。”

她不说话了。

“前年你在城东住了半年。”

她猛地抬起头。

“谁跟你说的?”

“你在城东住了半年,离我两条街,你没来。”

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你什么都知道,你就是不来。”

车站的喇叭在喊某趟车开始检票。

她抱着纸袋子,肩膀缩着,像是被风灌透了。

“我前年被小勇赶出来,没地方去,就想着你……”

“想着我?”

“我不好意思。”

又是这三个字。

“不好意思。”

我重复了一遍。

“你把我扔下二十八年,你不好意思。”

旁边等车的人都看我们。

我把电动车掉了头。

“我养父母也老了,这里没你地方。”

我说完就骑走了。

风灌进领口里,冷。

骑出去一段,我停下车,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台阶上,抱着那个纸袋子,没追,也没哭。

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这边。

我转过头,继续骑。

风把眼睛吹得发酸。

那天晚上,我把店里的垃圾倒了。

倒的时候,看见收银台底下还塞着一个塑料袋。

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拎的那个,走的时候没拿。

我蹲下来,把它打开。

里面有一件旧棉袄,两条裤子,一包没开封的饼干。

饼干是最便宜的那种,超市里卖三块五。

还有一个小布包。

我把布包打开。

里面有她的身份证,几张皱巴巴的钱,还有——

一个户口本。

我翻开。

户主:刘秀英。

下一页:刘小勇,关系,母子。

再翻一页,空白,没了。

从头到尾,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她户口本上就没我。

我十岁那年被她送走,连户口都没迁过。

在她那儿,我早就不是她闺女了。

我把户口本合上,连同其他东西放回塑料袋。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舅来拿走了。

小舅拎着袋子,站在店门口。

“她走了。”

“去哪?”

“不知道,说去南方找小勇。”

我没说话。

“她让我跟你说,围巾不要就扔了。”

“嗯。”

小舅走了以后,我回到后厨。

我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拧干挂好。

后厨窗户开着,外面是巷子,能看见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

我低头看了看窗台。

那盆从家里大绿萝上剪下来插活的小苗,不知什么时候冒了新芽。

嫩绿的一小片,卷着边,刚舒展开。

我伸出指头碰了碰,是软的,带着水汽。

窗台底下压着我闺女的奖状,数学考了一百分,上周拿回来的。

我把它挪到干处,怕溅上水。

然后我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外面我老公在喊:“面好了没有?客人等着呢。”

“来了。”

我把后厨灯关了,推门出去。

店里坐了两桌客人,热气腾腾的。

我老公在灶前下面,围裙上沾了一片面汤。

我接过他手里的笊篱,把面捞进碗里。

“你先吃,我来。”

他嗯了一声,坐到旁边去了。

我把面端给客人,顺手把桌上的醋瓶摆正。

门外的街灯亮着,有人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

风吹进来,把门口挂的风铃碰响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擦桌子。

日子照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