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75,总共80万存款,半年全没了:我的教训,所有人该看看

楔子

七十五岁这年,我亲手把八十万存款送进了一个看不见底的窟窿。

整整半年,一分不剩。

老伴走的那天,我翻出存折,手抖得数不清上面的零。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零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

我叫陈德厚,退休前在县城中学教了三十八年语文。粉笔灰吸了大半辈子,落下个慢性咽炎的毛病,天一凉就咳。这辈子没发过财,也没想过发财。八十万是我和老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她卖过早点,我课余编过教辅,一分一厘攒了四十来年。

老伴姓周,叫周素芬。走的那天是去年腊月十九,天冷得水管都冻住了。她躺在县医院那张铁架子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说:“德厚,那笔钱……你留着自己用,别全给孩子。你身子骨也不好,留着应急。”

我说:“你放心。”

她说:“你这个人啊,教了一辈子书,就是太信人。”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我没想到,这句话后来成了咒。

第一章

陈德厚把老伴的骨灰盒放进公墓那个格子的时候,天正下着细密的冻雨。墓碑上的照片是前年照的,周素芬穿着那件暗红棉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水珠,手指头冻得通红。

儿子陈亮站在身后,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全歪向他爸这边,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陈亮在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四十七了,头发白了一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儿媳妇刘敏没来,说单位请不了假。

“爸,回去吧,雨大了。”

陈德厚没动。他又擦了一下照片,嘴里念叨:“你妈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卖早点,三点钟就起来发面,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后来跟我结婚,我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爸。”陈亮打断他,“您说过好多遍了。”

陈德厚不说了。他把手缩进袖筒里,转身往公墓大门走。冻雨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陈亮在县城的老房子里陪他住了一夜。父子俩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爸,您一个人住这儿,我不放心。”陈亮终于开口,“要不搬省城跟我们住?”

陈德厚摇头:“你那儿两室一厅,我去了住哪儿?客厅?”

“可以……”

“不去。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你妈的照片还在墙上挂着呢。”

陈亮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里有五万,您先拿着用。缺什么给我打电话。”

陈德厚看着那张卡,没接。“我有钱。你妈看病花了不少,还剩八十来万,够我养老了。”

陈亮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八十万?都在您手里?”

“嗯。你妈交代的,让我自己留着。”

“爸,您都七十五了,这么多钱放手里不安全。现在骗子多,专门盯着老年人……”

“我教了三十八年书,还分不清好人坏人?”陈德厚把卡推回去,“你拿回去。你儿子明年高考,花钱的地方多。”

陈亮张了张嘴,没再坚持。但他那个眼神,陈德厚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里面藏着点什么。

我那时候以为儿子是关心我。后来才明白,他那个眼神里,有惦记,也有别的。

第二天陈亮走了。陈德厚一个人守着三室一厅的老房子,突然觉得屋子空得吓人。以前周素芬在的时候,她总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阳台上晾着她手洗的衣服,一股肥皂粉的味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咔嗒咔嗒,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素芬最后那几天的样子。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对着客厅里她的遗像说几句话,说完又觉得自己老糊涂了。

那天下午,他去菜市场买菜。以前都是周素芬买菜,他连白菜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转了两圈,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拎着往回走。

“陈老师?”

有人拍他肩膀。他回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身后,烫着卷发,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盒保健品。面熟,但想不起名字。

“我是李红啊,您以前的学生。九三届的,您教我们语文。”

陈德厚想起来了。李红,当年班上作文写得最好的女生,后来考上了市里的中专,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李红啊,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来看我妈。我妈还住县医院后面那个小区。”李红打量他,“陈老师,您瘦了好多。师母的事我听说了,您节哀。”

提到周素芬,陈德厚眼眶一热,别过头去:“没事,没事。人老了,都有这一天。”

李红叹了口气:“您一个人住?”

“嗯。”

“那怎么行。您年纪大了,身边得有人照应。”李红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陈老师,我现在在市里一家养老服务机构做顾问。我们那儿有专门的居家养老服务,您要是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德厚接过名片,随手揣进兜里。他没打算打那个电话。养老院?他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但他记住了李红那个眼神,关切的、温热的,像女儿看父亲。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李红说的话。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想找人说话,我是太想了。你走了以后,这屋子里安静得让我害怕。

三天后,李红又来了。这次她提了一袋水果,还有一盒阿胶糕。

“陈老师,我正好路过,上来看看您。”

陈德厚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坐在客厅里聊天。李红问他身体怎么样,吃什么药,晚上睡得好不好。问得细,陈德厚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失眠的时候,李红皱了皱眉。

“陈老师,您这是典型的老年孤独症候群。长期失眠会引发很多问题,血压、心脏都受影响。我妈以前也这样,后来用了一款改善睡眠的产品,效果特别好。”

“什么产品?”

李红从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盒子,上面印着英文和几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专家。“美国进口的,纯天然成分,国内还买不到。我托朋友带的,我妈用了两个月,现在一觉到天亮。”

陈德厚接过来看了看,全是英文,一个字不认识。但他认识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专家,看着挺权威。

“多少钱?”

“这盒是我带给您的,不要钱。”李红把盒子推过来,“您先试试。有效果再说。”

陈德厚推辞了半天,李红执意要留。最后他收下了,心里过意不去,非要给她倒茶拿点心。李红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看着她下楼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学生比亲儿子还贴心。

那盒“美国进口”的保健品,陈德厚吃了半个月。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睡眠确实好了点。他给李红打电话道谢,李红说:“陈老师,您别跟我客气。其实我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专门针对退休教师的养老理财规划,收益挺不错的。您要是有兴趣,改天我带资料给您看看?”

陈德厚说好。

李红来家里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穿了一身职业装,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坐在我对面,打开包拿出一沓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她说,陈老师,您这八十万放银行,一年利息才多少?通货膨胀都跑不过。我们有专门的养老理财产品,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二,一年就是九万六。您什么都不用干,钱自己生钱。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银行利息确实越来越低,物价倒是越来越高。我想着,要是能多赚点,将来给孙子留点也好。

可我没想过,她说的“百分之十二”,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

第一次去那家公司,是李红开车来接的。车子从县城上了高速,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了市里一栋写字楼。电梯上到十八楼,门一开,正对面就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前台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姑娘,笑容标准,声音甜美:“李先生您好,欢迎光临。”

陈德厚愣了一下。他不姓李。

李红在旁边小声说:“陈老师,我们公司是会员制的,对外统一称呼‘李先生’,保护客户隐私。”

陈德厚觉得有点别扭,但没说什么。跟着李红往里走,走廊两边挂着各种牌匾和照片——什么“诚信企业”“消费者满意单位”,还有老板跟几个外国人握手的合影。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

“陈老师,您看这字写得多好。”李红指着那幅字,“跟我们公司名字一样,厚德财富。老板特意请书法家协会主席写的。”

陈德厚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教了一辈子语文,他对字有感情。这幅字确实写得好,笔锋遒劲,结构沉稳。他突然觉得这家公司靠谱。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进来,三十多岁,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李红介绍:“这是我们张总,金融学硕士,以前在省城银行做高管。”

张总握了握陈德厚的手,手心温热干燥。“陈老师,久仰。李红经常提起您,说您是她遇到过最好的语文老师。”

陈德厚被夸得不好意思:“哪里哪里,都是以前的事了。”

张总亲自给他泡茶,一边泡一边说:“陈老师,您知道我们公司为什么叫厚德财富吗?就是取‘厚德载物’的意思。我们老板说了,做金融就是做良心。尤其现在老年人多,骗子也多,我们就是要做一股清流。”

那杯茶陈德厚喝得格外舒坦。临走时,张总拿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陈老师,您先看看。年化十二,保本保息,随时可取。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明天产品就封盘。您要是觉得合适,签个字就行。”

陈德厚看着合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有点犹豫。他教语文的,知道文字里能做多少文章。但李红在旁边轻声说:“陈老师,您放心,我自己的钱也投在里面。我妈那二十万养老钱,全买了这个产品。”

陈德厚看了看李红,又看了看张总,再看了看墙上那幅“厚德载物”。他掏出老花镜,想仔细看看合同条款。

张总笑着说:“陈老师,合同您带回去慢慢看。先签个意向书就行,钱不着急转。”

李红把意向书递过来,上面只有一页纸,写着“本人自愿了解厚德财富养老理财产品,并有意向投资”。陈德厚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就签了。

我教书的时候最恨学生抄作业,没想到老了老了,自己看合同也只看头不看尾。那合同二十多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条款,我老花眼看得头晕。张总说不急,我就真没细看。

其实哪是不急啊。李红第二天就打电话来,说产品只剩最后三个名额了,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说再看看,她说好,那她先帮我占上。第三天又打来,说有个客户从上海飞过来要签,问我能不能先转一部分钱锁定名额。

我想着李红是我学生,还能骗我不成?再说钱放银行也是放,多赚点利息有什么不好。

我就这样转了第一笔钱。十万。

转账那天,陈德厚去银行柜台办的。柜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看了他填的单子,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大爷,您认识对方吗?”

“认识,我学生。”

“您子女知道吗?”

陈德厚有点不高兴:“我自己的钱,干嘛要子女知道?”

柜员没再问,办了转账。陈德厚走出银行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李红发来的短信:“陈老师,钱收到了。您放心,下个月这个时候,第一笔收益准时打给您。”

陈德厚把短信看了两遍,心里踏实了。

一个月后,收益真的到账了——一千块。不多,但确实来了。陈德厚拿着手机银行里的数字看了半天,给李红打了个电话:“收到了,一千块。”

李红在电话那头笑:“陈老师,我说了您放心嘛。这才刚开始,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又过了半个月,李红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个“内部消息”——公司要推出一款“战略级”产品,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但名额有限,只针对老客户。

“陈老师,我是偷偷告诉您的。张总说这个产品本来不对外,是公司拿去做大项目的。我看您一个人不容易,想帮您多赚点。”

陈德厚犹豫了:“上次那十万还没到期……”

“这个不影响。您可以把剩下的钱转过来,利息从转账当天算。而且这个产品有封闭期,半年后连本带息一次性返还。到时候您手头就宽裕了。”

陈德厚想了三天。那三天他没睡好觉,翻来覆去算账。八十万如果全投进去,半年后就是九十二万。多出来的十二万,够给孙子念大学用了。

他给儿子陈亮打了个电话,想问问他的意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陈亮那边很吵,像是在应酬。

“爸,什么事?我这儿忙着呢。”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您有事说事,我一会儿还要开会。”

陈德厚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没事,你忙吧。”

挂了电话,他给李红回了消息:“行,我转。”

我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电话。如果陈亮当时多问一句,如果我没有挂那个电话,如果……可是没有如果。我这个人,教了一辈子书,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

你活着的时候总说我太信人。你说对了。可我明白得太晚了。

第二笔转了二十万。第三笔转了三十万。最后一笔,是把定期存款提前取出来的二十万。银行柜员又问他认不认识对方,他说认识,是我学生。柜员说,大爷您要不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他说不用,我自己的钱。

八十万,分四次,全进了厚德财富的账户。

那之后的一个月,李红来得更勤了。每次都带东西——有时是水果,有时是保健品,有一次还带了一条羊绒围巾,说是公司给老客户的礼物。陈德厚围上那条围巾,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

他开始跟李红说心里话。说周素芬走的那天他有多难受,说儿子半年不回来一次,说夜里一个人睡不着对着照片说话。李红听着,眼圈红红的,握着他的手说:“陈老师,您就把我当女儿。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陈德厚眼眶湿了。他想起周素芬刚走那会儿,陈亮说“爸您搬来跟我们住”,他说不去。现在想想,那时候要是去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李红叫我“爸”的那天,我哭了。七十多岁的人了,在一个外人面前掉眼泪。你走了以后,没人这么叫过我。陈亮倒是叫爸,可他那个“爸”里,没有温度。

我现在才明白,骗子最厉害的地方不是骗钱,是骗感情。他们知道你缺什么,就给你什么。你缺人说话,他们就陪你说话;你缺人关心,他们就关心你。等你把心交出去了,钱自然也就交出去了。

半年后,第一笔收益应该到账的日子,陈德厚的手机没有动静。

他给李红打电话,关机。给张总打电话,空号。给公司前台打电话,无人接听。

他坐公交车去了市里那栋写字楼。十八楼,玻璃幕墙还在,但前台那两个穿制服的姑娘不见了。办公室门锁着,透过玻璃往里看,桌椅还在,但电脑、文件全没了。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书法也不见了,只留下四个淡淡的钉眼。

走廊里蹲着几个老人,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呆呆地坐着不说话。一个老太太拽着陈德厚的袖子问:“你也是来要钱的?你投了多少?”

陈德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投了六十万,我老伴的救命钱啊……”老太太嚎啕大哭。

陈德厚站在那面空荡荡的墙前面,看着那四个钉眼。他突然想起周素芬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啊,教了一辈子书,就是太信人。”

他掏出手机,翻到李红的号码。那个号码他打了无数次,每次都有人接,每次都叫他“陈老师”。现在这个号码还在他的通讯录里,备注名是“李红(学生)”。

他按了拨出键。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站在十八楼的走廊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人声嘈杂,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周素芬的声音,一遍一遍,在他耳边回响。

素芬啊,你说得对。我太信人了。

可我现在怎么办?

陈德厚是走回家的。从市里到县城,二十多公里,他走了一整个下午。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腿肿得打不了弯。他没开灯,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周素芬的遗像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给陈亮打了电话。

“亮亮,爸跟你说个事。”

“爸您说。”

“钱……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德厚以为信号断了。

“什么钱?”

“那八十万。被人骗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亮的声音传过来,压得很低:“爸,您再说一遍?”

陈德厚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李红叫他“爸”的时候,他哽咽了。说到八十万全转出去的时候,他哭出了声。

陈亮在那头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陈德厚的心。

“爸,我早就跟您说过,让您把钱放我这儿。您不听。”

“我……”

“行了,别说了。我请假回去一趟。”

陈亮挂了电话。陈德厚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觉得那声音比什么都刺耳。

素芬,我现在知道什么叫“人财两空”了。钱没了,儿子也得罪了。你说我这一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怎么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一直没跟任何人说。我不敢说。

我总觉得,李红叫我“爸”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

第二章

陈亮回来那天是周五下午。他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陈德厚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合同、转账凭证、李红的名片、那盒没吃完的“美国进口”保健品。

陈亮没坐。他站在客厅中间,把那堆文件翻了一遍。越翻脸色越难看。

“合同呢?正式合同在哪儿?”

“就……就这些。”

“这是意向书!这上面连个公章都没有!”陈亮把那张纸拍在茶几上,“爸,您教了一辈子书,合同有没有公章您看不出来?”

陈德厚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学生。

陈亮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先打110,接线员说这事得去属地派出所报案。又打市里公安局经侦支队,对方问了一堆问题,最后说“有消息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陈亮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半天没说话。

“亮亮……”

“别叫我。”陈亮的声音闷闷的,“爸,您知道那八十万是什么钱吗?那是我妈跟您一辈子的血汗钱。我妈走的时候怎么跟您说的?让您留着养老。您倒好,半年,全给人送去了。”

“我……我也是想多赚点……”

“多赚点给谁?给我?给小宝?”陈亮抬起头,眼睛通红,“爸,我缺您那点钱吗?我是缺您这个人!妈走了,我就剩您一个了。您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

陈德厚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陈亮没住家里。他说去县里找个宾馆住,明天再去派出所报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陈德厚说:“爸,这事别跟别人说。丢人。”

门关上了。陈德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周素芬的遗像。

“素芬,亮亮生我气了。”

照片里的周素芬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去了派出所。接待他们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警察,姓王,态度挺好,但说的话让人心凉。

“这种案子最近特别多。光我们县,今年就接了十几起。骗子手法都一样——先给点甜头,然后卷款跑路。公司注册地是假的,法人代表是买的身份证,钱一转走就分散到几十个账户,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陈亮问:“那我爸这钱……”

王警官叹了口气:“先立案吧。有消息我通知你们。但说实话,别抱太大希望。”

从派出所出来,陈亮站在台阶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陈德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

“亮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陈亮把烟掐了:“妈走那天。”

陈德厚不说话了。

陈亮在县城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跑了工商局、信访办、消费者协会,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立案调查,等待通知。那家“厚德财富”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废弃的厂房,法人代表叫“张建军”,但身份证是假的。李红的名字也是假的,她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

第三天晚上,陈亮要回省城了。临走前,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陈德厚。

“爸,跟我去省城吧。”

“不去。”

“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

“就是因为您住了一辈子,骗子才找上您。”陈亮的声音又高了,“您那些老邻居、老同事,谁不知道您有存款?骗子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陈德厚沉默。

陈亮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还是那五万。您拿着用。以后每个月我给您打两千,够您吃饭了。”

“我不要……”

“您不要也得要。”陈亮站起来,“爸,我不是跟您赌气。我是真的……真的怕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爸,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妈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最不放心的就是您,说您太实在,容易被人骗。让我看着您点。”

陈德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没看好。”陈亮的声音也哽了,“我要是多回来几趟,多问问您,可能就不会有这事。”

门关上了。陈德厚坐在沙发上,攥着那张银行卡,哭得像个孩子。

素芬,你走之前给亮亮打过电话?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是怕我难过,还是怕我生气?

你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你走了以后,我会这么孤单。孤单到别人叫我一声“爸”,我就什么都信了。

陈亮走后,陈德厚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一个星期。他不接电话,不开门,连菜都是让楼下小卖部送上来的。他一遍一遍地看那些合同、转账凭证,想找出一点破绽。可越看越觉得自己蠢——那些漏洞明明白白摆在那里,他当时怎么就看不见?

第七天,他出了门。去公墓看周素芬。

墓碑上的照片被雨水冲得有些褪色,但周素芬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陈德厚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照片。

“素芬,钱没了。八十万,全没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亮亮生我气了。不过他说每个月给我打钱,够吃饭。你说我这一辈子,临了临了,还得靠儿子养。”

“我现在最后悔的,不是钱没了。是你说‘太信人’那句话的时候,我没往心里去。”

他坐在墓碑旁边的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天很蓝,云很白,几只麻雀在松树上跳来跳去。

“素芬,其实还有件事,我没跟亮亮说。”

他顿了顿。

“李红叫我‘爸’的那天,我明知道她是骗我的,可我还是高兴。你说我是不是老糊涂了?”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陈德厚从公墓回来,在楼下碰到了老邻居赵德贵。赵德贵比他大两岁,退休前在供销社当会计,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贼亮。

“老陈,好些天没见你了。听说你儿子回来了?”

“嗯,回来待了几天。”

赵德贵凑过来,压低声音:“老陈,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个学生李红,我前两天在菜市场看见她了。”

陈德厚浑身一震:“在哪儿?”

“菜市场东头,卖调料那个摊位旁边。她没看见我,我看了她好几眼。就是她,卷头发,驼色大衣。不过换了个发型,染黑了。”

陈德厚转身就往菜市场跑。赵德贵在后面喊:“老陈!你慢点!”

菜市场东头,卖调料的摊位还在,但旁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陈德厚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四下张望。卖调料的大姐问他:“大爷,您买什么?”

“刚才这儿有没有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卷头发,驼色大衣?”

大姐想了想:“有啊,刚走。买了袋花椒,往那边去了。”她指了指市场后门。

陈德厚追出去。后门外是一条小巷,两边是居民楼,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巷子里空无一人。

他站在巷口,扶着墙,喘得厉害。心脏咚咚咚跳得发慌,眼前一阵阵发黑。

素芬,我看见她了。就在菜市场。她没走远。

可我追不上。我这双腿,跑不动了。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巷口的石墩上。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眯着眼,看着巷子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扑扑的墙。

他坐了很久。

第三章

陈德厚开始每天去菜市场。早上七点出门,在市场里转到十点,东头看看,西头转转。卖调料的刘大姐认得他了,每次看见都问:“大爷,今天买什么?”

他摆摆手,继续转。眼睛扫过每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卷发的、直发的、染黑的、扎马尾的。可李红再没出现过。

赵德贵说他看花眼了,可能不是李红。陈德厚不信。他记得那张脸,记得她叫他“陈老师”时的声调,记得她扶着他胳膊时手掌的温度。他不会认错。

第十天,他在菜市场门口碰到了以前的同事老孙头。老孙头退休前教数学,跟陈德厚一个办公室待了二十年。两人站在卖豆腐的摊位旁边聊了几句。

“老陈,你最近气色不好啊。”

“失眠。”

“我也是。老伴走了以后,整宿整宿睡不着。”老孙头叹了口气,“对了,你听说没有?咱们学校退休的老周,上个月被人骗了三十万。”

陈德厚心里一紧:“怎么骗的?”

“说是投资养老院。一个什么公司,说在海南建高端养老社区,交三十万就能入住,还每年返利。老周把定期取出来投了,结果那公司跑了。”

陈德厚没说话。老孙头继续说:“现在这些骗子,专盯着咱们这些退休老头老太太。有点存款的,儿女不在身边的,都是目标。”

“老周报案了吗?”

“报了。没用。警察说这种案子太多了,查不过来。”老孙头摇摇头,“老周现在天天在家喝酒,他闺女从上海回来陪他,怕他想不开。”

陈德厚站在豆腐摊前,看着摊主切豆腐。刀起刀落,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码在案板上,白生生的。

素芬,原来被骗的不止我一个。老周教了一辈子数学,算了一辈子账,照样被人骗。

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想了好几天,想明白了。不是我们笨,是我们太孤单。骗子就是钻这个空子。他们不怕你精,就怕你不理他。只要你肯跟他说话,他就有办法让你信。

陈德厚决定去找老周。老周住在学校家属院,跟陈德厚家隔两条街。他买了一箱牛奶,敲开老周家的门。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睛红肿,应该是老周的闺女。

“陈叔叔?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爸。”

老周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瓶二锅头,已经喝了大半。看见陈德厚,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黄牙。

“老陈,你也来了。来看我笑话?”

“看你说的什么话。”陈德厚把牛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我来找你喝酒。”

老周给他倒了杯酒。两人碰了一下,都没说话。

喝到第三杯,老周开口了:“老陈,我教书的时候,最得意的一届学生,九八届。那年高考数学平均分全县第一。我算了一辈子数,到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

“我也一样。”陈德厚说。

老周愣了一下:“你也……”

“八十万。全没了。”

老周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老陈啊老陈,咱俩教了一辈子书,到头来连骗子都教不了。”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瓶二锅头喝到天黑。

从老周家出来,陈德厚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老周最后说的那句话。

“老陈,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我也在想。

年轻的时候图学生考高分,图评上高级职称,图多攒点钱给儿子娶媳妇。老了老了,图什么?图有人跟我说说话,图有人叫我一声“爸”,图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身边有个人翻个身,嘟囔一句“你怎么还不睡”。

就图这个。

可这个,比八十万还贵。

第四章

陈亮每个月打来的两千块钱,陈德厚都取出来放在抽屉里,一分没花。他还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吃饭。但那两千块不一样。那是儿子的心意,也是儿子的提醒——提醒他犯过什么错。

他开始记日记。用以前备课剩的横格本,一天一页。写得很简单,有时候就几行字:

“今天去菜市场,没看见李红。刘大姐问我为什么天天来,我说买菜。她笑了笑,没再问。”

“赵德贵说他孙子考上大学了,请我吃饭。我没去。我怕别人问起钱的事。”

“梦见素芬了。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在早点摊上炸油条。我站在旁边看她,她回头冲我笑。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片。”

日记写到第二十天的时候,陈德厚接到了派出所王警官的电话。

“陈大爷,跟您说个事。那个厚德财富的案子,上面并案了。全市有三十多起同类案件,涉案金额两千多万。市局成立了专案组,已经抓到了几个嫌疑人。”

陈德厚握着手机的手在抖:“那我的钱……”

“钱还在追。不过有个情况得跟您说一下。主犯姓张,就是您说的那个张总,真名叫张建军,以前在银行工作过,后来因为违规操作被开除了。他有反侦查经验,钱转出去以后经过好几层账户,最后流向境外。目前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那李红呢?”

“李红也是受害者。”

“什么?”

“她真名叫李秀红,以前在张建军的公司做业务员。她自己也投了钱,还把亲戚朋友的钱都拉进去了。张建军跑路以后,她家被人砸了,老公跟她离了婚。她现在人在哪儿,我们也在找。”

陈德厚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素芬,你听见了吗?李红也是被骗的。她把我当客户,也当亲人。她叫我“陈老师”的时候,可能也是真心的。

可我还是恨她。

不,我不恨她。我恨的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陈德厚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李红的脸。他想起李红给他倒茶的样子,想起李红扶他下楼梯的样子,想起李红叫他“爸”的样子。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打开抽屉,找出李红那张名片。名片还在,上面印着“厚德财富高级顾问李红”,手机号已经打不通了。他翻到名片背面,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陈老师,有事随时找我。”

那行字写得很清秀,笔画像女孩子的字。

陈德厚把名片夹进日记本里,合上。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县图书馆。图书馆不大,但有个老年阅览室,订了几份报纸。他找了张桌子坐下,把最近一个月的本地报纸都翻了一遍。

在十一月七号的报纸上,他找到一条新闻:《警方破获特大养老诈骗案,涉案金额两千余万》。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里面提到一个细节——嫌疑人张建军在省城某高档小区租了房子,雇佣了十几个年轻人冒充“理财顾问”,专门针对老年人行骗。这些“顾问”大多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经过培训后上岗,用固定的话术取得老人信任。

新闻最后一句是:“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陈德厚把报纸折好,放回报架。他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素芬,我现在明白了。李红不是什么高级顾问,她就是个刚毕业的孩子,被张建军招进来,培训几天就上岗了。她说的那些话,都是话术本上的。她叫我“爸”,可能也是话术的一部分。

可我还是愿意相信,她叫我“爸”的时候,有过那么一秒钟是真的。

因为如果不是真的,那我这八十万,就真的只是一场笑话了。

第五章

冬天来了。县城的冬天又冷又干,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陈德厚把阳台上的花盆都搬进了屋,那几盆周素芬留下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他天天浇水,还是蔫蔫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阳台上修剪枯叶,门铃响了。他以为是赵德贵来串门,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黑发,瘦得颧骨凸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陈德厚看了她三秒钟,认出来了。

李红。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说话。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李红的头发乱飞。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进来吧。”陈德厚侧过身。

李红进了屋,站在客厅中间,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周素芬的遗像上,停了一下。

“陈老师,我……”

“坐吧。”

李红坐在沙发边上,把塑料袋放在脚边。陈德厚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手指关节发白。

“陈老师,钱……追不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张建军跑了,钱也转走了。我自己投的二十万,还有我亲戚的三十多万,都没了。我老公跟我离了婚,房子也卖了还债。”

陈德厚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李红愣了一下:“李秀红。李红是我在公司的化名。”

“秀红。”陈德厚念了一遍,“你今年多大?”

“三十四。”

“三十四。”陈德厚重复了一遍,“我教了三十八年书,教过最小的学生十二岁,最大的学生四十五岁。你比我最小的学生还小两岁。”

李秀红的眼泪掉下来:“陈老师,对不起……”

“你先别哭。”陈德厚的声音很平,“我问你一件事。你叫我‘爸’的那天,是真心的吗?”

李秀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嘴唇抖得厉害。

“是。”她说,“您信吗?”

陈德厚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信。”

李秀红捂着脸,哭出了声。陈德厚没动,坐在椅子上,等她哭完。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李秀红哭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茶几上——一盒阿胶糕,一条羊绒围巾,还有那个蓝色盒子的保健品。

“这些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公司的产品都是假的,只有这些……是我真心给您的。”

陈德厚看着那些东西。围巾是深灰色的,标签还在上面,价格不便宜。他想起自己围着那条围巾在镜子前照的样子,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陈老师,我不求您原谅。我就是想来看看您。您骂我、打我都行,我就是……”

“我不骂你。”陈德厚打断她,“我骂你,钱也回不来。你也是受害者。”

李秀红抬起头,眼睛红肿:“可您的钱……是我骗的。”

“是你骗的,也是张建军骗的。你骗了我八十万,张建军骗了你二十万。咱们俩都是被骗的人。”

李秀红说不出话。

陈德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几盆绿萝。叶子还是黄的,但有一片新叶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

“秀红,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李秀红的声音很低,“我找了份超市收银的工作,一个月两千多。慢慢还债。”

“还债?”

“我亲戚的钱。我拉他们进来的,我得还。”

陈德厚转过身,看着李秀红。她坐在沙发上,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家里时的样子——驼色羊绒大衣,卷发,笑容明媚。那是半年多前的事,却像是隔了一辈子。

“那盒保健品,”陈德厚指了指茶几上那个蓝色盒子,“是你自己买的?”

“嗯。我妈吃了确实管用。我托人从美国带的。”

陈德厚拿起那个盒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还是那些英文,那些穿白大褂的专家。他撕开包装,里面是一板一板的胶囊,码得整整齐齐。

“多少钱?”

“不贵。一盒三百多。”

陈德厚取出一板胶囊,掰了一粒放在手心。胶囊是透明的,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他看了看,又放回去。

“秀红,我不怪你。”他说,“你走吧。”

李秀红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陈老师,那八十万……我以后挣了钱,慢慢还您。”

陈德厚摇了摇头:“不用。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李秀红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轻。

陈德厚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三样东西。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玻璃窗发出细碎的震颤声。他慢慢蹲下来,把那条围巾拿起来,贴在脸上。

羊绒的触感柔软温暖。

素芬,李红来过了。她叫李秀红,今年三十四。她哭了,我也差点哭了。

我没让她还钱。我知道她还不起,也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我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教书的时候,最恨学生作弊。可我现在觉得,有些事比作弊复杂得多。

比如李秀红。她骗了我,可她也被人骗了。她叫我“爸”的时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我分不清。

我以前觉得,人这一辈子,是非黑白清清楚楚。现在才知道,大部分时候是灰的。

他把那条围巾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和阿胶糕、保健品一起,塞在最里面,用一件旧棉袄压住。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打开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今天李红来了。她说她叫李秀红。我信了她叫我的那声‘爸’。”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着周素芬的遗像。

“素芬,你说我是不是傻?明明知道她可能是骗我的,我还是愿意信。”

照片里的周素芬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窗外的风停了。几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了水珠。陈德厚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条。水开了,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的。他捞出面,浇了点酱油和香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

面条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吃完了整碗面。

第六章

陈德厚开始去公园。

县城只有一个像样的公园,叫人民公园,在城东。说是公园,其实就一个水池子、几棵老柳树、一圈鹅卵石铺的步道。每天早上六点多,一帮退休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遛鸟、下棋。陈德厚以前从来不去,他觉得那是“闲人待的地方”。现在他成了闲人。

第一天去,他站在水池边上看人下棋。下棋的是两个老头,一个戴鸭舌帽,一个秃顶。棋盘是塑料布画的,棋子是木头刻的,油腻腻的。陈德厚看了一会儿,看出门道了——秃顶那个要输,马脚被别住了。

他没吭声。秃顶老头果然输了,把棋子一推:“不下了不下了,今天手气背。”抬头看见陈德厚,“新来的?”

“嗯,住附近。”

“以前没见过你。”

“以前不爱出门。”

秃顶老头打量他:“退休的?”

“嗯,教书。”

“哪个学校?”

“县一中。”

秃顶老头眼睛亮了:“一中?我儿子就在一中毕业的。九八届,你教过没有?”

陈德厚想了想:“九八届我教高二,后来带高三。你儿子叫什么?”

“赵建国。学习不行,就语文还凑合,说是有个陈老师讲古文讲得好。”

陈德厚愣了一下:“赵建国?那个上课老睡觉的?”

“对对对!就是他!”秃顶老头拍大腿,“他回家老提你,说陈老师讲课不用课本,光凭一张嘴就能把《赤壁赋》讲活了。”

陈德厚笑了笑。赵建国,他想起来了。个子挺高,坐最后一排,语文课上睡觉,但作文写得好。有一回写他爸,说“我爸的手像树皮,但摸我脑袋的时候像棉花”,陈德厚在班上念了那篇作文,赵建国脸红到耳朵根。

“你儿子现在干什么?”

“在深圳,搞什么互联网。一年回来一趟。”秃顶老头叹了口气,“忙,顾不上我们。”

陈德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他第二天又去了公园。第三天也去了。后来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走到公园,看人下棋,偶尔支两招。秃顶老头叫老吴,退休前在粮食局当科员,老伴也走了,一个人住。

两人慢慢熟了。下棋、聊天、吐槽儿女不回来。老吴说:“老陈,你比我强,你儿子每个月还给你打钱。我那个,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陈德厚说:“打钱有什么用?人回不来。”

老吴说:“也是。”

两个老头坐在公园长椅上,看水池子里几只野鸭子游来游去。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一吹还是冷。

“老陈,你那钱的事……我听说了。”老吴突然说。

陈德厚没吭声。

“老赵跟我说的。他说你被人骗了八十万。”

“嗯。”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我去年差点也被骗了。一个卖保健品的,说吃了他们的药能治高血压,一个疗程八千。我吃了两个月,血压没降,血糖倒上去了。后来去医院,大夫说那药就是淀粉掺了点降压药,成本不到十块钱。”

陈德厚看着他。

“我没跟别人说过。丢人。”老吴低下头,“我当了三十年科员,算盘打了一辈子,最后被一帮卖假药的骗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陈德厚从兜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吴。老吴接过去,两人点上,对着水池子抽。

“老吴,你说咱们这代人,怎么这么容易被骗?”

老吴吐了口烟:“因为咱们缺的不是钱。”

陈德厚看着他。

“咱们缺的是人。”老吴把烟灰弹进水池里,“儿女不在身边,老伴走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骗子来了,陪你聊天,叫你叔叔阿姨,比亲儿子还亲。你知道他是骗子,可你还是愿意跟他说话。因为除了他,没人跟你说话。”

陈德厚吸了口烟,没说话。但他在心里点了点头。

素芬,老吴说得对。

骗子能骗到我们,不是因为我们傻。是因为我们太想有人陪了。李红陪我聊天,给我倒茶,叫我“爸”。我知道那些话可能是假的,但我还是高兴。

你说这叫什么?

陈德厚在公园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有退休的医生、退休的工人、退休的干部。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本账——有的是被骗过钱的,有的是被骗过感情的,有的是儿女不孝的,有的是老伴走了孤零零一个人的。

他们凑在一起,下棋、聊天、晒太阳。有时候谁家做了好吃的,带过来分着吃。陈德厚不会做饭,就负责买水果。他退休金不高,但买几斤苹果橘子的钱还有。

有一天,老吴带来一个人。是个女的,五十来岁,短发,干净利落,穿一件墨绿色棉袄。老吴介绍:“这是刘老师,退休前在二中教英语。她听说你也是老师,想认识认识。”

刘老师叫刘玉芬,丈夫五年前病逝,女儿在省城当护士,一年回来两三次。她一个人住,养了一条狗,每天来公园遛狗。

“陈老师,我听老吴说,你以前教语文?”刘玉芬坐在长椅上,狗蹲在她脚边,是一只黄色的土狗,不叫,也不扑人。

“嗯,教了三十八年。”

“我是教英语的,教了三十一年。”刘玉芬笑了笑,“咱们算是同行。”

陈德厚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他很久没跟陌生女人说过话了,有点局促。刘玉芬倒是大方,问他在哪儿住,平时干什么,身体怎么样。问得自然,不像查户口。

“我听说你的事。”刘玉芬说。

陈德厚心里一紧。

“老吴都跟我说了。”刘玉芬看着水池子,“我以前也被骗过。我丈夫生病那会儿,有人上门推销保健品,说能治癌症。我买了三万块的,全打了水漂。后来我丈夫走了,那些推销员一个都不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陈德厚:“陈老师,我不是揭你伤疤。我就是想说,这种事不止你一个人经历过。别老闷着,出来走走,跟人说说话,比什么都强。”

陈德厚看着她。刘玉芬的眼睛很亮,眼角的皱纹像细密的扇骨,说话的时候微微弯着,像在笑。

“嗯。”他说。

那天之后,陈德厚去公园去得更勤了。有时候跟老吴下棋,有时候跟刘玉芬聊天。刘玉芬教他怎么用手机买菜,怎么在微信群里跟人聊天,怎么拍短视频。陈德厚学得慢,但认真。他学会用微信以后,给陈亮发了第一条消息:“亮亮,吃饭了没有?”

陈亮回了一个“嗯”。

他又发:“天冷了,多穿点。”

陈亮回了一个“好”。

虽然只有一两个字,但陈德厚看着屏幕,心里暖了暖。

第七章

十二月中旬,陈亮突然回来了。

那天陈德厚正在公园跟老吴下棋,手机响了,是陈亮。他接起来,陈亮说:“爸,我快到楼下了。”

陈德厚赶紧收拾棋盘往回走。到家的时候,陈亮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他站在车旁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国字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爸,这是赵律师。”陈亮介绍。

陈德厚跟赵律师握了手。三个人上楼,陈德厚倒茶。赵律师没喝,打开公文包,掏出一沓文件。

“陈大爷,我是市里法律援助中心的律师。您这个案子,市局专案组那边有些进展,我受委托来跟您沟通一下。”

陈德厚坐下来。

赵律师把文件推过来:“张建军,男,四十二岁,原某银行信贷部副经理,二〇一八年因违规放贷被开除。之后注册了厚德财富等多家空壳公司,以高息理财为诱饵,专门针对老年人实施诈骗。目前查实的受害人有一百三十七人,涉案金额两千六百余万元。”

陈德厚翻着文件,上面有张建军的照片——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男人。照片下面是一排地址和账户信息。

“张建军目前在逃,但我们已经冻结了他境内的大部分资产。”赵律师继续说,“不过钱基本都被转移到境外了,追回的希望不大。但有一个情况比较特殊——李秀红。”

陈德厚抬起头。

“李秀红是张建军最早的业务员之一,但她也是受害人。她把自己和亲戚的五十多万投了进去,张建军跑路后她主动向警方提供了大量线索。目前她配合警方追回了部分资金,大约两百万。这笔钱会按比例返还给受害人。”

陈德厚算了一下:两百万,一百三十七个受害人,平均每人能拿回一万多。他投了八十万,按比例能拿回……他算了算,大概五六万。

“另外,”赵律师顿了顿,“李秀红向警方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张建军在省城还有一个情妇,叫周丽,手里可能掌握着部分资金。目前警方正在追查。”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李秀红现在怎么样?”

赵律师看了他一眼:“她在超市做收银员,配合调查期间没有离开本地。法院那边考虑她有立功表现,可能会从轻处理。”

陈亮在旁边说:“爸,赵律师说您的案子有希望追回一部分。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陈德厚点点头。他看着赵律师合上公文包,站起来告辞。陈亮送赵律师下楼,陈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文件。

张建军的照片印在纸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细长细长的。陈德厚想起那天在厚德财富的办公室,张建军给他泡茶,说“做金融就是做良心”。那杯茶他喝得格外舒坦。

素芬,你看见了吗?那个骗我的人,长得就像个好人。

我现在才明白,好人坏人脸上没写字。有时候越像好人的,越坏。

陈亮送完律师回来,坐在陈德厚对面。父子俩好几个月没这么面对面坐过了。

“爸,还有件事。”陈亮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我上次回来,翻了妈的遗物。在她那个梳妆台最底下,找到一封信。是给您的。”

陈德厚接过来。信封上写着“德厚亲启”,是周素芬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德厚: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当着你的面说不出口,写下来反倒容易些。

你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实在。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学生说作业忘带了你也信,邻居说借钱过两天还你也信。我活着的时候能帮你看着点,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那八十万,我让你自己留着,不是不信任亮亮。亮亮是好孩子,但他有他的家。你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可我也知道,你一个人拿着这么多钱,早晚要出事。

所以我写了这封信。你要是把钱管得好好的,这封信你就看不到。你要是出了事,就看看下面这几句话。

第一,钱没了就没了,别太难过。咱们这辈子从没钱的时候过来的,还能饿死不成?

第二,别怪亮亮。他有他的难处。你当父亲的,多体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别把自己关在家里。你这个人,离了人不行。去找人说话,找老朋友下棋,去公园走走。别一个人待着。

德厚,我跟你过了四十六年。你什么样我最清楚。你不笨,就是心软。心软不是坏事,但得用对地方。

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

素芬

二〇二二年十月”

陈德厚看完信,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陈亮坐在对面,眼圈也红了。

“爸,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

陈德厚点点头。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亮亮,你妈说得对。我太实在了。”

陈亮摇头:“爸,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陈德厚擦了擦眼睛,“但你说得也对,不全是我一个人的错。骗子太精了,我太孤单了。两个加在一起,就出了事。”

他看着儿子:“亮亮,爸跟你保证,以后不会了。”

陈亮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留下来吃了饭。陈德厚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米饭蒸得有点硬,但陈亮吃了两碗。

吃完饭,陈亮说:“爸,下周我接您去省城住几天。小宝说想爷爷了。”

陈德厚想了想:“行。但我住几天就回来。公园里那帮老伙计还等着我下棋呢。”

陈亮笑了。陈德厚很久没见他笑过了。

第八章

去省城那天,陈德厚穿上了周素芬留下的那件暗红棉袄。棉袄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还别着一枚褪色的胸针。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

陈亮开车,三个多小时到省城。儿媳妇刘敏在家,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孙子小宝上高三,个子比陈德厚还高,戴着眼镜,话不多,但吃饭的时候给爷爷夹了好几次菜。

“爷爷,您多吃点。我妈说您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

陈德厚笑了笑:“吃,吃。”

晚上,陈德厚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床有点短,腿伸不直,但他没说什么。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陈亮和刘敏在卧室里小声说话。

“爸这次来,你多陪陪他。”刘敏说。

“我知道。我请了两天假。”

“那八十万的事……”

“别提了。爸心里难受。”

陈德厚站在客厅里,听着儿子的声音,觉得心里堵得慌。他轻手轻脚回到折叠床上,躺下,盯着天花板。

素芬,亮亮是个好孩子。你说得对。

在省城待了五天。陈亮带他去公园、去超市、去小宝的学校门口转了转。城市很大,人很多,但陈德厚觉得哪儿都不如县城那个小公园自在。

临走那天,小宝塞给他一个东西——一个智能手机,屏幕挺大。

“爷爷,这是我用零花钱给您买的。您那个手机太旧了,微信都卡。这个可以视频通话,以后您想我了就给我打视频。”

陈德厚接过手机,沉甸甸的。他不会用,小宝教了他半天。怎么开机,怎么解锁,怎么打开微信,怎么发语音。陈德厚学得慢,小宝就一遍一遍教,没不耐烦。

“爷爷,您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其实他记了个大概。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像揣着一块宝。

回到县城那天是周末,公园里人很多。陈德厚刚走到水池边,老吴就喊他:“老陈!过来过来!刘老师带了自家包的饺子!”

刘玉芬站在长椅旁边,面前放着一个保温饭盒,盖子打开,热气腾腾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她旁边还有几个人——秃顶的老吴、一个拄拐杖的退休医生、一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

“陈老师,快来。猪肉白菜馅的,趁热吃。”

陈德厚走过去,接过刘玉芬递来的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味道真好。

“好吃。”

刘玉芬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我包了不少。”

陈德厚坐在长椅上,吃着饺子,听他们聊天。老吴在说他儿子今年又不回来过年的事,退休医生在说他的腰椎间盘突出,卷发老太太在说她孙女考上了重点高中。都是些家常话,但陈德厚听着,觉得踏实。

吃完饺子,刘玉芬收拾饭盒。陈德厚帮她拿着筷子,在旁边站着。刘玉芬抬头看了他一眼:“陈老师,你好像胖了点。”

“是吗?”

“嗯。气色也好多了。刚认识你那会儿,脸都是灰的,跟丢了魂似的。”

陈德厚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吃得好。”

刘玉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临走的时候,把剩下的饺子装了个饭盒,塞给陈德厚:“带回去晚上热热吃。”

陈德厚接过来,道了谢。他提着饭盒往家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赵德贵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老陈,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天有个女的来找你,来了两趟。”

“什么女的?”

“四十来岁,瘦瘦的,穿个羽绒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留了个东西给你。”赵德贵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陈德厚接过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没写字。他当场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

展开一看,是一张欠条。

“今欠陈德厚老师人民币捌拾万元整,分期偿还,每月不低于一千元。李秀红。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十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陈老师,我知道这点钱不算什么。但我会一直还,直到还清或者您原谅我。”

陈德厚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张欠条。风刮过来,吹得纸哗哗响。

素芬,李秀红给我打了欠条。她说每月还一千。八十万,她要还六十六年。那时候她一百岁了。

可我还是把欠条收下了。不是因为我要她还钱,是因为这张纸让我觉得,她叫我的那声“爸”,不是全假的。

陈德厚把欠条夹进日记本里,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然后他提着饺子上楼,开门,开灯。周素芬的遗像在墙上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把饺子放进冰箱,洗了手,坐在沙发上。掏出新手机,笨手笨脚地打开微信,找到小宝的头像,按了视频通话键。

响了好几声,小宝接了:“爷爷!”

屏幕里是小宝的脸,眼镜歪戴着,后面是书桌和台灯。

“小宝,爷爷学会打视频了。”

“爷爷真厉害!您吃饭了吗?”

“吃了。刘奶奶包的饺子。”

“刘奶奶是谁?”

陈德厚想了想:“一个朋友。在公园认识的。”

小宝在屏幕那头笑了:“爷爷,您有朋友了,真好。”

陈德厚也笑了。他举着手机,给小宝看客厅,看墙上的周素芬,看阳台上那几盆绿萝。绿萝的新叶长开了,嫩绿嫩绿的,比刚冒出来的时候大了许多。

挂了视频,陈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着周素芬的遗像。

“素芬,我有朋友了。老吴、刘老师,还有公园里那些人。他们都是好人。”

“你信里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不把自己关在家里了。”

“就是……还是想你。”

他说完,抹了抹眼睛。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上。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咚咚咚的,热闹得很。

陈德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绿萝浇了水。然后他回到客厅,打开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今天从省城回来。小宝给我买了新手机。李秀红留了张欠条。公园里的朋友都挺好的。素芬的信我看了,她说得对。我得好好活着。”

他写完,合上本子。窗外广场舞的音乐还在响,吵得人睡不着。但陈德厚没觉得烦。他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咚咚咚的鼓点,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失眠。

第九章

腊月十九,周素芬的周年。

陈德厚早早起了床,煮了碗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吃完面,他把周素芬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用软布擦了擦相框上的灰。照片里的周素芬笑着,还是那件暗红棉袄,还是那两道月牙。

“素芬,一年了。”

他把遗像装进一个布包里,提着出了门。公墓在城郊,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陈德厚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碰到了刘玉芬。她牵着那条黄狗,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陈老师,这么早去哪儿?”

“去公墓。今天是我老伴的周年。”

刘玉芬愣了一下,然后说:“我陪你去吧。”

陈德厚想推辞,刘玉芬已经牵着狗上了公交车。他只好跟上去,两人坐在最后一排。黄狗趴在刘玉芬脚边,安安静静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树和房子一排一排往后退。刘玉芬没多问,只说了一句:“我老伴走的那年,我也是一个人去公墓。后来认识了你,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的。”

陈德厚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嗯”了一声。

到了公墓,陈德厚找到周素芬的墓碑。照片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碑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他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刘玉芬站在旁边,把苹果放在碑前。

“嫂子,我是刘玉芬,陈老师的朋友。”她对着墓碑说,“您放心,陈老师现在挺好的。公园里一帮人陪着他,不孤单。”

陈德厚蹲在墓碑前,听着刘玉芬说话,眼眶又热了。他掏出周素芬那封信,念了一遍。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但每个字他都念得清清楚楚。

念完,他把信折好,重新揣进衣兜里。

“素芬,你放心。我记住了。”

从公墓回来,刘玉芬在公交车上说:“陈老师,过年你一个人?”

“嗯。亮亮今年值班,回不来。”

“那来我家吧。我女儿也不回来,就我一个人。咱俩搭个伙,好歹吃顿饺子。”

陈德厚想了想,点了点头。

大年三十那天,陈德厚提着一箱牛奶去了刘玉芬家。刘玉芬住在二中家属院,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黄狗迎上来,围着他的裤腿转了两圈。

两人一起包饺子。陈德厚不会包,刘玉芬就教他。捏皮、放馅、对折、捏边。陈德厚学得认真,但包出来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

“你这饺子一下锅就得散。”刘玉芬笑着说。

“散了就当片汤喝。”

刘玉芬笑出了声。陈德厚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他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晚上吃饺子,看春晚。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刘玉芬在旁边织毛衣,黄狗趴在沙发上打呼噜。陈德厚吃了两碗饺子,喝了半杯酒,觉得脸有点热。

“陈老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好好活着呗。”

刘玉芬停下手里的毛衣针,看着他:“我听说你被人骗了八十万。”

陈德厚沉默了一下:“嗯。”

“你恨那个骗你的人吗?”

陈德厚想了想:“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恨她,钱也回不来。再说她也是个可怜人。”

刘玉芬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陈老师,你这个人,心真大。”

陈德厚摇摇头:“不是心大。是想明白了。”

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刘玉芬站起来去阳台看烟花。陈德厚跟过去,两人站在阳台上,看远处的天空被烟花染成一片一片的红色和金色。

“陈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刘玉芬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陈德厚没躲。她的手温热,掌心有薄薄的茧。

黄狗在屋里叫了两声,刘玉芬转身回去喂狗。陈德厚站在阳台上,看着最后一朵烟花散开,化成碎屑落下来。

他掏出手机,给陈亮发了条语音:“亮亮,新年快乐。爸在刘老师家吃的饺子,挺好的。你别惦记。”

陈亮回了一条:“爸,新年快乐。刘老师是谁?”

陈德厚看着屏幕,笑了笑,没回。

第十章

开春以后,公园里的人多起来了。柳树发了芽,水池子里的冰化了,几只野鸭子又游回来。陈德厚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出门,走到公园,跟老吴下棋,跟刘玉芬遛弯,跟那帮老头老太太聊天。

日子一天天过,不紧不慢的。陈德厚的失眠好了很多,偶尔半夜醒了,也能很快再睡着。他学会了用新手机拍短视频,拍公园的柳树、水池子、野鸭子,配上一段音乐发到微信群里。群里的人给他点赞,他一个一个回复。

三月的一天,陈德厚正在公园跟老吴下棋,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方说是市局专案组的。

“陈大爷,跟您说个事。张建军抓到了。”

陈德厚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昨天在边境抓到的,想偷渡出境。他身上带着两个假护照和二十万现金。人已经押回来了,下周开庭。”

老吴在旁边问:“谁啊?”

陈德厚挂了电话,看着老吴:“骗子抓到了。”

老吴把棋子一推:“好事啊!”

陈德厚点点头。但他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想起张建军给他泡茶的样子,想起墙上那幅“厚德载物”,想起张建军说“做金融就是做良心”。那时候他真信了。

开庭那天,陈德厚去了市里。陈亮也来了,父子俩坐在旁听席上。法庭不大,但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他们都是受害人。

张建军被带进来的时候,陈德厚差点没认出来。人瘦了一圈,金丝眼镜没了,头发乱蓬蓬的,低着头,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跟那个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的张总判若两人。

公诉人念了起诉书。张建军在两年内注册了七家空壳公司,雇佣了三十多名业务员,专门针对老年人实施诈骗。涉案金额两千六百余万,受害人多达一百三十七人。部分资金已经被转移到境外,追回难度极大。

张建军站在被告席上,全程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最后陈述的时候,他抬起头,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扫过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扫过陈德厚,扫过陈亮。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对不起大家。”

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句:“你对不起有个屁用!”

法警维持秩序。张建军被带下去了。陈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空了的被告席,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出了法庭,陈亮问他:“爸,您觉得他会判多少年?”

“不知道。多少年都换不回那些钱。”

陈亮沉默了一会儿:“赵律师说,冻结的资产和追回的款项加起来,大概能返还百分之十五左右。您八十万,能拿回十二万左右。”

陈德厚点点头。十二万,不多,但也够他吃几年的。

“爸,那十二万您打算怎么办?”

陈德厚想了想:“存着。万一以后生病了用。”

“还有李秀红那张欠条……”

“那个不用管。她愿意还就还,不愿意就算了。”

陈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县城的路上,陈德厚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田野。麦子绿了,油菜花黄了,一片一片的,很好看。他掏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发到公园的微信群里。

刘玉芬回了条消息:“陈老师,回来了吗?老吴说他今天赢了棋,要请客吃凉皮。”

陈德厚打字:“在车上,快到了。”

刘玉芬发了个笑脸表情。

陈德厚看着那个笑脸,自己也笑了笑。他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素芬,骗子抓到了。钱没全追回来,但抓到了。

你放心,我挺好的。

公园里的柳树发芽了,野鸭子也回来了。

日子还得过。

第十一章

陈德厚没想到李秀红会来。

那是三月底的一个下午,他刚从公园回来,正在厨房热剩饭。门铃响了,他开门,李秀红站在门口。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高凸出来,下巴尖得像锥子。穿着超市的红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

“陈老师。”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我来给您送这个月的一千块。”

陈德厚侧身让她进来。李秀红没坐,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十张一百的,码得整整齐齐。

“陈老师,这是第一个月的。以后每个月我都来送。”

陈德厚看着那沓钱,没动。

“秀红,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李秀红低着头,“但我想这样。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他回到客厅,给李秀红倒了杯水。

“你超市那边忙吗?”

“还行。每天八个小时,站柜台。不累。”

“你妈身体怎么样?”

李秀红愣了一下,眼圈红了:“我妈……上个月走了。”

陈德厚心里一沉。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我出了这事以后,她急得不行,血压下不来。上个月脑溢血,送医院没抢救过来。”李秀红的声音哑哑的,“走的时候还在念叨,说我对不起陈老师。”

陈德厚坐在椅子上,看着李秀红。她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杯子里。

“秀红,你妈的丧事办了吗?”

“办了。我借的钱办的。”李秀红擦了擦眼泪,“陈老师,我知道我没脸来见您。可我不来,我妈在地下也不安心。”

陈德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那几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新藤顺着防盗网往上爬,已经爬了半人高。

“秀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上班,慢慢还钱。我没什么本事,但有一把力气。超市那边说下个月给我转正式工,有社保。”

陈德厚转过身:“你每个月给我一千,自己够花吗?”

李秀红低着头:“够。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吃饭在超市食堂,不要钱。”

陈德厚没再说什么。他走回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沓钱,递回去。

“陈老师……”

“这个月不用还了。”陈德厚把钱塞进她手里,“去给你妈买束花。剩下的自己留着。”

李秀红攥着钱,嘴唇抖了半天,终于哭出了声。陈德厚站在旁边,等她哭完。

“秀红,我不恨你。你也别老恨自己。”

李秀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妈走了,你也难受。但日子还得过。你还年轻,三十四岁,还有大半辈子。别把自己搭进去。”

李秀红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她走的时候,陈德厚把那袋苹果塞回她手里:“拿着。我不缺水果,公园里那帮人天天带。”

李秀红没推辞,提着苹果走了。陈德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素芬,李秀红的妈走了。她说是被她气的。

我心里不好受。你说这事,到底是谁的错?

张建军的错?我的错?还是李秀红的错?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我只知道,李秀红才三十四,她不该就这么被毁了。

第十二章

四月的时候,公园里的柳絮飞起来了,白毛毛的,满天都是。陈德厚坐在长椅上,看着刘玉芬的狗追柳絮玩。老吴在旁边下棋,对手是一个新来的退休工人。

陈德厚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短信:到账十二万三千四百元。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揣回兜里。

老吴抬起头:“谁啊?”

“法院退的钱。追回来的一部分。”

老吴手里的棋子停了一下:“十二万?”

“嗯。”

老吴叹了口气:“总比没有强。”

陈德厚点点头。他没告诉老吴,这十二万他打算怎么用。他早就想好了——八万存定期,留着养老看病。剩下四万多,他想做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给陈亮打了个电话。

“亮亮,钱到了。”

“多少?”

“十二万。”

陈亮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爸,这钱您自己留着。别乱花。”

“我知道。我想拿四万出来,做点事。”

“什么事?”

陈德厚顿了顿:“我想在公园那边租个小屋子,开个免费茶摊。让那些老头老太太有个地方坐坐,喝喝茶,聊聊天。不图别的,就图有个地方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爸,您想好了?”

“想好了。你妈信里说的,让我别一个人待着。我不待着了,也得让别人不待着。”

陈亮在那头叹了口气,但这次不是那种无奈的叹气,像是松了口气。

“行。您想干就干。不够的跟我说。”

“够了。四万块够租一年了。桌椅板凳我去二手市场淘。”

挂了电话,陈德厚坐在沙发上,看着周素芬的遗像。

“素芬,我要开个茶摊。你以前卖早点,我开茶摊,咱俩也算同行了。”

照片里的周素芬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第二天,陈德厚去公园找了老吴和刘玉芬。他把想法说了,老吴第一个赞成:“好事啊!我天天没地方去,下了棋就走。有个屋子,下雨天也能待。”

刘玉芬说:“我帮你收拾。我以前开过小卖部,知道怎么弄。”

说干就干。陈德厚在公园东门旁边找到一间小门面,原来是卖文具的,老板回老家了,租金便宜。他交了定金,又去二手市场买了四张桌子、十几把椅子、一个二手冰柜、一个饮水机。老吴从家里搬来一副象棋,刘玉芬带来几盆绿植。退休医生老赵送了一副羽毛球拍,说“光下棋不行,得活动活动”。

半个月后,“老陈茶摊”开张了。说是茶摊,其实就是一间刷了白墙的小屋子,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茶叶是陈德厚去批发市场买的,普通的茉莉花茶,一大袋才几十块钱。开水不限量,免费喝。

第一天来了七八个人。老吴、刘玉芬、退休医生老赵、卷发老太太孙姐,还有几个公园里常碰面的。大家坐在门口喝茶聊天,下棋的打牌的,热热闹闹。

陈德厚忙前忙后,给人倒茶、搬凳子、找棋盘。他穿着周素芬那件暗红棉袄改的围裙,头上戴了顶旧草帽,像个地道的茶摊老板。

“老陈,你这茶摊名字起得不好。”老吴端着茶杯说,“叫‘老陈茶摊’,太土了。”

“那你说叫什么?”

老吴想了想:“叫‘忘忧茶摊’。喝了茶,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陈德厚摇摇头:“忘不了。但能说说,说出来就好受点。”

刘玉芬在旁边点头:“陈老师说得对。有些事忘不了,也不用忘。说出来就行。”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柳树照在茶摊门口,暖融融的。陈德厚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着老吴和老赵下棋,刘玉芬和孙姐在旁边织毛衣聊天。几个路过的老人停下来看,陈德厚招呼他们:“进来坐,喝茶不要钱。”

一个拄拐杖的老太太犹豫着走进来,陈德厚给她倒了杯茶。老太太喝了一口,问:“真不要钱?”

“真不要。您以后天天来都行。”

老太太眼圈红了:“我老伴走了以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你们这儿真好。”

陈德厚看着她,想起自己去年的样子。

“您以后天天来。我们这儿人多,热闹。”

老太太点点头,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听老吴他们下棋。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

素芬,茶摊开起来了。第一天来了十几个人。

有个老太太说,她老伴走了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去年我也是这样。

现在好了。我有地方去了,也有地方让别人去了。

你信里说的,我都记住了。

第十三章

茶摊开了两个月,慢慢有了名气。附近几个小区的老人早上买完菜,顺路就过来了。有的喝杯茶就走,有的坐一上午。陈德厚不收钱,但有人过意不去,带点自家种的菜、蒸的馒头、包的粽子。茶摊门口的桌子上越摆越满,有时候还有西瓜和葡萄。

刘玉芬天天来。她早上遛完狗,顺路到茶摊帮忙。擦桌子、洗茶杯、烧开水,手脚麻利。陈德厚有时候看着她忙活的背影,会想起周素芬。周素芬也是这样,干活利索,不爱说话,但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有一天,刘玉芬问他:“陈老师,你那个茶摊,一个月开销多少?”

“房租一千二,水电两百,茶叶一百多。一个月一千五左右。”

“你那四万够撑两年。”

“嗯。两年以后再说。”

刘玉芬停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两年以后你七十七了。”

“七十七怎么了?照样开茶摊。”

刘玉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她第二天带来一个铁皮盒子,放在茶摊收银台上。盒子上贴了张红纸,写着“随缘茶钱”。

“什么意思?”

“随缘。”刘玉芬说,“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不给。给了就当添补茶摊开销,不给照样喝茶。”

陈德厚想了想,觉得行。他把铁皮盒子放在门口,旁边贴了一张纸:“免费喝茶,随缘投币。投多投少都欢迎,不投也欢迎。”

一个月下来,铁皮盒子里居然攒了八百多块。够付大半房租了。

老吴说:“老陈,你这茶摊要成慈善机构了。”

陈德厚说:“慈善不慈善的,有个地方让大家待着就行。”

茶摊开张第三个月,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天下午,陈德厚正给炉子换煤球,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中等身材,国字脸,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花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免费喝茶”四个字,像是犹豫。

“进来坐。”陈德厚招呼他。

男人走进来,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陈德厚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陈德厚忙着招呼别人,没太在意他。等忙完一圈回来,发现那个男人还坐在角落,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我再给你续一杯。”

“不用了。”男人抬起头,“陈老师,你不认识我了?”

陈德厚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他。国字脸,浓眉毛,嘴角有一颗黑痣。

“你是……”

“赵建国。九八届的。您教过我语文。”

陈德厚想起来了。那个坐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作文里写“我爸的手像树皮”的赵建国。老吴的儿子。

“建国?你回来了?”

赵建国点点头:“我爸跟我说了您的事。他说您开了个茶摊,让我来看看。”

陈德厚坐下来:“你爸天天在这儿。他今天下午没来,说是去超市买东西了。”

赵建国看着茶杯:“我知道。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让我先来见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陈老师,这里面有五万块。”

陈德厚看着那张卡。

“我爸跟您说了没有?我大学学的计算机,后来在深圳搞互联网。前几年创业赚了点钱。”赵建国顿了顿,“我爸跟我说您被骗了八十万。他没让我做什么,但我自己想来想去,觉得该来看看您。”

“建国,这钱我不能要。”

“陈老师,您听我说完。”赵建国的声音很平,“我不是可怜您。我是觉得,您教了我三年语文,教会了我怎么写作文。我后来做产品、写方案,用的都是您教我的那点本事。我赚了钱,想报答您。您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陈德厚看着赵建国。他想起那个在作文里写“我爸的手像树皮”的男孩,想起他脸红到耳朵根的样子。二十年过去了,那个男孩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家。

“建国,你爸说你一年回来一趟。”

赵建国低下头:“是。工作忙。”

“他天天在公园里说你。说你聪明,说你争气,说你在深圳买了房子。”陈德厚顿了顿,“他从来不说你忙。”

赵建国的眼圈红了。他把银行卡往前推了推:“陈老师,这钱您拿着。茶摊开销大,别让您一个人扛。”

陈德厚把卡推回去:“卡你拿回去。茶摊有随缘茶钱,够用。”

赵建国还要推,陈德厚按住他的手:“建国,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多回来看看你爸。他一个人,跟我去年一样。”

赵建国愣在那里。

“你爸每天下午都坐在那个位置。”陈德厚指了指靠窗的桌子,“喝茶、下棋、跟人说你。他说你忙,顾不上回来。可他那个眼神,跟我去年等儿子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赵建国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老师……”

“卡拿回去。给你爸买点好吃的,带他去医院查查身体。他老说腰疼,不去医院。”

赵建国把卡收起来,揣进兜里。他站起来,朝陈德厚鞠了一躬。

“陈老师,谢谢您。”

陈德厚摆摆手:“去吧。你爸应该快回来了。”

赵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陈老师,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一趟。陪我爸下棋。”

陈德厚点点头。

赵建国走了。陈德厚站在茶摊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老吴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老陈,刚才那是谁?看着面熟。”

陈德厚笑了笑:“你儿子。”

老吴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建国?他回来了?”

“嗯。刚走。说以后每个月都回来陪你下棋。”

老吴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这个兔崽子,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陈德厚走过去,拍了拍老吴的肩膀:“走,下棋。”

第十四章

夏天来了,茶摊门口的老柳树长得密密匝匝的,树荫底下凉快得很。陈德厚在门口支了个遮阳棚,又添了几把蒲扇。每天下午,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围坐在桌边,喝茶、下棋、打牌、聊天。有时候刘玉芬带个西瓜来切,有时候孙姐带一锅绿豆汤。日子热热闹闹的。

李秀红每个月还是来送钱。有时候一千,有时候八百。她换了份工作,在一家早餐店帮工,早上四点半起来,和面、包包子、蒸馒头。手上全是烫伤和茧子,但人比之前精神了。

“陈老师,这个月工资涨了,我多还两百。”她把钱放在茶几上。

陈德厚不推辞了。他知道,李秀红还钱不是为了减轻他的损失,是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他收下钱,给她倒杯水,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早餐店老板人挺好,管吃管住。我攒了点钱,想把亲戚的钱先还上。”

“嗯。”

“陈老师,您那个茶摊,我休息的时候能不能去帮忙?”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你早上四点就起来,休息的时候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想找点事做。”

陈德厚想了想:“行。你来了就帮忙烧水。”

第二天李秀红就来了。穿着超市的旧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在茶摊后厨烧水、洗杯子、擦桌子。她手脚勤快,话不多,别人问她是谁,陈德厚就说“我学生”。

老吴私下问他:“老陈,那不是骗你钱的那个吗?”

“嗯。”

“你心也太大了。”

陈德厚给老吴倒了杯茶:“她改了。”

老吴端着茶杯,摇了摇头,但没再说什么。

李秀红在茶摊帮忙的事,慢慢传开了。有人指指点点,但陈德厚不理会。刘玉芬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次李秀红来,她都会多带一份饭。

有一天下午,茶摊里人不多。陈德厚坐在门口,看着柳絮飘。李秀红从后厨出来,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

“陈老师,我能问您个事吗?”

“问。”

“您为什么愿意让我来茶摊?您不恨我吗?”

陈德厚看着远处的柳树。风把柳絮吹得满天飞,像是下了一场白毛毛的雪。

“恨过。后来不恨了。”他顿了顿,“我教书的时候,最怕学生犯了错不敢承认。你承认了,还愿意改,比什么都强。”

李秀红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秀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好好干活,慢慢还钱。”她想了想,“等把亲戚的钱还完了,我想去学个手艺。做面点什么的。早餐店老板说我有天赋。”

陈德厚点点头:“行。有打算就好。”

李秀红抬起头,看着陈德厚:“陈老师,我能叫您一声爸吗?就一声。”

陈德厚看着她。李秀红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答案。

“叫吧。”

“爸。”

陈德厚应了一声。李秀红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素芬,李秀红叫我爸了。

这次是真的。

你信吗?

我信。

那天晚上,陈德厚回到家,打开日记本。他写了很长时间,密密麻麻写了两页。写李秀红叫他“爸”的样子,写赵建国给老吴送卡的样子,写刘玉芬教他包饺子的样子,写茶摊门口那棵老柳树的样子。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看着周素芬的遗像。

“素芬,我现在明白了。被骗八十万,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但也因为这八十万,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你说的对,我不笨,就是心软。心软不是坏事。以前我没用对地方,现在我用对了。”

“你放心吧。我好好活着。”

第十五章

中秋节那天,陈德厚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趟银行,把那八万定期取出来,又添了两万,凑了十万。然后他去了趟市里,找到赵律师。

“赵律师,我想设个基金。”

赵律师愣了一下:“什么基金?”

“老年人防骗互助基金。钱不多,十万块。利息用来印防骗手册、请人来讲课。就在我那茶摊办。”

赵律师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陈大爷,您这钱是追回来的养老钱。”

“我知道。我还有退休金,够吃饭。”陈德厚顿了顿,“那八十万没了就没了。但这十万块,我想让它有用。”

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我帮您办手续。”

中秋节那天,茶摊门口挂了一排红灯笼。老吴、刘玉芬、赵建国、李秀红、孙姐、老赵,还有公园里常来的十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陈德厚买了月饼和葡萄,刘玉芬带了自家蒸的芋头,李秀红从早餐店带了一锅刚出笼的包子。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又大又圆,挂在柳树梢上。陈德厚站在茶摊门口,端着茶杯,看着满屋子的人。

赵建国在给老吴倒茶,老吴笑得满脸褶子。刘玉芬在切月饼,黄狗蹲在她脚边等掉落的渣。李秀红在擦桌子,袖子挽得高高的。老赵在和孙姐下棋,两个人吵吵闹闹的。

陈德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掏出手机,给陈亮发了条消息:“亮亮,中秋节快乐。茶摊今天来了好多人。你那边忙不忙?”

陈亮回得很快:“爸,中秋快乐。我这边值班,后天回去看您。”

“好。回来吃月饼。刘老师做的。”

“刘老师是谁?”

陈德厚笑了笑,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端着茶杯,走进茶摊。老吴在喊他:“老陈!过来下棋!赵建国这小子太厉害了,我下不过他!”

陈德厚走过去,坐在棋盘前。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棋子泛着温润的光。

素芬,今天是中秋节。你要是还在,该多好。

不过你放心。我现在有人陪了。

老吴、刘老师、李秀红、赵建国,还有茶摊里那么多人。

我不孤单了。

那八十万没了。可我觉得,我赚了。

他把棋子一推,对老吴说:“将!”

老吴瞪着眼睛:“你什么时候下的?”

陈德厚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喝着甜。

月亮挂在柳树梢上,又圆又亮。茶摊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飘出去老远。

陈德厚看着门外的月亮,想起周素芬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啊,教了一辈子书,就是太信人。”

他端起茶杯,对着月亮,轻声说:“素芬,信人不是坏事。但得信对人。”

风把柳絮吹起来,飘飘悠悠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白毛毛的雪。陈德厚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棋子,继续跟老吴下棋。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双握了三十八年粉笔的手上,照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茶摊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晃出一圈一圈暖暖的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