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三七三年的一天,建康城外的新亭,摆开了一场决定东晋国运的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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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东晋第八位皇帝司马昱咽了气。皇帝一死,新亭这场会面就有了由头。坐在主位上的是披甲带剑的桓温。一年多前,正是桓温把当时的皇帝司马奕从龙椅上拽下来,将五十三岁的司马昱扶上去,随后自己带兵退回大本营姑孰,隔着长江遥控朝政。桓温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司马昱这把年纪被扶上去,本来就是过渡人物,临死前总该懂事,把皇位禅让出来。结果算盘落空,司马昱临终一纸遗诏,把江山原封不动交给了自己的儿子司马曜。

怕什么来什么。司马昱尸骨未寒,消息就传到建康:桓温的大军已经开到新亭。名义上是吊唁旧帝、拜谒新君,可谁都知道这六个字——“诛王谢,移晋鼎”。

对桓温来说,这事真不难。连皇帝都能废立,趁着国丧动手,刀光一闪就能坐上那个位置,无非是多死些人,建康城里多半要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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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上。褚太后下了一道命令,让顾命大臣谢安和王坦之率领百官去新亭迎接这位“魔王”。命令一下,恐惧瞬间攥住了王坦之。王坦之转头问搭档谢安该怎么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能不能不去?

“晋祚存亡,在此一行。”谢安只回了这一句。没什么好商量的,是死是活交给老天,但这趟路必须走,不走就是死路一条。后果说到这个份上,王坦之只能跟着谢安往新亭赶。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是鸿门宴。桓温大营旁边,士兵手持矛戟,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刀枪林立,军旗猎猎。随行的官员一个接一个匍匐在道边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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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坦之本就忐忑,这会儿更是汗流浃背,连手里的笏板都拿倒了。谢安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从容入席。刚坐下,谢安就发现墙后有影子晃动——不用猜,桓温早就埋伏好了刀斧手。

换个人大概已经两腿发软说不出话。谢安不是这种人。谢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意思是:我听说有道的诸侯,守卫都在四方邻国,明公何必在墙壁后面藏人?

这话的分量极重。表面是玩笑,实际是摊牌:你至于吗?难道真打算当场谋反?

尴尬的是桓温。桓温本想给朝臣一个下马威,结果被谢安一句话顶了回来。场面冷得可怕,最后还得桓温自己打圆场。桓温干笑两声,说只是不得不防,随即下令撤去伏兵,拉着谢安谈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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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桓温退回姑孰,从此永远与皇位擦肩而过。

这一局,谢安赢得漂亮,声望一夜之间拔到顶点。可谢安的从容并非天生胆大,而是看透了对手。十三年前,桓温是谢安的上司。两人共事时间不长,以谢安的聪明,早把桓温的脾性摸透了。桓温嘴上敢放“不流芳百世,便遗臭万年”的狠话,骨子里却是个极其谨慎的人,越到关键时刻越容易犹豫。

谢安看得明白:桓温不会干“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事。桓温和那些草头王不一样,人家是驸马爷,是堂堂正正的世家出身。就算要篡位,也得把戏做足,找个体面的台阶,绝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底牌一旦看清,这场心理博弈的结果就已经注定。

说来也巧,桓温不仅是谢安的上司,而且是谢安的第一任上司。换句话说,谢安这辈子踏入官场,第一站就是投到桓温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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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初入仕途,都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年纪。这些词跟谢安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谢安走进桓温幕府的时候,已经四十岁了。

人过中年才进官场,是怀才不遇,还是报国无门?这两种猜测全错。对谢安来说,想当官实在太容易了,不当官反而比较费劲。

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是出身。陈郡谢氏是东晋一等一的门阀士族。在那个士族当道的年代,谢安一出生,头顶上就已经悬着一顶官帽。他这辈子唯一需要操心的问题,只是这顶帽子能有多大。普通读书人考一辈子、熬一辈子、求一辈子也未必摸得到的门槛,谢安生下来就站在门槛里面。这不是努力能换来的东西,这是投胎的技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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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资质。谢安四岁那年,桓温的父亲桓彝见到这个小孩,当场就认定他不一般。桓彝夸了一句:“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王东海就是东晋初年的第一名士王承。拿一个四岁小孩去比当世第一流人物,这话显然说过头了。桓彝当着谢安父亲的面说这番话,多少有捧场的意思,人情成分不能排除。

但十年后的另一番评价,分量就不一样了。少年谢安去建康拜访名士王濛,两人清谈了很久。客人走后,王濛的儿子王修问父亲:“刚才那位客人是什么来头?”王濛的回答是:“此客亹亹,为来逼人。”意思是这人勤勉不倦,将来必定咄咄逼人。能让王濛给出这种评语,说明少年谢安的锋芒已经藏不住了。再加上东晋宰相王导也对他格外器重,谢安的名声在年轻时就已经立住了。

谢安少年时还有一样本事,叫“洛生咏”,全称“洛下书生咏”,就是用洛阳书生的腔调吟诗诵文,还能随意变换节奏和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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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是晋朝的正朔所在,名门士族都聚集在那里。司马氏政权南渡之后,东晋的士大夫多半是中原旧族,“洛生咏”于是成了炫耀家世身份的门面功夫,好比今天有人说英语能带一口纯正伦敦腔,旁人自然要高看一眼。

奇怪的地方在于,谢安生在南方,怎么会把洛阳腔练得这么地道?这事纯属因祸得福。谢安从小患有严重的鼻炎,说话时鼻音特别重,偏偏撞上了洛阳读书人的口音。再配上脱俗的气质和不凡的谈吐,谢安简直成了名士风度的标准样板。一时间名流们纷纷效仿,可惜学不像,只好用手捏着鼻子模仿他的鼻音。一个生理缺陷,硬是被时代包装成了审美潮流。

还有一件事也能说明谢安的分量:他娶了刘惔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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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惔是何等人物?东晋第一狂士,没几个人能入他的法眼。有一次桓温问他:“会稽王司马昱的清谈水平有进步吗?”

刘惔答:“大有进步,但也只是第二流。”桓温追问:“那第一流是谁?”刘惔答:“就是我呀。”自我感觉好到这种程度,也是没谁了。名士王濛与刘惔久别重逢,王濛客气一句“你更有长进了”,刘惔回的是:“譬如天本来就是那么高而已。”

这样一个眼高于顶的人,肯把妹妹嫁给谢安,本身就是一份过硬的资质证明。狂士挑女婿,比朝廷选官还挑剔。

出身高贵,素质超群,摆在谢安面前的是一条金光大道。出人意料的是,谢安偏偏不肯往上走。朝廷给他的第一个官职是佐著作郎,谢安直接称病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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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扬州刺史庾冰仰慕谢安的名声,三番五次地督促逼迫,谢安被逼得没办法,硬着头皮去赴任。结果干了不到一个月,这份工作实在让他开心不起来,索性辞职回家。

谢安不是干不了官,他只是不想要这种生活。对他来说,生活远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饱汉不知饿汉饥。在别人为了出人头地削尖脑袋的时候,谢安却在为躲避做官而发愁。后来他干脆隐居到会稽郡的东山,这一隐就是将近二十年。朝廷当然不甘心,先任命他为尚书郎,谢安推辞不就;后来又举荐他为吏部郎,他照样写信拒绝。

这未免太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不少朝臣觉得谢安拽过了头,既然不肯出来做官,不如遂了他的愿。于是众人纷纷上书,主张对谢安“禁锢终身”——也就是把他拉进做官的黑名单,永不录用。朝臣们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可对谢安来说,这似乎无所谓,反倒觉得清爽了许多。至少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征召令来扰乱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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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过日子了。

在东山隐居的那些年,他主要干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跟朋友游山玩水、喝酒写诗。他的朋友圈里全是同道中人,最有名的是书圣王羲之和高僧支道林。那场著名的山阴兰亭聚会,谢安就在现场。参加的四十二个人里,有十一人各写了两首诗,谢安是其中之一。他写的一首是:“伊昔先子,有怀春游。契兹言执,寄傲林丘。森森连岭,茫茫原畴。逈霄垂雾,凝泉散流。”山川连绵,原野茫茫,云雾垂天,泉水四散。人在这种景致面前,只能承认自己渺小。

另一首大概是喝到位了才写的:“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醇醑陶丹府,兀若游羲唐。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蓝天薄云,微风推着小船,酒气还留在唇齿之间,心里舒坦得不得了。

这首诗里藏着谢安的生死观:万物虽然千差万别,背后却守着同一个道理。有生有灭,有兴有衰。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早死的人和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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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时候,谢安看淡的已经不只是名利,连生死这件事也一并放下了。

“淡定”这两个字,后来成了贴在谢安身上一辈子的标签。这份淡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经历过风浪。有一次谢安和孙绰等人出海泛舟,忽然风起浪涌,同船的人全慌了神。

谢安却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船夫见这位客人兴致不减,就继续驾船漫游。结果风浪越刮越大,木舟在海里打着转,眼看就要翻。众人吓得大叫,谢安这才慢慢开口:“如此,将何归邪?”——这么大的风,我们打算怎么回去?船夫一听他不慌,心里也跟着稳了下来,最后硬是把船平安开了回去。一船人从此对谢安的镇定佩服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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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居期间做的第二件事,分量更重:教孩子。而且他教的不仅是自己的亲生子女,整个谢氏家族的子弟都归他管,前后加起来有十几个小孩。

谢安为什么成了这个大家长?原因很现实。谢家兄弟六个,大哥谢奕和二哥谢据已经去世,四弟谢万、五弟谢石、老六谢铁都在外面做官。算下来,谢家只有老三谢安是个闲人。带孩子这副担子,自然只能压在他肩上。

教育孩子从来不是小事,它关乎一个家族几十年的运势。东晋是门阀政治,规矩很清楚:一个家族想长久兴旺,必须隔几年就冒出几个像样的人物。反过来讲,一个人想有所作为,前提往往是他生在一个有名的门第。教育兴,则家族兴;家族兴,则个人兴。这条逻辑链在当时几乎无人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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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教好一个孩子已经够难,何况是一大家子十几个。换成今天的家长,带一个独生子女都常常头疼,动不动就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外人难免替谢安算一笔账:天天围着十几个孩子转,光是吵就能把人吵死,哪里还有半点潇洒?说不定他心里早就后悔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出去做官。

恰恰相反,谢安很享受这种日子。他教孩子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成语“言传身教”就是从这儿来的。谢安的夫人刘氏总是冲在教育第一线,而且专门唱黑脸。哪个孩子不听话,她就大声斥责,活脱脱一位古代的虎妈。有时候她说得口干舌燥,一扭头看见谢安在旁边像个没事人一样,气就不打一处来,直接质问丈夫:“怎么从来没见你教导过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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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的回答只有四个字:“我常自教儿。”意思是我平时靠自己的言行教孩子,咱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实践出真知。后来的事实说明,谢安那套确实更管用。他手底下出来的谢家子弟人才辈出,陈郡谢氏由此站稳脚跟,成为能与琅琊王氏并驾齐驱的头等门阀。

最成功的例子是谢玄。谢玄是大哥谢奕的儿子,身上毛病不少:喜欢奢靡浮华,衣服要穿最华丽的,头上要戴首饰,手里常年捏着一个紫罗香囊,腰间还挂着一条手巾。这人不仅带着富家子弟通有的纨绔作风,身上还有一股脂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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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名门之后这个标准里,这些其实算不上大罪过。但谢安就是看不惯,他决心管一管这个侄子。谢安没有学夫人那种当面呵斥的路子,他想从根子上解决谢玄的想法问题,做到标本兼治。

谢安用的招数是打赌。有一天他把谢玄叫来,先挑些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聊得十分尽兴。眼看时机成熟,谢安提出打个赌,赌注就是谢玄那个紫罗香囊。谢安赢了,香囊归自己;谢玄赢了,可以随便提条件。谢玄当时挺纳闷,叔父怎么突然对自己的香囊上了心。不过转念一想,赌博本来就是自己的强项,赢面不小,输了顶多搭上一个香囊,于是欣然应允。

姜还是老的辣。谢安本来就是赌博高手,没几个回合,谢玄就败下阵来,只好乖乖把香囊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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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谢安的举动,直接改写了谢玄的一生。他接过香囊,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就扔进了旁边的火炉,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拉着谢玄玩乐。

这一丢举重若轻,分量却极重。谢玄当场就明白了:自己这套做派,根本入不了叔父的眼,过去确实放浪过头了。从那以后,他开始收敛言行,一步步变得沉稳起来。

很难想象,如果没有谢安当年的那次教诲,谢玄日后还能不能成为淝水之战中东晋的前线统帅。就这样,谢安用四两拨千斤的手法,让世上少了一个问题青年,多了一个贤臣良将。

谢安的侄子谢朗是二哥谢据的儿子。这孩子命苦,年纪很小就没了父亲,身体又一直病恹恹的。谢安对他格外上心,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硬是把这个孩子从早夭的边缘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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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的谢朗比谢玄懂事,举止也很得体。但有一件事让谢安心里很不舒服:谢朗总爱讲一个笑话。说的是有个傻子家里闹老鼠,这人一气之下拿烟去熏老鼠,结果老鼠没熏出来,自己反倒弄了一脸黑。每次讲到高潮处,谢朗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谢安不高兴的原因很简单——谢朗嘲笑的那个傻子,正是他亲爹谢据。当然,谢朗说这个笑话的时候他爹早就去世了,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讥讽谁。不知者不怪,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看着侄儿为自己亲爹当年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谢安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问题在于怎么管。要教育,又不能伤了孩子的自尊和感情,这确实是个难题。直接说“你笑的是你爹”,孩子当场就得崩溃,往后一辈子都可能背着这个包袱。

谢安的处理方式很巧妙。等谢朗又一次讲起这个笑话,谢安接了一句:“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当年我也干过,还是跟你爹一起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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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全二哥的面子,谢安把自己也搭了进去。谢朗听完,脸一下红到脖子根,当场跪在地上,满脸都是悔意。谢安把他扶起来,语气很温和:“不管对方是谁,哪怕是亲人,嘲笑别人终究是不对的。”

就这一句话,谢朗把自己关在屋里反省了好几天。从那以后,再也没狂妄地取笑过任何人。

这就是谢安的教育手段。他不吼不骂,不撕破脸,甚至不惜自损形象,把最难听的那句话替孩子咽下去,只把最该记住的道理留下来。“润物细无声”这五个字,几乎就是谢安教育理念的全部注解。不狂躁,不纵容,在不温不火之间,把自己的要求一点点灌进每个孩子心里。

谢安教育法的另一个特色是集体学习讨论。反正孩子多,一个人学不如一起学。《世说新语》里记了好几则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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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家族聚会,谢安问子侄们最喜欢《诗经》里的哪一句。侄女谢道韫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玄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后一句写的是久战归乡的征夫心情。回想当初出征时,杨柳依依随风吹;如今走在归途上,大雪纷纷满天飞。凄美得很,看得出年轻时的谢玄是个如假包换的文艺青年。

两个人的选择,谢安都给了肯定。他夸谢道韫有“雅人深致”,也说谢玄选的句子确实美。但他接着告诉这些孩子,自己更喜欢另一句:“訏谟定命,远猷辰告。”意思是用胸怀远大的谋略来制定规划,并昭告众人。

这一句的站位完全不同。前面两句讲的是个人情绪,这一句讲的是天下事,没有了“小我”。谢安挑这句,用意很清楚:他想让这些孩子志存高远,别把才情浪费在风花雪月上。一个长辈在家里闲聊时随口点出这么一句,比板起脸来训话管用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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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则就是著名的“咏絮”故事。谢安从不要求孩子死读书。有一天他跟孩子们讲解文章,外面下起了雪,而且越下越大。谢安干脆让大家放下书本,一起去赏雪。他兴致勃勃地问:“白雪纷纷何所似?”

谢朗抢着答:“撒盐空中差可拟。”像是在空中撒了一把盐。

这话有点俗。白雪像盐,那像糖行不行?像面粉行不行?比喻一旦落到实物上,层次就掉下来了。这时候谢道韫轻轻接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意境一下子抬了上去,美感扑面而来。谢安没有当场点评,大概是为了给谢朗留点面子。谢朗说完,谢安没什么反应;谢道韫说完,谢安大笑。笑声里,高下立判。

“谢道韫,能咏吟。”因为这场雪,谢道韫一举成名,后来还被写进《三字经》,历代传诵。从此以后,诗文创作上有才华的女子,都被称为“咏絮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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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韫不仅才华出众,人也生得美丽。想给“大家闺秀”下个定义,看看这位谢家才女就够了。但遗憾的是,她一生的幸运在谢安身上,一生的不幸也在谢安身上。

这话得两头说。谢安的悉心教诲成就了谢道韫,可谢安替她选的婚姻,却让这位才女一辈子都没开心过。不过平心而论,谢安并没有乱点鸳鸯谱。他按门当户对的原则,给谢道韫挑了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谢安最初看中的人其实是王羲之的第五子王徽之,后来听说这位公子不拘小节、放荡不羁,才改成了王凝之。

以当时的标准看,这是一桩挑不出毛病的婚事。两家都是顶级门阀,男方父亲是书圣,本人也是名门之后。问题在于,婚姻这回事,外人能看到的条件全是纸面上的,真正过日子靠的是纸面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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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想到,这个选择葬送了谢道韫一生的幸福。王凝之除了书法得了父亲的遗传,字写得不错之外,其他方面实在不值一提。婚后不久,谢道韫回娘家,整天闷闷不乐。谢安觉得奇怪,就问:“王郎是王羲之的儿子,不算庸才,你为什么不开心?”

谢道韫的回答很直白:“谢家一族中,叔父辈有谢安、谢据,兄弟中有谢韶、谢朗、谢玄、谢渊,个个都很出色。没想到天地间,还有王郎这样的人!”言下之意,这个丈夫让她大失所望。

能让一个从小被夸到大的才女说出这种话,王凝之平庸到了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更让谢道韫受不了的还在后面。王凝之迷上了五斗米道,天天求仙拜神,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几十年后东晋爆发孙恩之乱,当时担任会稽内史的王凝之不积极备战,反而躲在屋子里祈求神仙保佑。谢道韫劝了好几次,他一句都听不进去。谢道韫没办法,只好自己招募家丁,天天操练,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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惨剧还是来了。孙恩的大军长驱直入冲进会稽城,王凝之和子女全部被杀。谢道韫亲眼看着丈夫和儿女遇难,手持兵器带着家中女眷奋起杀贼,终因寡不敌众被俘。那时候,她怀里还抱着只有三岁的外孙刘涛。

面对贼人,谢道韫厉声斥责:“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王家的事,跟其他人无关,要杀别人,就先杀我。

孙恩早就听说过谢道韫是位才华出众的女子,这天亲眼见到她如此毫不畏惧,顿生敬意。“(孙)恩虽毒虐,为之改容”,这个杀人如麻的乱军首领,居然没有杀她和外孙刘涛,还派人把他们送回了老家。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想起谢道韫当时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样子,依然会让人心头一紧。一个女子在最绝望的时刻撑住了整个家族的体面,这份骨气,不是谁都能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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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免于难的谢道韫寡居会稽郡。大家闺秀就是大家闺秀,年老之后她仍然风韵高存。会稽郡守刘柳前去拜访,一番交谈下来,被她的气质和学识彻底折服,逢人便说:“实顷所未见,瞻察言气,使人心形俱服。”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出色的人物,光是听她的谈吐、看她的风度,就让人从心里到外表全都服气。

婚姻算不上幸福的谢道韫,却把优雅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谢安给她指错了路,却没有教错人。

虽然谢安让谢道韫嫁错了郎,但他的教育本身无疑非常成功。《谢氏教育法》要是真能编辑出版,想必会被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抢破头,稳稳当当地成为一本畅销书。

时间过得飞快,人一不留神就到了中年。这些年里,劝谢安结束隐居、出来做官的人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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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起劲的,是他的好友兼亲家公王羲之。王羲之对大名士刘惔表态:“我们一定要推举谢安出仕啊。”谢安的大舅哥刘惔想法一致,他说:“若安石东山志立,当与天下共推之。”意思是,如果谢安铁了心要继续隐居,那我们就联合天下人一起推他一把。

这几位都是当时最有话语权的人物。他们如此卖力地替谢安造势,背后有一套门阀社会的运行逻辑:一个家族的名声需要有人撑着,而名士的声望也需要有人捧场。大家互相抬举,彼此的面子才能一起涨上去。所以这些推荐里,有真情,也有生意。

谢安自己怎么想?他的态度其实很模糊:当下的日子过得很舒服,但出山这条路也没堵死。看到自家兄弟一个个富贵显达,夫人刘氏曾跟他开玩笑:“大丈夫不当如此乎?”大丈夫难道不该像他们那样扬名立万吗?谢安捏着鼻子回了一句:“但恐不免耳。”只怕是躲不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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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很有意思。它既不是清高的拒绝,也不是热切的向往,更像是一种认命式的预告。谢安心里清楚,自己早晚要下山,只是还没到那个非走不可的节点。

早就看穿这份犹豫的人,是当时的丞相、后来的简文帝司马昱。司马昱听说谢安有时带着歌妓游山玩水,得出了一个判断:安石必出。理由是“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一个人既然愿意和别人分享快乐,将来也就不得不和别人分担忧愁。

这话听着漂亮,其实只对了一半。司马昱把谢安想成了一个标准的士大夫模板——先天下之忧而忧。可谢安后来出山,既不是为了这种宏大的道德叙事,也不像他夫人调侃的那样贪图荣华富贵。他出门的理由更朴素,也更沉重:为了整个谢家。

人到中年时,谢家接连遭遇变故。兄长谢尚、大哥谢奕先后去世,四弟谢万打了败仗被废为庶人。短短几年间,谢家三个站在台面上的人物,非死即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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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政治的残酷就在这里。一个家族的权势不靠制度保障,全靠几个人撑着。人一走,茶就凉,而且凉得特别快。朝廷给你的地位,从来不是写进契约里的,而是挂在活人身上的。

最让谢安失望的,是四弟谢万。这个人不是没才华,问题是才华全用在了自我感觉良好上,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谢安年轻时就跟着他丢过人。有一次阮籍的后人、名士阮裕到谢家做客,谢万也在场。那天谢万突然尿急,憋不住了,竟当着阮裕的面朝哥哥要便盆。谢安只能耸耸肩,不好意思地朝阮裕笑了笑。作为资深名士,阮裕毫不客气地大声说:“新出门户,笃而无礼!”新冒出来的门第,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新出门户”这四个字,比骂人还狠。陈郡谢氏当时在东晋还算不上老牌顶级门阀,被人这么当面点评,等于在社交场合被公开降级。谢安一辈子记着这种滋味。他知道名声这东西,攒起来要几十年,毁掉只需要一次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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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奕死后,朝廷让谢万接替他二哥的职务,任命为西中郎将、持节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兼任豫州刺史,随后受命北伐统帅。

这个任命本身就是个笑话。谢万根本就不是带兵的料。听到消息后,有两个人替他捏了把汗。

一个是书圣王羲之。王羲之先写信给桓温,直言:“谢万这个人清谈还可以,留在朝堂上会发挥些作用,让他统兵打仗是用错了人,会耽误你北伐的事啊。”桓温没理会。

王羲之干脆又直接写信给谢万:“你一直不屑于俗事,现在让你处理这些事确实很难,但愿你能和底层士兵同甘共苦,就很好了。”谢万觉得这位王书圣太多管闲事,把信扔到了一边。

另一个人是三哥谢安。谢安对弟弟说得很直白:“你和将领们说话的时候,不要太傲慢。要让大家心悦诚服,否则不可能成大事。”谢万可以不听王羲之的,但不能不听自己哥哥的。于是他通知所有将领来开会,准备展示自己亲切随和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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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场会变成了一场灾难。面对众将,谢万拿着如意指着众人说:“诸将皆劲卒。”“兵”和“卒”指的都是小兵,在当时是带有侮辱性的称呼。东晋等级观念森严,拿“卒”字去叫一帮将军,比骂脏话还难听。他本想拉近距离,反而让所有将领在心里记了一笔账。

带兵这件事有个基本常识:将领的威信靠的不是姿态放低,而是懂行。谢万两样都不占,失败几乎是注定的。

这样的人领兵北伐,焉有不败之理。

战败的后果很快显现。谢万被废为庶人,谢家在朝堂上瞬间失去了话语权。在那个当官要看家族门第的时代,这意味着谢氏家族将面临一蹶不振的风险。几十年的积累,眼看就要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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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已经不允许谢安继续在山水之间逍遥自在了。兰亭的酒喝得再痛快,雪景赏得再风雅,也挡不住家族下滑的势头。教育子弟做得再成功,孩子长成材也需要时间,而谢家等不起。

隐居二十年,谢安把名利看淡了,把生死也看淡了。但他终究没有看淡一件事——这个姓氏。

为了整个家族,他必须挺身而出了。

公元三六〇年,谢安终于走出了东山。这一年他已经四十多岁,在山里待了整整二十年。

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朝廷急着请他出山,条件开得一个比一个高,他死活不肯。如今真出来了,红地毯没了,闪光灯没了,高官厚禄也没了。他拿到的第一个官职,是桓温帐下的司马。一个四十多岁、名满天下的人,去给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当幕僚,这在当时算不上什么体面的开局。

从内心里讲,谢安这次是被迫的。可在外人看来,他的姿态却是主动的。这种错位让他不可避免地陷入尴尬。不少人心里犯嘀咕:当年那么决绝,把万户侯当粪土,如今怎么就耐不住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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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凉话很快就来了。谢安从新亭出发那天,朝廷百官都来送行。御史中丞高崧半开玩笑地说:“足下屡次违背朝廷旨意,高卧东山,百官常常议论说,谢安石不肯出山做官,将怎样面对江东百姓!而今江东百姓将怎样面对出山做官的谢安石呢!”这话听着是玩笑,实际是刀子。它戳中的正是谢安最难解释的地方:一个人可以拒绝一次、两次,但拒绝得太久,别人就会怀疑你当初是不是在装。谢安没法辩解,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这些冷言冷语就是必须交的入场费。他只能面露愧色,苦笑一声。

类似的讥讽还不止这一回。谢安去拜见桓温时,有人送来草药,其中有一味叫远志。桓温拿起药问:“这种药又叫小草,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

谢安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名士郝隆抢着答:“这有什么难的。在山中叫远志,出山就叫小草。”

一句话,把二十年隐居和今天的出山全装进去了。谢安当场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又浮起一层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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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真正欣赏谢安的,恰恰是他这位第一任领导。当年连朝廷都请不动的人物,出仕第一站选到了自己门下,这让桓温觉得脸上很有光。两人一见面就聊起了生平往事,欢笑竟日。谢安走后,桓温不无自豪地问左右:“你们以前可曾见过我帐下有这样的人物?”

桓温给的面子还不止这些。有一次他去谢安府上做客,正赶上谢安在梳头。梳完头,谢安又叫人去取头巾,打算穿戴整齐再出来见客。桓温摆摆手说:“安石,何必这样多礼呢。”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拿对方当外人了。

但道不同不相为谋。谢安看得很清楚,这位领导客气归客气,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跟着这样的人走下去,迟早会被卷进一场收不了场的事。不久后谢万去世,谢安顺势以替弟弟奔丧为由离开了桓温大营。这一走,就再没回去。他在桓温身边只待了一年左右。当时两个人都没想到,下一次面对面坐着时,身份已经从上下级变成了政治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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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亭风波之后,桓温虽然退兵,皇帝梦却没断。没过多久他大病一场,自觉大限将至,便暗示朝廷给自己加授九锡,想在临死前把顶级人臣的待遇拿到手。朝廷让吏部郎袁宏起草加授九锡的诏令。按当时的规矩,这份诏令必须经过谢安批准才能发出。

袁宏是东晋文章写得最好的人之一,妙笔生花,文采过人。他接下这个任务后深知分量,当天就交了稿,满心等着谢安的夸奖。

没想到谢安扫了一眼,就让他拿回去改,也没说好在哪、坏在哪。袁宏很快改完送上来。谢安心想这人着什么急,于是又挑出一堆毛病。

第三次交稿时,袁宏以为总算能过关了,谢安还是说需要修改。就这样反反复复改了二十多天,稿子始终定不下来。

袁宏急得团团转,谢安这才点拨了一句:“拖着好。”袁宏这才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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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不用刀兵的较量。桓温要的是时间,谢安偏不给他时间。九锡之礼拖一天,桓温的名分就悬一天;拖到最后一刻,人没了,事也就黄了。谢安就这么生生拖死了自己的老领导。

桓温一死,东晋算是过了最险的一关。可内忧刚去,外患又来了。北方的前秦一天天强大起来,动不动就对东晋边境动手。

面对这个局面,谢安的政治智慧显露了出来。概括起来就两条。

第一条是不党同伐异。桓温死了,谢安没有趁机清洗桓氏家族,反而让桓温的弟弟桓冲接掌荆州地盘。这笔账算得很清楚:桓家经营荆州多年,根基深厚,换外人去只会引发内乱。况且桓冲对这份信任心怀感恩,从此别无二心,全力镇守荆州,保住了建康上游的安全。政治上的成熟,往往体现在胜利之后不做过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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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是举贤不避亲。朝廷挑选镇守北方的良将时,谢安推荐了自己的侄子谢玄。这个决定引来不少非议,毕竟在门阀时代,举荐自家侄子最容易落人口实。唯一公开支持他的人,居然是素来与谢玄不和的玄不和的郗超。郗超说:“谢安敢于冒触犯众怒的危险举荐亲侄子,确实英明。我曾经与谢玄共同在桓将军幕府做事,谢玄审细,且会用人,皆尽其才,是个将才!”能让对手说出这番话,比任何辩护都有力。

当年的谢玄,还是那个戴着紫罗香囊四处招摇的纨绔子弟。如今他像换了个人。接受任命后,谢玄在京口、广陵一带从流民中挑选骁勇之士组建军队,并派人精心训练。这支部队很快成为东晋战斗力最强的武装。因为京口、广陵一带当时被称为“北府”,这支军队便被命名为“北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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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公元三八三年七月,前秦皇帝苻坚亲自率领九十七万大军南下攻晋。且不说北方铁骑凶悍无比,单是这个数字,就足以让东晋君臣肝胆俱裂。此时朝廷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谢安。晋孝武帝任命谢安为征讨大都督,把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教育孩子谢安有高招,可打仗不是讲学论道。双方实力悬殊到这种地步,从数字上看,这场仗不用交手就能猜到结局。谢安心里其实没底,但他清楚一件事:此刻最要紧的是不能乱。局势越危急,越要沉得住气。满朝文武都在盯着他,他要是露出一丝恐惧或急躁,东晋的士气当场就会垮掉。

所以谢安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当时是朝中重臣,跑去问谢安该怎么办。谢安胸有成竹地回了一句:“苻坚既来,将其了结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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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得轻巧,形势却严峻得要命。谢安做了战前部署:加封已在前线的谢玄为“都督徐兖青三州、扬州之晋陵、幽州之燕国诸军事”,又派自己的弟弟谢石、儿子谢琰率军与之会合。晋军满打满算只有八万人,跟前秦大军差着十几倍。

能打的牌全打出去了,做完这些部署,谢安再没有其他动作。东晋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谢安身上,谢安又把这份希望转交给了谢玄。弟弟、侄子、儿子全送上前线,意思再明白不过:此战胜则皆大欢喜,此战败,就是谢氏家族和东晋王朝一起完蛋。

扛着家国重托的谢玄,心里反而更没底了。他跑回来问叔叔到底该怎么打。谢安没法正面回答,只说:“稍安毋躁,到时候自然会有命令。”这话等于没说。谢玄不好再问,只好赶回前线部署迎敌,可心里依旧打鼓。很快他又派部下张玄去找谢安,追问破敌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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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还是沉默以对。他把张玄带进自己的别墅下棋。张玄的棋艺远在谢安之上,可因为心事重重,竟然输给了谢安。

那段时间,“下棋”成了谢安主要的娱乐项目。淝水之战打到最要命的时候,他还在下棋。前方战报送到,谢安扫了一眼就搁在一边,继续盯着棋盘。对面的棋友没有他那样的大心脏,急着问战况如何。谢安淡淡地说:“小儿辈破贼。”说话的神色、语调,跟平常看不出半点差别。这就好比学霸的家长对其他家长说:“这次考得不好,才考了九十九分。”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切全是装的。下完棋回到内室,他内心的激动再也压不住,抬脚时忘了门槛,木屐的屐齿被撞断了都浑然不觉。

可话说回来,在那种情形下,又有几个人装得出来?

“淡定”这两个字说来容易,真做起来难如登天。它贯穿了谢安的一生,也是他身上最难得的品质。新亭面对桓温的刀斧手是这样,淝水面对九十七万大军也是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这两个字成就了谢安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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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赢了,朝廷保住了,百姓也活下来了。谢家立下惊天伟业,谢安封庐陵郡公,谢石封南康公,谢玄封康乐公,谢琰封望蔡公。一家四公,尊贵到了极点。东晋继琅琊王氏之后,又诞生了一个顶级门阀。

谢安的影响力空前膨胀,一举一动都成了别人模仿的对象。他有个老乡要南归会稽,临走前来拜见谢安。谢安问他有没有盘缠,老乡说自己手里只有五万把蒲葵扇,卖不出去。谢安随手拿了一把扇子在京城转了一圈。这把扇子转眼就成了网红产品,很快销售一空,价格还翻了好几番。

那位老乡不但解决了路费,估计一夜之间就成了百万富翁。这就是名人效应的力量,一千六百多年前就已经玩得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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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走到了人生的最高处。可看上去风光无限的他,也有自己的烦恼。这份烦恼来自他的夫人刘氏。谢安在外面呼风唤雨,在家里却被这位刘夫人治得服服帖帖,颇有些“妻管严”的嫌疑。乌衣巷里的谢家经常举办歌舞表演,只要谢安在家,刘夫人就让人把舞姿柔曼的歌女围在帏帐中间。谢安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人,心里难受得不行,于是央求老婆打开一角让他看一眼。刘夫人不同意,给出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恐伤盛德”。怕影响您的清誉。

功成名就之后,谢安喜欢上了一个女子,想纳为妾。可他实在没胆量跟老婆开口,就把这个意思透露给子侄们。这些子侄心领神会,集体去拜访刘夫人。送上礼物后,他们故意找话题聊天,提到《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女人的美德之一,就是丈夫想纳妾时正房不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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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夫人的斗争经验异常丰富,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知道这些小辈此行目的不纯。她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这首诗是谁写的?”大家都说:“这是圣人周公写的。”

刘夫人只回了一句话,就让所有子侄哑口无言:“怪不得,要是周公的老婆,就不会这样写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子侄们悻悻而归。谢安纳妾的梦想,就此彻底破灭。

谢安的私生活不如意,仕途也开始不顺。原因很直接:功高盖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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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家族势力太盛,天子自然会起疑心。孝武帝司马曜怕谢安成为第二个桓温,于是开始有意识地疏远他,把朝廷大权一点点挪给自己的弟弟司马道子。这套操作在东晋并不新鲜——皇帝手里没兵没地盘,唯一能用的手段就是制衡。今天抬你,明天压你,靠的是手腕而不是实力。

“心寒”是谢安此刻唯一的感受。不过对他来说,权力本身并非执念。当年出山是被形势逼的,没有实权也无妨。但人的情绪往往不受意志控制,道理上想得通,心里那道坎照样过不去。

史书记载了一顿饭局。孝武帝司马曜请谢安吃饭,席间命桓伊吹笛。桓伊吹完,说自己家的奴仆吹得更好,孝武帝便允他召来。家奴吹起笛子,桓伊抚筝唱道:“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滕》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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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慷慨激昂,句句替谢安鸣不平。谢安听着不禁泪下。一曲终了,他走到桓伊身边,捋着胡须说:“使君在此表现得很不一般!”看到这一幕,孝武帝脸上也挂不住了。

这场面看似温情,实则透着凉意。臣子的忠诚要靠另一支曲子来表白,皇帝的愧疚要靠一场酒宴来掩饰。真正稳固的君臣关系,根本不需要这种表演。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谢安觉得再这么耗下去没什么意思,便请求离开京城,前往广陵。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谢安的理念。到了广陵,他在城东北筑了一条坝,修了一座大水库,让百姓能在那里捕鱼捞虾。他死后,当地人给这座坝起名“召伯埭”。召伯名叫姬奭,是西周文王的庶子、周公的弟弟,封地在召,也就是今天陕西岐山西南一带。老百姓把谢安比作召伯,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敬重和追念。

一个宰相走了,百姓记住的不是他的爵位,而是一座水坝。这比任何谥号都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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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谢安病倒了。大概是觉得京城的医疗条件好些,朝廷准许他回建康治病。听说自己的车驾已经进入建康的西州门,谢安颇为感慨,对身旁的人怅然说道:“从前桓温执政时,我常常担心不能保全自身。忽然有一天梦见自己乘坐桓温的车驾走了十六里地,看见一只白鸡后停了下来。梦中的十六里,从我执政到今天刚好十六年了。白鸡属酉,如今太岁星在酉,是凶兆,我这一病大概再也起不来了!”

几个月后,谢安病逝于建康,享年六十六岁。东晋朝廷追赠他为“太傅”,从此历史上称他为“谢太傅”。

一个人值不值得,生前说了不算,死后才见分晓。谢安去世的消息传开,朝野皆哀。来悼念的人里有个王珣,他是前朝宰相王导的孙子,素来与谢家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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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谢安死讯,王珣跑到谢家,众人以为他是来闹事的,不肯让他靠近。王珣一句话不说,强行闯了进去,失声痛哭许久。哭完后,他连谢安的儿子谢琰都没握手,转身就走了。

还有一位叫羊昙,是谢安的外甥。因为谢安临终前是从西州门进建康的,谢安死后,羊昙一年多不听音乐,也从来不走西州路。有一天他喝醉了酒,沿路唱歌,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州门。左右提醒他,他抬头一看那扇门,悲痛不已,用马鞭敲着门,大声朗诵曹植的诗:“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随后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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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谢安的尊敬,千年以来从未断绝。最出名的故事来自北宋的王安石。谢安字安石,与王安石的名恰好相同。两人不仅名字一样,还有不少机缘巧合。当年王安石罢相退隐金陵,买的院子正好是谢安府邸的旧址,宅子里有座“谢公墩”。

王安石借景抒情,写过两首诗。其一是:“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来墩属我,不应墩姓尚随公。”意思是:我的名字跟谢安一样,现在谢公墩恰巧在我家,既然是我的墩子了,该改名叫王公墩了吧。听着挺有意思。

另一首是:“谢公陈迹自难追,山月淮云祗往时。一去可怜终不返,暮年垂泪对桓伊。”这首诗联系到自身的遭遇,表面写谢安,实际写自己。一如晚年的谢安,变法失败的王安石命运同样凄凉。两位安石,千古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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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安的死还有一个重大标志:东晋建立以来,门阀士族控制朝政的局面,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在官无当时誉,去后为人所思”是谢安的理想。事实证明,他过于谦逊了。恰恰相反,他为官时广受赞誉,去世后被无数人追思。他的胸怀,他的淡定,他的潇洒,为后人所称颂。出仕则拯救社稷苍生,归隐则洒脱从容。一个人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这样的人可称为“完人”。

李白是谢安的铁粉。抒写隐逸生活的自由适意时,他非常喜欢引用谢安隐居东山的典故:“尝高谢太傅,携妓东山门。楚舞醉碧云,吴歌断清猿。暂因苍生起,谈笑安黎元。余亦爱此人,丹宵冀飞翻。”欢乐聚会时,李白也会想到这位偶像,在《携妓登梁王栖霞山孟氏桃园中》一诗写道:“谢公自有东山妓,金屏笑坐如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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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一生为自己的偶像写了十几首诗。谢安配得上这份赞誉:他不求名禄,潇洒自如;出山后扶大晋于大厦将倾;为国建功之后,毅然选择功成身退,绝不留恋,最后终老而死,殊荣加身。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千年以后,南京城里依然熙熙攘攘。秦淮河,夫子庙,乌衣巷,人来人往,燕子也飞来飞去。只是显赫一时的王家和谢家已不在。历史就是这样,不会为谁停驻,不管曾经多么牛。

只是,谢安以他“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的风采,让所有人走到乌衣巷时,都会想起他的名字和他传奇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