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京圈太子爷藏在出租屋里的秘密,直到他说要跟别人联姻,还让我别闹。

于是我辞职、分手、回了老家。相亲对象是老同学,笑起来有虎牙,会骑着电驴带我去江边喝咖啡。

01

凌晨两点,沈砚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酒气,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袋子歪倒,露出一角丝巾的包装盒。

我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明天要交的企划案,电脑屏幕的光映得我脸色发青。

“还没睡?”他拧开冰箱拿了瓶冰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下来。

“嗯,等你。”

他走过来,长腿一屈,在我身边坐下,身上混着酒味和某种陌生的女士香水味。很淡,但刺得我鼻子发酸。

“沈砚,你要联姻了,是不是?”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

他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陈栀告诉你的?”

陈栀是他的发小,也是我唯一能接触到的、他那个圈子里的人。昨天下午,她约我喝咖啡,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消息告诉了我。沈家的老爷子亲自拍板,和江家的千金,下个月订婚。

“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我合上电脑,转头看他,“重要的是,这是真的。”

他没否认,把冰水瓶放在茶几上,伸手来揽我的肩,语气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联姻而已,家族安排,我跟她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你别想太多,我跟你还是照旧,可以继续住在这儿,像以前一样。”

我侧身躲开他的手。

“沈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认真,“顾南栀,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很复杂。联姻是权宜之计,等我在集团站稳脚跟,自然会解决。你信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陌生。

我认识沈砚四年,从大学到现在。他是京圈沈家最受宠的小儿子,我是从南方小城考出来的普通姑娘。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他厌倦了豪门那套虚与委蛇,只想找个踏实的人好好过日子。于是他搬进我的出租屋,跟我一起挤地铁,吃路边摊,陪我熬夜赶方案。

我以为他真的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现在他说,他要跟别人订婚了,还说我们可以“照旧”。

“沈砚,我们分手吧。”

我站起来,把茶几上凉透的泡面桶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像扔掉一段不值一提的岁月。

沈砚愣住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拧着眉看我,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顾南栀,你别闹。联姻的事情我说了会解决,你非要这时候跟我闹?”

“我没有闹。”我背对着他,把沙发上的抱枕拍松放好,“你要结婚了,我跟你分手,天经地义。沈砚,你总得让我做个正常人吧。”

他绕到我面前,双手扣住我的肩,俯下身,逼视着我:“联姻不是结婚。顾南栀,我心里只有你,你别说分手,行吗?”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

我抬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

“沈砚,你心里如果真的有我,不会答应那场联姻。”

“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我打断他,声音终于止不住地发颤,“你只是让我等。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你们孩子满地跑的时候,你再跟我说‘照旧’?”

沈砚哑口无言。

我看着他那张好看得过分也冷漠得过分的脸,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这段感情里,我做了四年的梦,梦醒了,只剩下满屋子泡面味和未完成的企划案。

“你走吧。”我转过身,往卧室走,“你的东西明天我叫人收拾了寄到你公司。钥匙放桌上。”

身后一阵沉默。

然后是一声巨响——他踹翻了茶几,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顾南栀,你够狠。”他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你最好别后悔。”

门“砰”地摔上,震得墙上的挂画都晃了晃。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回头,只是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空气里他的酒气、女人的香水味、玻璃残渣的反光,全都烙进眼睛和鼻腔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南栀,睡了吗?妈给你物色了几个不错的男孩子,都是咱们这边的,工作稳定人又踏实,你要不要看看?”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吧嗒砸在屏上,把“踏实”两个字晕成模糊一片。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我请了假,把出租屋里所有属于沈砚的东西都打包了。四个纸箱,一个行李箱,他的衣服、手表、平板、充电器,还有那枚他随手丢在抽屉里的情侣戒指。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的助理,约好下午三点来取。

助理来的时候,带了一盒手工巧克力,说是沈砚吩咐的,让我别生气,等他忙完这阵就来看我。

我把巧克力一起塞进纸箱。

“把这些都带走吧,以后不用再来了。”

助理为难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抱着箱子走了。

我关上门,开始打扫。玻璃碎片扫了半簸箕,家具重新归位,他的味道散去之后,这间四十平的小房子忽然变得很空。

下午四点半,我拎着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站在了高铁站。

沈砚的未接来电已经积了四十七个,微信消息从“你闹够了没有”到“顾南栀你回我电话”再到一连串语音请求。我一条都没听,全部删除,然后拉黑。

想了想,又把他几个发小的联系方式一并拉黑了。陈栀的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前:“南栀,你冷静一点,沈砚他好像不太好……你们好好谈谈行吗?”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检票进站。

高铁飞驰,窗外从高楼林立的城市风光逐渐变成低矮的丘陵和成片的稻田。我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我上高铁了,晚上七点到家。”

几乎秒回:“好好好!妈去车站接你!哎呀,那个小周啊,听说你要回来,说什么都要来接站,我跟你说,这孩子真不错……”

我没再细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砚踹翻茶几时那张暴怒的脸,一会儿是妈妈发来的相亲对象列表,一会儿又是昨天夜里陈栀吞吞吐吐那句“沈家老爷子说,沈砚跟江家小姐订婚的消息不能有变数”。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

就这样吧。

小城,父母,相亲,结婚。做回一个普通的顾南栀,过普通的日子。

至于沈砚。

他爱联姻就联姻,爱发疯就发疯。从今往后,他的京圈荣华,他的家族门楣,他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豪门纠葛,通通跟我没关系了。

晚上七点零二分,高铁到站。

我拖着行李箱出来,老远就看见我妈站在出站口,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着浅灰色卫衣,个子挺高,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远远地朝我挥手。

“南栀!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嘴角扯出一个笑,走过去。

“妈。”

“哎呀,累了吧?这是小周,周屿,跟你一届的,高中在三班,你还有印象不?”

我抬眼打量他。记忆里搜刮一圈,没印象。

周屿倒是一点不尴尬,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行李:“顾南栀,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应付地笑了一下。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温热干燥,有一种很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走吧,车在停车场。阿姨给你做了红烧排骨,就等你了。”

我嗯了一声,跟着他们往外走。小城的晚风裹着桂花香扑过来,和京城的雾霾天迥然不同。我裹了裹外套,眼角余光瞥见周屿的侧脸,他正偏头跟我妈说话,语气温和,像在跟自家长辈撒娇。

我垂下眼,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或许,回家也不是一件坏事。

出站口旁边的小卖部还在放老歌,咿咿呀呀的,唱的是“回来吧回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

我抬头看了眼天,星星很多。

沈砚。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删掉了脑中关于他的所有收藏。

到家的时候,红烧排骨的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楼道口。

我妈张慧兰女士一手拎着我的行李箱,一手拽着我胳膊,嘴上絮絮叨叨:“你说你在那边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心?还是受什么委屈了?”

“没有,就是想家了。”我换好拖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周屿跟在我身后,把行李箱放在玄关,动作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我正想客气一句“要不留下吃饭”,他已经挽起袖子往厨房走了。

“姨,我帮您把汤端出来。”

我妈笑得眼角堆起细纹:“你看小周,多懂事。南栀你学着点。”

我抿了抿嘴,没接话。心想这周屿跟我妈混得倒是挺熟。

饭桌上,我妈开始了她的表演。说我小时候怎么怎么优秀,又说我一个人在京城打拼多不容易,最后话锋一转:“小周在咱们市人民医院工作,骨科,研究生刚毕业就考进去了,编制内,稳定。”

周屿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笑着说:“姨,您别夸了,顾南栀该不好意思了。”

我抬头看他一眼。他笑起来那双眼睛很亮,不让人讨厌,甚至有几分少年气。

“谢谢。”我低头扒饭。

这顿饭吃得并不煎熬。周屿很会聊天,跟我爸聊股票,跟我妈聊养生,偶尔扭头跟我说两句,也不刻意找话题。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竟在这股烟火气里慢慢松下来。

饭后我抢着洗碗,周屿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你回来得挺突然的。”他说。

“嗯。”

“分了?”

我搓盘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回答,水龙头哗哗地响。

“陈栀是我表姐。”

我猛地转过头,差点把盘子摔了。

周屿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表情似笑非笑:“所以你要是不想问,我就不提。但我得说一句,你回来得对。”

我愣了好几秒,重新转回去洗碗,声音有点闷:“陈栀让你来的?”

“不算。”他顿了一下,“是我自己申请的。我妈跟你妈是牌友,你妈老早就把你的情况跟我妈说了。我知道你在那边有个男朋友,所以一直没上心。前两天听我表姐说你们分了,我才让我妈搭了线。”

我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他。

“周屿,我刚分手,没那个心思。”

“我知道。”他站直了,很认真地看着我,“我就是来当个普通朋友。毕竟咱们也算老同学,你初来乍到回了老家,总得有人带你熟悉熟悉。”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挂断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日上三竿。手机打开,陌生号码打来了九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

“我是沈砚。你最好接我电话。”

我手指一滑,直接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点开微信,看见陈栀发来的消息:“南栀,沈砚疯了。他昨晚去你们出租屋砸了门,把整个小区都惊动了。你……真的不打算见见他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陈栀,帮我告诉他,我跟他说得已经很清楚了。让他安心准备订婚吧。”

发完退出,把手机倒扣在床头,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发呆。

下午,周屿约我出去走走。我想着在家闷着也是听我妈唠叨,就答应了。

他骑了辆小电驴来,车筐里放了两杯奶茶和一小束雏菊。

“这花路边摘的,你随便看看。”他把花递给我,耳朵有点红。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坐上后座。小电驴突突突地穿过老城的巷子,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柏油路上。

“我跟我妈说,你刚回来,工作还没定,想让你先休整休整。”

“你跟我妈说这些干吗?”我坐在后座,声音被风削去一半。

“我怕你被催婚催得烦。”他侧过头,声音也不大,“顾南栀,你不用有压力。我不着急。”

我不知道怎么回,索性不说话了。

他带我去了一家开在江边的咖啡馆。门面不大,木头招牌,店里只摆了几张桌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面的波光。

我们点了两杯美式,面对面坐着。

“你在京城做的什么?”他问。

“广告策划。”

“那正好。”他眼睛一亮,“我姑妈在市中心开了家传媒公司,正缺有经验的策划。小地方,待遇跟京城肯定没得比,但胜在安稳。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问问。”

我搅了搅咖啡,抬头看他。

“周屿,你这么做,图什么?”

他笑了,虎牙若隐若现:“图个机会呗。顾南栀,我高中就喜欢过你,你可能不记得了。现在老天爷把你送回我面前,我总得给自己争取一下。”

他说得坦荡,反倒让我没办法生气。

“我不谈感情。”我说。

“行,那就不谈感情。”他端起咖啡碰了碰我的杯,“先谈工作,谈生活,把日子过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味漫过舌尖,却意外地让人清醒。

接下来一周,我在周屿的引荐下,见了他姑妈秦淑梅。秦总五十出头,短发利落,穿一身米白色西装,说话干脆:“我看了你的作品集,可以。下周一入职,试用期一个月,过了就转正。”

我谢过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日子忽然变得有序起来。朝九晚六,公司离家骑小电驴十五分钟。同事们很和气,没什么勾心斗角。我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我爸吃完饭会拉着我下两盘棋。周屿隔三差五出现在我家楼下,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烤串,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在楼下喊我下去散步。

我几乎以为,生活真的可以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接到一个电话。

“顾小姐,我是沈砚的助理。沈总今天到了您那边,想跟您见一面。他让我转告您,如果您不来,他就直接去您家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

“他在哪?”

“江边码头。”

我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给周屿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

然后拎起包,出了公司。

江边码头离我公司不远,步行十几分钟。我远远就看见了沈砚。他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身形挺拔,站在江边像一尊雕塑,脸色却比我记忆里憔悴许多,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顾南栀,你挺能跑啊。”他咬牙说,眼里是压不住的怒气和……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沈砚,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我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清楚什么?我没同意。”他逼近我,声音压得低哑,“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

“你要订婚了。”我说。

“去他妈的订婚!”沈砚低吼出声,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整个人像一只困兽,眼圈泛红,“我已经跟老爷子闹翻了,跟江家也退了。你满意了吗,顾南栀?”

我愣了一瞬。

他退婚了?

“所以呢?”我压下心头的震动,尽量表现得无动于衷,“你退婚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砚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脸钉进眼睛里。

“我为了你,跟家里翻了脸,从京城追到这儿来。你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沈砚。”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像浸了江风的凉,“从你决定不拒绝联姻的那一刻起,你就选择了你的路。我不是你的退路,也不会在原地等你。”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松了松,眼底的怒意慢慢裂开,露出下面大片大片的狼狈和慌乱。

“南栀……”

远处,一辆黑色摩托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路边。周屿摘下头盔,朝我扬了扬下巴,又扫了一眼沈砚抓着我手腕的手。

沈砚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眼神骤然冷厉。

“他是谁?”

我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跟周屿对视一眼。

“我相亲对象。”

说完,我转身朝周屿走去。

沈砚没有追上来。江风很大,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钉在我背后。

周屿递给我一个头盔,低声问:“没事吧?”

我摇摇头,跨上后座,摩托车轰鸣而去。

后视镜里,沈砚站在江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色的点,消失不见。

周屿把摩托车停在离我家还有两条街的老槐树下,没急着走。

“刚才那个,就是他?”他问。

我摘下头盔,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嗯了一声。

“挺帅的。”周屿评价,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没用。”

我被他这句逗得笑了一下,紧绷的神经松了松:“谢谢你来。”

“谢什么,走,回家吃饭。姨今天炖了玉米排骨汤,给我发消息了。”

“到底谁才是她亲生的?”我瞪他。

周屿咧嘴笑:“姨说让我给你打饭,我小名叫‘周排骨’。”

我被他这没来由的幽默弄得哭笑不得,把头盔还给他,说:“周屿,今天的事……”

“别想太多。”他打断我,“走了,再晚汤凉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生怕沈砚真的找到家里来。他甚至知道我老家在哪,以他那个混不吝的性子,闯到我爸妈面前说些有的没的,也不是做不出来。

但沈砚没有。

他像是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突然出现在我家楼下。陈栀也没再给我发过消息,安静得异样。

倒是周屿,每天出现在我家楼下的次数更勤了。我妈已经把他当半个儿子,家里做了好菜,第一个想到他。我爸下棋缺人手,也给周屿打电话。我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周屿,你以后能不能别老来我家蹭饭?”某天晚上散步,我半开玩笑地跟他说。

“那你也去我家吃。我妈老念叨你。”

“周屿。”我站定,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也在努力地……把日子过好。但我不能骗你,我现在还做不到对一个人……”

“顾南栀,我有没有说过,我不着急?”他双手插在卫衣兜里,月光倾下来,照得他轮廓清俊,“你只管往前走,我跟着。你什么时候想停,什么时候回头看,我都在。”

我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走吧,送你回去。”他笑了笑,很自然地走到我身侧。

十月底,小城忽然降温。我租了一套离公司更近的小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便宜得让人落泪。搬家那天,周屿请了假来帮忙,扛着沙发垫爬五楼,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你休息会儿,我去给你买水。”我把东西归置好,拿了手机出门。

刚下楼,就看见公寓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库里南,车牌是京城的。

我脚步一顿。

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小跑过来,毕恭毕敬地叫我:“顾小姐,您好。我是沈董的秘书,姓方。沈董想请您去坐坐,就在前面茶楼。”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沈董?”

“沈砚先生的父亲。”

我脑子嗡了一下。沈砚的父亲,沈建舟,那个一手缔造沈氏商业帝国的老人。他亲自来了?

“顾小姐不必紧张。”方秘书微笑着,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沈董就是想跟您聊聊天,没有任何恶意。已经等您一个多小时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披散的长发随手扎成低马尾,说:“带路。”

茶楼就在路口拐角,古色古香,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周围三四个保镖模样的男人来回巡走。方秘书领我进到最里间的雅座,推开门,一阵檀香扑鼻。

沈建舟坐在茶台后,穿一件灰色中式对襟衫,手里转着两枚文玩核桃,头发花白,面色却很红润。他抬起眼皮看我一眼,眼神比沈砚更沉稳,更深不可测。

“顾小姐,请坐。”他抬了抬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后背挺得笔直:“沈董,您找我,有什么事?”

沈建舟没有直接回答,慢条斯理地给我倒了杯茶,推到面前:“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我道了声谢,没碰。

他也不恼,笑了一声:“顾小姐很有性格。难怪我那个不争气的小儿子为了你,宁肯跟沈家断绝关系。”

我心头一震,面上强撑镇定:“沈砚已经成年了,他做什么决定,跟我没有关系。”

“他退婚的事,跟你有关系吧?”沈建舟不紧不慢地说,“他跟江家那丫头退了婚,跑到这来,为了你。”

“那是他的选择。”

“对,是他的选择。”沈建舟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但他这个选择,要付的代价你想象不到。沈氏集团正在跟江家谈合作,他这么一搅和,项目停滞。他名下的股份、房产、车子,我全部可以冻结。他很快就会变成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我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这些……沈董跟我说这些,又是想怎么样?”

沈建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透过茶雾注视着我。

“顾小姐,我要你离开我儿子。”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是这样的桥段。

“沈董,我已经跟他分手了。您让我离开他,他未必同意。”

“所以我要你想办法,让他死心。”沈建舟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桩买卖,“你家里情况我知道一些。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可以……”

“不必了。”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在商界呼风唤雨的老人,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沈董,我有手有脚,有稳定工作,父母双全,不劳您操心。您要沈砚死心,您自己去说,我帮不上忙。”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沈建舟低低地笑了一声:“有意思。跟他妈一个脾气。”

我脚步微滞,但没回头。

回到公寓,周屿正蹲在门口擦门框,见我回来,抬头道:“水呢?”

我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忘了。”我有些心虚。

“没事,进屋吧,快收拾好了。”他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

我看着他那双沾了灰的手和汗湿的衣领,忽然觉得心酸。

“周屿,我刚才去见了沈砚的父亲。”

他动作一停,转过头看我,眉头皱起:“他找你做什么?”

“让我离开沈砚。”我靠在门框上,语气疲惫,“不过我没答应。”

周屿沉默了几秒,把手里抹布丢进脏水桶里,走到我面前,非常认真地说:“顾南栀,你现在就可以跟沈砚复合,我不会怪你。”

我抬头看他。

“真的。”他看着我,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选谁,是你的自由。我不会拿自己对你的好来绑架你。”

我眼眶一热,慌忙别开脸。

“周屿,你这个傻子。”

他却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所以,你选谁?”

我吸了吸鼻子,抬起头,伸手揪住他卫衣的领口,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选你。”

他整个人僵住,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我松开他,往屋里走,嘴上说:“别误会,先试用。不合格退货。”

周屿回过神来,追着我进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顾南栀,你这算占我便宜,给个名分行不行?”

“看你表现。”

“那今晚请你吃火锅。”

“准了。”

窗外,小城的秋阳正好。远处老城楼的钟声敲了几下,惊起一群白鸽,扑棱棱地飞过窗前。

我回头看了周屿一眼,他还在笑,虎牙尖尖的,整个人像被太阳泡过一样,暖得发亮。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条陌生短信,只有四个字。

“我不允许。”

我手指一顿。

沈砚。

“我不允许。”

四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从手机屏幕里扎出来,刺进我的指尖。

我站在新租公寓的小阳台上,夜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扑过来,吹得我睡裙下摆轻轻晃动。身后客厅里,周屿还在帮我组装书架,螺丝刀时不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撞击声。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条。

“沈砚,我们结束了。别再发了。”

发送,拉黑。

关机,转身进屋。

周屿蹲在地上,正用六角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他找你了?”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把手机扔到一边:“不用管他。”

周屿没说话,低头继续拧螺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南栀,如果有一天你想清楚了,不管是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

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装什么大度。起来,洗手吃饭。”

他咧嘴一笑:“排骨汤热好了吗?”

“热了,还加了玉米。”

日子继续往前走。

我在秦淑梅的公司渐渐站稳了脚跟。连着三个项目做下来,客户的反馈都不错。秦总在周会上点名夸了我两次,还给提前转了正,工资涨了一截。同事们对我也都挺友善,下了班偶尔一起撸串唱歌。

小城的生活简单,踏实,像温吞吞的白粥,不需要加糖也能喝出米香。

周屿依旧每天接我下班。有时候骑电驴,有时候开他那辆二手小汽车,车里永远备着一杯我喜欢的燕麦拿铁。他手术多的时候,就提前给我发消息让我自己回去。我们像所有普通的小情侣一样,周末去看电影,去菜场买菜,去江边骑双人自行车。

没有京城的浮华,没有豪门的算计。我很知足。

十一月初,气温骤降,小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雪。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从公司出来,风卷着雪粒子往脖子里钻。周屿要值班,不能来接我。我裹紧围巾,小跑着往公寓走。

走到楼下,脚步猛地顿住。

单元门旁边停着一辆黑色帕拉梅拉,车身沾满泥水,显然是从京城一路开过来的。车灯亮着,驾驶座的门打开,沈砚从里面走出来。

他瘦了很多。黑色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上落了一层薄雪,化了一半,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顾南栀。”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悄悄伸进包里摸手机。

“不用打给他。”沈砚像是看穿了我的意图,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找他麻烦,我只跟你说几句话。”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着他:“你说。”

沈砚朝我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他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站定,雪花落在我们之间,被呼出的白气冲散。

“我跟沈家没关系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股份、房子、车子、钱,什么都没了。你高兴了吗?”

我蹙起眉:“沈砚,你没必要……”

“我就是要赌。”他打断我,眼里的光越来越烈,像要把整条雪夜长街都烧穿,“顾南栀,我赌你会心软。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只有你。你还要不要我?”

我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眼前的沈砚,没有了那身熨帖挺括的定制西装,没有再喷我熟悉的那款冷木香,没有了司机和助理。他站在小城下雪的夜里,像一匹被狼群驱逐的孤狼,除了燃烧的眼神,什么都没有了。

可我不能心软。

“沈砚,你放弃一切,是你自己选的。不是我逼你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如果你这么做是为了让我愧疚,让我回心转意,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没用。”

他脸色白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我跟周屿在一起了。”我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我选了他。沈砚,你回京城也好,留在这里也好,跟我都没有关系了。别再来找我,对大家都好。”

沈砚沉默地站着,雪花落满他的肩头,他的眼睫上。他像一尊被冻住的冰雕,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从喉咙里溢出来。

“顾南栀,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抽,几乎要冲破胸腔跳出来。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脸别开,不让漫天风雪和他看见我眼底的潮意。

“不爱了。”

沈砚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那辆脏兮兮的帕拉梅拉旁,打开车门,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散在风雪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骗我。”

引擎发动,车子掉头,驶出小巷。尾灯在纷扬的雪幕里化成两个模糊的红点,像一双哭过的眼睛。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直到浑身冻得发僵,手机在掌心震动,是周屿的电话。

“南栀,你到家了吗?我看外面雪下大了,给你买了暖宝宝放门卫室了……”

“周屿。”我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怎么了?你在哪?出什么事了?”

“我在楼下。”我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周屿,我想吃火锅。”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蹲下身,把脸埋进双膝里。雪花无声地落下来,覆在我后背上,冷得发烫。

周屿来得很快。他骑着小电驴,车筐里塞着热腾腾的烤红薯和两杯豆浆。看见我蹲在雪地里,他连头盔都没摘就冲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捞起来,裹进他宽大的羽绒服里。

“顾南栀,你疯了?这么冷的天蹲在外面!”

他的怀里很暖,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肉桂的混合气味。我埋在他胸口,闷声说:“周屿,我刚才对沈砚说了很难听的话。”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低沉:“我知道。你做得对。”

“我是不是很坏?”

“你一点都不坏。”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你只是终于知道要保护自己了。这很好。”

我没有再说话,把脸埋得更深。雪还在下,他的心跳声透过厚厚的外套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地敲在我耳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周屿说的“我等你”,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他等了我四年,从高中到现在。而我用了四年,才真正看见他。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雪后初霁。我起了个大早,去楼下买早餐,发现门卫室窗台上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柄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砚”字。

我站在清晨的寒气里,看着那把伞,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然后,我把伞留在门卫室,买了豆浆油条,转身上楼。

那天之后,沈砚没有再出现过。

陈栀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说沈砚那天夜里回了京城,去了沈建舟的书房,父子俩关着门吵了一整夜。最后沈砚摔门而出,在一家小旅馆住下,不知道在筹谋什么。末了她说:“南栀,小砚这回是动了真格了。他从小到大,从没跟老爷子这样翻脸过。你……真的不打算给他一个机会吗?”

我回了一句:“陈栀,我和他,回不去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周屿升了主治医师的助理,工作更忙了,但还是每天给我发消息提醒吃饭。我负责的新项目拿下了年度区域优秀案例,秦总大手一挥,给我发了笔奖金。

我用奖金给爸妈各买了一件羊绒衫,又给周屿换了台新手机。他收到礼物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说:“顾南栀,你想娶我是不是?我嫁你,彩礼好商量。”

我笑着踹了他一脚。

生活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偶尔也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轻轻刺一下。比如楼下花店新进了香槟玫瑰,我会想起沈砚以前总在纪念日买这个。比如街角新开了一家粤菜馆,招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极了京城那家我们总去的店。

但我已经很少再想他了。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是小城烟火,细水长流。

可沈砚,从来不肯让我如愿。

十二月中旬,一条新闻在财经圈炸开了锅。沈氏集团旗下最大的科技子公司被曝财务造假,股价三天暴跌,市值蒸发近两百亿。紧接着,有人向监管层递交了详尽得可怕的举报材料。矛头直指沈建舟本人。

而最让人震惊的是,举报材料的提交者,正是沈家最小的儿子——沈砚。

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周屿家包饺子。手机推送弹出来,我指尖的面粉全糊在了屏幕上。

周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他这是……要毁了沈家?”

我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屏幕上沈砚的照片。照片里,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站在镜头前,面容清瘦,眼神凌厉。身后是沈氏集团总部大楼,在阴天里灰蒙蒙的,像一头即将坍塌的巨兽。

他的眼神,和那天在雪地里问我“你还要不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猛地抓起手机,拨了陈栀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陈栀慌乱的声音:“南栀,小砚他……他出事了。老爷子那边的人要对他……”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整颗心直直地坠下去。

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周屿家的旧沙发上,面粉沾了满手满身,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周屿站在我对面,沉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蹲下身,拿湿巾一点一点擦掉我指尖的面粉。

“去吧。”他低着头说。

我猛地抬眼看他。

“去找他。”周屿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让我心慌,“他心里有事,你也放不下。与其在这儿干坐着,不如去看看。”

我张了张嘴:“周屿……”

“我不是把你推走。”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带着点我熟悉的温柔和坚定,“我是让你去确认。确认你心里想的,到底是谁。”

我鼻子发酸,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明明知道,我去了可能就……”

“那是你的选择。”他反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顾南栀,别忘了,试用期还没结束。我有的是时间。”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屿送我到高铁站,买了最近一班去京城的票。车要开的时候,他站在月台上朝我挥手,嘴上大声喊:“别让人欺负了!有事打电话!”

我靠着车窗,拼命点头。

高铁呼啸北上,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烟雨变成华北平原的苍茫。我一路打陈栀电话,一直关机。又给沈砚的号码打,也打不通。

不安像藤蔓一样缠满全身。

三个多小时后,列车到站。我拖着行李箱,打了辆车直奔沈氏集团总部。远远看去,大楼外挤满了记者和抗议的股民,保安拉起隔离带,警察在一旁维持秩序。整条街喧闹得像煮沸的油锅。

我挤过人群,在侧门报了陈栀的名字。保安犹豫了一下,放我进去了。

上了十七楼,陈栀已经在电梯口等着。她穿着一身黑色职业套装,头发凌乱,妆都花了,看见我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我的手。

“南栀,你来了,你来了就好……”

“沈砚呢?”

“他在顶楼天台!”陈栀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老爷子的人满城找他,他手里还有一份没公开的账本,那些人逼他交出来,他死活不肯。他说要等监管的人来。可他把自己关在天台,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我松开她,冲向楼梯间。

天台的门没有锁。我推开那扇冰冷的铁门,风劈头盖脸地灌进来,像无数把刀子割在脸上。远处是整座京城的灰霾天幕,楼宇如丛,车声如潮。

沈砚坐在天台的围栏上,背对着我,两条长腿悬在外面。风吹得他那件黑色毛衣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被撕碎的旗。

“沈砚!”

我喊出声,声音被风削得零碎。

他的肩膀微微一震,没有回头。

“你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里不安全。快走。”

我大步朝他跑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天台风很大,我站不稳,只能弓着身子一步步挪近。

“沈砚,你下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说。你别这样。”

他缓缓回过头。

他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底全是血丝。可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顾南栀,你怎么来了。”他的嘴唇干裂,说话像在砂纸上摩擦,“你回你的小城去,过你的安生日子。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把自己关在天台上,陈栀的电话打不通,新闻里全是你的消息。我不来,难道要给你收尸吗?”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被风刮得乱飞。

沈砚沉默地看着我,好一会儿,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哭什么。你不是说,不爱我了吗。”

我噎住。

他转回头去,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声音很轻,混在风里断断续续:“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沈家的事捅出来吗?不是为了你。你别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顿了顿。

“我爸那个人,他从来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我从小就知道,他爱的只有他的帝国。他要我联姻,要我听话,要我当他手里最趁手的棋子。我恨他。”

我慢慢挪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沈砚,你先下来。”

他像没听见,继续说:“老爷子的人现在到处找我。我手里有账本,是我找了私家调查公司,花了大半年才查出来的。他做了那么多脏事,该还了。”

“你没必要搭上自己!”我喊,“沈砚,你下来,我们离开这儿!”

他转过头,看了我很久。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全吹乱了,露出下面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

“南栀。”他叫我,声音轻得发颤,“你还要我吗?”

那天夜里在下雪的街头,他问过我同样的话。我回了“不爱了”。

现在,他坐在京城繁华楼宇的天台边缘,像一片随时会坠落的叶子,又问了一遍。

我看着他,眼泪簌簌地掉,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你还要我吗?”他固执地重复,像个讨要糖吃的孩子。

我松开了他的衣摆,伸出双臂,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要。我要你。你下来。”

他整个人僵住,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把我用力抱进怀里。他的脸埋进我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进我的衣领里。

“顾南栀,我什么都没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他哑着嗓子说。

我抱紧他,像抱住整个世界坍塌后仅存的一捧余温。

“没事。我在。”

天台上,风渐渐小了。远处的太阳从云层后透出一角,淡金色的光照下来,落在我们身上,像温柔的手。

我扶着沈砚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陈栀带着两个安保冲了上来。看见我们没事,她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哇地哭出来。

“你俩真是要了我的命!”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当天晚上,沈砚在律师的陪同下,去了金融监管局,将所有材料正式提交。第二天一早,沈建舟被带走调查的消息传遍了全城。沈氏集团股价继续暴跌,最终被强制停牌。

之后的半个月,我请了长假,留在京城陪沈砚。他住在一间很小的公寓里,是陈栀帮他租的。我们一起整理了他手里剩下的所有资料,配合调查。他变得很沉默,但每当我转身的时候,总能对上他的眼睛。

像在确认我还在。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案件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沈建舟涉嫌财务造假、内幕交易、非法挪用资金等多项罪名,被正式批捕。沈氏集团交由其长子沈砺代为接手,开始漫长而艰难的债务重组。

沈砚没去旁观。那天晚上,他拉着我去了京城的老城区,拐进一条我熟悉的巷子。巷口那家我从前总去的面馆还开着,昏黄的灯光铺出来,暖得像梦。

他点了一碗牛肉面,一碗阳春面,像从前一样,把牛肉全夹给我。

“顾南栀。”他搅着自己碗里那碗清汤面,忽然开口,“我收回之前的话。”

我抬头看他。

“我说跟她联姻只是权宜之计,让你等。那是我混账。”他抬头看着我,眼睛湿润而明亮,“现在我知道了。比起家族、身份、钱,我更不想失去你。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走,我就走。只要你好好活着,其他的,我都能接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许久许久。

“沈砚,我们重新开始吧。”

他握着筷子的手一抖,眼眶瞬间红了。

“真的?”

“嗯。”我点头,眼睛也热了起来,“从零开始。顾南栀和沈砚,从今天开始。”

他笑了,眼泪掉进面汤里,溅起极小的涟漪。

那天从面馆出来,京城下了第一场大雪。我们在雪夜里牵着手,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途经我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途经他以前给我买糖葫芦的巷口,途经那个我下定决心分手的出租屋小区门口。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沈砚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银戒指。

“跟以前那对不一样。这是我前几天去店里自己挑的,身上所有的钱就够买这一枚。”他看着我,耳尖在雪里红得发烫,“顾南栀,你要不要?”

我抬起左手,笑出了声,眼泪却从脸颊上滚落下来。

“沈砚,你真是个傻子。”

他牵过我的手,把戒指套进我的无名指,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场隆重的仪式。

雪落无声。

沈砚把那枚银戒指戴到我手上的时候,雪正下得紧。路灯把雪花照成金色的碎末,纷纷扬扬地落在他头发上、眼睫上。

“顾南栀。”他低着头,拇指在我的指节上轻轻摩挲,声音发颤,“以后我可能给不了你什么好东西。”

“那你准备怎么补偿我?”我把手抽回来,对着路灯端详那枚戒指。银质素圈,内壁刻着一个小小的“Y”,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沈砚认真想了想,说:“我给你做饭。”

“你会做饭?”我怀疑地看他一眼。以前在一起四年,他连泡面都能煮糊。

“可以学。”他握住我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以后我有的是时间。”

我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巷子里。恍惚间像回到大学那年冬天,他第一次牵我的手,也是这样不由分说地揣进兜里,掌心滚烫,连带着我的整颗心都跟着烧起来。

原来爱一个人,从开始到现在,温度都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住在他那间小公寓里。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暖气烧得不足,他翻出唯一一床厚被子,把我裹成蚕蛹,自己去睡沙发。

“沈砚。”我在黑暗中叫了一声。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过了几秒,他又说:“你别管我。”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摸到他沙发旁,把他的胳膊拉起来,往床边拖。

“顾南栀,你干什……”

“别废话,睡觉。”我把他按进被子里,自己钻到另一侧,背对着他躺下。被子只有一床,他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呼吸又轻又浅,像是怕惊着我。

“我能转过来吗?”他问。

“你睡觉还打报告?”

他翻了个身,从背后轻轻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后脑勺的头发里。他的手臂结实而温热,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避风港。

“顾南栀。”他声音闷闷的。

“嗯。”

“以后我天天给你暖被窝。”

我扑哧笑出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我很正经。”他收紧手臂,把我往怀里带了带,“我是说,以后每天都能这样。我想娶你。”

我身体一僵。

他没等到我的回应,又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你别急着回答。我知道你想回小城。我跟你走。”

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沈砚,你认真的?”

“嗯。”他的呼吸喷在我后颈,温热而均匀,“你在哪儿,我去哪儿。你回小城,我就去小城找工作。京城这摊子事,有大哥顶着。我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跟我没关系。”

我翻过身,借着窗外雪光看清他的脸。他闭着眼睛,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很安稳的梦。

“你以前最看不上小地方。”我说。

“我以前最看不上自己。”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眼里映着窗外的雪光,清亮而认真,“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你。”

我在被窝里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

“那说好了。跟我回家。”

“好。”

元旦过后,沈砚配合的最后一次调查也结束了。他哥沈砺来找过他一次,兄弟俩在楼下聊了很久。我没听他们说什么,只从窗户看见沈砺拍了拍沈砚的肩膀,然后开车走了。

沈砚上楼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重担。

“我哥说,让我先出去避避风头。”他坐在床边,把我叠好的衣服又弄乱了,“他说钱的事他会处理,让我别回来添乱。”

“那你打算怎么办?”

“听他的。”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跟你回小城。你那个公司还缺人吗?我也可以跑业务。”

“你沈少爷跑业务?”我忍不住笑,“别把客户都吓跑了。”

“我可以学。”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桌沿上,把我圈在中间,“顾南栀,我学习能力很强的。”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我数得清他睫毛的根数。我别开脸,推了他一把:“收拾东西,明天回去。”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松开我,转身去拿行李箱。那箱子还是我之前寄还给他的,旧了,轮子都磨平了。他蹲在地上往里塞衣服,总共也没几件,和我走时收拾出来的四大箱相比,寒酸得让人心酸。

“那些衣服呢?手表、平板,还有那个戒指……”我靠在桌边问。

“卖了。”他头也不抬地说,“之前调查花的钱,还有请律师的费用。把车也卖了。还剩下点,够活一段时间。”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帮他叠一件洗得起球的旧毛衣。

“沈砚,委屈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偏过头来看我,眼睛弯了弯:“不委屈。跟你在一起,不委屈。”

我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油嘴滑舌。”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高铁回小城。周屿来车站接我们。

他站在出站口,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手插在兜里,远远看见我们,抬了抬下巴,笑得坦荡。

我有些心虚,握紧了沈砚的手。沈砚似乎察觉到了,低声说:“你那个相亲对象,挺能撑。”

“周屿不是那种人。”我白了他一眼。

周屿走过来,先打量了一眼沈砚,又看向我,语气轻松:“人给你带回来了。顾南栀,你欠我一顿火锅。”

“行,今晚请你吃。”我眼眶发热,笑着说。

“那得是大锅的。”周屿说,又冲沈砚伸手,“周屿。”

沈砚抬手,跟他握了一下,两个男人的目光在冬日车站的寒气里碰了碰,又各自松开了。

“沈砚。之前……谢谢你照顾她。”

“我可没照顾你。”周屿收回手,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抛给我,“开我车回去,我得去趟医院。今晚火锅见。”

说完,他朝我眨了眨眼,转身大步走了。

我看着他混入人流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沈砚从后面轻轻揽住我的腰:“走吧,回家。”

“谁跟你回家。”我嘟囔着,却把脸埋进他臂弯里。

小城的冬天比京城湿冷,风钻进骨头缝里,像细密的针。沈砚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科技公司做顾问,工资不高,胜在时间自由。他每天早上骑电驴送我去公司,然后自己去上班,晚上回来买菜做饭。我家的厨房从此遭了殃。

“沈砚,你把火关小一点!”

“顾南栀,这个鱼是先放姜还是先放蒜?”

“你切洋葱能不能别用手揉眼睛……沈砚!你从厨房给我出来!”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他学得慢,但胜在执着,折腾了大半个月后,居然也能做出几样像样的菜。我妈来了一次,尝了他做的红烧肉,拉着我的手感叹:“这孩子在京城没过过什么苦日子,现在肯为你洗手做羹汤,比什么都强。”

我爸跟沈砚下棋,输了三盘,吹胡子瞪眼地把他赶出了家门。沈砚站在楼下,可怜巴巴地给我发消息:“南栀,爸不让我进门了。”

我回:“那是我爸。”

他回:“也是我爸。”

我看到这条消息,心跳漏了半拍,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来。

春节前,周屿约我见了最后一面。没有火锅,只有江边一壶温热的菊花茶。

“我要去省城了。”他说,语气轻描淡写,“那边医院挖我,给的条件挺好。”

“什么时候走?”

“过了年吧。”他抬头看江面,冬日的水色灰蓝,几只野鸭在远处游弋,“顾南栀,你还欠我一顿火锅,记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请。”我看着他,满心歉意和不舍,“周屿,谢谢你。”

他转头看我,笑了笑,虎牙还是那么好看:“谢什么。我说过,你选谁,是你的自由。你高兴就好。”

顿了一下,他又说:“不过,如果他对你不好,我随时回来把你抢走。”

我被他逗笑,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会的。”我说。

周屿点点头,端起茶杯碰了碰我的杯沿:“那最好。”

春节过后,周屿走了。我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那个雪夜里他把我从地上捞起来裹进羽绒服里的温度。那是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一个人,不是爱情,却比爱情更暖。

沈砚在小城渐渐站稳了脚跟。他比我想象中适应得更快。没有司机和助理,他学会了修电驴链条,学会了跟菜贩讨价还价,学会了在午夜醒来看我有没有踢被子。

他不再是那个京城里的沈家小少爷了。他是我的沈砚。

春天的某个早晨,我还在睡,他把我摇醒,眼睛亮得像偷了腥的猫。

“顾南栀,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干吗……”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他没说话,拉着我出门,骑上那辆破电驴,一路突突突地穿过晨雾弥漫的老城。风吹过我的脸,带着油菜花的香气。

他在城郊的一条小河边停下。河岸边,一栋白墙黑瓦的两层小楼正在施工,几个工人在砌围墙。楼前有棵老槐树,新叶初绽,绿得发亮。

“沈砚,这是……”我下了车,有些茫然。

“我买的。”他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雀跃,“用我哥那边最后一笔钱,加上这几个月的工资。不大,但够住。”

我猛地回头看他。

“顾南栀,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他走到我面前,指着那棵老槐树,“以后在树下给你搭个秋千。后院种点菜,你不是说喜欢吃小番茄吗,就种那个。”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他的脸瘦了,也黑了,可眼睛那么亮,亮得像倒映了一整条银河。

“沈砚。”我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都不跟我商量。”

“给你个惊喜。”

“那房贷呢?”

“我还。”他咧嘴笑,“写你的名字。”

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身上有洗衣粉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干净而真实。

“沈砚,你完了,你以后都得听我的。”

“我什么时候没听你的。”他环紧我的腰,低声笑,“从你在天台上把我拽下来那天起,我就是你的了。”

房子是春天开始装修的,到了初夏就差不多完工了。

沈砚没骗我。后院真开出了一片菜地,种了小番茄、黄瓜和几行青椒。院墙根下还栽了一排月季,第一茬花骨朵刚冒头,粉嫩嫩的。那棵老槐树下一个新搭的秋千在风里轻晃,麻绳磨得光滑,坐板上铺着碎花软垫。

我们选了个周末搬家。

其实没什么可搬的。我在出租屋里的东西加上沈砚的全部家当,一辆二手小货斗车就装完了。几个纸箱,两个行李箱,一堆锅碗瓢盆。沈砚抱着一盆从京城带回来的仙人掌,站在门口环顾一圈,说:“顾南栀,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我正往屋里搬电饭煲,闻言抬头,看见他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影子落在新刷的白墙上,整个人发光似的。

“傻子。”我笑他,“快干活。”

搬完家当天,我妈和我爸就来了。张慧兰女士在屋里转了三圈,每个房间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最后满意地点头:“这房子不错,风水好,坐北朝南。就是厨房的灶台有点矮了,沈砚个高,做饭得弯腰。”

沈砚在一旁乖巧得像个小学生:“妈,我以后注意。”

“谁是你妈!”我爸在后面吹胡子。

“爸,我给您买了新棋盘,放客厅了。”沈砚面不改色。

我爸没说话,背着手晃去客厅,两分钟后,里面传来棋子落盘的声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晚上四个人吃火锅。热气腾腾的红油锅底,沈砚调的蘸料一绝,连我妈都夸了两句。我爸破天荒地给沈砚倒了一杯酒,什么话都没说,就碰了碰杯,仰头干了。

沈砚受宠若惊,端酒杯的手都有点抖。

我偷偷在桌子下面捏了捏他的手指。他反手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掌心温热而干燥。

夏天正式到来的时候,沈砚的工作有了起色。那家科技公司在隔壁市开了分公司,让他过去带团队。他每周往返三天,不算远,但总归是忙起来了。我也升了策划部主管,手底下带三个新人,项目排得满满当当。

我们都忙,像两株在盛夏里疯长的树,拼命往阳光和雨水的方向伸展。但再忙,也有雷打不动的约定。

他不在家的日子,早晚各一个电话。我赖床时他会准时发来“早餐在锅里,自己热”的消息。他回家那天,我会提前下班,去菜场买条鱼,照着视频做一顿像模像样的红烧鱼,等他推门进来,先亲一下我的额头,再去给后院的花浇水。

日子平淡得冒泡,也甜得冒泡。

七月末,沈砚生日。

我提前一周偷偷准备,订了蛋糕,买了礼物,还在院子里挂满了小串灯。那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推门看见满院子的暖黄灯光和我手捧蛋糕站在槐树下,整个人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生日快乐。”我笑着说。

他走过来,也不接蛋糕,直接俯身把我连人带蛋糕圈进怀里。烛火在他眼里跳,像两簇小小的金色的焰。

“顾南栀,你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少来。”我笑,“快吹蜡烛。”

他闭上眼睛许愿,睫毛在烛光里映出好看的剪影。然后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呼地吹灭所有蜡烛。

青烟袅袅,月亮从槐树叶间漏下来,把满院子的灯光都衬得黯淡了几分。

“许了什么愿?”我问他。

“不能说。”他低头,飞快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说了就不灵了。”

我追着他打,他绕着秋千跑,笑声压过了整条巷子的蝉鸣。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秋千上吃蛋糕。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我手心。

“又是什么?”我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玫瑰金的,嵌着一小颗钻石,在月光下碎碎地闪。

“钻戒。”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这段时间攒的。之前那枚银戒指太寒酸了,这个补偿你。”

我把那枚银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他愣住,大概没想到我把它串成项链一直戴着。

“不寒酸。”我抓过他的手,把银戒指重新套回他的小指上,“这个永远戴着。”

他低头看着那枚旧戒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把将我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我尖叫着拍他肩膀,惊起了藤架下打盹的猫。

“顾南栀,我们结婚吧。”他在我耳边说,声音沙沙的,像夏夜的风擦过篱笆。

“好。”我搂紧他的脖子,笑着应。

婚礼定在秋天。

沈砚说想简简单单地办,就在自家后院摆几桌,请些亲近的亲戚朋友。我欣然同意。豪门婚宴也好,小院酒席也罢,只要站在身边的人是他就够了。

婚礼那天,天气出奇的好。天蓝得没有一丝云,槐树的叶子半黄半绿,被阳光筛成满地的碎金。我妈请了镇上有名的厨子来做流水席,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我的几个同事来了,沈砚的哥也来了。陈栀从京城飞过来当我的伴娘,一见面就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俩太不容易了……我要哭了……不行了……”

“你别哭,妆花了拍照不好看。”我笑着帮她擦眼泪。

周屿也来了。他瘦了一些,穿着深色西装,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朝我笑。我走过去,不知怎么,第一句话竟然是:“今天火锅没有,流水席管够。”

他笑出声来,露出虎牙:“那我得吃回本。”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他忽然说:“顾南栀,你今天很好看。”

“谢谢。”

“要一直这么好看。”他侧过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他要是敢对你不好,跟我说。”

“好。”我点头。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席上去了。

傍晚,仪式开始。没有水晶吊灯,没有交响乐团,只有秋千上系着的粉白气球,和满院子亲友的笑脸。沈砚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领结是我早上帮他打的,歪了一点,怎么都正不过来。

他站在槐树下,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身上,像给他披了一件流动的锦衣。

我挽着爸爸的胳膊,从屋子里走出来。铺着青石板的小路两旁,月季开得正盛。爸爸把我交到沈砚手上,张了张嘴,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

沈砚点头,眼眶泛红。

“顾南栀。”他掀起我的头纱,很轻很轻地念我的名字。

“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沈太太了。”

我仰头看他,眼里蓄满了泪,笑着推他一下:“谁稀罕。”

他低下头,吻住我。四周响起一片欢呼和掌声,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把那些笑声和祝福都摇进了晚风里。

日子继续。冬天,我怀孕了。

沈砚知道的那天,正在后院劈柴。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验孕棒,叫他名字。他拎着斧子跑进来,鞋上沾满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过了好半天,他手里的斧子咣当掉在地上。

“顾南栀……”他声音发颤。

“沈砚,你要当爸爸了。”

他大步走过来,想抱我,又怕身上脏,手足无措地停在我面前,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贴在我还平坦的小腹上。

“谢谢你。”他蹲下身,把脸埋进我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摸着他的头发,心里像打翻了蜜罐。

第二年夏天,孩子出生,是个女孩,眼睛像沈砚,黑亮黑亮的,眼尾微微上挑。沈砚给她取名叫沈念栀,说好听。我在病床上踹了他一脚,说以后女儿被人笑。他抱着女儿,笑得像个傻子:“我女儿,谁敢笑。”

出院那天,沈砚开车接我们回家。还没到巷口,远远就看见院墙上挂了个大红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欢迎小公主回家”。

我妈、我爸、陈栀、周屿,全站在门口等着。陈栀捧着鲜花,周屿拎着一大包纸尿裤,那架势像是来走亲戚。

沈砚停好车,绕到后座,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出来,像捧着全世界最脆弱的瓷器。我慢慢下了车,看着家门口这些笑着的人,再看看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京圈小少爷,此刻正笨拙地哼着跑调的歌哄怀里的小团子睡觉。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怎么哭了?”沈砚立刻紧张地看过来。

“没,风大,迷了眼睛。”我擦擦眼角,走过去。

他腾出一只手来牵我,十指交扣。

“顾南栀,欢迎回家。”

我抬头看了眼门楣上新挂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顾沈”。

我笑了,把脸靠在他肩头。

“嗯,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