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男子爬野山,半山腰撞见女子躺石头睡大觉,手机还开着直播。
我叫贺建斌,陕西渭南人,今年四十一岁,在西安一家汽修厂做钣金工,干了十七年。我这辈子没什么爱好,不抽烟不喝酒,就喜欢一个人往山里跑。我们渭南这边秦岭的余脉,沟沟坎坎多得很,好些地方连正经的步道都没有,都是放羊人踩出来的羊肠子,我管那叫野山。我这些年爬过的野山,我自己也数不清了,我不为看景,我图的就是那个“一个人”。你懂吗,你在城里干活,一天到晚是别人的声音——老板的、客户的、老婆的、孩子的;你上了山,耳朵里就只剩下风和你自己的喘气,那种清静,比什么酒都好。我老婆叫王莉,是个明事理的人,她一开始不放心我一个人爬山,后来看我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就这一个爱好,也就随我了。她说,建斌你要是出事,我和娃怎么办。我说我不走险的。这句话我说了十年,我确实是这么做的:我不攀岩,不探洞,不逞能,我带的干粮够三天,我上山从来不晚下山,我手机永远满电,永远带着充电宝。我就是那种把安全二字刻在骨头里的老爬山人。
事情的由头是去年十月的一个星期六。那天我睡到五点起,开车到山下的村口,六点四十开始上。那天我去的是西山那条我熟得闭上眼都能走的野线,一般两个小时到顶,三个半小时来回。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上没有一片云,前一天刚下过雨,山上的空气里全是泥和草的味道。我上到半山腰那片斜石坡的时候,大概是八点二十。那片石头坡是我每次都要歇脚的地方,一大片光溜溜的青石,太阳晒着温温的,坐在那儿吹风特别舒服。我转过一片灌木,一脚踩上石坡,我愣住了。那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冲锋衣,冲锋衣里是件黑色薄T恤,下面一条运动裤,脸朝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睡得正香。她旁边放着一个红色双肩包,包口敞着,从里头拉出半截自拍杆,自拍杆上架着一部手机,那手机的屏幕还亮着,我看着那个画面,是竖着的,底下是一排一排滚动的字,还有一个心形的图标在跳。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第一反应不是她睡在这儿多危险,是——这手机还开着直播。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我不敢靠太近,我怕吓着人。我喊了一声:同志,同志。她没醒。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我说:哎,醒醒,这山上不能睡。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还是没醒。我走上前两步,站在她头边上,我说了句实话——我当时看见她那个睡相,我心里不是担心,是有点来气。你懂吗?这山上是有野猪的,我们这边前年就有个男的在后山被野猪拱了,缝了二十多针;这山上还有蛇,十月的蛇要进洞了,最凶;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一个陡坡,边上没有护栏,前一天下过雨,滑。一个人,睡在这么个地方,手机开着直播,这不是在玩,这是在赌命。我在山脚下长大的,我见得太多了。
我蹲下来,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她猛地睁眼,坐起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天,我的手机。”我这才发现,她其实不是完全睡死,她是在半梦半醒,她那根自拍杆倒在她腿边上,她一把抓过来,先看屏幕,然后才看我。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慌,问我:你是谁啊。我说我是爬山的,你睡在这儿不安全。她愣了一下,然后干笑了一下,说:没事的,我就歇一会儿,我就是直播累了。我说你在这儿睡多久了。她说她也不知道,可能半个多小时吧。我听她这么说,心里那股火就往上冲,但我话到嘴边又软了,因为她脸色很难看,嘴唇有点白,说话没劲儿。
我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跟她聊了会儿。她告诉我她姓赵,叫赵雨,老家是山西的,两年前来的西安,在一家MCN公司做短视频,做“户外治愈”这类的账号,粉丝大概八万多。她说她昨天直播到凌晨一点,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赶过来,想拍一组“秦岭清晨的治愈感”的片子,因为那个点光线好,看的人多。她说她一路走一路直播,走到这儿实在困得不行,就想躺一会儿,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我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直播间里还有三千多人在线。底下刷的字我看不太清,但有几条我看见了,有的是“小姐姐好美”,有的是“主播你别睡了赶紧下山”,还有一条是“这波不亏,翻车了就是爆款”。我看见那条“翻车了就是爆款”,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小赵,你知道这个坡再往上一百米是什么地方吗?她说不知道。我说是个悬崖边的观景石,去年有人在那儿拍照掉了下去。她愣了一下,说,不会吧,我朋友说这条路很安全。我说你那个朋友自己爬过几回?她说,没爬过,是在网上看的攻略。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是在网上看的攻略”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种凉。我们这些常年在山里走的人,有几句话是刻在骨头里的:第一,别信网上的“攻略路线”,出过事的绝路,往往就是网上最好看的那条线;第二,一个人进山,你要带够能让你活着出来的东西——水、干粮、保暖的衣服、头灯、雨衣、充电宝;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山里最大的敌人不是野兽,是你自己。你困了,你累了,你觉得“再走一段就到了”,你觉得“就躺十分钟”,你就完了。这三条,我翻来覆去想了二十年,我从来没说过,因为我不是干这行的,我也没有资格教育谁。可那天我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她,我说了。我说,小赵,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拍那些片子,好看是好看,可是你们不知道,山里那些看着最温柔的地方,人最容易死。她说,大叔你别吓我。我说我不是吓你,我是在跟你讲真话。我给她讲了我们村那个被野猪拱的男的,讲了一个前些年在我们这片山里失联了三天才被找到的驴友,讲了我自己有一次夜里下山手电没电了,在山上蹲了一夜,那晚的温度是零下五度。我讲这些的时候,她开始不说话,直播间里的字我也懒得看了。
我把我的水递给她,还给了她一块压缩饼干。她一开始不要,我说你吃,你这脸色不像是睡够了,是低血糖加上缺水。她吃了,喝了两口水,脸色好了一点。她问我要不要一起走下去。我说我本来是往上走的,但我今天不上了,我陪你下去。她说不用不用,我没事。我说你别客气。我这辈子在山上没送过谁,今天就送你这一趟。她说那你不白来了。我说山不会跑,我下周还来;你要是今天在这儿出了事,我这辈子都过不去。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收东西。她收那个自拍杆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杆子上还夹着一个小麦克风,还有一个补光灯,东西挺全。她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它关掉了。直播间里那些人还在刷“主播去哪儿了”“人呢”,她把那个“结束直播”的按钮点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她迟疑了一下,好像有点舍不得。我心里清楚她舍不得的是什么——那三千多在线的人头。
往下走的时候,她走得吃力。她的那双鞋是那种轻便的运动鞋,鞋底很平,那种鞋在城里走还行,走这种碎石坡是遭罪。她走两步滑一步,我教她侧着身子、脚尖朝下踩,教她重心往内、走之字路。她一开始不信,试了两下,发现真不滑,就说,大叔你怎么这么懂啊。我说我走了十年了。她说,我以后也想走十年。我说,你想走十年,你先得活过今天。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笑完了,她说了一句实话,她说,大叔我今天其实挺慌的。我说我知道。她说我今天早上五点起,就喝了一杯咖啡,我以为我能撑住。她说我其实早上走的时候就有点怕,我一个人,路又没走过,我给我妈发了个定位就上来了。我说那你妈看到你一个人爬这路,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愣了一下,没说话。过了半天,她说,我妈不敢说我,我妈一说我,我就跟她吵。我说那你现在想想,你要是今天在这儿躺下去没醒过来,你妈在山西接到电话,她这一辈子怎么过。我这句话说得有点重,她低下头,两只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抹了一下,说,大叔你别说了。
我那一路走下来,跟她说了不少我平时不跟人说的事。我跟她说,我为什么爱上山。我说我小的时候,我爸在砖厂干活,我妈在地里,我跟着爷爷在这山里放羊。我爷爷是个话不多的人,他放羊的时候总带着我,说建斌你记住,山里的事,不能赶,羊比人懂。我爷爷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上山,我上山不是为了风景,是为了跟我爷爷待一会儿。我说,小赵,我们这代人,苦不苦?也苦,也不苦。我在西安修车,一天干十个小时,我图什么?我图下了班能有个清静。我说你们年轻人拍片子,我能理解,现在挣钱不容易,我也上网,我知道那些流量,我知道那钱来得不容易。但是,你拿命换来的钱,你花不了。我说这一句的时候我想到我认识的一个兄弟,在厂里为了个加班的奖金,通宵干了两天,后来心肌炎,住了半个月院,钱花光了,人也没以前利索了。我说小赵,你可以穷一点,慢一点,但你别把命押上,命这个东西,只押一次。
我们走了快两个钟头,才下到山脚。到那个村口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她站在那儿,把包放下,长长出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山,然后对我说了一句,大叔,谢谢你。我说不用谢,回去把这件事好好想想。她说我想了,我这一路上都在想。她说,你知道吗,我刚躺那块石头上的时候,其实手机里有人喊我起来,我当时心里有个念头,说再躺一会儿,这个镜头拍下来一定好看。她说她现在想起来后背发凉。她说,她做这行两年,为了拍片子,她做了多少回这样的事,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说她在冬天结冰的河边拍过,在夏天的雷雨天拍过,在那种栏杆外面架着自拍杆拍过。她说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出事,我以为我小心。我说,你不是不小心,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危险。你把你不知道的东西,当成你的经验。她站在那儿,站在那个村口的土路上,半天没说话。
我们在村口那个小卖部,我给她买了一瓶水,还有一根火腿肠。她要给我钱,我没要。我说,小赵,今天这几块钱不重要,我就想把一句话留给你:你现在有八万粉丝,你要是哪天出事了,这八万个粉丝会难过三天,然后他们去看下一个人;可是你妈会难过一辈子。她点头,眼睛又红了。她加了我微信,说她以后要是再想不开、想去拍危险的地方,就发消息问问我。我说好。我看着她打了个车走了,我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很高了,白晃晃的,晒得人有点晕。我低头看了看我自己那双破了口的登山鞋,我心里是那种很怪的感觉,不是做好事的得意,是一种说不清的沉。我这一天没上到顶,我没拍到我本来想拍的云海,我搭进去一上午的时间,我可以说什么都没得到。
但是这件事后来还是有点后续,我得说。隔了大概一个月,那个小赵给我发微信,说她换了选题。她说她把那期“治愈”视频删了,重新拍了一条,是讲“我一个人爬野山差点出事”的经历,把她那天怎么困、怎么在石头上睡着、怎么被我推醒的事全讲了,讲了野猪,讲了蛇,讲了低血糖,讲了那双不防滑的鞋。她说那条视频她没有化妆,没有配乐,是素颜,是她在家里坐着对着镜头说的。她说那条视频的播放量比她以前那些“治愈”的还高。她说底下有个人留言,说“你这条比什么都治愈”。她跟我说,大叔,我现在每次拍完片子,我都会先问我一句,这个安全吗,我今天能不能活着回我妈那儿。她说她还拉了个小群,里面有十来个做户外的博主,她说几个人一起走,互相看着。她还说,她想请我吃饭。我说饭就算了,你好好活着就行。
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写下来?我不是想说我救了一个人。我也没什么可吹的,我充其量就是那天多嘴问了一句“同志”。我是想说一件我这些年一直在想的事。我这辈子认得的东西不多,我认山。我认山里的规矩。可我发现现在很多年轻人上山,他不认山,他认屏幕。他上山不是为了看这座山,是为了让屏幕另一边的人看见他在这座山上。这个区别,你要是不上过山,你不会知道它有多大。你在屏幕前,山是一个背景板,是一片可以剪进视频的绿色,是流量;你在山上,山是会要你命的地方,它是滑的,是凉的,是没信号的,是晚上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是滚下去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你的。我那天在石头上看到那个还开着的直播间,我看见那三千多个头像,我心里想的是:那三千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在她滑下去的时候抓住她。人在这个世上活着,我们太喜欢那个被看见的感觉了,我们为了那个感觉,把命都交出去了。命这个东西,你交出去,就赎不回来了。
我到现在还在爬山,我还是一周去一次。我现在带两块压缩饼干,多带一瓶水,我还学会了用卫星定位。我媳妇有时候问我去哪儿,我说老地方。她说你小心。我说放心。我现在上山,多了个习惯,我碰到那些一个人走的、装备不齐的、在奇怪的地方架着手机的年轻人,我会上前说一句,同志,这条路前面陡,注意点。有的人会谢我,有的人会翻白眼,我都无所谓。我上个月还在另一条路上碰到一个小伙子,穿着短裤,拿着一瓶可乐,我问他要不要一起走,他说不用不用。我跟了他一段,看他走路的姿势,我教了他两句,他后来一路跟着我下来的。他跟我加了微信。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但我愿意做。因为我四十一年前是在这山里长起来的,这个山是养我的人,我得替它看着点人。
那天我下山晚了,我媳妇在家做了面条等我。我吃面的时候,她问我今天去哪儿了。我说山上碰到一个姑娘,睡着了。她说你管人家干嘛。我说不是我管,是碰上了。她说你要是再碰上一个呢。我说再过上一个我还是管。她看了我一眼,说,贺建斌,你这个人心软。我说我不是心软,我是知道。我站在那块石头上的时候,我心里有个画面:我就想,如果躺在石头上的不是她,是我娃,是我闺女,是二十年后我闺女做这一行,她一个人躺在山上睡着了,手机还开着直播,我在山下等着她回来——那个画面我一想,腿就软了。我不是做什么好事,我是替人着急。人在山上,你多一句嘴,可能就多救一条命;你少一句嘴,你可能这辈子都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我把这件事说完了。我姓贺,四十一,钣金工,西安,爱爬野山。我不上网,不直播,我没有粉丝,我甚至连那个“短视频”三个字怎么写都不太确定。但我认得山里的路,我认得山的脾气,我认得人该在什么地方停脚、什么地方别贪。我最后想跟那些爱带着手机往山里、往水边、往高处的年轻人说一句话:你把那个手机收一会儿,你抬头看一眼天,看一眼路,你看一眼你脚下那半步——你要是觉得这半步不踏实,你就停下,你就回头,你就活着回家。回家打个电话给你妈,你说的那句话比任何一条爆款视频都要紧。山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会回头的人。那天那个姑娘后来跟我说,她把我这句话写在了她的手机壳后面。我听了,心里挺高兴。我觉得我这一趟不算白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