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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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月子第三天,王桂芬在小区门口倒了。

消息是陈川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

“妈站不住了,我接她去老房子住。你过去照顾几天。”

我当时正坐在床边剪孩子的指甲,剪刀贴着小指甲尖,停了很久。

婆婆伺候我月子的时候,给我熬过三次粥。

第一次咸得发苦,我没喝完。

第二次糊了锅底,她把锅放在厨房门口,说自己年纪大了,眼睛不好。

第三次是她让我自己熬的。

那天我刚生完孩子,奶涨得厉害,腰也疼,陈川在客厅打游戏。王桂芬站在门边问我:“你们年轻人不是讲究科学吗,自己弄点清淡的,别总等别人。”

她说完,回房间关了门。

我那时候没哭。

我把锅刷了三遍,煮了一碗面。面里没有盐,吃到最后,嘴里发麻。

陈川后来跟我说,妈伺候你已经够累了。

我说,她没怎么伺候。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非得别人跪在你面前,你才算被照顾过?”

现在他又说,妈倒了。

我问:“她怎么了?”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要住院吗?”

“没住。就是身边没人。”

“你不能照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川的声音冷下来。

“我上班。”

“我也刚出月子。”

“孩子不是有你吗?”

我看着睡在旁边的小床,孩子的手从薄被里伸出来,抓着空气。

陈川又说:“你过去照顾我妈,就照她当初伺候你月子那样照顾就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提前想好了。

我笑了一下。

“你确定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说怎么照,我就怎么照。”

“别阴阳怪气。”

“我没有。”

我起身给孩子盖好被子,去厨房拿保温桶。桶底有一道磕出来的白印,是王桂芬月子里摔的。那天她说是我不小心碰到的,我没争。

陈川在电话里催我:“别磨蹭,妈还等着。”

我把孩子抱起来,换了件宽松外套。

“我先把孩子送到我妈那儿。”

“你妈能带?”

“不能。”

“那你还——”

“所以我带着孩子一起去。”

陈川没说话。

我挂掉电话,发现他发来一条定位。

青禾市南边,老棉纺厂家属院。

那是他父母以前住的地方。结婚后我们搬去了景苑小区,王桂芬偶尔过去住,说那里清静。

我抱着孩子出门时,婆婆那只旧保温桶还在鞋柜上。

桶里空着。

我顺手带上了。

一个人如果只在需要你的时候想起你,那不是家,是临时叫得上的地址。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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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的楼道里堆着几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袋子里是没吃完的馒头。

我敲门。

王桂芬在里面喊:“门没锁。”

她坐在沙发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脚边放着一盆没洗的青菜。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孩子怎么也带来了?”

“陈川说让我照顾你。”

“他让你来,你就来?”

“嗯。”

王桂芬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桌上的碗里有半碗白粥,粥皮已经结了。

我问:“这就是饭?”

“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

我把孩子放到沙发另一边,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我早上煮的南瓜小米粥,没放糖。

王桂芬瞥了一眼。

“我不爱吃这个。”

“那就不吃。”

我把盖子重新扣上。

她抬头看我。

“你不劝我?”

“你月子里也没劝我。”

屋里突然安静。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唱歌节目。主持人说话很热闹,王桂芬伸手去拿遥控器,按了好几次没按准。

我替她关掉。

她说:“我只是让你别老躺着。”

“我知道。”

“女人生完孩子,不能什么都不做。以后落下毛病,谁管你。”

“我也知道。”

“我那时候——”

她停下来,往厨房看了一眼。

厨房门口挂着一块旧毛巾,边角洗得发白。

我把孩子抱起来,问她:“你需要我做什么?”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也没什么。”

“那我坐着?”

“你坐着干什么?”

“等你需要。”

她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像想骂人,又嫌麻烦。

我去厨房洗了三个碗。水龙头一开,孩子就在客厅哭起来。我关掉水,出去抱他。

王桂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双很小的袜子。

“这袜子哪来的?”

“你放在抽屉里的。”

“旧了,扔了吧。”

她说着,把袜子塞到我手里。

袜口已经松了,里面缝着一小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

“你还留着孩子出生那天的东西?”我问。

“几双袜子,有什么好留的。”

“那为什么没扔?”

“忘了。”

她回答得很快。

陈川晚上才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一进门就看见厨房干净了,沙发上的孩子睡着,王桂芬靠着枕头喝水。

他松了口气。

“我就说你能照顾好。”

我看了他一眼:“妈不喝南瓜粥。”

“她不喝你不会哄?”

“你不是说照她伺候我月子那样吗?”

王桂芬的手一顿。

陈川把水果放下,脸色不太好看。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是你让我照旧。”

“我妈那时候对你还不够好吗?”

“你觉得够,就够。”

陈川看向王桂芬:“妈,你说句公道话。”

王桂芬低着头剥橘子,橘子皮撕得很细,一条一条,没抬眼。

“你们两口子的事,问我干什么。”

陈川笑了一声。

“她现在刚出月子,脾气大,你别跟她计较。”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

“我先睡哪儿?”

“你睡我妈房间,妈睡客厅。”

“她腰不好,睡客厅?”

“那你想怎么样?”

我指了指旁边的小房间。

“我和孩子睡那里,妈睡她自己的床。”

“你不是来照顾她的吗?”

“我照顾她,不等于抢她的床。”

陈川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话。

我抱着孩子进了小房间。

门关上前,听见王桂芬说:“陈川,水果别放冰箱上层,明天拿不出来。”

陈川说:“知道了。”

那一晚,我听见他们在外面说了很久。

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王桂芬最后说了一句:

“她不是来还债的。”

最让人难堪的,不是别人欠你一句道歉,是他拿着你受过的委屈,要求你继续懂事。

03 转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我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

像有人在翻塑料袋。

我出去时,王桂芬正蹲在地上,手边放着几个空瓶子。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沾了油。

“你找什么?”

“没找什么。”

“空瓶子放门口就行,拿去卖。”

“你自己去?”

“我又不是不能走。”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嘴硬得很快,动作却慢了半拍。

我扶了她一下。

她立刻把手抽回去。

“别碰我,叫人看见,以为我连站都不会了。”

“这里没人。”

“楼下王嫂天天坐在门口。”

“她看见就看见。”

“你说得轻巧。”

她拎着空瓶子往门边走,走了两步,回头问我:“孩子醒了吗?”

“没醒。”

“那你别让他哭。楼板薄。”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脸转开。

六点十分这个时间,我在月子里也见过。

每天这个时候,厨房门口会多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有一碗粥,两个鸡蛋,偶尔还有一小碟炒青菜。

我一直以为是陈川买的。

后来陈川说,他每天忙,哪有时间管这些。

王桂芬也没承认过是她做的。

我问过一次,她说:“小区门口早餐店送错了。”

我没再问。

现在我又看见她在六点十分收空瓶子。

她做什么都赶在这个时间,像是怕别人知道。

我把塑料袋拎起来,里面除了瓶子,还有一张皱掉的纸。

纸上写着一串数字。

我没看清,王桂芬一把抢过去,塞进棉袄口袋。

“你翻我东西?”

“掉出来的。”

“掉出来你就捡起来,别看。”

“我没看见。”

“没看见最好。”

她说完,拎着瓶子开门。

我问:“陈川知道你捡瓶子吗?”

“他知道什么。”

“他不是说你需要人照顾?”

“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你也信?”

我站在门口,没接。

她走下楼,到了第二个台阶,又停下来。

“今天别做饭。”

“为什么?”

“煤气费贵。”

“那吃什么?”

“昨天的粥热热。”

“你不是不爱喝南瓜粥?”

“人老了,没那么多讲究。”

她说完,继续往下走。

中午陈川打来电话。

“妈今天怎么样?”

“能走,能捡瓶子,能嫌煤气贵。”

“你说话注意点。”

“她让我们喝昨天的粥。”

“你做饭不就行了?”

“你不是让我照她伺候我月子那样照顾吗?”

“你到底要说几遍?”

“你也可以只听一遍。”

他那头有键盘声。

“林妍,你现在有孩子,有家庭,不是一个人。别动不动就拿离婚吓人。”

“我没说离婚。”

“你没说,可你脸上写着。”

“你看得懂我的脸?”

“我跟你过了三年。”

“那你应该知道,我月子里那三十天,晚上是谁抱的孩子。”

他沉默。

我听见他在那边喝水。

“孩子哭几声很正常。”

“你妈半夜把门关上,也很正常?”

“她年纪大。”

“她白天看电视,晚上也看电视,只有我抱孩子的时候她年纪大。”

“林妍。”

“嗯。”

“别逼我。”

我靠在厨房门边,看着锅里的粥慢慢冒泡。

“你怕我逼你什么?”

“你非得把这个家搅散才满意?”

“家不是我一个人能搅散的。”

电话挂了。

我把火关小,重新洗了一遍锅。

王桂芬下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她把纸袋藏在电视柜后面,动作很快。

我看见了,没问。

她坐下来,先看孩子,再看我。

“陈川跟你吵架了?”

“没有。”

“没吵架他不会突然给我打电话。”

“他说什么?”

“问我有没有吃药。”

她说完,停了一下。

“他小时候一害怕,就装得特别凶。”

“他现在也这样。”

“人长大了,装得更像了。”

我没说话。

她剥橘子,剥到一半,把一瓣橘子递给我。

“你吃。”

“我不饿。”

“让你吃就吃。”

我接过来。

橘子有点酸。

她又说:“你别总跟他硬顶。”

“他喜欢我软一点。”

“男人都喜欢。”

“那你怎么没软一辈子?”

她看着我,手里的橘子皮慢慢裂开。

“我软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软也没人接。”

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没扔准,掉在外面。

她看见了,没捡。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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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第三天晚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进门就问:“你给我妈吃什么了?”

“粥,鸡蛋,青菜。”

“她说你让她自己端饭。”

“她手没断。”

“她身体不好。”

“她捡了一上午瓶子。”

“你还让她去捡?”

“她自己去的。”

“你不能拦着?”

“我拦了,她骂我管太多。”

王桂芬在旁边说:“我没骂。”

“你没骂,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碍事。”

陈川转头看我。

“听见没有,她自己都承认。”

我把孩子抱得高了一点。

“你妈说我碍事。”

“她是怕麻烦你。”

“她怕麻烦我,就让我别碰她的东西。”

“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哪样?”

“刻薄,斤斤计较,什么都要算清楚。”

我笑了笑。

“你喜欢我以前的样子?”

“至少以前没这么多事。”

“以前我刚生完孩子,三天没洗头,晚上睡两个小时,也没事?”

“你现在不是已经好了吗?”

“谁说我好了?”

这句话出来以后,屋里没人接。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轻轻拍着他的背。

陈川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回去吧。”

“回哪儿?”

“回景苑小区。妈这里我找人照顾。”

“你不是说没人吗?”

“我会想办法。”

“你怎么想?”

“请人。”

“请谁?”

“这跟你没关系。”

“那我来这儿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疲惫,像这几天真正被照顾的人是他。

“你是我老婆。”

“所以我该照顾你妈。”

“她是我妈。”

“那你照顾。”

“我上班。”

“我也刚出月子。”

他突然把桌上的钥匙扫到地上。

声音不大,钥匙在地砖上转了一圈,停在孩子的小车旁边。

孩子被吓哭了。

我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王桂芬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住了沙发扶手。

“陈川,你把钥匙捡起来。”

“妈,你别管。”

“我让你捡起来。”

“你们都觉得我错了,是不是?”

没人说话。

他弯腰捡起钥匙,手指捏得发白。

“我每天上班,房贷,车贷,孩子的奶粉钱,谁看见了?”

我问:“那我看见了吗?”

“你在家。”

“在家不是休息。”

“你不就带个孩子?”

王桂芬突然拿起桌上的水杯,朝他砸过去。

杯子没砸中,落在地上,裂成两半。

她喘着气说:“你闭嘴。”

陈川怔住。

王桂芬很少这样。

她弯腰要去捡碎片,我一把拉住她。

“别动。”

“你别碰我。”

“地上有玻璃。”

“我自己能看见。”

她甩开我的手,蹲下去。

一片碎玻璃扎进她指尖,血珠很快冒出来。她低头盯着那一点红,像没看见。

陈川过去扶她。

她推开他。

“你不是说她什么都没做吗?”

“妈,你别说了。”

“你让我别说?”

“我只是——”

“你只是怕她知道。”

王桂芬看向我,嘴唇动了几下。

“知道什么?”

陈川挡在她前面。

“没有什么。”

“那你让开。”

“林妍,够了。”

“你每次说够了,都是因为我快听见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孩子哭都听得很远。我把孩子放进小床,转身去厨房拿扫帚。

王桂芬在背后说:“别扫了,明天我来。”

“你手在流血。”

“擦擦就行。”

“你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说没事。锅糊了说没事,孩子哭了说没事,自己站不稳了也说没事。”

她没吭声。

我拿抹布擦地,一遍,又一遍。

陈川在旁边说:“你现在满意了?”

我蹲着,头也没抬。

“我满意什么?”

“你不就是想让我承认,我妈没照顾好你。”

“这件事需要你承认吗?”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把最后一块碎玻璃捡起来,放进垃圾袋。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叫来。”

“因为妈需要人。”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把垃圾袋扎紧,发现手上沾了点水,擦了两下,没擦干净。

“你怕她说出来。”

陈川的脸色变了。

王桂芬闭上眼。

我看见电视柜后的纸袋露出一个角。

我走过去,把纸袋拿出来。

陈川急了。

“别动。”

我停住。

“里面是什么?”

“妈的东西。”

“她的东西,她自己会说。”

王桂芬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刚才更白。她没有阻止我,只是看着陈川。

陈川低声说:“妈,你说句话。”

王桂芬慢慢抬起头。

“让她看。”

纸袋里是一只旧铁盒。

铁盒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给妍妍。”

我的手停在那里。

陈川走过来,像是想抢。

我把铁盒抱到怀里。

“你确定让我看吗?”

他没说话。

我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首饰,没有存折,只有一沓被橡皮筋捆着的收据。

第一张,是月子护理的收款单。

时间是我生产前十天。

金额不小。

收款人:周阿姨家政服务。

服务项目:产后照料三十天。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翻页。

王桂芬低声说:“你那时候不是我照顾的。”

陈川说:“妈。”

“我没照顾她。”

我看向他。

“那是谁?”

王桂芬从铁盒底下抽出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她的字,歪歪扭扭,写着:

“六点十分送粥。不要让陈川知道,免得他退钱。”

我的手指压在纸条上。

厨房门口那几个白色塑料袋,忽然都有了名字。

有些人不是没有爱,只是把爱藏得太深,深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替他背骂名。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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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川靠在门边,脸色很难看。

我继续往下翻。

有买菜收据,有孩子出生那天的车费,还有几张家政服务费。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

“妍妍腰疼,少放盐。”

“孩子夜里哭,叫周姐别走。”

“陈川说不用请人,钱从我退休金里扣。”

最后一张收据被折了三次,展开以后,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

我看清上面的日期。

是我出月子的第二天。

那天王桂芬把我叫到厨房,说:“你已经能下地了,家里不能一直这么乱。”

我记得我当时在洗奶瓶,手上全是奶渍。

我问:“周阿姨呢?”

她说:“人家有事,走了。”

我又问:“那以后谁做饭?”

她说:“你不是能动了吗?”

收据背面写着:

“周姐做到今天,妍妍还没缓过来。陈川不让续,说她在家闲着,没必要花这个钱。”

下面还有一句。

字迹比前面更重,像写到一半停过。

“我没拦住。”

房间里只剩下孩子吸鼻子的声音。

我问陈川:“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以为她只来了一周。”

“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有什么好说的。”

“钱是妈出的。”

“我后来还给她了。”

王桂芬冷笑了一声。

“还什么还。你买那辆车的时候,拿走的就是这笔钱。”

陈川看向她。

“妈,你别把这些都翻出来。”

“你不是要她照顾我吗?她总得知道你让我照顾的是什么人。”

他张了张嘴。

我把收据一张张放回铁盒。

“你后来为什么告诉我,是妈伺候我?”

“我没说她每天都在。”

“你说她照顾我。”

“她确实请了人。”

“不是她在照顾。”

“她是我妈,她出的钱。”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桂芬抬头。

“告诉你干什么。”

“让我知道。”

“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会觉得我好一点,还是会更烦我?”

她语气很硬,手却一直捏着袖口。

我没接话。

她偏过脸,盯着墙上的挂钟。

“我那时候确实不想看你。”

“为什么?”

“你生完孩子,家里乱得不像样。你妈每天打电话骂陈川,说他不像个男人。我听着烦。”

“所以你不想看我?”

“我不想看见自己儿子没用。”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可你睡觉的时候,翻身都不敢翻。我站在门外看过。”

我问:“为什么不进来?”

“你那时候连哭都不哭,进去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像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我低头看着铁盒里的收据。

“你为什么现在又让我来?”

“不是我让的。”

“陈川说是你需要人。”

“我只是说了一句,腿脚不好,家里没人。”

王桂芬看向陈川。

“我没说让她来伺候我。”

陈川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攥得很紧。

“我那天听见你跟王叔说,如果没人管,就搬回老家。”

“我本来就想搬。”

“你搬了谁照顾你?”

“我自己照顾自己。”

“你都站不稳了。”

“我没站不稳。”

“你在小区门口倒了。”

“我蹲下捡东西。”

“有人看见你摔了。”

“那又怎么样。”

“妈,你能不能别逞强。”

王桂芬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说:“我不是怕没人照顾。”

我抬头看她。

“我是怕你不回来了。”

陈川愣在原地。

她说完这句,像是觉得丢脸,立刻补了一句:“孩子还小,你一个人带不过来。”

“只是因为孩子?”

“还能因为什么。”

“怕我不回来?”

她不说话。

我把铁盒放回桌上。

“你当初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家政是你请的?”

“你知道了,就要说谢谢。”

“说谢谢不好吗?”

“我不想听。”

“为什么?”

“听见谢谢,就像我做了什么大事。其实也没做什么。”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

她把钱花在了我身上,却不肯承认。

她也确实在我最难的时候,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能抵消。

陈川走过来,声音低了很多。

“我没想到你会记这么久。”

“我也没想到你会忘得这么快。”

“我只是觉得,妈已经做了很多。”

“她做了多少,是她的事。你不能拿她做过的事,来盖住她没做过的事。”

王桂芬把头低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想让我怎么道歉?”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说:“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你知道的。”

“那就说你记得的。”

她想了很久。

“你月子第三天,半夜两点多,孩子哭了。你一个人在厕所里吐,吐完又去洗奶瓶。”

我握着铁盒的手紧了一下。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为什么不帮我?”

“我……”

她卡住了。

“我那时候觉得,你嫁进来,就该自己撑住。”

屋里静下来。

“后来我发现,不该这么想。”

她说完,低头从桌上拿起一瓣橘子,递给我。

“这个不酸。”

我接过来。

橘子确实不酸。

陈川站在旁边,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问他:“你呢?”

“我什么?”

“你道歉吗?”

他看了看王桂芬,又看了看我。

“对不起。”

“对什么?”

他低头捡起地上的一根线头,捏在手里。

“对我把妈做过的事,算在自己身上。对我觉得你在家就是闲着。对我怕你走,才故意说那些话。”

“你怕我走,所以叫我来照顾你妈?”

“我不知道怎么留你。”

他说得很难听,像一句没写完的话。

“你不会留人,就让人留下来受累。”

“嗯。”

这次他没争。

王桂芬突然说:“你们别在我这里离婚。”

我看她一眼。

“我们没说离婚。”

“没说最好。离婚证上的字不好看。”

陈川坐下来,第一次没有反驳。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重新整理好,收据按日期排,纸条压在最上面。

王桂芬问:“你还住这里吗?”

“住。”

“为什么?”

“你不是怕我不回来吗?”

她抿了抿嘴。

“我没那么说。”

“收据上写了。”

她把头转向一边。

陈川在厨房里找杯子,找了半天,拿出一个有裂缝的玻璃杯。

王桂芬嫌弃地说:“那个不能用。”

“还能喝水。”

“漏。”

“漏就少倒一点。”

我看着他拿抹布擦杯子,擦了两遍,还是没找到裂缝在哪儿。

我没帮他。

06 尾声

我在家属院又住了八天。

第九天,陈川请了周阿姨回来。

周阿姨比记忆里胖了一点,见到我先说:“孩子都这么大了。”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不吃鸡蛋,我每天藏两个在冰箱门后面,后来被你婆婆发现,她说我浪费。”

王桂芬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阿姨立刻闭嘴,转身去洗菜。

陈川把买来的新床单铺在小房间里,床单边角没塞好,露出一块白。

王桂芬说:“你铺得像什么。”

陈川重新掀起来。

“你来。”

“我手上有伤。”

“那你指挥。”

“左边。”

“这边?”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在旁边给孩子穿袜子,没抬头。

后来我们还是回了景苑小区。

王桂芬没跟来,她说家属院住惯了。陈川每天下班过去一趟,周末把孩子抱过去半天。

他开始学着给孩子洗澡。

第一回把水放凉了,孩子哭得脸通红,他急得满屋子找毛巾,最后拿了自己的衬衫。

我从旁边递给他浴巾。

“你妈说过,孩子洗完不能用你的衣服。”

“她还说过什么?”

“很多。”

“你讲讲。”

“自己去问。”

他点点头,像真的打算去问。

有一天晚上,他把一个旧铁盒放到我面前。

“这个你拿着。”

“我不要。”

“妈让我给你的。”

“她为什么不自己给?”

“她说她说不出口。”

我打开铁盒,里面多了一张纸。

还是王桂芬的字。

“南瓜粥可以放一点糖,妍妍不爱吃甜,但坐月子的时候嘴里没味。”

我看了很久。

陈川站在厨房门口削苹果,削到一半,苹果皮断了。他把断掉的那截扔进垃圾桶,又重新削。

“你妈还说什么?”

“她说,你以后别总把人往外推。”

“她说你?”

“她说我。”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你听吗?”

“听。”

“听一阵还是一直听?”

他没有马上回答。

苹果皮又断了。

他换了个方向,继续削。

“我先听今天的。”

孩子在客厅哭了一声。

陈川把苹果放下,跑过去抱孩子。孩子抓住他的衣领,哭声慢慢停了。

我收拾桌上的碗,发现那只裂缝玻璃杯还在洗手池里。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是陈川写的,字很丑:

“水别倒太满,会漏。”

我把杯子洗了两遍,倒了半杯水,放到他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他抱着孩子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没说好不好喝。

我拿起小剪刀,替孩子剪另一只手的指甲。

剪到一半,陈川问:“你还记得你那天问我,确定了吗?”

“记得。”

“你当时是不是就想走?”

“想过。”

“现在呢?”

我没有回答。

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剪刀差点碰到指甲边。

我把他的手握稳。

陈川也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装进白色的小碗里,放到我旁边。

我拿了一块。

有点酸。

我咬了一口,没说话。

他伸手把剩下的苹果端走,换了一个红色的。

王桂芬说过,红苹果甜一点。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我起身去拧紧。

孩子在客厅喊了一声,陈川也跟着应了一声。

我站在水池边,听见他把苹果皮慢慢削断。

后来他没有再问我该怎么照顾谁,只是在我剪孩子指甲时,把那只漏水的杯子往旁边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