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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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公公的存折从包里取出来,放回床头柜抽屉。

“你拿着吧。”

他坐在床沿,摆了摆手。

“放你那儿和放我这儿一样。”

我把抽屉推回去。那张存折里有多少钱,我从来没问过。这三个月,他住院、检查、吃饭、翻身,都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我丈夫在外地项目上,一个月回来两天。小叔子住城东,开车过来四十分钟,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住院当天,待了四十分钟,说公司有事。

第二次是手术那天,在走廊里坐了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第三次是出院前一天,带了两个苹果。

“爸,明天办出院,您看谁过来接您?”我问。

“小军说他来。”他低着头整理衣服。

小军是小叔子的小名。我没接话,把住院清单叠好放进文件夹。这三个月,我瘦了八斤,单位请假条攒了一沓,孩子放学都是托管班老师帮忙接的。

第二天,小军没来。

我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

我把公公扶上车,开车带他回了老房子。路上他说了一句话,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回头我把钱都给小军。”

我没说话。

“他压力大,两个孩子要养。你们条件好一些。”

我看着前面的路。绿灯亮了,前面的车走了,我也松了刹车。

“爸,钱是您的,您自己做主。”

这是那天我唯一说的一句话。

然后,就有了后来的事。

公公康复后第七天,小叔子来了。

这次没空手,拎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

“爸,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好多了好多了。”公公笑得声音都大了几分。

我在厨房切水果,听着客厅里父子俩的对话。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这段时间辛苦嫂子了。”小军朝厨房的方向说了一声,声音不大。

“不辛苦。”我端着果盘出来,放在茶几上。

小军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爸,那个事我跟您说一下。”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我那个店最近要扩一下,资金有点紧。”

公公点了点头。

“您之前说那个钱的事……”

“下午就去办。”公公拍了拍膝盖,“你陪我去银行。”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水果刀的刀柄。

“爸,您刚恢复,要不要先歇两天?”我说。

“不用,我精神好着呢。”公公站起来,走到卧室里去拿外套。

小军看了我一眼。

“嫂子,这段时间真辛苦你了。以后爸的事,咱们一起分担。”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下午两点钟,他们出了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小军扶着公公上了车。公公的步子还有点慢,一只手下意识地扶着腰。小军给他拉开了车门。

车开走了。

我把阳台上晒着的公公的衣服收下来,一件一件叠好。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这件外套是我上个月刚买的,怕他出院后着凉,特意挑了一件厚实的。

叠好衣服,我走进公公的卧室,把衣柜整理了一下。

下午四点半,他们回来了。

公公脸上带着笑。

小军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看了我一眼,把文件袋放进了自己包里。

“嫂子,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

“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不吃了。”他摆了摆手,换鞋出门。

门关上了。

公公坐在沙发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办好了?”我问。

“办好了。”他点了点头,眼睛看着电视。

电视没开。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很久没动。

我丈夫打来电话,问公公今天怎么样。

“你爸把存折里的钱都转给小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转了多少?”

“我没问。”

“那你怎么知道的?”

“你弟下午带他去银行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爸的钱,他愿意给谁就给谁。”

我挂了电话。

公公的钱具体有多少,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我去老房子打扫卫生,在茶几的抽屉里看到一张回执单。数额不算少。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转账成功”。

我把回执单放回原处。

那几天我照常去老房子,做饭、洗衣服、提醒他吃药、陪他去楼下走两圈。

只是话少了。

公公察觉了。

“你是不是因为钱的事不高兴?”有一天他突然问我。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

“没有。”

“那怎么这几天话都不说?”

“话少又不是坏事。”

他坐在饭桌前,筷子放下来。

“我跟你说,那个钱我是想好了的。小军两个孩子,又是开店的人,压力大。你们两口子都有稳定工作,日子过得比他强。”

我擦着灶台,没转身。

“我不是跟你商量。”他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跟你说一下。”

“我知道了。爸,您不用解释。”

“那你怎么还拉着脸?”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我没拉脸。”

“你看你,跟我说话都不看我。”

我转过身,看着他。

“爸,我伺候您三个月,不是为了您的钱。”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那天晚上我回家,儿子跑过来问我:“妈妈,爷爷好了吗?”

“好了。”

“那你是不是不用天天去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了一下。

“对,妈妈以后天天陪你。”

但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我丈夫叫建军,在邻市项目上,平时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走。

那个周五他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我爸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正在厨房做饭。

“放心上又怎样,不放心上又怎样。”

“钱是他的,他想给谁是他的自由。”

我把锅铲放在灶台上。

“建军,你告诉我,你爸这三个月是谁在照顾?”

“我知道是你。”

“你知道。”

“但他给小军的钱,说实话,我管不着。”

“你管不着。那谁管得着?”

他从冰箱里拿了罐饮料,打开,喝了一口。

“要不这样,以后我多回去看看他。”

“你远在邻市,怎么多回去?”

他没说话。

那顿饭我吃得很少。建军给儿子夹了两次菜,又给我夹了一次。

“你就不问问你弟弟,拿了钱之后打算怎么分担照顾爸的事?”我说。

“亲兄弟之间,算这个账……有点过了。”

“过了。”

我把碗放下,看着他。

“建军,你觉得我算这个账,是过了?”

他放下筷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想因为这个事闹得家里不和。”

“现在家里和吗?”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

第二天早上,他主动去老房子看公公。回来的时候说:“爸说小军下个月开始,每周来两次。”

“他说你就信。”

建军没再说什么。

小军确实来了。第一周来了两次。第二周来了一次。第三周没来。

公公给他在电话里遮掩:“小军店里忙,抽不开身。”

我在旁边听着,没戳破。

那天是周五下午。公公的复诊单是我之前替他约好的,时间是下周二上午。

“爸,下周二复诊,别忘了。”

“你陪我去吧。”

“下周二我上班。”

“那你请个假嘛。”

“爸,我请了太多假了。这个月再请,我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他皱了皱眉。

“那小军呢?”

“您可以给他打电话问问。”

他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拨出去。

“小军啊,下周二你能陪我去趟医院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见。

“哦,你有事啊……那行那行,你忙你的。”

他挂了电话。

“小军开会,来不了。”

“那您自己去行吗?就查个血,拿了结果让医生看一下就行。”

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手机。

医院的预约小程序里,有一条服务记录。

就诊人:公公的名字。

陪诊服务:专人陪诊,全程协助。

时间:下周二上午八点。

状态:已预约。

那是六天前约好的。

六天前。

建军走的那天早上,我把他的行李箱拉到门口。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正在穿鞋,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从老房子搬出来了。”

他的手放在鞋带上一动不动。

“什么意思?”

“以后爸那边,你自己安排。”

“你到现在还因为那个钱的事……”

“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我把地上的拖鞋摆正,放进鞋柜。

“建军,你摸着良心说,你爸住院那三个月,你去了几次?”

“我项目上走不开。”

“你走不开,我走得开。小军走不开,我也走得开。合着就我一个人闲?”

“你这话说的……”

“你爸把全部积蓄给你弟的时候,跟你商量了吗?”

“那是他的钱——”

“对,是他的钱。那他生病的时候,怎么不用他的钱请护工?怎么不想想我有没有走不开的时候?”

建军站在门口,鞋带散着。

“你要搬去哪儿?”

“先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至于吗?”

我拉开衣柜,把那件住院时穿的灰色外套塞进箱子里。

“建军,有些话一旦捅破,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什么话?”

“你心里没数吗?”

我拉上箱子拉链,拎起来。

“下周二你爸复诊,医院会有人联系他。”

“你约的?”

我没回答,拉着箱子出了门。

楼道里,我站了一会儿。

听见建军在屋里给儿子穿衣服的声音,儿子问妈妈去哪儿了。建军说妈妈去外婆家住几天。

我蹲在楼梯台阶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没哭。

就是觉得累。

39天后。

我住在城西我姐家。我妈那边住不开,我姐把书房腾出来给我。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但窗朝南,早上有太阳。

我每天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只是不去老房子。

建军打过几个电话。第一个问他爸怎么办,第二个问他爸的降压药放在哪儿,第三个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没想好。

第三十九天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房子的社区医院打来的。

“请问是林素梅女士吗?您公公的复诊单上留的是您的联系方式,他今天来复查,问一下您,下次的陪诊预约是怎么安排的?”

我站在办公室走廊里,手扶着窗台。

“什么怎么安排?”

“就是您之前预约的那个专属陪诊服务,今天已经做完了,陪诊员让我问您,下次还需要续约吗?”

“他今天去复查了?”

“去了,是陪诊员全程陪同的。之前一个多月也都是我们的人在陪,您不是一次性预约了六次吗?还剩最后一次。”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六次。我把前面三次复诊和后面两次,连同手术后的第一次大检查,一口气约了六次陪诊。每次八小时,全程挂号、候诊、取药、观察。我是提前把服务费付掉的。

那个陪诊员我不认识。从第一次开始就没见过面。服务单上写着“专人陪诊”,我只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老人行动不便,请多留意。

我从来没跟公公提过。

“林女士?您在听吗?”

“在。”

“那最后一次……”

“先留着吧,我到时跟您联系。”

我挂了电话,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是凉的。

那天晚上,建军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了。

“我爸今天去医院,才知道这一个月都是你约的人陪他。”

我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约的?”

“他出院那天。”

电话那头很安静。我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有点重。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跟谁说?我在你家说什么都像个外人。”

“素梅……”

“建军,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爸上次住院,我陪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你回来过几次?”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六次。”

“你记得啊。”

“我记得。”

“那你爸记得吗?”

他没回答。

“他今天回来跟我说,他以为那个陪诊是医院配的。”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军跟他说是医院新出的便民服务,他就信了。”

我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爸的钱给小军,小军连陪他去一次医院都不愿意。到头来他用的还是我花钱约的人。”

“素梅——”

“我不是要你夸我。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账不是只有你爸那本存折才算账。”

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坐在书房的折叠床上,腿蜷着,后背贴着墙。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柜子上那个旧门禁卡上。

老房子的门禁卡,我忘了还。

转折之后第三天,公公来了。

他一个人坐公交车过来的。我姐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回头朝屋里喊我:“素梅,你公公来了。”

我走到门口。

公公站在楼道里,扶着一根拐杖,身上穿着那件我上个月给他买的厚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草莓。

“我坐公交来的。”他说,“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

“您怎么不打个电话?”

“我打了,你没接。”

我摸了一下口袋,手机确实有个未接来电,半小时前打的。

“进来坐吧。”

我姐给倒了茶,带着孩子进了卧室。客厅里就剩我和公公。

他把草莓放在茶几上。

“这个……你以前老买,我看你喜欢吃。”

我看着那两盒草莓,没动。

“爸,您有什么事?”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边。

“我今天来,就想问问你,那个陪诊的事。”

“陪诊公司的人跟您说了?”

“没说什么,就说下次的预约还留着。我追问了半天,那个小伙子说漏了嘴,说是家属给约的。”

他停了一下。

“我就想问问,是不是你约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像是自己回答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约的?”

“出院那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老年人手背上的斑纹,一块一块的。他右手背上还留着住院时扎针的淤青,青紫色已经褪成浅黄。

“花了多少钱?”

“您不用管这个。”

“我问你花了多少。”

“三千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怎样?”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制冷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

“小军那天带我去银行,把钱转了。”他说,“我本来想留一点的。”

我看着他。

“后来没留?”

“小军说店里进货急用,我就都转过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寻思你们条件好,不差这点。”

“爸,我跟建军是双职工,每个月房贷、孩子托管费、物业费,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多少。您觉得我们条件好,是因为您没问过。”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您不知道。”

“您要是知道,就不会跟我说‘钱是我想好了的’。”

他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那个话……我确实不该那么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扶了一下腰。

“我回去了。草莓你留着吃。”

“您坐会儿,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认得路。”

他拿起拐杖,慢慢往门口走。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了停。

“素梅,我问你个事。”

“您说。”

“建军上次回来是几号?”

我愣了一下。

“上上个周五。”

“我记不清了。”他说,“你帮我记着,下次他回来,让他来我这儿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好。”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茶几上那两盒草莓。红色的果皮上挂着水珠,一看就是刚洗过的。

建军回来那天是周六。他先去的老房子。

我在我姐家等消息。下午两点多,他打来电话。

“我爸把小军叫来了。”

“哦。”

“在我爸那儿。你过来一趟吧。”

“我过去做什么?”

“我爸说有话当面说。”

我到的时候,小军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腿翘着,正在看手机。建军坐在公公旁边。公公坐在那把老藤椅里,拐杖靠在扶手上。

“嫂子。”小军叫了一声,收起手机。

我站在门边,没坐。

“爸,您说吧。”建军开口。

公公看了看小军,又看了看我。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他的声音不大,“小军,你把那笔钱退回来一半。”

小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爸,那钱我都投店里了。”

“投了多少?还剩多少?”

“进货、交房租、发工资……”小军掰着手指头,“剩不了多少了。”

“剩不了多少是多少?”

小军没回答。

“你嫂子伺候我三个月,你来了三次。”公公的声音慢慢沉下去,“我住院花的钱是她垫的,陪诊是她约的,你拿钱的时候说得多好,说以后我这边你管,你管了吗?”

“爸,我店里确实忙——”

“你忙。你嫂子不忙?她在单位上班,请假不要钱?你侄子的托管费谁交的?”

小军低下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不是让你全退。”公公说,“退一半。剩下的算我给你的。你记着,这钱不是白来的。”

“爸……”

“你要是不退,以后别叫我爸。”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

小军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回去想想。”

他走了。门关上。

公公转向我。

“素梅,你回来吧。”

我没说话。

“钱退了之后,我留一半,自己管。以后看病吃药我自己花。你帮我是在帮我,我不当理所当然。”

“爸,”建军开口,“您别这么说——”

“你别插嘴。”公公看了他一眼,“你也有份。你媳妇伺候我三个月,你就知道打电话。以后你每周回来,自己来我这儿,别老让她一个人。”

建军不说话了。

公公又看向我。

“我不是赶你回来。你要愿意就回来,不愿意就再住一阵。门禁卡在你那儿吧?”

“嗯。”

“留着。什么时候想来了就来。你来了我高兴,你不来我也不怪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我姐家,坐在折叠床上,拿着那张旧门禁卡在手里翻来覆去。卡面上印着小区名字,右下角磨掉了一点漆。

一周后,小军把一半的钱转回了公公的卡上。

公公没声张,自己去银行办了张新卡,把回执单拍给我看。

“以后看病自己花。”

我回了一个“好”字。

那个周五,建军从邻市回来,直接去了老房子。我听他说,他给公公换了一只灯泡,修了厨房水龙头,又去超市买了米和油。

“爸让我把草莓给你带回去。”他在电话里说。

“什么草莓?”

“他说上次买的你没吃。他又买了一箱,让我带回来给你和儿子吃。”

我看着面前没动过的那两盒草莓。上回他拿来的那两盒,还在我姐家冰箱里。

“知道了。”

“素梅,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又过了一周,我周末去了老房子。没提前说,想看看公公自己过得怎么样。

推开门,他正在厨房煮面条。灶台上摆着一只碗,碗里有几根青菜。

“你怎么来了?”他有点意外。

“看看您。”

“吃饭没有?我给你下一碗。”

“不用,我吃过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下面条。手有点抖,捞面条的时候,一根掉在了灶台上。他拿筷子夹起来,扔进垃圾桶。

“这个月复诊去了吗?”我问。

“去了。那个陪诊小伙子人不错。我自己约的,跟你那个不是一家。”

“哦。”

“我让他教我用那个预约的东西。以后自己能约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的背比住院之前更驼了一点,但精神还可以。

“您那个降压药还有吗?”

“有。你给买的那个还没吃完。”

“吃完了跟我说。”

“不用了,我自己去社区医院开。”

他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到饭桌上。

“素梅。”

“嗯?”

“你坐一会儿。”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筷子放下。

“我以前总觉得,大儿媳妇伺候公婆是应该的。你妈走得早,我住院那会儿,你天天来,我嘴上不说,心里觉得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他停了一下。

“后来你走了,我自己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楼上楼下跑。我才知道,我以前看病那么顺当,都是你在跑。”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认错。认错也没意思。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了。”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爸,您知道就好。”

他点了点头,低头吃面。

我回自己家是第四十五天。

建军开车来接的。进门的时候,他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拖了,厨房的油烟机擦了,儿子画画的各种纸都收在了茶几下面的收纳盒里。

“你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嗯。”

“房间我换了床单。”

“好。”

我走进卧室,把箱子放在衣柜旁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我走之前看到一半的那本,书签夹在原来的位置。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一个紫菜汤。菜有点咸,米饭蒸得有点软。

儿子吃得挺高兴。

“妈妈,以后你天天在家吗?”

“对。”

“那爷爷呢?”

“爷爷周末去看。”

建军夹了一筷子鸡蛋给我。

“下周末一起去。”

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后,我洗碗,他擦桌子。厨房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混在一起。

“素梅。”

“嗯?”

“我跟我爸说好了。以后我每两周回来一次,雷打不动。他那边的事我管,你不用一个人扛。”

“你能做到?”

“项目那边我跟领导谈了,后续远程多一些。”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那陪诊的事呢?”

“他自己会约了。但你要愿意帮他看看,也行。不愿意也没事。”

“到时候再说。”

他从我手里接过抹布,自己擦起了灶台。

“这个月的水电费我已经交了。你别操心。”

“嗯。”

我走到客厅,儿子正坐在沙发上看绘本。我坐到他旁边。

“妈妈,爷爷上周给我买了草莓。”

“好吃吗?”

“好吃。我吃了好多。”

“你怎么没给妈妈留?”

儿子抬起头。

“爷爷说,妈妈的那份他单独买了。”

我转过头,看向厨房。建军正背对着我擦灶台,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公公复诊的预约记录。下周三,还剩最后一次。

我想了想,给那个陪诊员发了条消息:下周三,麻烦多留意他的血压,上次复查医生说有点不稳定。

对方回了一个“收到”。

最后一次陪诊做完之后,公公给我打了电话。

“今天那个小伙子说我血压还行。”

“那就好。”

“他跟我说,是你交代的。”

“我就顺嘴说了一句。”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素梅,下周天你过来吃饭。我炖排骨。”

“好。”

“把小军也叫上。”

“行。”

“你帮我跟他说,让他别空手来,带点水果。”

我笑了一下。

“爸,您自己跟他说。”

“我不说。你一说他就知道是我说的了。”

“那您就直说。”

“爸?”

“行吧,我说。”

挂了电话。

那周日,我们一家三口去了老房子。小军也来了,带了一箱橘子和一袋梨。

公公炖的排骨有点烂,汤有点浑,但味道不差。饭桌上,小军给公公夹了一块排骨。

“爸,您自己炖的?”

“嗯。”

“比我做的好吃。”

公公笑了一声。

吃完饭,我在厨房洗碗。公公走进来,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草莓,放在灶台旁边。

“这个给你的。”

“您又买。”

“上回买的你妈没吃上——”他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

“我妈走得早,您别记这些。”

“我没记。我就是想说,你拿着吧。”

我把草莓收进包里。

洗碗水哗哗地流着。

“素梅。”

“嗯?”

“明天我那个降压药,你帮我去社区医院开一下。那个手机上约的,我到底是没弄明白。”

“您不是说会了吗?”

“会一半。”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手。

“行,明天我去。”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门禁卡还在你那儿吧?”

“在。”

“别还了。你自己的家,回来还要门禁卡。”

他推开门,慢慢走回客厅。

我站在厨房里,手边是没洗完的碗。窗外天已经暗了。客厅里传来建军和儿子的笑声,小军在打电话。

我把草莓从包里拿出来,洗了几颗,放在碗里。红色的,带着水光。

咬了一颗。甜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陪诊预约的页面,点击了“确认服务完成”。

页面跳出一行字:感谢您的使用。

我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把剩下的草莓端到客厅去。

“爸,吃草莓。”

“你吃你吃,我不吃。”

“吃一颗。”

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建军在旁边看手机。小军在跟公公说店里的事。

落地灯的光很暖。

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衣服轻轻晃。

照护者的价值,从不在一笔转账里。偏心可以被看见,委屈可以被说清,但真正让一碗水端平的,是那个一直端水的人终于被问了一句“你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