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表弟把工牌往茶几上一扔,说“姐,我辞了”。

那天下午三点,我刚从社区医院拿完降压药回来,药盒还没拆封,就看见他坐在我家沙发上,面前那杯茶一口没动。我问他吃饭没有,他说不饿。我又问是不是跟领导闹别扭了,他摇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是不想干了。”

我跟你说,这孩子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考上那个二一一的时候,他爸妈在村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鞭炮放得满街都是红纸屑。后来进了一家做智能硬件的公司,具体叫什么我也记不住,反正在城南那片写字楼里,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月薪一万八,五险一金,年底还有奖金。

他爸逢人就掏手机给人看工位照片。他妈更绝,把公司发的月饼盒都留着,说那盒子上的logo金灿灿的,一看就有档次。我老伴那阵子老拿他说事,吃饭就念叨:“你看看人家小峰,比你儿子小三岁,人家一个月挣的顶你儿子仨月。”

结果呢,干了不到一年,说辞就辞了。

我头一个反应是:这孩子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招聘陷阱多得很,什么培训贷、什么境外高薪,电视上天天播。我赶紧问他,公司有没有扣你证件?有没有让你交押金?有没有让你签什么奇怪的合同?

他笑了,说:“姐,你想哪儿去了。公司正规得很,工位比你家客厅都大,食堂三顿免费,下午还有水果。”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他说,姐,你不懂。每天早上九点坐到晚上九点,有时候到十点。中午吃饭四十分钟,吃完就得回去盯着屏幕。一天下来,眼睛是花的,脖子是硬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代码,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闹钟一响,心里就堵得慌。

我说,那人家给你那么多钱,累点也值啊。你看你姐夫,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一个月到手才四千多,不也天天去?

他说,姐,不是钱的事。

我说,那是什么事?

他说,是那种感觉。就是你坐在那儿,明明什么都没干错,但就是觉得自己像个零件。今天装上去,明天卸下来,谁都能替。他说有一回加班到凌晨两点,打车回家,司机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做软件的。司机说,那挣得不少吧。他说还行。司机说,那你们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他当时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忽然就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说,那你也不能说辞就辞啊。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你媳妇同意吗?

他说,还没跟他们说。先来你这儿坐坐。

我一听就急了。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先来我这儿坐坐?你妈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那个脾气,逢人就说你在城里大公司上班,你让他脸往哪儿搁?

他说,姐,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妈肯定哭,我爸肯定骂。我媳妇倒是支持我,但她也说,最多给我三个月,三个月找不到方向,就得回去上班。

我说,那你这三个月打算干什么?

他说,先歇歇。把觉补回来。然后想想。

那天晚上我留他吃饭。我炒了个青菜,热了半袋小米粥,又把冰箱里冻的饺子拿出来煮了。他吃了两碗粥,吃了十几个饺子。我说你慢点,他说姐,我好久没吃过家里做的饭了。平时不是外卖就是食堂,食堂的菜看着好,吃到嘴里没味儿。

我看着他吃饭那个样子,心里不是滋味。这孩子瘦了,下巴都尖了。那件旧毛背心套在身上,领口都松了,一看就是大学时候穿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离职那天,工位上就留了一个坏了的助听器。是他们组一个老员工的,那人干了五年,耳朵出了毛病,开会的时候老是听不清。公司给配了新的,旧的就搁在桌上,没人要。我表弟说,他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那个助听器,忽然就觉得,自己再干下去,过几年也就是那个样子。

他爸妈是第三天知道的。

他妈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小峰是不是疯了?一万八的工作说不要就不要?她跟他爸连夜坐火车赶过来,一进门他爸就要动手。我表弟站在客厅中间,也不躲,就说了一句:“爸,你打吧。打完了听我说。”

他爸手举到半空,没落下来。

那天晚上,我表弟把手机里的排班表翻出来给他爸看。从入职第一个月到离职前一周,每一天的打卡记录,最早的下班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最晚的是凌晨三点零六分。中间有二十多天,每天都是十点以后。

他爸看了半天,说:“那人家别人不也这么干?”

表弟说:“别人干别人的,我干不了了。”

他爸说:“那你早干什么去了?干了快一年才说干不了?”

表弟说:“我试过了。真试过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他妈在旁边抹眼泪,他媳妇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孩子睡着了。

后来还是他媳妇开的口。她说:“爸,妈,小峰这几个月瘦了十五斤。晚上睡觉老是惊醒,有时候坐在床边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他有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说完这句,他爸不说话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起我们厂里老周家的事。

老周的儿子也是名牌大学毕业,进了个做电子商务的公司,干了三年,工资从八千涨到两万。后来也是突然不干了。老周气得差点跟他儿子断绝关系。结果他儿子跑去开了个修车铺,就在城北那片,租了个小门脸,专门修电动车。头半年赔了两万,后来越干越好,现在手下有四个人,一个月流水也有十几万。

老周现在逢人就说,孩子的事,你看着好的,他未必觉得好。你觉得丢人的,他干得挺带劲。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我表弟在家歇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他每天早上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去菜市场买菜。他以前不会做饭,现在学会了炒西红柿鸡蛋,学会了炖排骨。下午接孩子回来,陪孩子在小区里骑小车。晚上等媳妇下班,一家三口吃饭。

他爸他妈待了十天就回去了。走的那天,他爸在门口站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想好了就行。钱不够说话。”

他妈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委屈自己。”

我表弟说:“知道了,爸,妈。”

后来他跟我说,那一个月是他这几年过得最踏实的日子。每天早上去买菜,跟菜市场那些大爷大妈混熟了,有个卖豆腐的大姐还教他怎么挑豆干。他说以前在写字楼里,连隔壁工位的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月之后,他开始找工作。这回他没找那些大公司,去了一家做教育软件的小公司,工资砍了一半,九千。但是朝九晚六,周末双休。他说钱少点就少点,先把命保住。

我说你爸妈那边怎么说的?

他说,跟他们说了。我妈叹了口气,我爸没吭声。过了两天,我爸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给孙子买点东西。我知道他是不放心,又不好意思说。

我说,那你后悔吗?

他说,姐,不后悔。我现在晚上能陪孩子搭积木,周末能带媳妇去公园。以前我连孩子幼儿园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说那一万八,是不少。但那一万八买走了我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所有的时间,买走了我周末,买走了我跟家里人吃饭的功夫。我算了一下,时薪还不如去送外卖。

我说你这话别让你爸听见。

他笑了,说,我爸现在也明白了。上回视频,他看我胖了点,气色好了,跟我说,钱慢慢挣,别把身体搞垮了。

前两天,我在社区门口碰见刘姐。她儿子也在城南那片上班,一个月挣一万五。刘姐正跟人抱怨,说儿子一个月回不了一次家,打电话老是说在加班。她说她孙子都快不认识他爸了。

我听着,没接话。

回来的时候,我把我表弟留下的那个旧毛背心洗了,晾在阳台上。那背心领口松了,我找了根针线想缝一缝,结果发现袖口也磨破了。我把它叠好,放进柜子里。

我老伴问我,你收那破背心干什么?

我说,留个念想。这孩子以后要是再犯糊涂想往火坑里跳,我就把这背心拿出来给他看看。

我老伴哼了一声,说,人家现在过得挺好,用不着你操心。

我说,我不是操心。我是觉得,现在的孩子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咱们那时候有个班上就是天大的福气。他们不是。他们受不了那个委屈。

我老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冒出一句:“其实咱儿子也挺好的。虽然挣得少,但天天回家吃饭。”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想你才知道啊。

昨天我表弟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儿子画的画,画了三个人,手拉手,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爸爸不上班,陪我去公园。”

我存了那张照片,在老年机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屏幕小,字也小,但我能看清那个“爸爸”两个字写得最大。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大学生,进了好公司,拿了高工资,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结果孩子自己把饭碗砸了。你要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你要说他就错了,好像也不对。

这日子是孩子自己在过。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孩子?或者你们自己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做过让人不理解的决定?后来怎么样了?说出来听听,咱们楼下马扎上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