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把我扔高铁站踩油门走了,一周后他打电话:妈你咋不回家做饭
楔子
高铁站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站在进站口旁边的柱子下面,脚边是两个蛇皮袋,一个装着我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干豆角、腌辣椒,另一个装着我自己的换洗衣裳。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儿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过年回去都要带一大包走。这回我特意多带了些,想着他在城里忙,没空回去,我就给他送来。
手机响了。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来,是儿子打来的。
“妈,你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在进站口这儿呢。”
“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蛇皮袋往身边拢了拢,怕挡着别人的路。旁边有个年轻姑娘拖着行李箱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蛇皮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走远了。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儿子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去年换的,说是做生意要撑场面。车停在我面前的时候,车窗摇下来,露出他一张不耐烦的脸。
“妈,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跟你说了多少遍,城里什么都有,不用从老家带。”
“这都是你爱吃的,腊肉是你三叔家杀的猪,干豆角是我自己晒的……”
“行了行了,上车吧。”
我先把蛇皮袋往车上搬,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动,只是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腊肉那袋有点沉,我搬了两下才搬上去,腰闪了一下,疼得我龇了龇牙。
“快点,这儿不让停。”
我坐进副驾驶,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他就一脚油门出去了。
“小军,你慢点,妈还没……”
“系上安全带。”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硬邦邦的。
我把安全带系好,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我想问他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小就不爱听我唠叨,大了更是这样,我多说两句他就烦。
“小军,你媳妇和小宝都好吧?”
“嗯。”
“小宝上幼儿园了吧?”
“嗯。”
“我给他带了点老家的土鸡蛋,还有……”
“妈,”他打断我,“我跟你说了,我这两天特别忙,你先回去,我过两天去接你。”
我愣了一下:“回哪儿?”
“回老家啊,还能回哪儿。”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这两天有个大项目要谈,家里没人,你先回去住几天,等我忙完了再说。”
“可是……我这才刚到……”
“我知道你刚到,但我真的没空。”他把车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荒草,“你就在这儿下吧,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公交站,坐三站到高铁站,你买张票回去,车票钱我转给你。”
车停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半天没动。
“妈,下车啊。”
“小军,妈大老远跑来,你就让我……”
“我说了没空!”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手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这边一堆事,你来了我哪有时间招呼你?你先回去,等我忙完这阵子,我回去看你,行不行?”
我看着他。
他侧着脸,不看我。
我把车门打开,慢慢下了车。腊肉那袋还在后座,我想去拿,他已经把车往后倒了一把,从我身边擦过去,轮胎碾过路边的一个水洼,溅了我一裤腿泥水。
“东西我给你寄回去!”他喊了一声,然后一脚油门,车蹿出去老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越变越小,最后拐个弯,不见了。
风从路边的荒草里吹过来,有点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泥水正顺着裤腿往下滴。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翻到他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高铁站的大钟指着下午四点二十。阳光斜着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转过身,拖着那个装衣裳的蛇皮袋,慢慢往公交站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他会不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
我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高铁票,坐在候车室里,给老头子打了个电话。
“到了?”
“到了。”
“见到小军了?”
“见着了。”
“他咋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忙,让我先回去。”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头子叹了口气:“回来就回来吧,家里还有一亩地没翻呢。”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高铁开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像一只只眼睛,看着我这个被儿子扔在高铁站的老婆子。
我不知道的是,这一别,再见面的时候,会是那样一个场面。
第一章 一亩三分地
从高铁站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老头子给我留了饭,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还有半个馒头。我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半天也没吃完。
“咋了,没胃口?”老头子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的。
“坐车坐的,不饿。”
“小军那孩子……是不是又给你脸色看了?”
我没说话。
老头子把烟头在门槛上摁灭:“我早就说了,你非要去看他,他那个媳妇,眼睛长在头顶上,能待见你?”
“跟小丽没关系,是小军自己忙。”
“忙?”老头子哼了一声,“再忙,亲妈大老远去了,连顿饭都不让吃?我养他三十年,养出个白眼狼。”
“你少说两句。”我把碗放下,“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不容易?谁容易?你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来,还在地里干活,你容易?我六十多了还在工地上搬砖,我容易?”
我没再接话。
老头子叹了口气,起身去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在夜里传得特别远。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是热的,老头子烧的,他知道我腰不好,怕我凉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的一团,风一吹就晃。
我想起小军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他爸在工地干活,我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小军念书争气,从小学到高中,奖状贴了一墙。高考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全村人都来道喜,我跟他爸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上大学走的那天,我送到村口。他背着个旧书包,回头跟我说:“妈,等我挣了钱,接你去城里享福。”
我说:“好,妈等着。”
这一等,就是十年。
他大学毕业,留在城里工作。后来谈了对象,是城里的姑娘,家里条件好,父母都是退休干部。结婚的时候,我跟老头子把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五万,凑了十万块钱给他付首付。他媳妇家出了装修钱,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结婚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衣裳,是专门去镇上买的。他媳妇叫了我一声“妈”,我应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他们有了小宝,我去伺候月子。他媳妇嫌我做饭咸了,嫌我洗衣服不用消毒液,嫌我抱孩子的姿势不对。我住了半个月,实在待不下去,就找了个借口回来了。
从那以后,我再去城里,都是当天去当天回。带点老家的东西,看看孙子,吃顿饭就走。
可这回,我连顿饭都没吃上。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饭。老头子去工地上工,我收拾了碗筷,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地里的玉米该追肥了,我弯着腰,一棵一棵地撒。腰疼得厉害,我就跪在地垄上,膝盖底下垫了个蛇皮袋。太阳升起来,晒得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
“老嫂子,干活呢?”
我抬头,是隔壁地的张婶。
“嗯,追肥。”
“你家小军不是接你去城里了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手里的锄头顿了一下:“他忙,我就先回来了。”
张婶撇了撇嘴,没再问。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爱打听,估计过不了两天,全村人都知道我去了城里又被撵回来了。
我跪在地里,一下一下地撒肥。
土是热的,湿乎乎的,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我在这块地上忙活了大半辈子,春种秋收,一茬又一茬。我把三个孩子养大,送走了一个,剩下两个在身边,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可不管咋说,地不骗人。你给它多少,它还你多少。人就不一样了。
第二章 电话响了
一周过得很快。
第七天傍晚,我正在灶房里做饭,手机响了。我擦了擦手,从灶台上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小军”。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按了接听。
“妈。”
“嗯。”
“妈,你咋不回家做饭?”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啥?”
“你咋不回家做饭?我回来一看,家里冷锅冷灶的,小宝饿得直哭。”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小军,你说啥呢?我在老家啊。”
“老家?”他那边顿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你把我扔在高铁站那天,我就买票回来了。都一个星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听见小宝在哭,隐隐约约的,还有他媳妇的声音,听不太清。过了一会儿,小军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回去?”
“对啊,你不回来谁做饭?小丽这几天忙得很,我又不会做,天天吃外卖,小宝都吃腻了。”
我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围裙的角,攥得指节发白。
“小军,你那天说让我先回来,等你忙完了再说。我回来了,你现在又让我回去?”
“我那天不是忙嘛,说话急了些。你现在回来吧,我给你买票。”
“小军,”我慢慢地说,“妈不是你家保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小宝的哭声大了些,然后是他媳妇的声音,这回我听清了:“她到底回不回来?不回来就请个保姆,你跟她费什么话。”
小军捂着手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他又对着话筒说:“妈,这样吧,我给你转两千块钱,你这个月的……就当是辛苦费。你明天就过来,行不行?”
我看了看灶台上的那锅稀饭。稀饭熬得正好,米粒都开花了,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有一碟咸菜,是我自己腌的,加了点辣椒油,红亮亮的。
“小军,”我说,“妈不去了。”
“啥?”
“妈不去了。你请个保姆吧。”
我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我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锅里的稀饭还在咕嘟,我把火关了,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灶膛里渐渐暗下去的灰烬。
老头子从外面进来,看见我坐着发呆,问:“谁的电话?”
“小军。”
“说啥了?”
“让我回去给他做饭。”
老头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气极了的笑:“他把你扔在高铁站,一个星期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打个电话来,是让你回去做饭?”
我没说话。
老头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咋说的?”
“我说不去了。”
老头子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响。
我坐在灶前,听着那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膝盖上。
那天晚上,小军又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电话是儿媳妇小丽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她的声音客客气气的,但客气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疏远,“小军跟我说了,他那天态度不好,您别往心里去。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小宝想奶奶了。”
小宝想奶奶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小丽啊,”我说,“妈这几天腰疼得厉害,等好些了再说吧。”
“那您好好休息,我给您转点钱,您买点药。”
“不用,妈有。”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转账信息——两千块。我没点接收。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军小时候,五六岁的样子,跟在我后面在地里跑。他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黄色的,小小的,举到我面前:“妈,给你。”
我蹲下来接过花,他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口水糊了我一脸。
我伸手去抱他,抱了个空。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第三章 城里的电话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早上起来做饭,喂鸡,下地。老头子去工地上工,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日子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慢吞吞的,沉甸甸的。
小军没再打电话来。
倒是小军的三叔来了一趟。他三叔在镇上开小卖部,消息灵通,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骑着他那辆破摩托来了。
“嫂子,我听说了,”他坐在院子里,抽着我给他倒的茶,“小军那孩子,不能这么惯着。”
“我没惯他。”
“还没惯?他把你扔在高铁站,连句软话都没有。一个电话打过来,张嘴就是‘你咋不回家做饭’,这像话吗?”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跟你说,嫂子,这事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欠他的。”
“三叔,”我说,“他是我儿子。”
“儿子咋了?儿子就能这么对妈?”
他三叔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隔壁张婶家的灯亮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她家儿子在镇上上班,每天回来吃饭,一家三口围在桌子前,有说有笑的。
我收回目光,起身去灶房做饭。
老头子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工地上出了点事,”他坐下来,揉着膝盖,“老李从架子上摔下来了,腿断了。”
“严重不严重?”
“送医院了,说是要动手术。”老头子叹了口气,“包工头跑了,医药费还不知道找谁要。”
我给他倒了杯水:“你先别急,明天去看看老李。”
“嗯。”
第二天,老头子去了医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脸色更难看。
“咋了?”
“老李的闺女从外地赶回来了,在医院里哭得不行。老李媳妇拉着我的手,问包工头的下落,我哪知道啊。”
他坐下来,两只手抱着头。
“咱们这把年纪了,还在工地上干,不就是想给孩子减轻点负担吗?可你看看,出了事,谁管你?”
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要不……你别去工地了。家里还有几亩地,够吃。”
“够吃?够吃什么?小军那边买房子还欠着债,老二老三还没成家,哪一样不要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头子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咱们这辈子图什么?把孩子养大了,他们翅膀硬了,飞走了。剩下咱们两个老东西,在地里刨食,在工地上卖命。到头来,连个电话都等不来。”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没怎么说话。
夜很深了,我还醒着。老头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摸过手机,翻到小军的号码。指头在屏幕上悬着,半天,还是没按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又是“小军”。
我盯着那个名字,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接,还是不接?
手机在手里震动着,嗡嗡的,像一只困在掌心里的虫子。我看了一眼老头子,他睡得沉,没听见。
我咬了咬牙,按了接听。
“妈。”
“嗯。”
“妈,小宝发烧了。”
我心里一紧:“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吃了药也不退。小丽在医院陪着,我回来拿东西。”
“去医院了?医生咋说?”
“说是病毒感染,要住院观察。”他的声音有点哑,听着像是几天没睡好,“妈……你能不能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指头捏得发白。
“小军,妈上次去……”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对。”他打断我,“那天我真的是昏了头,公司那边出了事,我急得不行。妈,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小宝一直喊奶奶,你来看看他吧。”
小宝一直喊奶奶。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小宝那张小脸。胖乎乎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上次见他还是半年前,他搂着我的脖子说:“奶奶,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说:“很快。”
“妈?”电话那头,小军的声音有点急了,“妈,你在听吗?”
“在。”
“那你来不来?”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小军,”我说,“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你说。”
“你让妈去,是因为小宝想奶奶,还是因为没人给你做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淹没了我们之间那点稀薄的电波。
“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就不能……别这么较真吗?”
我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又酸又苦的笑。
“小军,妈不去了。”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翻扣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面很黑,很闷,眼泪流下来,把被角洇湿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我不知道的是,这个电话挂了之后,等着我的,会是那样一件事。
一件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第四章 夜半惊雷
电话挂了之后,我以为自己会哭很久,结果眼泪流着流着就干了。人到了这个岁数,眼泪也是有限的,经不起几次三番地流。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十月的夜已经凉了,炕烧得热,脊背底下暖烘烘的,可心口那块还是凉的。
老头子睡得沉,打着轻微的呼噜。我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哪一天,这呼噜声没了,我该怎么办?
这念头一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我赶紧闭上眼睛,逼着自己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手机又响了。
我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本不想接,可那铃声在黑夜里响得刺耳,一声接一声,像催命似的。老头子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谁大半夜打电话?”
我按了接听。
“喂,是赵小军的家属吗?”
对方是个女的,声音很急,背景里乱哄哄的,有广播声,有脚步声。
“我是他妈妈,你是……”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赵小军出了车祸,现在正在抢救,请你尽快过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赵小军,车祸,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请你尽快过来。”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老头子看我脸色不对,坐起来问:“咋了?”
“小军……小军出车祸了。”
老头子愣了一秒,然后猛地掀开被子下炕:“快,穿衣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的。手一直在抖,扣子扣错了两次,鞋也穿反了。老头子比我镇定些,给隔壁张婶打了电话,让她帮忙照看家里,然后拉着我往外跑。
张婶的男人开着面包车送我们去镇上。夜里没有班车,老头子又给镇上的一个远房侄子打了电话,让他开车送我们去市里。
从村里到市里,开车要三个多小时。那三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夜。
面包车在高速上跑,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我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头都麻了。老头子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小军,你可不能有事。
你才三十出头,小宝还那么小,你要是出了事,这个家怎么办?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六岁那年,他从树上摔下来,胳膊骨折了,我抱着他往卫生院跑,一边跑一边哭。他在我怀里,疼得脸色发白,还跟我说:“妈,不疼,你别哭。”
那时候他才六岁。
后来他长大了,去城里念书,工作,结婚,生子。他离我越来越远,远到我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几面。可不管多远,他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三个小时,像过了三年。
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我几乎是跑着冲进急诊科的。凌晨的急诊科灯火通明,走廊里全是人。我抓住一个护士就问:“赵小军在哪?”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妈!”
护士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抢救室,往里走。”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门口的灯亮着,红彤彤的三个字:抢救中。
门外站着小丽。她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叫了一声“妈”,眼泪又下来了。
“怎么回事?”我抓住她的胳膊,“小军怎么样了?”
“晚上他说去工地看一批材料,回来的时候在十字路口被一辆货车撞了……司机跑了,是好心的路人打了120……”她哭得说不下去,“医生说他腿骨折了,肋骨断了两根,还有……还有内出血……”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老头子从后面扶住我,把我扶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医生怎么说?”老头子问。
“还在抢救,说可能要手术。”小丽抹了一把眼泪,“妈,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大半夜出去……”
“跟你没关系。”老头子说,“是那个肇事司机。”
我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门白花花的,冷冰冰的,把我和我儿子隔在两边。
我想起一个星期前,他把我扔在高铁站,一脚油门走了。那天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越变越小,心里又凉又酸。
可现在,我宁愿他像那天一样,把我扔在任何地方,只要他好好的。
抢救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一个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全是汗。
“谁是赵小军的家属?”
我们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我是他母亲。”
“我是他妻子。”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失血过多,需要马上手术。你们谁来签字?”
“我签。”小丽说。
她跟着医生去了,我和老头子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来来往往的护士。过了一会儿,小军被推出来了。他躺在担架上,脸上罩着氧气罩,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泥。
“小军,妈来了。”我说,“你听见没有?妈来了。”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护士把他推进了手术室。那扇门又关上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和老头子、小丽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走廊里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天亮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人已经转到重症监护室了,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小军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好几根管子,脸上有了点血色,但还是没醒。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了很久。
他的脸和那天在高铁站的时候不一样了。那天他皱着眉,眼神不耐烦,下巴绷得紧紧的。现在他躺着,眉头松开了,像小时候睡觉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考上大学,我送他到村口。他背着旧书包,回头跟我说:“妈,等我挣了钱,接你去城里享福。”
我说好,妈等着。
等了十年,没等到享福。等来的是高铁站的冷脸,是一个“你咋不回家做饭”的电话,是一场车祸。
可我还是想等他。
他是我儿子。
第五章 旧账本
小军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我没合过眼。老头子让我去旁边的旅馆睡一觉,我不肯。我就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靠着墙,迷迷糊糊地打个盹,一有动静就醒。
小丽白天来,晚上回去陪小宝。小宝烧退了,但他姥姥在家看着。小丽每次来都带着保温桶,里面是熬好的粥或者汤。她递给我一碗,我就喝两口。她自己也瘦了一圈,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第三天下午,小军醒了。
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小丽让我先进去。
我走进病房,脚步很轻。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妈。”
声音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这回他的手是温的。
“别说话,好好歇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又叫了一声:“妈。”
“嗯。”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我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使劲眨了眨眼。
“胡说啥呢,你年轻轻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紧了些。他的手没劲,软塌塌的,但比前几天强多了。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坐了两个小时。他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话,说那天把我扔在高铁站,是因为公司出了事——他接了一个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结果甲方跑路了,他急得火烧眉毛。他说他那天从工地回来,满脑子都是钱的事,看见我带了那么多东西,就觉得烦。
“妈,我不是烦你,”他说,“我是烦我自己。那么多年了,说好了让你享福,结果混到现在,连个家都没顾好。”
我没说话。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好的。可他是我的儿子,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我能说什么呢?
“别想那么多了,先把身体养好。”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小军的家,给他拿换洗衣裳。
他家在城东一个小区,三室一厅,装修得挺好,地板亮堂堂的,沙发是皮的。我上次来还是半年前,那回也只待了半天。
小宝看见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奶!”
我蹲下来抱住他,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奶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爸爸在医院治病,过几天就好了。”
小宝的姥姥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点了点头。她是个干干净净的城里老太太,头发烫着卷,说话轻声细语的。她跟我不太熟,两个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她就带着小宝去洗澡了。
我一个人在小军的卧室里收拾衣裳。打开衣柜,翻了几件换洗的,又去卫生间拿毛巾牙刷。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面,半开着。我本来没想看,可那本子摊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我扫了一眼,脚就挪不动了。
那是一本账。
“3月12日,房贷6800,小宝幼儿园2200,水电物业450,车贷3200,共计12650。”
“3月15日,借老王20000,月息2分。”
“3月20日,小丽信用卡还款8500。”
“4月1日,房贷6800,幼儿园2200……”
一页一页的,全是数字。房贷、车贷、幼儿园、信用卡、借款利息……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
我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10月5日,借老周50000,月息3分,三个月内还清。”
10月5日,就是我去高铁站找他的那天。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手在发抖。
原来他说的“大项目”,就是这个。他借了高利贷,把家里的钱全投进去了,结果血本无归。他不敢告诉我,不敢告诉小丽,一个人扛着。
我想起那天他把我扔在高铁站,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整个人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我想起那个电话里,他问我“你咋不回家做饭”,声音里透着疲惫和烦躁,我还以为他是不孝,是把我当保姆。
他确实把我当保姆了。可他不只是一个不孝的儿子,他还是一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中年男人。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原处,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拿了衣裳,出了门,站在电梯里,我的眼泪才哗哗地流下来。
第六章 病房里的争吵
小军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
一个星期后,他能坐起来了,也能吃点稀饭面条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养着。
可出院也意味着一个现实问题——谁来照顾他?
小丽要上班,小宝的姥姥身体也不好,带不了两个人。小军躺在床上动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
那天下午,小丽带着小宝来医院。小宝趴在床边,拉着小军的手,一口一个“爸爸”地叫。小军看着儿子,眼圈红了,别过头去。
小丽把我拉到走廊里。
“妈,”她犹豫了一下,“小军出院后,你能不能……留下来照顾他一段时间?”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复杂,有为难,有不好意思,但也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请不了那么久的假,”她接着说,“单位那边催得紧。小宝他姥姥腰不好,带不了小宝。我想着,你要是能留下来,我上班也安心些。”
“小丽,妈问你一句话。”
“你说。”
“小军在外面借钱的事,你知道吗?”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借钱?”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那本账的事说了。我说的时候,她的嘴唇一点一点地抿紧了,眼睛瞪得老大。
“他借了多少?”
“我看到的那页,光最近一笔就是五万。之前的,加起来可能有十几万。”
小丽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这个王八蛋。”她突然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重,“他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跟我说!”
“小丽……”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他没好脸色吗?”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他这两年,回家越来越晚,问他什么他都不说,问他钱花哪儿了他就急。我以为他在外面有人了,我甚至想过离婚。”
她抹了一把眼泪。
“结果他是去借钱了?借高利贷?他疯了吧?”
我没说话。
小丽靠在墙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一会儿,她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病房。
我跟在后面。
小军正和小宝说话,看见小丽进来,笑了笑。小丽走到床边,站定,看着他。
“赵小军。”
他抬起头,看见她的脸色,笑僵住了。
“小丽,怎么了?”
“你借了多少钱?”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小宝不懂事,还在旁边拉着小军的袖子。小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丽一眼。
“你翻我东西了?”
“你妈在你家看到的。”小丽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吓人,“赵小军,你借高利贷,投项目,全赔了,对不对?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你把我当什么?”
“我不是不跟你说,我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小丽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你欠了一屁股债,人家找上门来,我就不担心了?你出车祸躺在医院里,我就不担心了?赵小军,你什么时候能明白,咱们是两口子,有事一起扛,不是你一个人逞英雄!”
小军低着头,不说话。
小宝被吓着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小丽赶紧蹲下去哄他,哄着哄着,自己也哭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里翻江倒海的。
小军抬起头,看向我。
“妈,我……”
“你啥也别说了。”我走过去,把小宝抱起来,搂在怀里,“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慢慢想办法。”
“妈,你不怪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怪你有啥用?你是我儿子,你欠了钱,我还能看着不管?可小军,你记住一句话——以后再难,别把亲人往外推。你妈没本事,帮不了你大忙,但多多少少能给你添把手。你媳妇更不容易,她跟了你,不是来跟你受气的。”
小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小丽站在旁边,抱着小宝,也在哭。
我抱着小宝,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像有什么东西通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小军睡了,呼吸很轻。我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小军还小,我抱着他在院子里看月亮。他问我:“妈,月亮上有人吗?”
我说:“有,嫦娥。”
他说:“那她为什么不下来?”
我说:“她在等一个人。”
他问:“等谁?”
我说:“等她心里的人。”
小军那时候不懂,我其实也不太懂。
现在我懂了。人这一辈子,就是在等。等一个人长大,等一个人回头,等一个人懂得。
值不值得,只有自己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赵小军的事,你最好别管太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头一下子凉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病房里暗了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军,他还在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第七章 不速之客
那条短信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给小军擦了脸,喂了早饭。他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跟我说小宝的事,说等他出院了要带小宝去动物园。我应着,心里却一直想着那条短信。
会是谁发的?
小军欠的那些钱,借的都是熟人——老王、老周,还有几个我没看到名字的。可短信的语气不像熟人催债,倒像是专门放贷的人。
我在医院又待了两天,小军出院的日子定在了周三。
周二下午,小丽来医院办手续,我趁着空当回了一趟小军家,想给他收拾收拾房间,把被褥晒一晒。小宝在姥姥家,家里没人,我用小军给我的钥匙开了门。
刚进客厅,我就觉得不对。
茶几上的东西被人翻过了。那本黑皮账本还在,但旁边多了几张纸。我拿起来一看,是小军签名的借条复印件,上面有手印,有日期,有金额。
还有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赵小军,10月15日之前还清本息,否则后果自负。”
10月15日,就是后天。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他们来过了。趁家里没人,自己开门进来的。
他们有小军家的钥匙,或者,他们根本不需要钥匙。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我给老头子打了个电话。
“老头子,家里还有多少钱?”
“咋了?”
“你先别问,就说还有多少。”
他沉默了一会儿:“定期的有六万,活期的有一万多。咋了?”
“定期的能取出来吗?”
“能是能,但利息就没了。出啥事了?”
“小军在外面借了钱,人家催上门了。后天就是期限。”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多少?”
“我看到的有十几万,具体多少还不清楚。”
老头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取吧。定期的明天我去镇上取。”
“老头子……”
“别说了,那是我儿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军家的沙发上,坐了很久。
沙发很软,坐着很舒服。可我怎么坐都觉得不踏实。我站起来,去厨房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床单换了。忙活了一下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看着整洁的屋子,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明天小军出院,后天债主上门。我得在那之前,把事情问清楚。
第八章 三十六万
小军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我和小丽把他扶上车,他拄着拐杖,走得慢,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比刚做完手术那会儿好多了。路上他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小丽坐在前面副驾驶,也不说话。
到了家,把他安顿在床上。小宝从姥姥家被接回来,一进门就往卧室跑,抱着小军的脖子不撒手。小军搂着儿子,眼圈红了。
小丽在厨房做饭,我在旁边帮忙。她切菜的时候手在抖,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吃完饭,小宝被姥姥接走了。屋子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我把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小军面前。
“这是我在你家茶几上看到的。”
小军拿起来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小丽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小军,”我坐在他对面,“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也行,那人家后天上门来,你自己看着办。”我的声音很平,“可小军,你妈今天把定期的钱取了,你爸在镇上跑了一整天。我们就这点家底,你要是还当我们是亲人,就跟我们说实话。”
小军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三十六万。”
小丽倒抽了一口凉气。
“本金多少?利息多少?”我问。
“本金二十万,是从五个地方借的。老王那五万,月息两分;老周那五万,月息三分;还有三个,是网上借的,利息更高……利滚利,滚到了三十六万。”
我闭上眼睛。
二十万本金,滚成了三十六万。这才几个月?
“你投的项目呢?”
“跑路了。甲方是个皮包公司,收了保证金就消失了。我报了警,但钱追回来的希望不大。”
小丽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赵小军,”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心里发毛,“二十万,你哪来的二十万?咱们家存款总共才多少?”
“我把车抵了,又跟同事借了点……”
“车抵了?那车呢?”
“被抵押公司开走了。”
小丽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小军。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小军,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们失望。”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妈,你跟我爸这辈子就攒了那么点钱,全给我买房了。我结婚这么多年,没给你们拿过一分钱,反倒让你们操心。我想着,这次要是能赚一笔,把欠的钱还了,再给你们存点养老钱……结果,全赔了。”
“所以你宁肯借高利贷,也不跟我们说?”
他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
“三十六万,家里能凑出七万。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你媳妇有工作,你也有工作,慢慢还,总能还上。”
“七万?”他抬起头,“妈,那是你跟我爸的养老钱……”
“养老钱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我看着他,“小军,你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有什么事瞒着我们,瞒着小丽,你就别叫我妈了。”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床上,头埋在我膝盖上。
“妈——”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硬邦邦的,跟小时候一样。
“行了,别哭了。当爹的人了,也不怕小宝看见。”
他在我膝盖上趴了好一会儿,肩膀一耸一耸的。
卧室的门开了,小丽走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比刚才平静了些。
“妈,”她坐到我旁边,“我卡里还有两万,是给小宝存的教育金。先拿出来应急。”
我看着她的脸。这个我一直觉得“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城里媳妇,此刻坐在我面前,眼里没有嫌弃,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坚定。
“小丽,那是小宝的钱。”
“小宝的钱也是家里的钱。”她看了小军一眼,“他是我丈夫,他出了事,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扛。”
小军的头埋得更低了。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算了一笔账。家里的积蓄,加上老头子取出来的定期,加上小丽的两万,凑了九万。还差二十七万。
小丽说,她明天去找她爸妈借。
小军说,他给那几个债主打电话,商量能不能分期还。
我说,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我去厨房煮了三碗面,卧了三个鸡蛋。端出来的时候,小军拄着拐杖坐在餐桌前,小丽在旁边扶着他。
三个人面对面吃面,谁也没说话。
面条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
第九章 登门
后天还是来了。
那天上午,我早早起了床,把小军家收拾了一遍。小丽请了假在家,小宝送去了姥姥那边。小军坐在沙发上,拄着拐杖,脸色紧绷着。
九点半,门铃响了。
小丽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都是男的,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平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穿着一件黑夹克。后面两个年轻些,一个叼着烟,一个手里提着个包。
“赵小军在家吧?”平头男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在,请进。”小丽让开路。
三个人进了门,大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平头男环顾了一圈,啧啧了两声:“房子不错,装修得挺好。赵小军,你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小军拄着拐杖坐在对面,脸色发白,但声音还算稳:“周哥,钱的事我正在凑,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被叫做周哥的平头男笑了,“赵小军,我宽限你多少回了?说好三个月还清,现在都几个月了?我手底下兄弟也要吃饭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次是真出事了,车祸,差点没命……”
“那是你的事。”周哥打断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出车祸是你倒霉,但我的钱不能少。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这俩兄弟就在这儿住下了。”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嘿嘿笑了两声。
小丽攥着围裙,指头捏得发白。
我端了三杯茶过来,放在茶几上。
“周兄弟是吧?”我在小军旁边坐下来,“我是小军的妈。这孩子不懂事,欠了你的钱,是我们做家长的没教好。”
周哥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阿姨,这事跟您没关系。您儿子借的钱,他自己还。”
“你说得对,是他自己借的,他自己还。”我点点头,“可他现在躺在床上,腿断了,肋骨断了,刚从医院回来。你就是把他卖了,他也拿不出三十六万。”
“那您说怎么办?”
“我今天凑了九万。”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连我跟他爸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你先拿着。剩下的二十七万,我们打欠条,按月还,连本带利,一分不少。”
周哥看着那张卡,没动。
“九万?”他哼了一声,“阿姨,您打发要饭的呢?”
“周兄弟,”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儿子欠你的,我们认。但你放贷的利息,你自己心里清楚。三分息,利滚利,三十六万里有多少是本金,多少是利息,你比我明白。你要是不接受,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你放高利贷的事,捅出去,对你也没好处。”
周哥的脸色变了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太太,你挺懂啊。”
“我不懂。”我说,“我就是个种地的。但我知道,人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你把我儿子逼死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你让他活着,他就能还你钱。”
周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拿起茶几上的那张卡,在手里掂了掂。
“行,阿姨,我给你个面子。”他站起来,“九万我先收着。剩下的二十七万,给你们半年时间。半年后,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要是还不上……”
他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然后带着两个年轻人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小丽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小军拄着拐杖站起来,想扶她,自己差点摔倒。
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番话,是我这辈子说过最硬气的话。可硬气完了,才发现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二十七万,半年。
我上哪儿弄二十七万去?
第十章 老槐树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家。
小军让我多住几天,我说得回去。地里还有活儿,老头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其实我是回去想办法的。
从市里坐高铁到镇上,又从镇上搭了张婶男人的面包车回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地看见我家院子里的灯亮着,老头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见我回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回来了?”
“嗯。”
“咋样?”
“给了九万,剩下二十七万,半年期限。”
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先吃饭。”
饭桌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吃完之后,老头子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坐在灶前洗碗。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老头子,”我开口了,“我想把那块地卖了。”
他转过头看我:“哪块地?”
“村东头那块,一亩三分。那块地位置好,挨着公路,能卖上价。”
“那是咱家最好的地。”
“嗯。”
“卖了,以后靠什么?”
“靠你那份养老金,靠我打零工。实在不行,把西头那两亩也卖了。”
老头子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
“你舍得?”
“舍不得。”我说,“可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小军要是被逼出事来,我要地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躺在炕上,听着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那棵槐树是小军出生那年种的。老头子说,生儿子种槐树,吉利。三十年了,树长得又高又粗,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
小军小时候在树下玩泥巴,在树下做作业,在树下跟他爸学修自行车。后来他去了城里,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
我想,地可以卖,树不能卖。
树留着,根就在。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东头。站在那块地边上,看着地里刚冒出来的麦苗,绿油油的,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温热的,湿软的,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沙沙的声响。
这块地,我种了二十年。
春天种麦子,夏天种玉米,秋天收花生,冬天歇一茬。年复一年,地养着我们一家,养大了三个孩子。
现在,我要把它卖了。
我把那把土装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村委会门口,看见张婶正站在那儿跟人聊天。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老嫂子,听说小军出事了?”
我点了点头。
“严不严重?”
“腿断了,肋骨断了,命保住了。”
张婶叹了口气:“你说这孩子,好好的日子不过,折腾什么呀。”
我没接话。她又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传。村东头那块地,有人想买。是镇上搞开发的,说要建什么厂房。你如果要卖,我帮你问问。”
“你帮我问问吧。”
张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她看了我两眼,点了点头:“行,我明天给你信。”
我回到家,老头子已经去地里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手机响了。是小军。
“妈。”
“嗯。”
“你到家了?”
“到了。”
“妈……我跟小丽商量了一下。我们想把房子卖了。”
我坐直了身子:“卖房子?那你们住哪儿?”
“租房子住。房子卖了,把债还了,剩下的钱当首付,以后慢慢再买。”
“小丽同意?”
“她同意的。她说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小军。”
“嗯。”
“你娶了个好媳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点哽,“妈,对不起,以前是我混。”
“别说这些了。房子先别卖,容妈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那棵老槐树。
一阵风吹过,树叶哗哗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树下,把手掌贴在粗粝的树皮上。树皮沟沟壑壑的,像极了我和老头子脸上的皱纹。
三十年了,这棵树看着我们一家人风风雨雨走过来。
现在,它还要看着我们走下去。
第十一章 土地
张婶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三天就来了信,说镇上那个开发商愿意买,价钱给到了十八万。
一亩三分地,十八万。比种地强多了。
可我心里没着没落的。十八万,加上之前的九万,一共二十七万。还差九万。
我跟老头子商量了一夜,决定把西头那两亩也挂出去。那两亩地土质差些,但面积大,应该能卖个十来万。凑一凑,能把小军的债还上。
老头子没说二话,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村里的会计,让人帮忙打听买家。
消息传得很快。没过两天,全村都知道我要卖地了。
有人上门来问:“老嫂子,你真舍得?那可是你家的命根子。”
我说:“地是命根子,儿子也是命根子。命根子保不住了,要地有什么用?”
问的人叹口气走了。
也有人上门来看地,东瞧西看,挑三拣四,把价钱往下压。我跟老头子商量了,只要能卖出去,少个一两万也认了。
可就在准备签合同的前一天晚上,小军来了电话。
“妈,地不能卖。”
他说话的声音很稳,不像前些天那么虚了。
“咋了?”
“我跟小丽决定了,房子卖掉。债我们自己还,不能动你跟我爸的地。”
“小军……”
“妈,你听我说。”他的语气很认真,“那天周哥上门,你替我把事情扛下来,我心里难受了好几天。我三十多的人了,出了事让六十多岁的妈出面去跟人谈判,我算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地是你跟我爸的命。你要是为了我把地卖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房子卖了就卖了,租房住也没什么,小丽也同意。我们年轻,能挣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手机里儿子的声音。那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那份急躁和不耐烦,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小丽真同意?”
“她提的。”
我抬头看天。那天的天特别好,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老槐树在风里摇着,叶子还是绿的。
“行,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靠着老槐树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屋跟老头子说了。老头子坐在炕沿上,听完之后,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慢慢地装了一锅烟,点上,抽了一口。
“这孩子,总算像个大人了。”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
“那地不卖了?”
“不卖了。”
“那咱那九万呢?”
“先不急。他们说卖房子,卖了再说。”
老头子抽着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
“走,去地里看看。”
我跟着他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路边的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麦苗刚冒头,一行一行的,嫩绿嫩绿的,从土里钻出来,整整齐齐的。
老头子走到地中间,蹲下来,捏了捏土。
“这地,还是留着好。”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地。地是沉默的,但你能感觉到它在呼吸。春种秋收,年复一年,它什么都记得。
“留着吧。”我说。
第十二章 卖房
小军和小丽卖房子的事,比想象中顺利。
房子挂出去半个月就有人看中了,价钱谈到了九十五万。比买的时候涨了不少。还掉银行贷款,剩了五十多万。把三十六万的债还清,还有十几万的余头。
签合同那天,小军给我打了电话。
“妈,房子卖了。”
“嗯。”
“下周就得搬。”
“搬哪儿去?”
“先租个房子,就在小宝幼儿园旁边,方便接送。”
“钱够不够?”
“够。还完债还能剩点,够付一年房租。”
我听着他的声音,平稳了,踏实了,不像之前那么飘忽不定。
“小军,你跟小丽商量一下,搬之前回来一趟。带上小宝,回来住几天。”
“回老家?”
“嗯。”
他沉默了一下。
“好。”
那个周末,小军一家三口回来了。
小军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拄着一根轻便的拐杖,但精神头不错。小丽瘦了些,但脸上有笑了。小宝长高了一截,一进院子就追着鸡跑,咯咯咯地笑。
老头子特意去镇上买了肉和鱼,我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炒青菜,都是小军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小军坐在我旁边。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半天没说话。
“咋了?不好吃?”
“好吃。”他的声音有点闷,“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小丽在旁边笑:“妈,你教教我呗,我做的他总是嫌不对味。”
“行,回头我教你。”
小宝扒着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老头子给他擦嘴,他扭来扭去地躲。
看着这一桌子人,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酸酸的,暖暖的。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吃完饭,小军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面,抬头看。
我跟出去。
“这树长得真好。”他说。
“嗯,你出生那年种的。”
“三十年了。”
“三十一年了。”我说,“你今年三十一。”
他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他的手跟我的手贴过的地方,隔着几十年的光阴。
“妈。”
“嗯。”
“我小时候,你跟我说,等我挣了钱,接你去城里享福。”
“记得。”
“我没做到。”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巴上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这次看着不像高铁站那天那么硬了,柔和了些。
“小军,妈不要你接我去城里享福。妈就要你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小军一家走的时候,我把他们送到村口。小宝趴在小军肩膀上跟我挥手:“奶奶再见!”
“再见,乖。”
小丽扶着小军,两个人慢慢往前走。走了几步,小军回过头来。
“妈,下个月我发工资了,给你跟我爸转点钱。”
“不用,你们自己留着用。”
“转的,不多,就是个心意。”
我没再推。看着他们走远,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
我站在村口,风吹过来,把路边的杨树叶吹得哗哗响。
老头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走了?”
“走了。”
“回吧。”
“嗯。”
两个人慢慢往家走。走到院子门口,我停下来,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夕阳照在树冠上,金灿灿的,像是镀了一层光。
我忽然想起小军五六岁的时候,在树下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咧着嘴要哭。我把他抱起来,给他吹了吹,说:“不哭不哭,妈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他就不哭了。
那时候他那么小,那么轻,我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现在他大了,重了,我抱不动了。可他摔了跤,我还是想给他吹吹。
可有些跤,得他自己爬起来。
第十三章 半年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冬天来了。
小军一家搬进了租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小丽说,小宝很喜欢新家,因为他的房间窗户正对着一棵大树,每天早上都有鸟叫。
小军的腿慢慢好了,能自己走路了。他重新找了份工作,还是做工程,但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项目了,老老实实地上班,每个月拿固定工资。小丽也升了职,工资涨了些。两个人省着花,每个月能攒下一点。
那九万块钱,我一直没动。放在银行里,存的定期。
小军说让我留着养老。我说先放着,万一有个急用。
其实我是想着,等哪天小军真要买房了,这钱再拿出来。但这话我没跟他说。
过年的时候,小军带着小丽和小宝回来。这回住了三天。
小宝在院子里放鞭炮,老头子跟在后面怕他炸着手。小丽在灶房里帮我做饭,学着我教她的红烧肉。小军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小宝坐不住,吃两口就跑下去玩。小丽跟着他后面追。
桌上只剩我和小军、老头子。
“妈,”小军端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他喝的是白酒,我喝的是白开水。
“妈,去年的事,对不起。”
“过去了,不提了。”
“不,我得说。”他放下杯子,看着我,“那天把你扔在高铁站,我后来一直做噩梦。梦见你站在那儿,等啊等,我怎么都回不去接你。”
我的鼻子有点酸。
“妈,你当时是不是特别恨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我说,“那天我一个人坐高铁回来,看着窗户外头,心里又冷又酸。我想,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军低着头。
“可后来你出了车祸,我赶到医院,看见你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我就不恨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
“小军,妈跟你说。这世上没有哪个当妈的会记恨自己的孩子。你做了错事,妈会生气,会难过,会心寒。但只要你回头,妈还在。”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小宝在院子里喊:“爸爸!快来看烟花!”
小军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妈,一起来看。”
我站起来,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烟花在天上炸开,一朵一朵的,红的绿的黄的,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小宝拍着手跳,小丽在旁边笑,老头子仰着头看。
我站在老槐树下面,看着这一家人。
树还是那棵树,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有些东西,变了。
第十四章 春来
开了春,地里又该忙了。
我把西头那两亩地种上了花生,村东头那一亩三分地还是种麦子。老头子不去工地了,在镇上找了个看门的活儿,活不重,一个月两千多,够家里零花。
我每天下地,锄草,施肥,浇水。腰还是疼,但能忍。累了就坐在地头歇一会儿,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远处的村子。
日子慢下来了。
小军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有时候说工作的事,有时候说小宝的事,有时候没什么事,就问问我跟他爸身体好不好。
那天他打电话来,说小宝在幼儿园画画得了奖,画的就是我们家的院子,有老槐树,有鸡,有烟囱冒出来的烟。
“小宝说,暑假还要回去。”
“让他来,奶奶给他做好吃的。”
“妈,”他顿了一下,“我跟小丽商量了,再攒两年钱,凑个首付,买个小的。到时候留一间给你跟我爸,你们想来住就来住。”
“行,妈等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春天来了,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小小的,密密麻麻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新芽,软软的,滑滑的。
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我掏出来看,是小军发来的一张照片。小宝的画,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画的上面有个太阳,下面是一座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树,树下站着三个人,一高一矮一中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我。
我把手机放在心口上,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屋,把这张画打印了出来,贴在了堂屋的墙上,正对着门口。这样每天一进门就能看见。
老头子从镇上回来,看见了,站在墙前面看了半天。
“这画的啥?”
“小宝画的,咱家。”
他又看了看,嘿嘿笑了:“这树画得还挺像。”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老槐树歪歪扭扭的,但绿油油的,长满了叶子。树下的五个人,手拉着手,笑得露出了大牙。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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