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千万别办丧事
老赵开灵车开了十六年,从最开始的小面包,开到后来带冷藏柜的专用车,县城里死人,十有八九都是他拉的。
我们管他叫“地狱摆渡人”,他也不恼,只是笑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烧烤摊喝啤酒。他刚送完一趟“活儿”,身上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消毒水味儿。酒过三巡,他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
他一口闷了半杯啤酒,打了个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不是迷信,跟那些神神鬼鬼没关系。我拉了十六年死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我跟你说,死人不可怕,死人是最老实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你让他去哪儿他去哪儿。”
“可怕的是活人。”
老赵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忽明忽暗。
“你见过人刚咽气,尸骨未寒,儿女在灵堂上就打起来的吗?我见过。老娘躺在床上还没凉透,三个儿子为了那张房产证,当着遗体的面,把花圈都砸了。老大说老二偷偷把存折藏了,老二说老三把金镯子昧了,老三跳着脚骂老大这些年没管过妈。骂着骂着就动手,花圈架子抡起来,挽联撕了一地,遗像都碰翻了。老太太就躺在那里听着,一动不动。”
“我当时就想,要是老太太还能坐起来,第一个就得气死。”
他又喝了一口酒。
“还有那种,老人生前没人管,躺在家里臭了都没人知道。人一死,好家伙,孝子贤孙全冒出来了。请戏班子、扎纸人纸马、摆流水席,花圈从巷头摆到巷尾,哭得死去活来,比亲爹亲妈还亲。我看着都觉得瘆得慌——那哭是哭给活人看的,不是哭给死人听的。”
“有一回,一个老爷子走了,三个女儿抢着付丧葬费,争得面红耳赤。你猜为什么?老爷子有套老宅子要拆迁,谁出的钱多,谁在分钱的时候嗓门大。最后丧事办得风风光光,花了八万,回头分拆迁款的时候,为了多拿两万,姐妹三个在坟前又打起来了。”
老赵摇摇头,烟灰掉在桌上,他也没管。
“我拉了这么多年,发现一个规律——丧事办得越隆重、越热闹的,生前往往对老人越不好。真正孝顺的,老人走的时候反倒是安安静静的,几个至亲送到殡仪馆,鞠三个躬,火化了,找个地方把骨灰一放,完事。没有鼓乐喧天,没有孝子哭灵,但你看着就是舒服。”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真正的悲伤是哭不出来的。那些在灵堂上嚎得最响的,多半是做给别人看的。你见哪个真伤心的人,还有心思琢磨花圈摆得够不够气派、酒席办得够不够排场?”
“人一走,亲情就变成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谁出了多少钱,谁分了多少东西,谁多占了便宜,谁吃了亏。丧事就是个照妖镜,平时藏着的、掖着的,全照出来了。”
老赵把烟头摁灭在盘子里,发出“滋啦”一声。
“我印象最深的一回。一个老太太,三个孩子。老大是局长,老二是老板,老三是普通工人。老太太生前跟着老三过,住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老三媳妇伺候了八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老大老二偶尔来一趟,扔下两百块钱就走。”
“老太太走了。老大说要大办,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他当了局长妈死了都不风光。老二说要买最好的墓地,二十万,他出。老三没说话,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抽烟。”
“丧事办得那叫一个气派。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厅,花圈上百个,挽联挂满了墙。老大致的悼词,声泪俱下,说他妈含辛茹苦把他们拉扯大。老二请了和尚念经,超度了三天。”
“到最后结账的时候,老大老二把账单往老三面前一推——‘妈生前跟你住,你出大头,我们俩各出一万,剩下的你兜着。’”
“老三媳妇当场就哭了。她说,大哥二哥,我们伺候妈八年,你们给了不到五千块钱。现在妈走了,你们要脸面,让我们出钱给你们撑面子?”
“老大脸一沉:‘你这是什么话?妈是大家的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
“那天晚上,老三在灵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出殡,老大老二走在前面,老三跟在灵车后面,一步一步走,从殡仪馆走到火葬场,走了两个多小时。我开着车在前面,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四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哭声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没有调门,没有节奏,就是闷着头的、压不住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老大老二哭得有声有色,老三哭得让人心碎。”
“后来老太太的骨灰下葬,老大老二为了谁捧遗像又吵了一架。最后老三捧着遗像,走在前面。老大老二跟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个保镖。”
“再后来,我听说老三把那套老房子卖了,搬走了,跟两个哥哥断了来往。”
老赵又要了一瓶啤酒,给自己倒满,泡沫溢出来,他也不擦。
“所以我说,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体体面面地送走就行了,别折腾,别攀比,别让那点亲情被面子和钱撕得粉碎。”
“死人不知道,活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举起杯子,对着空荡荡的马路,像是在敬谁。
“我这十六年,拉过一千多号人。临了,就悟出这么一个道理。”
“丧事越热闹,人心越凉薄。”
说完,他把酒一口干了,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他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灵车。路灯照着车身,亮得反光,像一口崭新的棺材。
他拉开车门,回头冲我咧嘴一笑。
“走了。明天还有一趟活儿。”
灵车缓缓驶入夜色,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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