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这个之前，我想先交代一件自己的事。
如果我的孩子新来一名教师是一位HIV感染者，我犹豫不犹豫？
说实话，犹豫。写公号这几年，反对就业歧视的文章我写过不止一篇，"日常接触不会传播"这句话，我也可以倒背如流。可真到了签字表态的那一刻，我猜，我肯定会犹豫。
我不想假装它不存在，我没有那么超凡脱俗。这篇文章要写的，恰恰就是它。
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会犹豫。它是千万个家长的，是评论区里那些激烈言辞背后的，甚至，我猜，也是普宁市教育局那间办公室里，做决定的那个人心里的。
事情本身，几句话就能说完。
他闯过了考试，因HIV检测结果被拒录
今年6月5日，普宁市教育局发布中小学幼儿园教师公开招聘公告。据媒体报道和当事人陈述，一名考生笔试过了，面试也过了，一路走到体检。
体检结果：HIV阳性。
8月6日，教育局人事部门的工作人员约谈他，拿出一份文件，劝他签"自愿放弃聘用"。给的理由，一是体检不合格，二是签了字，可以避免"隐私暴露"。
签了，程序上这就成了他自己的选择，连复议和诉讼的靶子都没有。他没签。之后他先是信访，又向省人社部门反映，还向纪检监察机关投诉。8月17日，他拿到了那份书面的"体检不合格"证明。再往后，行政复议，未获支持。目前他计划提起行政诉讼，案件尚未开庭。
这些细节，目前主要来自当事人陈述和媒体转述。教育局还没有公开回应，复议决定书全文也没有公布。所以这篇文章不替法院下结论。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法院认定。它白纸黑字，摆在所有人面前。
公告写的是A，执行用的是B
招聘公告写明：教师岗位体检，参照《广东省教师资格申请人员体格检查标准》执行。
这份标准2013年修订时，删掉了"性病、艾滋病不合格"的条款，当年9月1日起施行。当年报道这个修订时，有专家称之为"一种进步"。照公告自己援引的这份标准，HIV感染者具备在广东申请教师资格的体检条件。
可这位考生拿到的"不合格"，依据是另一份文件，《广东省事业单位公开招聘人员体检通用标准》。里面白纸黑字：艾滋病，不合格。
同一场考试，两份文件，一份说你行，一份说你不行。
考生是照着公告备考的。公告承诺用A标准，走到终点，判他出局的却是B标准。笔试他过了，面试他过了，病毒也没有打倒他。让他出局的，是规则自己内部的不同步。
《艾滋病防治条例》第三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歧视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就业促进法》第三十条：用人单位招用人员，不得以是传染病病原携带者为由拒绝录用。而中小学教师岗位，不在法律划定的"易使传染病扩散"的禁止从业清单里。
法律说保护，一份文件说合格，另一份文件说不合格。三张纸打架，后果他承受。
家长的怕，不该被嘲笑
写到这里，我知道大部分读者想说什么：你讲了半天法条，可那是我的孩子。
这话没有错。而且必须承认，家长的恐惧是真实的。"艾滋病"三个字和绝症、和"不体面的病"绑在一起，不是一个科普链接能解开的结。评论区里那些激烈的反对，流露的是不安。
但不安，需要事实来回答。
HIV的传播途径只有三条：血液、性接触、母婴。粉笔灰不会传播，作业本不会，一起吃饭不会，一个拥抱也不会。疾控部门的专家多年来反复说明，日常生活和社交接触不会传播艾滋病。
能回答家长不安的，是这些医学事实，是学校透明的管理、常态的监督，是一套对所有孩子负责的制度。
十四年，同一个剧本
这位考生不是第一个。
2010年，安徽安庆，小吴报考教师，笔试面试都过了，因HIV阳性被拒。他起诉，败诉。那是国内"艾滋病就业歧视第一案"。
2012年，江西进贤，小齐同样卡在体检。起诉后法院调解，他拿到4.5万元补偿。讲台，他终究没有上去。
2016年，江西上饶，王克笔试面试综合第一，因同样的原因被拒。人社部门在法庭上的辩解是：这是体检标准规定的，"不是我们一家这么做"。
十四年，四个人，同一个结局。标准冲突一直在，复检争议一直在，劝"自愿放弃"的智慧，也一直在。
所以这不是普宁一地的事，也不该由普宁某个具体的工作人员独自背锅。制度里有一块石头，十几年来一直有人撞上去，一直没有人肯搬。
停一下之后，笔落在哪里
现在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如果是我孩子的教师，我的笔停一下之后，落在哪里？
我虽心有芥蒂，但大概是同意的。
我的怕是真的，不必虚伪。HIV患者不被允许告知配偶我反对，这个我还是可以接受。如果说艾滋病只通过血液、性和母婴传播而不通过其他途径且不存在变式。
恐惧是真实的。让谁来承担恐惧，却是一个社会的选择。
大道理大家都懂，谈那些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在这我想问一下，诸君，是否支持该考生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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