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在外滩边上那家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一晚上三千多。前台问她住几天,她说先订一周,不够再说。服务员帮她把三个大箱子搬上楼,她挨个拉开拉链,里头全是新衣服、新鞋子、新墨镜,吊牌还挂着。她站在落地窗前看黄浦江,江面上船来船往,对面的楼高高低低,跟她在电影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了个词:finally。
她本来打算在这待半个月,预算十万美金,够她住最好的酒店、吃最贵的餐厅、买最狠的牌子。她来之前查过攻略,说这里东西便宜,人工便宜,只要有钱就是大爷。她信了。她还特意换了五万美金现金揣在包里,怕刷卡不方便。那几沓子钱搁在保险柜里,她每天出门前都要打开看一眼,摸了摸,再关上。
第一天她去了南京路,进了一家大商场。看中一件外套,试了试,问多少钱。店员说一万八。她愣了一下,说人民币?店员说是。她算了算,两千多美金,比纽约便宜。她买了。后来又看中一个包,两万三,也买了。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女王。
第二天她去了城隍庙,吃了小笼包,买了条丝巾,花了八十块。她给朋友发消息,说这里的物价太感人了。朋友回她:你住那个酒店一晚够我活一个月。她没接话,继续逛。路过一家茶馆,进去坐了坐,服务员给她泡了壶龙井,问她要哪一款。她说最贵的。服务员说好的,一千二一壶。她说行。喝完了她觉得也就那样,但拍照好看,值了。
第三天她开始觉得不对劲。她想去苏州玩,让酒店前台帮她订高铁票。前台说您有身份证吗?她说没有,有护照。前台说那得去火车站窗口买。她打车去了火车站,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说护照买不了,得去自助机。她又去自助机,机器扫了半天扫不出来,旁边一个志愿者帮她弄了半天,最后说您还是去人工窗口吧。她又回去排队,这回换了个窗口,人家说可以买,但只能买当天的。她买了张一等座,花了三百多。上车以后她发现,一等座跟二等座差不多,就是人少点。她问乘务员,乘务员说您这个就是一等座。她说那商务座呢?乘务员说商务座要提前订,当天一般没有。
她有点不高兴。在纽约,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临时买。在这里,有钱也不是什么都行。
第四天她去了杭州。逛西湖的时候她渴了,看见路边有个自动售货机,掏出一张一百的,塞不进去。旁边一个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二维码,说扫码。她扫了,买了一瓶水,三块。她拿着那瓶水站在湖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带了那么多现金,可这几天她几乎没花出去。打车用软件,吃饭扫码,连路边买个烤红薯都是扫码。她包里那五万美金现金,跟废纸似的。
更让她别扭的是,她发现这里的人不怎么在意她有钱。她穿那件一万八的外套走在街上,没人多看她一眼。她在餐厅点最贵的菜,服务员也就点点头,端上来就完了,不跟她寒暄,不问她好不好吃。她给小费,服务员说不用,不收。她硬塞,人家退回来,说我们有规定。在纽约,她给小费人家会笑,会说谢谢,会夸她大方。在这里,人家不收,好像她给的不是钱,是麻烦。
第五天她回了上海,去了田子坊。一个小店卖手工皮具,她看中一个钱包,问多少钱。老板说八百。她还价,说五百。老板摇头,说不还价。她说那我走了。老板说慢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板已经在招呼别的客人了。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在纽约,她买什么东西都能砍价,砍不下来也能跟老板聊半天,聊高兴了还能交个朋友。在这里,人家不跟她聊,不跟她砍,她说走,人家就让她走。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酒店餐厅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都是她点的,最贵的。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餐厅经理过来问她是不是不合口味。她说没有,挺好的。经理说那您慢慢用。就走了。她看着经理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别的桌都是几个人在吃饭,有说有笑的。她一个人占着一张大桌,服务员远远站着,不打扰她。她忽然想起在纽约的时候,一个人吃饭,服务员会过来搭话,问她从哪来,夸她衣服好看,问她要不要再来杯酒。在这里,没人搭话。人家礼貌,周到,可就是不远不近的。
她掏出手机给闺蜜发消息,说我觉得被骗了。闺蜜问怎么了。她说他们不让我花钱。闺蜜发了个问号。她说我带了十万美金,想好好花,结果他们不收现金,不要小费,不跟我砍价,连个笑脸都吝啬。我住最好的酒店,吃最贵的饭,买最贵的衣服,可我感觉自己跟个透明人似的。闺蜜说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对你好还不行?她说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我花了钱,没买到存在感。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喝了口红酒。酒是好酒,可她喝不出味。窗外黄浦江的灯亮着,一艘游船慢慢开过去,船上的人趴在栏杆上看岸上。她看着那些人的脸,模模糊糊的,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大概也是模模糊糊的一个人。有钱,有护照,有信用卡,可这些好像都不管用。这个地方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活法。她带着钱来,想买什么买什么,可这里的人不卖。不卖给你的,不是东西,是那种被捧着的感觉。
她站起来,刷卡结了账。服务员说谢谢光临。她说不用谢。回房间的路上她路过酒店大堂,前台问她明天要不要续住。她说续,续到走为止。前台说好的。她进了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里就她一个人,镜子里照出她的脸,妆有点花了,口红掉了一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明天该去哪。可她想不出来。她带了十万美金来,以为能买到半个中国,结果连自己那点存在感都买不着。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廊里地毯软软的,踩上去没声音。她打开房门,屋里黑着,窗外那点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堆购物袋上。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很大,她一个人坐上去,连个印子都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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