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四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虎门武山一带的炮台全都丢了,水师提督关天培战死在那里,那年他六十岁。
这场仗输得很难看,清军战死约五百,被俘一千二百,英军方面只有五人轻伤。
那么,为什么输得这么难看?一百多年来最省事的答案是四个字,武器不如人。这话对不对?这笔账得拆开一项项算,并且不能只算一项。
换句话说,茅海建在《天朝的崩溃》里逐条算过,火炮铁质差,炉温低,气孔多,试放即炸,铸炮用的是泥模,弹道乱。许多炮没有炮架,不能左右转,并且也没有瞄准器具,炮弹也一样,对面三种弹轮着用,清军手里只有实心弹,还是最差的那种。
那么,这些炮是谁经手的?
这得从一个洞说起。
摆在关天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把炮的毛病压下去照旧布防,一条是推倒重来。历史记下的是前一条。
一八三五年,关天培让炮厂新铸六十门炮,试放就炸了十门,另有四门不合规,他的人剖开炮膛,原话是,铁渣没滤净,膛壁凹凸不平,孔眼不少,其中一个空洞能盛四碗水。
能盛四碗水的洞就在炮膛里。这东西上了阵地,打的是谁?这就像今天买台机器,开箱发现主轴是空心浇的。
火药配方也是他定的,硝八成硫一成炭一成,含硝太高,易吸潮,威力低。
那么,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炮不行?公开史料里查不到他说「我的炮不如夷炮」的奏折,能找到的是另一句,大意是眼下炮台添建得已经够周密,再周密也没有了。
也就是说,他觉得自己布置得够周密,那么,这份周密按什么标准?
他把虎门防线设计成九台十船四百二十六门炮、两千零二十八人的编制,数按一八三四年英舰数定的。
防的只是几艘敌舰。
这就像今天按十个人的用量备货,来了一百人。
那么,一八四一年来了几艘?多少炮?谁?
二月二十四日,伯麦下最后通牒,要关天培交出横档一线阵地,没收到答复。
二月二十五日,清军没设防的下横档岛落到英军手里,在岛上架起三门重炮,居高临下。
二月二十六日清晨,下横档岛的野战炮朝对岸的上横档岛打过去,岛上清军的炮多摆在东西两端,敌人在高处,只能挨打。局面一乱,几个将领驾小船往北跑,士兵开的第一炮打的不是英军,是那几个逃将。
这就像今天一场仗打到一半,先乱的不是阵地,是人心。上午十点,三艘英舰进攻武山,下午两点,武山一带炮台全失陷。
其他人怎么反应?
史料写得很直。炮台一丢,多数人掉头就跑,守后山的兵勇没往前顶,反倒被英军赶散。那么,是不是因为琦善不给兵?
这也是流传很广的说法。关天培和总兵李廷钰都请增兵,琦善一开始只答应二百人,有文献记他恐妨和议,拒绝增兵。
可茅海建不同意把账都算在琦善头上,他说按清代兵制,调兵并不容易,在狭小地区增派八千多名兵勇,琦善也算尽力。就全国看,虎门这一片的兵和炮,在各处海防里已经算最多的。
那么,英军那五个伤是怎么来的?问题就在于打法。
英军避实击虚,恰恰没放在清军防得严的东水道,他们从薄弱处突破。打东水道的那几艘也没有深入,只把攻击点放在威远炮台,避开横档、镇远、靖远的火力。
那么,那些炮为什么打不出去?史料也留了记录。靖远、镇远两座炮台因射界夹角打不出去。乌涌的炮架又笨又重,地上沙土松,炮身转不了向,自然打不准。石砌炮台也有毛病,当时有人写,大炮打在石子上,碎石飞起来伤自己人更狠。
那么,这些是武器问题吗?说白了,一半是,一半不是。射界限制是设计问题,炮台用料是工程问题,岛上不设防是判断问题,将领先逃是士气问题。
那么,关天培怎么死的?晚清传记记他负伤十几处还站在阵前亲手开炮。茅海建没采信这个细节,只写了四个字,英勇地战死了。他还记了后面一幕,家仆去领关天培的遗体,对面的英舰升炮致意。
那么,朝廷怎么处理?道光帝赐谥忠节。林则徐写了挽联,上联是,六载固金汤,问何人忽坏长城,孤注空教躬尽瘁。
那么,这笔账怎么算?武器不如人是真的,可它成了万能答案,就没人再问别的,也没人需要改任何事。
茅海建把话说得很直,虎门战败跟琦善当家没关系,换谁主持也改不了结局,因为战败的原因几乎全是军事的。
可他紧接着指出,关天培本人的防御设计前提就错了。他最后留下一个问题,九泉之下的关天培,是更愿意听人夸他英勇,还是更愿意听人指出他的错,好让后人别再错一遍。
承认短板和把一切都推给短板,是两件事,这就是那个能装四碗水的炮膛到今天还在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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