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成到账短信亮起来时,我正把车停进地库。

五百万,税后。

推门进屋,梁晓琳把离婚协议拍在鞋柜上,说必须拿四百二十万给沈雪薇,不然明天就散伙。

我看着她,笑了笑,说那今天就把手续办了。

她手一抖,协议滑到地上。

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就挂断,手在发抖。

我问谁打的,她说不关你的事。

我弯腰捡协议时,瞥见她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姐,钱到账没?

再不还他们真要砍我。

我没说话,把协议折好放进兜里。

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她的脸,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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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百万到账的短信是下午四点零七分进来的。

我当时正把车停进地库,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银行短信,税后收入,五百万整。

数字后面那一串零我数了两遍。

说不激动是假的。

跟了三年的大项目,从投标到验收,光应酬喝进医院的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

蔡渊在庆功宴上拍着我肩膀说,老吕,这单成了,你该拿的。

当时我只当客气话。

现在钱真到了账上,反倒有点不真实。

我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熄火,拔钥匙,拎包上楼。

脑子里想的全是这笔钱怎么安排。

儿子的学费,换套大点的房子,给老家父母留一笔养老。

梁晓琳这些年跟着我不容易,也该给她买点像样的东西。

电梯上行的工夫,我把这些事一件件排了个序。

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灯亮着。

梁晓琳坐在换鞋凳上,面前鞋柜上放着一张纸。

我换鞋的动作没停,问她今天怎么没做饭。

她没接话,把那张纸推过来。

我低头看。离婚协议。四个字打得又黑又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绷得很紧。

结婚二十年,她脸上出现这种神色的时候,从来没什么好事。

“提成到了吧。”她说,不是问句。

“到了。”

“四百二十万,给沈雪薇。”她把手放在协议上,指尖压着纸面,“不然明天就去民政局。”

我把包放下,换好拖鞋,走到客厅接了杯水。

水有点烫,我小口抿着,脑子转得很快。

沈雪薇。

我的助理。

二十六岁,进公司刚满半年。

话不多,做事利索,从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

梁晓琳跟她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突然提到她?

“你认识沈雪薇?”我问。

“你别管。你就说给不给。”

她声音拔高了半度,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老毛病。我认识她二十年,这个动作骗不了我。

我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她仰着头,眼睛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豁出去了,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把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脸拧得有些陌生。

我笑了笑。

真的笑了,不是装的。

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她不想离婚。

她要是真想离,不会在鞋柜上等我回来,直接把协议递过来就行。

她是在赌,赌我舍不得这个家,赌我会掏钱。

“那今天就把手续办了。”我说。

她手一抖,那张纸从鞋柜上滑下来,飘到地上。她没去捡,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没听清我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今天下午还来得及。民政局五点半下班。”

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候,她手机响了。

铃声是默认的,尖锐,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挂断。

屏幕灭下去的一瞬间,我瞥见了短信预览:姐,钱到账没?

发件人备注只有一个字,盛。

她挂断电话后,手开始抖。那种止不住的抖,从指尖传到手腕,再到整条胳膊。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可手还是抖得厉害。

“谁打的?”我问。

“不关你的事。”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协议,动作很急。我比她快一步。先她之前把那张纸捡了起来。她扑了个空,手悬在半空,脸色白得像墙上的腻子。

协议是打印的,标准模板,财产分割那一栏空着。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夹着一张旧纸片。

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印着妇幼医院的章。

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弃养同意书”几个字。

我没说话。把纸片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梁晓琳盯着我的动作,喉头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她的脸。惨白。跟那张纸一个颜色。

02

那晚我们分房睡的。我去了儿子房间,他住校,床空着。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弃养同意书。

梁晓琳年轻时候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

她二十岁那年跟家里闹翻,跑去南方待了大半年,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妈张桂云说她是去打工累的。

我当时跟她刚处对象,没多问。

谁没点过去呢。

可弃养同意书这几个字,跟打工对不上。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

给蔡渊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他没多问,只说项目收尾的事让沈雪薇先顶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银行。

工资卡在梁晓琳手里,奖金卡也是。

以前我从不过问,家里开销她管着,我省心。

现在我把近一年的流水全部导出来,一笔一笔看。

越看越不对劲。

从去年九月开始,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转账出去。收款人全部是梁盛。少则两万,多则八万。我加了一下总数,六十三万。

六十三万。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梁盛是我小舅子,梁晓琳唯一的弟弟。

这些年他干过什么正经事?

开过饭馆,倒了。

倒腾过二手车,赔了。

后来听说在跟人合伙做什么工程,具体什么工程没人说得清。

梁晓琳提过几次,说弟弟手头紧,借点周转。

我当时说行,亲弟弟嘛。

可我不知道她背着我转了这么多。

中午梁晓琳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显然哭过。她看见我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转身往厨房走。

“梁盛欠了多少钱?”我问。

她背对着我,手搭在冰箱把手上,没回头。

“跟你没关系。”

“去年九月到现在,你转给他六十三万。这叫跟我没关系?”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点憔悴被一股火气冲散了。“你查我账?”

“那张卡里的钱是我挣的。”

“你挣的怎么了?你挣的我就不能动?我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二十年,我花你点钱怎么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我没跟她吵。

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我看着她,等她喊完。

她喊了两句,突然停下来,像是意识到什么,手捂着嘴,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她心虚了。六十三万是小事,她在掩饰的是那六十三万背后的东西。

下午我去了公司。沈雪薇正在工位上改标书。见我进来,站起来叫了声吕总。我摆摆手让她坐。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她桌上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是一个白色药瓶。我扫了一眼标签,优甲乐。治甲状腺的。这药我姐也吃,得长期服用。

“身体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答得简短,低头继续看屏幕。

我走进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

坐在椅子里,我翻开手机相册。

上周公司团建,拍了不少照片。

我一张张翻过去,翻到一张沈雪薇站在角落里的侧脸。

放大。

她耳朵后面有颗小痣,位置和形状,跟梁晓琳耳朵后面那颗几乎一模一样。

我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给曾宏志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个人。

曾宏志是我老哥们,开调查公司的。他回得很快:谁?

我把沈雪薇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发过去。又补了一句:查她的出生记录和收养记录。

发完消息,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各种念头搅成一锅粥。

弃养同意书。

六十三万转账。

优甲乐。

耳朵后面的痣。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敢往下想的可能。

下班的时候,我经过沈雪薇工位。

她已经走了,桌上那瓶药还在。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瓶身侧面贴着用药人的名字。

出生日期那一栏,我默算了一下。

如果梁晓琳二十岁那年生的孩子,年龄对得上。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走出公司。

外面下着小雨,我没打伞,走到停车场那几步路,衣服湿了半边。

坐进车里,曾宏志的消息进来了:妇幼医院那边有点眉目了。

你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一下,一下,像在数我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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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曾宏志的办公室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里,租金便宜,隔音一般。他给我泡了杯茶,自己点了根烟。我摆摆手让他别抽,他笑了一下,把烟掐了。

“沈雪薇,一九九七年三月生,出生医院是市妇幼。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着梁晓琳,父亲一栏空着。”他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出生第三天,孩子被沈建国和刘秀芬夫妇收养。沈建国是货车司机,刘秀芬在纺织厂上班,两口子不能生育。”

我拿起复印件。母亲一栏那个名字,梁晓琳,三个字清清楚楚。虽然字体是电脑打的,可那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指尖一缩。

“沈雪薇知道自己被收养吗?”

“知道。刘秀芬去年胃癌走了,走之前把身世告诉了她。据说还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来找亲生母亲。”

“她找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曾宏志靠在椅背上,“不过还有一条线。沈雪薇进你们公司,是梁盛介绍的。”

我抬起头。“梁盛?”

“对。梁盛跟沈雪薇的养父沈建国是牌友。去年沈建国跑长途出了车祸,腿折了,在家歇着。梁盛三天两头往他家跑,说是帮忙,实际上是去打牌。沈雪薇毕业找工作,梁盛主动说认识大公司的人,把她塞进了你们公司。”

我慢慢靠回椅子里。梁盛。又是梁盛。

“还有,”曾宏志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沈雪薇进公司之前,梁盛跟她见过好几次面。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但沈雪薇入职之后,梁盛跟梁晓琳之间的转账频率明显高了。”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跟那张弃养同意书放在一起。两张纸叠在一起,轻飘飘的,可揣在兜里像揣了两块砖。

从曾宏志那儿出来,我没回公司。

开车去了梁晓琳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就是一种直觉。

她每周二下午都要去那儿坐坐,说是跟老姐妹喝茶。

我从来没多想过。

咖啡馆在商场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停车场。

我在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隔着玻璃往上看。

三点半,梁晓琳准时出现在二楼窗边。

她对面坐着一个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方桌。

梁晓琳在说话,语速很快,手不停地比划。

沈雪薇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东西,像是银行卡。

梁晓琳推过去,沈雪薇推回来。

来回推了两次。

然后梁盛出现了。

他从扶梯口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梁晓琳旁边,伸手把那张卡拿走了。

沈雪薇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梁盛冲她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

沈雪薇拿起包就走。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梁晓琳。

隔着两层玻璃,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那个回头,脖子转动的角度,跟梁晓琳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我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

我没有上楼。从咖啡馆出来,坐在车里给曾宏志打了电话。

“沈雪薇的DNA样本,能弄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想好了?”

“嗯。”

“行。她工位上不是有喝水的杯子吗,我找人帮你弄。”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子。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手机震了一下,是梁晓琳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随便吧。

发完之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梁晓琳从南方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

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蜡黄,走路的时候一直用手护着肚子。

我当时问她是不是病了,她摇头,说累的。

她妈张桂云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孩子,在外面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打工。现在想想,张桂云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根本没看梁晓琳。她看的是别处。

04

DNA样本送去检测的第五天,结果还没出来,梁盛先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儿子吕景浩从学校回来,一家三口难得吃顿晚饭。

我刚把菜端上桌,门铃响了。

梁晓琳去开门,门口传来梁盛的声音,大着舌头,明显喝了酒。

“姐,钱呢?你说这周给我的,钱呢?”

我放下筷子走到玄关。梁盛靠在门框上,脸红脖子粗,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子歪着。他看见我,咧开嘴笑了一下。

“哟,姐夫在家呢。”

“进来坐吧。”我侧身让开。

“不坐了。”他摆手,眼睛往梁晓琳那边瞟,“姐,你说话不算话是吧?那边催得紧,你又不是不知道。”

梁晓琳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过道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吕景浩从餐厅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我冲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回屋。

“梁盛,你欠的是赌债。”我开口。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住了。“姐夫,你说什么呢。”

“高利贷,利滚利,越还越多。你姐这一年多给你转了六十三万,够还本金了吧。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梁盛的脸色变了。先是白,然后泛红,最后变成一种很难看的铁青色。他往前迈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

“吕俊宇,我敬你叫你一声姐夫。我家的事你少管。”

“你姐是我老婆。她转出去的钱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我怎么就不能管?”

他被噎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梁晓琳在旁边拉他胳膊,小声说算了算了你先回去。

梁盛甩开她的手,指着我说:“行,吕俊宇,你等着。你那些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什么破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神闪了一下,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姐,三天之内,你不给我钱,别怪我不念姐弟情分。”

门关上之后,梁晓琳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吕景浩从房间里出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让他先吃饭。

他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没再问,回了餐厅。

我走到梁晓琳面前。“他说的破事是什么?”

她摇头。

“梁晓琳,你看着我的眼睛。”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水,嘴唇抖着,半天挤出一句:“你别问了。求你别问了。”

我没再逼她。

转身回了餐厅,跟儿子把这顿饭吃完。

吕景浩扒着饭,时不时抬头看我。

我给他夹了块排骨,说专心吃饭。

他点点头,没多话。

这孩子像他妈,心里能藏事。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沈雪薇。

没在公司,约在一家茶楼。

她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坐下来之后,她看着桌上的茶杯,没先开口。

“沈雪薇,”我说,“你进公司是梁盛介绍的?”

她抬眼看我,点了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这边工资高,让我好好干。”她顿了一下,“还让我留意你的项目奖金和提成情况。”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我盯着她看,她也没躲,回看着我。

“你照做了?”

“没有。”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来公司是想好好干活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是我养母教我的。”

养母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声音轻了半度。

我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小拇指微微蜷着。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梁晓琳紧张的时候也是小拇指先蜷。

“你养母去世了?”

“去年走的。胃癌。”

“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沈雪薇沉默了很久。茶楼里有人在隔壁桌打牌,麻将哗啦哗啦响。她把茶杯转了一圈,终于开口。

“她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我亲妈姓梁,在城里。让我来找。”

“你找了?”

“找了。找到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很直,“梁晓琳是我亲妈。我早就知道了。”

我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早就知道?”

“去年年底就知道了。梁盛告诉我的。他说我亲妈在城里过得很好,让我认亲。但有个条件,我得帮他看着我姐夫的钱。”

“所以你接近我,是为了查我的奖金?”

“我接近你是因为这是我第一份正式工作。”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梁盛说的那些,我没做过。我唯一做过的,就是没告诉你真相。”

她放下茶杯,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辞职信。本来打算下周交的。”

我拿起信封,没拆。看着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吕总,对不起。”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茶楼里麻将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东西。

我坐在原地,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拆开。

里面除了辞职信,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一看,是梁盛写给她的字条。

上面写着一行字:拿到你姐夫五百万提成的确切时间,告诉我。

姐欠我的,该还了。

我把那张纸跟之前的弃养同意书、转账记录放在一起。口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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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DNA检测结果是第七天出来的。

曾宏志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

我翻开最后一页。

亲子关系概率,99.99%。

沈雪薇是梁晓琳的亲生女儿。

确认无误。

我把报告合上,坐在曾宏志办公室的沙发里,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窗外有人在晒被子,用藤拍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声音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有人在捶我的胸口。

那天晚上我把报告放在餐桌上。

梁晓琳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的文件袋,脚步停住了。

汤碗在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像是没感觉到烫。

“你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

她把汤碗放在桌上,坐下来。没有哭,也没有闹。整个人反而比前些天平静了许多。她把手放在文件袋上,摸了摸,像在摸一样很沉的东西。

“我二十岁那年,在南方打工。”她开口,声音很轻,“认识了一个男的,说会娶我。后来我怀孕了,他跑了。我不敢跟家里说,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熬到生。”

她停了一下,手指抠着文件袋的边角。

“生下来是个女儿。我抱了她三天。第四天,我妈来了。她说我要是把这个孩子带回去,这辈子就完了。她趁我睡着的时候,把孩子抱走了。等我醒过来,她告诉我,孩子死了。送人了,人家说养不活,没几天就没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有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一颗一颗的。

“我信了。我信了二十年。每年三月我都去庙里给她点一盏灯。我以为她死了。”

“后来呢?”我问。

“去年梁盛喝多了,跟我说漏了嘴。他说姐你那个丫头没死,被姓沈的养着呢。我当时以为他胡说。可他连沈家地址都说出来了。我去看了。沈雪薇从公司出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耳朵后面那颗痣,跟我一模一样。”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她对面,没动。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湿沙子,又沉又黏,透不过气。

“梁盛拿这个威胁你?”

她点头。“他说我要是不给他钱,他就告诉沈雪薇,她亲妈不要她了。还说要闹到你公司去,让你丢人。我怕。我真的怕。”

“所以你就逼我拿四百二十万?”

“梁盛说,只要给他三百万,剩下的给沈雪薇,这事就算了了。我想着把钱给了,雪薇能过得好一点。我对不起她。”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很响的一声。梁晓琳抬起头看我,眼睛红得吓人。

“吕俊宇,我求求你。钱没了还能挣,这个家不能散。”

“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看着她,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背着我转出去六十三万,跟梁盛一起瞒了我一年。现在你告诉我,这个家不能散?”

“我知道错了。可雪薇是我女儿,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凭什么让我还?”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我走到客厅,拿起外套。经过玄关的时候,我把那张弃养同意书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鞋柜上。

“离婚吧。”我说,“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她追出来,在楼道里喊我的名字。声控灯亮了,照着楼梯间灰扑扑的墙壁。我没有回头。走到楼下,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06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民政局。因为当天晚上,梁盛带着两个人堵在了我家门口。

那是凌晨两点多。

我睡在书房,听见外面有动静。

开门一看,梁盛领着两个陌生男人站在客厅里。

梁晓琳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毯子,脸色惨白。

门锁被撬了,玄关的鞋架倒在地上。

“吕俊宇,”梁盛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我姐说你要跟她离婚。离可以,钱得分清楚。”

“钱怎么分,法院说了算。”

“别跟我提法院。”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这是弃养同意书的复印件。你要是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把这个发到你们公司群里。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老婆二十岁就生了孩子扔了。”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回去。

“梁盛,你欠的高利贷,本金加利息,我算过了,不到两百万。你姐给你转了六十三万,还差一百多万。你逼她从我这儿拿四百二十万,多出来的两百多万,你是打算拿去接着赌吧。”

梁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旁边那两个男的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后退了半步。梁盛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

“你少废话。三百万。给我三百万,这事就算了。”

“我要是不给呢?”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看到没?你们公司的群。我手指一按,这张照片就发出去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上。

“你发。”我说,“你现在就发。发了之后,我马上报警。入室勒索,加上你之前那些转账记录,还有沈雪薇手里的录音。你觉得你能判几年?”

梁盛的脸一下子白了。他转头看梁晓琳。“姐,你录音了?”

梁晓琳缩在沙发里,摇了摇头。可她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沈雪薇录音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播放键。

沈雪薇的声音传出来,清清楚楚,是梁盛让她窃取公司项目资料的那段对话。

录音不长,但每一句都够他喝一壶。

梁盛扑过来抢手机,我侧身让开。

他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他带来的两个人早就退到了门口,其中一个已经在拉门把手了。

梁盛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梁晓琳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喂,有人入室勒索。地址是……”

梁盛听见我报地址,转身就往门口跑。

他的同伙比他跑得还快。

楼道里脚步声乱成一团。

我追到门口,看见他们钻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梁盛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

关上门,我回头看着梁晓琳。她还缩在沙发角上,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他还会来吗?”她问。

“不会了。”我说,“警察一会儿就到。”

她捂着脸哭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倒在地上的鞋架,看着茶几上那张弃养同意书的复印件。

凌晨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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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一男一女。

男民警做笔录,女民警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拍了照。

梁晓琳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说到梁盛拿弃养同意书威胁的时候,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女民警给她倒了杯热水,拍了拍她的背。

天亮之后我联系了律师苏燕。

她是我大学同学,离婚案子办过不少。

我把所有材料摆在她面前:转账记录、弃养同意书复印件、梁盛的字条、沈雪薇的录音、亲子鉴定报告。

苏燕一份一份看完,抬起头看着我。

“你确定要离?”

“确定。”

“财产分割这块,她的过错很明显。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数额不小。加上她弟弟的威胁行为,法院判的时候会倾向你。”

“该分她的分她。不该分的,我一分不多给。”

苏燕点点头,开始起草文件。

我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车流。

手机震了好几下,都是梁晓琳打来的。

我没接。

最后她发来一条消息:雪薇知道了。

她不肯见我。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当天下午,梁晓琳约了沈雪薇在家里见面。

我本来不想去,苏燕说最好在场,免得再出什么幺蛾子。

我到的时候,沈雪薇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梁晓琳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沈雪薇没喝。

“雪薇,”梁晓琳开口,声音在抖,“妈对不起你。”

沈雪薇抬起头。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着,显得脸更小。她看着梁晓琳,眼神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是很平。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公司的?”

“去年年底。梁盛告诉我的。”

“所以你给我转账,给我银行卡,是因为愧疚?”

梁晓琳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我不要你的钱。”沈雪薇说,“我养母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她走之前告诉我,让我来找你。我来,是因为我想知道我亲妈长什么样。现在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不恨你。但我也没法认你。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吕总,辞职信我交了。该交接的我会交接完。”

门关上了。

梁晓琳趴在沙发扶手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站在窗边,看着沈雪薇从单元门出去,穿过小区花园,走到马路边上。

她站在那儿等红灯,背影笔直,肩膀绷得很紧。

过了马路,她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我转过身。梁晓琳还在哭。茶几上那杯水她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我走过去,把那杯水倒进水池,杯子放回沥水架上。

“离婚协议苏律师明天发给你。”我说,“该你的,我不会少给。不该你的,你也别多想。”

她没有抬头。我穿上鞋,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一步步走下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08

离婚冷静期的第一个星期,我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蔡渊找我谈了一次话。他没多问家里的事,只说公司审计那边有点情况,让我有个准备。

审计结果比我预想的严重。

梁盛不只是让沈雪薇打听奖金,他还利用沈雪薇的工位权限,趁她不在的时候翻看过项目资料。

虽然没造成实质性泄露,但流程上已经违规了。

沈雪薇在辞职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她承认工位权限管理不严,愿意承担责任。

蔡渊把报告合上。“老吕,这事可大可小。沈雪薇那边,你怎么看?”

“她主动辞职了。资料没有外泄,她也没拿过梁盛一分钱。我建议内部处理,不追究。”

蔡渊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从蔡渊办公室出来,我经过沈雪薇的工位。

她已经搬走了,桌上干干净净的,只留了一个白色药瓶。

我拿起来看了看,放进自己兜里。

说不清为什么要拿,就是觉得应该留着。

过了两天,张桂云来找我。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住酒店,直接堵在大堂。六十八岁的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腰弯着,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俊宇啊,”她坐在大堂沙发上,把橘子往我这边推,“晓琳不懂事,你多担待。你们二十年夫妻,不能说散就散。”

“妈,梁盛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眼神闪了一下。“那孩子混账,我知道。可他毕竟是晓琳的弟弟。”

“他拿弃养同意书威胁晓琳,这事你知不知道?”

张桂云的手缩进袖子里,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火车站那一幕。

梁晓琳捂着肚子,张桂云在旁边说这孩子遭了多少罪。

那时候她什么都知道。

是她亲手把孩子送走的,也是她告诉梁晓琳孩子死了。

这个谎她撒了二十年。

“妈,”我说,“你当年把孩子送走,跟晓琳说孩子死了。这个谎,你打算带到棺材里去?”

她的脸一下子垮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我那不是为了她好嘛。”

“为了她好,还是为了你儿子好?”

她不说话了。

橘子放在茶几上,她没再拿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我说不清楚。

那天晚上沈雪薇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说交接完了,明天去公司办最后的手续。

又隔了几分钟,发来第二条:吕总,有样东西我放在前台了,麻烦你转交给梁晓琳。

我不方便见她。

第二天我回公司,前台果然有个信封。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优盘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妈,这是我攒的三万块钱,你拿着。

密码是你生日。

我不怪你了。

我把优盘收好,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沈雪薇的字写得跟她人一样,一笔一划,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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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周五。

从民政局出来,梁晓琳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

太阳很大,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

“房子归你。存款按法院判的分。梁盛的事,你自己处理。”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被风吹散了。我没有停。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前台交给我一个快递,寄件人是沈雪薇。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优盘。信写得很短。

吕总,我走了。去南方,我养母老家那边。优盘里是梁盛所有赌博和勒索的证据,我攒了半年。本来想自己交给警察,现在给你,你看着办。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去年年底就知道梁晓琳是我亲妈。

梁盛以为他拿这个威胁我,我就会怕。

我不怕。

我被抛弃过一次,早就不怕了。

我进公司是想看看她嫁了个什么样的人。

看了半年,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所以我没动过你一分钱,没泄露过一份资料。

那三万块钱是我自己攒的,跟梁盛没关系。麻烦你转交给她。密码是她生日。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吕总,谢谢你没有当面骂过我。

我把信放下,拿起优盘插进电脑。

里面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是转账截图,梁盛跟梁晓琳之间的所有往来。

第二个是聊天记录,梁盛跟高利贷的对话。

第三个是录音,梁盛亲口承认拿弃养同意书威胁姐姐的完整版。

我把优盘拔下来,装进口袋。

给苏燕打了电话,让她把这些材料整理一下交给警方。

苏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沈雪薇知道梁盛的威胁其实早就没用了,对吧?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说?”

“她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认这个妈。但她也不忍心看着梁盛继续害人。所以她攒了这些,等到最后才交出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像是要下雨。

我把沈雪薇的信折好,跟那张优甲乐药瓶放在一起。

药瓶标签上她的名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出生日期那一栏,三月十七号。

跟梁晓琳说的那个日子,一天不差。

10

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梁晓琳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中介带人看房那天我回去拿东西,在楼下碰见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垃圾。

“房子卖了,债能还清。”她说,“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不用还我。法院判的那些够了。”

她低下头。垃圾袋在她手里晃了晃,有水滴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她没再说话,提着垃圾往垃圾桶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雪薇走了?”

“走了。”

“她给你的那三万,我收到了。谢谢。”

我点了点头。

她提着垃圾继续走,弯腰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站在那里,手撑着垃圾桶的边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没过去。

站了一会儿,上楼拿了东西,从后门走了。

吕景浩放假回来,我跟他吃了顿饭。他问起他妈,我说我们离婚了。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爸,你恨我妈吗?

“不恨。”

“那你们为什么非得离?”

我给他碗里夹了块肉。“有些事你现在不用懂。你妈还是你妈,该看她去看她。”

他点点头,低头扒饭。这孩子随我,心里有事不说,全咽下去。

沈雪薇去了南方。

我托人打听过,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我把她的推荐信寄了过去,她收到之后发了条短信:谢谢吕总。

就四个字。

我回了两个字:保重。

后来我开车经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

天黑着,小区里的路灯亮了一排,照得花坛里的冬青油亮亮的。

六楼那扇窗户亮着灯,已经住了新的人家。

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花花绿绿的。

我没有停车。

车子沿着小区外面的路一直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排路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几个亮点,融进城市的灯火里。

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白色药瓶,标签上沈雪薇的名字已经被我摸得看不清了。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来,我踩下刹车。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了一下,把对面车灯的光晕拉成一道长条。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