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工地赶回家取图纸,推开卧室门,衣柜抽屉全开着,床头柜里的房产证没了,那张二十万的存单也不见了。
苏紫萱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响。
我问她房产证呢。
她手顿了一下,说拿去办点事。
我没追问。
三天后,银行催款短信发到她手机上。
又过了半个月,银行的人敲开门,递来一张催款通知单。
她拆信封时手抖得纸都拿不稳。
我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没抬头。
门铃又响了。
这次来的是她弟苏鹤轩,手里攥着一份房屋买卖合同。
01
工地上的灰还没拍干净,我就接到了程永平的电话。
他问我在不在家,我说在工地。
他停了两秒,说那等你回来再说。
我问他什么事,他说见面聊。
程永平这人我了解,银行信贷部干了十几年,平时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会吞吞吐吐。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
那天晚上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买了半只烤鸭。
苏紫萱爱吃这家的鸭子,皮脆,她总嫌别的店太油。
到家门口掏钥匙,门反锁着。
我敲了两下,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过了快一分钟苏紫萱才来开门。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有点乱,脸上挂着笑。
厨房里飘出韭菜炒鸡蛋的味道,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换鞋的时候余光扫到卧室门关着,平时她做饭从来不关卧室门。
饭桌上她给我夹菜,问我工地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一块鸡蛋夹起来又放下。
我说你有事就说。
她说没事,就是今天商场搞活动,站了一天腿酸。
我没再问。
烤鸭她吃了两块就搁了筷子,说油大。
晚上她洗澡的时候,我去卧室拿充电器。
床头柜第一个抽屉平时放些零碎,那天关得严严实实。
我拉开,房产证不见了。
装证件的牛皮纸袋被揉成一团,塞在垃圾桶最底下,上面盖着几张用过的餐巾纸。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团纸袋捡起来,展开。
里面空荡荡的。
购房合同、贷款合同、房产证,一样没剩。
我又翻了衣柜,她冬天那件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回单,二十万的定期存单,三天前被取走了。
浴室里水声停了。
我把纸袋重新揉成团扔回垃圾桶,回单塞进口袋,躺到床上装睡。
苏紫萱裹着浴巾出来,在梳妆台前抹脸,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
她哼了一句歌,是那首《最浪漫的事》,跑调了。
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可房产证上只写了苏紫萱一个人的名字。
当年买房的时候,我因为前些年帮朋友担保留下征信逾期,银行不给贷款。
中介出了个主意,说以你老婆名义买,她征信干净。
我没多想就同意了。
首付四十二万,我掏了三十八万,她拿了四万。
装修十八万,我出的。
每月房贷六千三,我工资卡直接绑定扣款,从来没让她操过心。
这些事我从没跟她算过账。两口子过日子,算那么清干什么。但现在,房产证没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程永平回电话。
他问我在哪,我说在家。
他说你出来,老地方。
老地方是小区后门那家牛肉面馆,我们吃了七八年,老板都认识。
我到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里,面前两碗面,一碗多放辣,一碗不放。
他知道我不吃辣。
他埋头吃了两口,突然说,你小舅子最近在打听房产过户的事。
我筷子停在碗沿上。
他接着说,前天苏鹤轩去行里问,说想把他姐名下的房子过到自己名下,问需要什么手续。
程永平当时没接话,推说具体要问不动产中心。
苏鹤轩走了以后,他越想越不对,才给我打的电话。
我把面碗推开。
程永平看了我一眼,说你先别急,可能只是问问。
我说房产证已经不在家里了。
程永平筷子一放,脸色变了。
他说你听我一句,现在就去不动产中心查档,带上身份证结婚证,房子是婚后买的,你有权查。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
不动产中心在城东,我排了四十分钟队。
窗口的小姑娘把材料翻了一遍,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她说房子在两个月前已经过户了,产权人现在是苏鹤轩,单独所有。
我问怎么过的户。
她说走的二手房买卖流程,有网签合同,有缴税记录,手续齐全。
我说我是配偶,怎么不知道。
小姑娘说,房产证上只有苏紫萱一个人的名字,她有权单独处置。
我站在那里,后面排队的人催我让一让。
出了不动产中心大门,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给程永平发了条信息:过了,两个月前。他回了一个字:操。
那天晚上回家,苏紫萱做了四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
她平时只做两个菜。
我洗了手坐下,她给我盛饭,手有点抖,米饭撒了几粒在桌上。
她赶紧拿抹布擦掉,说今天米蒸硬了。
我吃了一口排骨,味道跟平时一样。
我说房子过户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我说别捡了。
她直起身的时候眼圈红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说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你过户给苏鹤轩,事先没跟我商量。
她说鹤轩结婚急用,朱之桃那边催着要房子,不然就打掉孩子。
她说只是暂时过户,等孩子落了户就还回来。
她说我妈天天打电话哭,我实在扛不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眼睛盯着那盘红烧排骨。我问她,你弟知道这房子是我买的吗。她点了点头。我又问,你妈知道吗。她又点了点头。
我说,那就是明抢。
她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她也不擦。
我放下筷子,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我想起买房那天,苏紫萱在售楼部签完字,高兴得给我打电话,说老公我们有家了。
那时候她声音里的高兴,是真的。
我回到餐桌前,她已经不哭了。
她说我明天去找鹤轩,让他把房子过回来。
我说不用了。
她抬头看我。
我说已经过了两个月,他要还早就还了。
你明天去,他只会找别的借口。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压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到了一个词:离婚。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着,给我煮了粥。
我喝完粥去上班。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下了楼,骑上电动车,往工地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我停下来,给程永平打了个电话,问他银行提前还贷或者断供的流程。
他问我想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问问。
他说断供三个月银行就会上门催收,超过半年启动法拍程序。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冷静点,别干傻事。
我说我很冷静。
挂了电话,我把电动车掉了个头,去银行办了张新卡。
旧卡挂失,新卡里只存了五百块。
每月六千三的房贷,从我工资卡里自动扣款的那张,余额被我清零了。
我没吵。
吵有什么用。
房子是她的名字,她要送人,我拦不住。
但贷款是我还的,我不还了,银行会来找她。
她拿到手的房子,带一笔三十年的债,看看苏鹤轩还要不要。
做完这些,我去工地了。
那天下午浇混凝土,泵车轰隆隆响,震得脚底发麻。
我站在基坑边上,看着灰浆一车一车往下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给了她十二年,从三十岁到四十二岁,从租地下室到买三居室。
她要送给别人,那就送吧。
送完了,她也该醒了。
02
程永平约我吃饭那天,离我发现过户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苏紫萱变着花样做饭,家里收拾得比平时干净。
她把我的衬衫熨了又熨,挂在衣柜里整整齐齐。
晚上躺在一张床上,她背对着我,身体绷得很紧。
我能感觉到她没睡着,呼吸又短又急。
但我没碰她,也没说话。
有些事说破了就回不了头了。她大概也明白。
程永平那顿饭约在城西一家小馆子,离我们俩单位都远,碰不到熟人。
他到得早,点了四个菜,开了一瓶啤酒。
我不喝酒,他自己倒了一杯。
菜上齐了,他把门帘拉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里面是几张复印件。
房产过户的网签合同,苏紫萱和苏鹤轩的签字,成交价写着八十万。
八十万,那套房子市场价至少一百二十万。
合同上还有一行备注:一次性付清。
苏紫萱根本没收到钱,这就是走个形式。
我把复印件放回信封。
程永平喝了口酒,说还有一件事。
他说苏鹤轩上个月在行里开了一个新账户,最近频繁有大额转账进来,加起来有二十多万。
我问谁给他转的。
程永平说户名是苏紫萱。
二十万。那张三天前被取走的定期存单,就是二十万。那张存单是我三年前存的,想着孩子以后上学用。苏紫萱取出来,一分不剩,全给了苏鹤轩。
程永平把杯子放下,说兄弟,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
苏鹤轩在外面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不少,外面欠着债。
你小舅子拿你的房子,可能不只是为了结婚。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那天晚上回家,苏紫萱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见我进来,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这个动作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换了鞋,坐到她旁边。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我问她,那二十万,你弟拿去干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说鹤轩做生意周转,过阵子就还。
我说他外面欠了多少。
苏紫萱脸色变了。
她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欠了多少。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三十多万。
加上这二十万,还差十多万。
我算了算。
房子一百二十万,存款二十万,加起来一百四十万。
苏紫萱把这些给了她弟,她弟拿去填窟窿。
填完窟窿,还欠十多万。
这些账,最终都要落到她头上。
我说苏紫萱,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都是哪来的。
她低头不说话。
我说首付四十二万,我攒了六年。
装修十八万,我加了两年班。
每月六千三的房贷,我工资卡绑了五年。
你弟拿走的,是我十二年的命。
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劝。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
她说我去找鹤轩,把房子要回来。
我说你去吧,明天就去。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请了假,去了苏鹤轩家。
下午我接到她的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她说鹤轩不在家,朱之桃说她不知道这事,让她等鹤轩回来再说。
她等了三个小时,鹤轩没回来。
她给鹤轩打电话,第一个接了,说在忙,第二个就不接了。
我说你回来吧。
她说我再等等。
我说你回来,不用等了。
她挂了电话,晚上七点多才到家,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一句话不说。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
她捧着杯子,手指关节发白。
她说鹤轩给她回了条信息,说房子已经挂中介了,准备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三千五的租金。
她说她跟鹤轩说了,房子是姐夫买的,不能这么干。
鹤轩回她,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就别管了。
苏紫萱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她一手带大的弟弟,会跟她说这种话。
她供他上学,给他买手机,替他出彩礼,最后换来一句“泼出去的水”。
我在旁边坐着,什么都没说。说什么呢。有些跟头,得自己摔了才知道疼。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水。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打电话,打给袁娟。
她压着声音说,妈,鹤轩不肯还房子。
袁娟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安静的夜里特别清楚:你当姐姐的让着点弟弟,他刚结婚,压力大。
房子放他名下怎么了,反正都是一家人。
苏紫萱说妈,那是俊楠买的。
袁娟说,俊楠有钱,他再买一套呗。
苏紫萱没再说话。
我听见她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拖鞋在地板上蹭来蹭去,来来回回,像一只被困住的动物。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煎了鸡蛋,两个,一个溏心的,一个全熟的。
全熟的是给我的,她记得我不吃溏心。
她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说俊楠,我去把房子过回来,你别生气。
我说好,你去。
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旧外套,没化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翻了一下。
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十二年,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从来分不清,谁才是她该护着的人。
那天下午她回来,说不动产中心的人告诉她,过户需要苏鹤轩本人到场签字。
她给鹤轩打电话,打了七个,一个没接。
她去他公司找,前台说他请假了。
她去他家敲门,没人应。
邻居说看见朱之桃拎着箱子回娘家了。
苏紫萱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苏鹤轩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鹤轩,姐求你了。消息旁边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她拉黑了。
03
房子过户的事,我拖了半个月没动作。
苏紫萱以为我在等苏鹤轩回心转意。
她不知道,我在等一个时机。
程永平帮我算过,房贷断供三个月银行就会上门催收,超过三个月启动法拍程序。
我要等催款通知送到她手里,让她亲眼看见那张纸,才算数。
这半个月里,苏紫萱像变了个人。
她不再往娘家打电话,下班准时回家,做饭比以前上心。
有天晚上她炖了排骨汤,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自己却不喝,坐在旁边看着我。
我问她怎么不喝,她说你喝,我不饿。
她瘦了。
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眶凹进去一圈。
她上班站柜台,一天八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收拾。
以前她总抱怨累,这半个月一句没提过。
我知道她心里有愧,可有些事,不是做几顿饭就能抹平的。
有天晚上她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
我瞥了一眼,是袁娟发来的:你弟那边有消息没?
我当没看见,继续看报纸。
苏紫萱出来以后看了眼手机,脸色暗了暗,把手机塞进口袋。
隔了两天,袁娟直接上门了。
那天是周末,苏紫萱去买菜,我在家擦地板。
门铃响,我开门,袁娟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兜橘子。
她脸上挂着笑,叫了声俊楠,说我来看看你们。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茶。
她坐在沙发上,橘子放茶几上,眼睛四处打量。
这个房子她来过几次,每次都说房子大,采光好,比鹤轩租的那间强多了。
她喝了口茶,问我最近工地忙不忙。
她话锋一转,说紫萱最近情绪不太好,你做丈夫的多担待。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鹤轩那孩子也是没办法,朱之桃家里催得紧,没房子就要离婚。
我说妈,那房子是谁买的。
袁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说俊楠,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鹤轩是紫萱的亲弟弟,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帮一把可以,把房子过户过去,事先跟我说一声不过分吧。
袁娟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说你一个大男人,心胸别这么窄。
紫萱嫁给你十二年,给你做饭洗衣,她弟弟有困难,你这个当姐夫的不该帮?
我说帮了,一百四十万,够不够。
袁娟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具体数目。
她转口说,那房子写的是紫萱的名字,法律上就是她的。
我说法律上房子是她的,但贷款是我还的,首付是我出的,这些银行流水都查得到。
袁娟站起来,脸色不好看了。
她说俊楠,你别拿这些吓唬我。
紫萱是我女儿,她的东西就是苏家的。
我说妈,你搞错了,她的东西是她跟我结婚以后挣的,是我们俩的。
袁娟冷笑了一声,说那你去找她啊,跟我说什么。
她拿起包就走,橘子没拿。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魏俊楠,我女儿嫁给你是下嫁,你别不识好歹。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兜橘子,塑料袋上还印着超市的特价标签,九块九一斤。
苏紫萱回来的时候袁娟已经走了。
她看见茶几上的橘子,问我谁来了。
我说你妈。
她手里的菜袋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她没去捡,问我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就是来确认一下,房子是苏家的。
她蹲下去捡西红柿,有一个摔裂了,汁水沾在手指上。
她捡了半天,有一个滚到沙发底下够不着,她就趴在地上够,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过去把她拉起来,她满脸都是泪,手上全是西红柿汁。
她说俊楠,我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想。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在卧室里躺了一整晚。
半夜我进去拿东西,她睁着眼看天花板。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出去了。
有些路得她自己走,我替不了。
第二天是周一。
我去银行办了挂失手续,把还贷的卡换成了新卡。
柜员问我新卡要存多少钱,我说先不存。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办完出来,我给程永平打电话,问他银行那边的流程走到哪一步了。
他说这个月的扣款已经失败了,系统会发短信提醒。
下个月再失败,客服会打电话。
第三个月,就会有人上门了。
我说好。
他停了一下,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苏紫萱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说不用交代,银行会替我交代。
挂了电话,我去工地。
那天风大,基坑边上灰蒙蒙一片。
我站在那儿看着工人绑钢筋,一根一根扎丝拧紧,扎成骨架。
房子就是这么起来的,一根钢筋一车混凝土,十二年才垒成一个家。
拆掉它,只需要一张纸。
晚上回家,苏紫萱在厨房做饭。
她听见我进门,从厨房探出头,问我今天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说饭马上好。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还是那首《最浪漫的事》。
她每次心情好就哼这首歌,跑调,但哼得很认真。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个菜,有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给我夹了一块,说多吃点,最近瘦了。
我吃了。
她看着我吃,嘴角挂着笑。
那一刻我差点心软。
但我想起那张过户合同上她的签字,工工整整,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她签字的时候,没想起我。
04
律师姓沈,四十出头,程永平介绍的。
他的事务所在城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我把材料摊开,他翻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他说魏先生,你这案子有得打。
婚后共同财产单方处置,受让人无偿取得,可以主张过户无效。
首付流水、还贷记录、聊天记录,这些证据链很完整。
但他话锋一转,说诉讼周期至少一年,中间苏鹤轩如果把房子卖给第三方,追回来就更麻烦。
我说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他想了想,说断供。
银行起诉法拍比个人诉讼快,房子冻结以后谁也动不了。
缺点是法拍价通常低于市场价,你会亏一部分。
但比起房子被人白拿走,亏一点能接受。
我说好。他说还有一点,你要想清楚。法拍以后征信会留记录,你以后贷款买房会有影响。我说我不打算再买了。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从律所出来,我给苏紫萱最后一次机会。
那天晚上我特意早点回家,买了她爱吃的酱鸭。
她看见我手里的袋子,有点意外,说今天什么日子。
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了。
她笑了笑,接过去装盘。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她。
她夹了块鸭腿给我,说这个你吃。
我接过来了,放在碗里没动。
她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工地有事。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最近没睡好。
她没再问。
那顿饭她吃得很慢,一块鸭肉嚼半天。
我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只要她主动提一句,哪怕一句,说房子的事她做错了,我就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没有。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
她端了杯茶过来,坐到我旁边。
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念着什么会议什么精神,她看得很认真,好像真能看懂似的。
我关了电视。
她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慌张。
我说苏紫萱,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说你再想想。
她咬了咬嘴唇,说真没有。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目光没躲。
十二年夫妻,她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这次她看了。
我点了点头,说那没事了,睡觉吧。
她站起来,在沙发边上站了两秒,好像想说什么。
最后她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
我坐在黑暗里,茶几上那杯茶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第二天我去银行办了最后的手续。
旧卡彻底注销,新卡只留了五百块。
柜员让我设置自动还款,我说不用。
她提醒我,逾期会影响征信。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眼。
我给程永平发了条信息:办完了。
他回了个大拇指。
我骑上电动车去工地,路上经过那套房子的小区。
楼盘是新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绿化带里种着刚移栽的香樟树。
我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保安过来问我找谁。
我说不找谁,看看。
保安打量了我一眼,没再问。我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往前蹿出去。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那个月月底,苏紫萱的手机响了。
那天是周六,她在阳台上晾衣服。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我没动。
她晾完衣服进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看到她拇指划了一下屏幕,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没看懂。
然后她抬头看我,嘴唇发白。
她说什么叫扣款失败。
我说不知道,可能银行系统出问题了。
她说六千三,怎么会扣款失败。
我说你去银行问问。
她穿上外套就出门了。
一个小时以后回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
她说银行说卡注销了,问我知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怎么办。
我说你去问银行。
她说银行让我联系你。
我说那你联系我。她站在门口,外套没脱,包还挎在肩上。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她说魏俊楠,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回答。
她从我的沉默里读到了答案。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
她说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
她说房贷不还会上征信,房子会被收走。
我说房子已经不在你名下了,你弟的名字,收不收跟你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她坐在卧室床上,一遍一遍给苏鹤轩打电话。
打了二十多个,一个没通。
她又给袁娟打,袁娟接了,听她说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你去找俊楠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苏紫萱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床上。
手机弹起来,掉在地板上,屏幕裂了。
她蹲下去捡,蹲着蹲着就坐在地上了。
后背靠着床沿,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里面。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没进去。
05
那个月,苏紫萱跑了三趟银行。
第一趟,柜员告诉她贷款卡已经注销,需要主贷人重新办卡绑定。
她说主贷人是我丈夫。
柜员说那让您丈夫来办。
她回来说让我去办卡,我说最近工地忙,过阵子。
她没催。
第二趟,银行打电话给她,说贷款已经逾期一个月,产生了罚息。
她问罚息多少,客服说每天万分之五。
她算了算,一个月不到两百块。
她跟我说的时候声音很轻,好像怕说重了我会烦。
第三趟是月底。
银行客服的语气比之前硬了一些,说逾期超过三十天会进入催收流程,建议尽快处理。
苏紫萱问催收什么意思。
客服说会有专人联系您。
她挂了电话,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
这期间苏鹤轩一次没联系过她。
她给他发过微信,红色感叹号。
打过电话,永远在通话中。
她去他公司堵过一回,前台说他出差了。
她去他家敲门,门缝里塞着两张广告纸,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开过门。
朱之桃倒是接了一次电话。
苏紫萱打过去,朱之桃接了,声音懒洋洋的。
苏紫萱说鹤轩呢。
朱之桃说我不知道,你找他别找我。
苏紫萱说房子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朱之桃笑了一声,说姐,房子现在是我的名字,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挂了。
苏紫萱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黑着。
她跟我说朱之桃说的话。
我说嗯。
她说鹤轩怎么能这样。
我拿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没接。
纸巾放在茶几上,她一直没碰。
第二个月,银行的催收电话打到了苏紫萱单位。
那天她在柜台,手机响了三遍,她没接。
第四遍她跟同事说了声抱歉,去后面仓库接了。
回来的时候眼圈红的,口红蹭到了牙齿上。
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推销电话。
下班回家她跟我说,银行打电话到单位了。
我说你接了吗。
她说接了。
银行说逾期两个月了,再不处理就要走法律程序。
她问我怎么办。
我说你问你弟。
她说我联系不上他。
我说那你问你妈。
她说我妈让我别烦她。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
我煮了两碗面,一碗端给她。
她坐在沙发上捧着碗,挑了几根面条,没往嘴里送。
面坨了,她还在挑。
我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苏紫萱,路是你自己选的。
她抬头看我,眼泪啪嗒掉在手背上。
她说俊楠,我知道错了。
我说现在知道有什么用。
她说我去找鹤轩,我跪在他面前求他,他把房子还回来,我们去办过户。
我说你跪他也没用,房子他已经挂中介了。
她愣了一下,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一直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她大概终于明白,我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等她认错。我是在等她自己走到那一步。走到无路可走的那一步。
第三个月,银行的催款通知单送到了家里。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早,在沙发上翻报纸。
门铃响的时候苏紫萱正在厨房切菜。
我去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银行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他问苏紫萱在吗。
我说在。
他让我签收,我说你给她吧。
苏紫萱擦着手出来,接过信封。
信封上印着银行的红色标志,右下角一行字:个人贷款逾期催收通知。
她拆信封的时候手在抖,纸边划了个口子。
她把里面的通知单抽出来,展开。
上面写着:截至本通知发出之日,您名下贷款已逾期三期,本息合计四万七千三百元。
请于十五日内清偿全部逾期款项,否则我行将依法启动诉讼及房产处置程序。
苏紫萱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捏着纸边,纸在轻轻颤。
然后她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顺着橱柜滑下去,瘫坐在厨房的地砖上。
通知单掉在旁边,她也不捡。
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抬头看我,嘴张着,像离了水的鱼。
她说俊楠,四万七,我没有。
她说房子被收了怎么办。
我说房子是苏鹤轩的,收不收是他的事。
她说那我呢。我说你是他姐。
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以前那种压着嗓子的哭,是嚎啕大哭,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哭声从厨房传到客厅,从客厅传到楼道。
邻居敲了敲墙,我当没听见。
我转身去客厅,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房产过户证据复印件,律师函。
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的哭声慢慢小下去。
过了很久,她从厨房出来。
眼睛肿成一条缝,头发粘在脸上。
她看见茶几上的东西,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她拿起离婚协议书,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无共同财产分割,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
她放下协议书,说房子真的不要了吗。
我说房子不是我的,我拿什么要。
她说那你的首付呢。
我说首付四十二万,我还了五年贷款,加起来七十七万。
你弟拿了房子,拿了一百四十万的东西。
我亏了七十七万,认了。
她说你不认能怎么办。我说我能让银行把房子拍了。她说然后呢。我说然后你弟什么也拿不到,你净身出户,我拿回一部分首付。她说那我呢。
我说你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丈夫。你回你妈那儿去,看看她收不收你。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过户合同上那个工整的签名判若两人。
签完她把笔放下,问我,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说从我看到房产证不见那天就准备好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比哭还难看。她说魏俊楠,你够狠。
我说我没你狠。你签字的时候,连想都没想。
06
离婚协议书签完那天晚上,苏紫萱给她妈打了电话。
她坐在卧室床上,手机开了免提。
袁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她说离就离,离了回来住。
苏紫萱说妈,鹤轩把房子拿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袁娟说你先回来,回来再说。
苏紫萱说俊楠把贷款断了,银行要来收房子。
袁娟那边顿了一下,说贷款是他的事,房子在鹤轩名下,银行收也是收鹤轩的。
苏紫萱说妈,鹤轩还不上钱。
袁娟说那让他想办法,他一个大男人。
苏紫萱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她大概没想到,她妈会是这个态度。
以前每次有事,袁娟都是第一个冲出来替苏鹤轩挡的。
这次事情闹大了,袁娟反而往后缩了。
第二天一早,苏鹤轩来了。
他是跟袁娟一起来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袁娟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苏鹤轩空着手,穿着一件名牌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苏紫萱开的门,看见她弟,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口。
苏鹤轩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他说姐,我听妈说了,你要跟姐夫离婚。
苏紫萱站在客厅中间,说是。
苏鹤轩说离就离呗,你回来住,咱妈那儿有地方。
袁娟在旁边坐下,把水果放茶几上,说紫萱,妈跟你商量个事。
苏紫萱说你说。
袁娟看了一眼苏鹤轩,说鹤轩这边手头紧,房子贷款的事,能不能让俊楠先还着,等鹤轩周转开了再还给他。
我在阳台上抽烟,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来。
苏紫萱也愣了。
她说妈,俊楠凭什么替鹤轩还。
袁娟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苏紫萱说妈,他把我房子拿走了。
袁娟说那不是拿,是你自愿过户的。
苏紫萱的声音高了一点:我没自愿,是你们逼我的。
袁娟脸色变了,说苏紫萱你什么意思,谁逼你了。
苏鹤轩在旁边插嘴,说姐你别不知好歹,房子在你名下那么多年,你给家里做点贡献怎么了。
苏紫萱盯着她弟,盯了好几秒。
她说苏鹤轩,那房子是魏俊楠买的,首付是他出的,贷款是他还的,装修是他掏的钱。
你住进去,连句谢谢都没有。
苏鹤轩站起来,说姐你被魏俊楠洗脑了,他一个外人,挑拨咱家关系。
苏紫萱笑了。
她说外人。
我嫁给他十二年,给他生孩子,给他做饭,跟他一起还债,你跟我说他是外人。
苏鹤轩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苏家的事你别管。
苏紫萱不笑了。
她指着门口,说你们走吧。
袁娟站起来,说紫萱你冷静点。
苏紫萱说我很冷静,你们走。
苏鹤轩哼了一声,拉着袁娟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姐,你别后悔。
门关上了。苏紫萱站在客厅里,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过了很久,她转过身,看见我在阳台上。她说你都听见了。我说嗯。
她说你现在满意了。
我说谈不上满意,但至少你看清楚了。
她说看清楚又怎样,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说你本来什么都没有,房子是我的,存款是我的,你弟拿走的,是我给你的东西。
那天下午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些衣服和日用品。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客厅。
沙发是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茶几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水。
她看了一圈,拉开门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天慢慢黑下来,我没开灯。
手机响了一声,是程永平发来的:听说苏鹤轩去找你了。
我说来过,走了。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等银行走程序。
他说房子法拍以后,苏鹤轩肯定要闹。我说让他闹。他说你小心点,那小子看着不地道。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煮了碗面。
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翻滚着。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条,想起十二年前租地下室那会儿,苏紫萱用一个小电锅给我煮面,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
那时候她跟我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给你做一大桌子菜。
房子有了,菜做了,人散了。
第二天我去法院递了离婚诉讼的材料。
律师说协议离婚需要双方到场,苏紫萱签了字但没去民政局,只能走诉讼。
我说行。
从法院出来,我去银行打了五年来的还贷流水,一笔一笔,总共三十七万八千。
加上首付四十二万,装修十八万,一百四十万的东西,我掏了九十七万八。
剩下的四十二万,是苏紫萱的名字和十二年的婚姻换的。
07
银行正式向法院申请法拍,是在苏紫萱搬走以后的第四十天。
那天程永平给我打电话,说行里已经向法院递交了材料,法拍公告大概半个月以后下来。
他问我要不要提前跟苏鹤轩说一声。
我说不用,让他自己看公告。
公告贴出来那天是个周一。
小区门口的宣传栏里,贴了一张A4纸,白底黑字,标题写着“司法拍卖公告”。
内容很简短:城东锦绣花园3栋2单元602室,建筑面积112平方米,起拍价九十六万,拍卖时间下月十五日。
公告贴出来不到两个小时,苏鹤轩的电话就打到了苏紫萱那里。
苏紫萱接了,苏鹤轩在电话那头吼,说姐你赶紧让魏俊楠把贷款还上,房子要法拍了。
苏紫萱说房子是你的名字,你去找他。
苏鹤轩说他不接我电话。
苏紫萱说那我管不了。苏鹤轩骂了一句脏话,挂了。
当天下午苏鹤轩来了我家。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穿的衣服跟上次不一样,那件名牌夹克没了,换了件普通的卫衣,头发也没打理。
他说姐夫,我们谈谈。
我说进来吧。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他叫了我一声姐夫,说之前的事是他不对,他年轻不懂事,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说房子他愿意还回来,只要我把贷款续上。
我说房子是你的名字,你还给谁。
他说还给姐,还给姐。
我说你姐已经跟我离婚了。
他愣了一下,说那还给你。
我说过户给你姐,然后再过户给我,走两次手续,你交得起税吗。
他算了算,脸色变了。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房子法拍,谁也别要了。
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说姐夫你不能这样,那房子值一百多万。
我说值一百多万,你出了多少钱。
他说我出了二十万。
我说那二十万是你姐从我这拿的。
他不说话了。
站了一会儿,他突然扑通跪下来。
跪在客厅的地砖上,膝盖砸出闷响。
他说姐夫我求你了,那房子是我结婚用的,没了房子朱之桃要跟我离婚。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
三十岁的男人,跪在别人家的客厅里,为了一套不属于他的房子。
我说苏鹤轩,你起来。
他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我说那你跪着吧。
我去了卧室,关上门。
他在外面跪了二十多分钟,后来听见门响,他走了。
我从窗户往下看,他走出楼道,在小区路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电话。
说了几句,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
那天晚上苏紫萱给我发了条信息,说鹤轩去找她了,让她跟我说情。我没回。
半个月后,法拍公告贴到了小区每个单元门口。
苏鹤轩带了几个朋友来撕,被物业拦住了。
物业说这是法院贴的,撕了犯法。
苏鹤轩站在单元门口骂,骂银行,骂法院,骂我。
邻居出来看热闹,有人认出他是602的,问他是不是欠钱不还。
他不骂了,转身走了。
同一天,朱之桃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状。苏鹤轩收到传票的时候,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所有人都背叛我。下面一个赞都没有。
袁娟给我打了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她说俊楠,阿姨求你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鹤轩那边房子要被拍了,你能不能先把贷款还上,让阿姨缓一缓。
我说阿姨,房子是鹤轩的,贷款是我名下的,但我不打算还了。
她说你不能这样,你这样把鹤轩一辈子都毁了。
我说阿姨,他毁我房子的时候,你想过我一辈子吗。
她说那是紫萱自愿的。
我说紫萱自愿把一百四十万给你儿子,你信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俊楠,阿姨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阿姨,我没有往心里去。
我只是不打算再往你家里贴钱了。
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程永平跟我说,袁娟去银行找过他,让他帮忙说情。
程永平说阿姨,这事我管不了。
袁娟在银行大厅里哭了一场,保安把她请出去了。
苏紫萱搬走以后,住进了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单间。
房租一千二,押一付三,她掏空了身上所有的钱。
她在一家小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一个月三千五。
她没有再联系我,也没联系袁娟和苏鹤轩。
这些都是程永平告诉我的。
他老婆跟苏紫萱以前是同事,偶尔在超市碰见,聊过几句。
程永平说苏紫萱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看着老了好几岁。
他说你不去看看她。
我说不看。
法拍那天是十五号,我在工地。程永平给我发了条信息:成交了,一百零二万。我说知道了。他问我要不要来行里办手续。我说下周吧。
放下手机,我站在基坑边上。
那天的天气很好,天上没有云,阳光直直地照下来。
工人们正在绑扎地下室顶板的钢筋,扎丝拧紧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无数只鸟在啄食。
我想起十二年前,我跟苏紫萱结婚那天。
酒席摆了八桌,在老家镇上。
她穿一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脸上擦着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端着酒杯敬我爸妈,说爸,妈,我会把俊楠照顾好的。
我妈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俊楠从小吃苦,你多担待。苏紫萱点头,点得很用力。那时候她是真心的。我信,我妈也信。
十二年过去,真心变成了什么,我也说不清。
08
房子法拍以后,苏鹤轩消失了。
他没有再找苏紫萱,也没有找袁娟。
程永平说他在行里的账户最后只剩几十块,转出去的钱不知道去了哪里。
朱之桃的离婚官司开庭,他没到庭,法院缺席判决离婚。
他欠的那些外债,债主找不到人,电话打到了袁娟那里。
袁娟那阵子天天给苏紫萱打电话。
苏紫萱不接,她就换号码打。
苏紫萱接了一次,袁娟在电话里哭,说鹤轩把她的养老金取走了,五万块,一分没剩。
苏紫萱说妈,那些钱本来就是我的。
袁娟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能不能跟俊楠说说,让他别追究了。
苏紫萱说妈,婚都离了,还追究什么。
袁娟说那你能不能回来住,妈一个人害怕。
苏紫萱说我不回去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的防盗网。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发黄,她浇了点水,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窗台上。
这些是程永平老婆告诉程永平,程永平告诉我的。
我听完没说话。
程永平说苏紫萱现在挺难的,一个月三千五,房租一千二,吃饭都紧巴巴。
我说她可以回来把离婚手续办了,该分给她的我一分没要。
程永平把这话传过去了。苏紫萱没回话。
离婚诉讼那边,法院排了庭。
开庭那天苏紫萱来了,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剪到耳朵下面,素着脸。
她在原告席上坐下来,我坐在被告席。
法官问她同不同意离婚,她说同意。
法官问财产分割有没有异议,她说没有。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从法院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说俊楠。我停下来,没回头。她说对不起。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走了。
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袋,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
车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那段时间我搬到了工地宿舍。
租的房子还没到期,我懒得回去,里面到处都是苏紫萱的东西。
她用过的梳子,没带走的拖鞋,冰箱里冻的半袋虾仁。
程永平说你把房子退了呗,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再说。
其实我是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处理。
扔了可惜,留着又没用。
最后我把它们装进一个纸箱,封好,放在阳台角落里。
等哪天她来要,就给她。
不来要,就放着。
日子一天天过。
工地从地下室做到主体,又从主体做到封顶。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睡,中间除了吃饭就是干活。
手机里苏紫萱的号码还存着,但再也没亮过。
直到法拍房腾退那天。
法拍房交付之前需要腾退。
法院给了苏鹤轩十五天时间搬走,他没出现。
法院强制执行,开门的时候屋里没人,东西还在。
朱之桃回来搬过一趟,把值钱的都拿走了,剩下些旧家具和杂物。
我接到法院电话,说房子腾空了,让我去办交接。
我去了。
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
客厅地板上散着几个纸箱,苏鹤轩的衣服、鞋子、一摞没拆的快递。
厨房水槽里泡着一个碗,碗壁上长了绿毛。
我在屋里走了一圈。
主卧的墙上还贴着我跟苏紫萱的结婚照。
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缝,照片上两个人的脸从裂缝两边分开。
我把相框取下来,背面写着一行字:2009年10月1日,我们结婚了。
是苏紫萱的字。
我把相框翻过来,放回地上。
阳台上的晾衣架上还挂着一个衣架,塑料的,褪了色。
厨房的橱柜里剩半袋米,打开袋子,米虫爬了出来。
我拿了个塑料袋把米兜起来,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地板上落着窗户格的影子。
这房子我住了五年,从毛坯住到精装,从两个人住到一个人。
我花了九十七万八,住了五年,最后拍卖拿回六十三万。
亏了三十多万。
但有些东西亏的不只是钱。
我在屋里待了半个小时,拍了些照片发给中介,让他帮忙挂牌。
中介问我要不要翻新一下再卖,我说不用,有人要就卖。
他问底价多少,我说市场价,别低于一百万。
从小区出来,门口那棵香樟树已经长到三楼高了。
我骑上电动车,路过牛肉面馆。
程永平的车停在门口,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锁好车进去,他已经给我点好了面,多放辣的那碗是他的。
他说房子腾了。
我说腾了。
他说你打算卖。
我说卖。
他吃了口面,说苏紫萱那边,她妈住院了。
我说怎么回事。
他说袁娟血压高,晕倒在家里,邻居发现送医院的。
苏鹤轩不在,联系不上。
苏紫萱去医院照顾了。
他说你不去看看。
我说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吃完面他抢着结了账,说下次你请。
出了面馆,他往左走,我往右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叫住我,说俊楠,那房子你要是卖了,钱别乱花。
我说知道。
其实我没想好钱怎么花。也许回老家翻修一下老房子,也许存着以后养老。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地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工友的呼噜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中介发来的信息:有客户看房,明天方便吗。
我回了两个字:方便。
然后我翻到通讯录,找到苏紫萱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有些号码,留着不是为了打。
09
房子挂出去半个月,来了三拨看房的。
第一拨是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拿着卷尺量来量去。
他们看了二十分钟,女的嫌楼层高没电梯,男的嫌卫生间太小。
中介赔着笑脸送走他们,回头跟我说再等等。
第二拨是一个中年男人,看完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三拨是个老太太,替儿子看的,问了一堆物业费停车费的问题,最后嫌贵。中介有点泄气,说魏哥,要不降点价。我说不降,挂着吧。
房子没卖出去,苏鹤轩那边出事了。
程永平给我打电话那天,我正在工地上验钢筋。
他声音有点急,说苏鹤轩在外面欠了高利贷,人家找到他姐单位去了。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他说就今天,两个人堵在超市门口,苏紫萱下不了班,报了警。
我挂了电话,在工地门口站了一会儿。钢筋班的工头喊我签字,我签了,字写得歪歪扭扭。签完我跟工头说出去一趟,骑上电动车往城西去了。
到超市的时候警察已经走了。
超市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指指点点。
我推门进去,苏紫萱在收银台后面站着,脸色发白,手指按在扫码枪上,扫码枪滴了一声又一声,扫的是空气。
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我走过去,问她人走了。
她点头。
我问欠了多少。
她说不知道,那两个人只说苏鹤轩欠他们钱,让她还。
我说你报警了。
她说报了,警察说让去法院起诉。
我没再问。转身要走,她在后面叫住我,说俊楠。我回头。她说你怎么来了。我说程永平说的。她说哦。然后低下头,继续按扫码枪。
我出了超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从对面巷子里走出来,朝超市这边看了一眼,看见我,转身走了。
我跟了两步,他拐进巷子,等我追进去,人已经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工地。
我在超市对面的小旅馆开了间房,窗户正对着超市门口。
晚上九点超市关门,苏紫萱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往公交站走。
我跟在后面,隔着半条街。
她上了公交,我拦了辆出租,跟到城西她住的那个老小区。
她上楼以后,我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三楼靠左边那个窗户亮了灯,窗帘拉上,人影晃了晃。我记下了窗户的位置,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沈律师。
我问他,苏鹤轩欠的高利贷,会不会牵扯到苏紫萱。
沈律师说要看借条上有没有她的签字,如果没有,属于苏鹤轩个人债务,跟她无关。
我说那些人有可能会骚扰她。
他说那就报警,反复骚扰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我从律所出来,给程永平打了电话,让他转告苏紫萱:第一,别签任何东西;第二,再来人直接报警;第三,把通话录音打开。
程永平说你自己跟她说呗。
我说你说吧。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四月的风刮起来,杨絮满天飞,落在肩上头发上,拂掉了又落。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紫萱的号码,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锁了屏。
有些事能做,有些话说不得。
过了三天,程永平回话说苏紫萱照做了。
又来了一拨人,她直接报了警,警察把人带走问话,之后就没人再来了。
苏鹤轩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
袁娟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苏紫萱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瘦得脱了相。
房子的事那边,中介说有个客户看中了,出价一百零八万,全款。
约了周末签合同。
签合同那天我去了趟房子,做最后的清点。
屋里已经搬空了,纸箱都清走了,只剩下那个结婚照的相框还在地上。
我把相框拿起来,玻璃渣掉了一地。
照片上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抽出来,折了两折,装进口袋。
相框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下楼的时候碰到对门的阿姨,她问我搬走了。
她说小苏呢。
我说离婚了。
阿姨哦了一声,没再问。
签完合同,中介说流程走完大概一个月。
我说不急。
从售楼部出来,我给老家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的,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
她停了一下,问紫萱呢。
我说我们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说,儿啊,你也不容易。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里那条照片折在口袋,鼓鼓的。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苏紫萱说要把结婚照挂客厅正中间。
后来房子装修好,她挑了最贵的相框,说这张要挂一辈子。
挂了五年,玻璃裂了,人也散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租的房子。
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阳台角落那个纸箱还在,我走过去,拆开封胶。
里面是苏紫萱的梳子、拖鞋、围巾,还有那件她冬天常穿的旧棉袄。
我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放进纸箱,重新封好。
这个箱子,留着吧。以后她来要,就给她。不来要,就放着。
10
房子卖掉以后,我把钱分了三份。
一份还了之前借程永平的钱,不多,两万块,拖了快一年。
他不要,我说你不要我就不还了。
他收了。
一份转给了我妈,让她把老家房子翻修一下。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儿啊,这钱你自己留着。
我说你留着,我在外面用不着。
剩下的一份,存了定期。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我从民政局出来。
苏紫萱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
然后我往左走,她往右走。
走了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走到公交站牌下面,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佝偻。
她瘦了很多,外套空荡荡的,风一吹贴在背上。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投币的时候硬币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投进去,车门关上,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拐过路口,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然后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往工地的方向走去。
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苏紫萱。
程永平偶尔会跟我说她的消息。
她还在那家超市上班,工资涨了两百。
她妈出院了,回老家去了,不再跟她要钱。
苏鹤轩一直没消息,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还在本地躲着。
朱之桃再婚了,嫁了个做小生意的。
那套法拍的房子被新业主重新装修了,外墙刷了深灰色的涂料,跟旁边的米黄色不一样。
这些事我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我跟程永平说,以后她的事不用告诉我了。他说好。之后真的没再说过。
日子平淡地过。
工地从主体做到装修,从装修做到竣工。
我跟着项目走,换了个城市,又换了个工地。
每天六点起,十点睡,吃食堂,抽空给老家打个电话。
我妈说村里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说不急。
她说你四十二了。
有天傍晚我在新租的房子里煮面。锅里的水刚开,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我拿起来看,号码是苏紫萱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
面条下了锅,水翻上来,泡沫差点溢出来。
我把火关小,盯着那三个字。
屏幕上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没有,没有标点,没有下文。
我拇指悬在键盘上,想打点什么,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煮好了,捞出来过凉水,拌了点酱油。
我端着碗坐在窗前,窗外是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楼下的香樟树还没长高,叶子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晃。
我吃着面,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镇上摆酒那天。
苏紫萱穿着红裙子,敬酒敬到我这桌,我站起来,她凑过来小声说,以后你要对我好。
那时候我们都很年轻,以为说个“好”字,就能好一辈子。
面吃完了,碗底剩一层酱油。
我把碗拿到厨房洗了,擦干,放回碗架。
回到客厅,手机还扣在桌上。
我没再翻过来看,去洗了澡,躺到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浅浅的口子。
我闭上眼。明天六点还要起来上工。
那三个字,不用回了。
回了又能怎样呢。
她有她的路,我有我的。
岔路口早就过了,越走越远。
也许哪天在街上碰见,彼此认不出来。
也许记得,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面吃完了,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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