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青年汉学家研修计划”学习班学员在尼山书院合影
.——三语同途,赴一场两千五百年前的召唤
作者:哈利德(突尼斯)
作者简介:哈吉·艾哈迈德·哈立德(elhaj ahmed khaled),突尼斯人。现任迦太基大学突尼斯高等语言学院中国语言文学与文明专业助理教授、硕士生导师,并任突尼斯国家中文宣誓翻译员。哈利德是突尼斯东方知识出版社创始人、《突尼斯中国研究》期刊创始人兼主编。
曾赴中国学习,获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学位及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博士学位。长期从事中国语言文学教学、研究及中文文学翻译工作。主要译作包括张伟《九月寓言》、韩青辰《因为爸爸》、老舍《我这一辈子》《月牙儿》《断魂枪》《不成问题的问题》、曹文轩《谁带走我爷爷》等。
在曲阜,孔子在召唤我们——做“仁”!كن انسانا
通往曲阜的路并不容易。
这次我参加的汉学家研修班,九月九日在中国山东启动。来自二十个国家的二十一位汉学家相聚孔子故里——曲阜,在曲阜师范大学围绕儒家思想开展为期二十天的研修活动,内容既包含学术交流,也有丰富多彩的文化体验活动。学术讲座涵盖传统汉学研究、当代中国研究、文明交流互鉴和国际中文教育四个方向,由中国相关领域的著名教授主讲,并配有AI英文翻译。
我此前一直在突尼斯埋头处理工作和家庭事务,遗憾错过了前三天的日程安排。九月十二日那天,我突然意识到:必须现在出发,否则永远赶不上他们的行程。
从突尼斯飞伊斯坦布尔,再转飞北京。在伊斯坦布尔,飞机延误了五个小时。五个小时,在一座寒冷的机场里,等一架迟迟没有消息的飞机。时间沉重地流逝,我一直在想:我还能赶上他们吗?
到北京时,时间已经晚了。接下来要坐火车去曲阜,可我抵达火车站时也误了点,错过了原定的那班火车。
我不得不重新买了一张高铁票,是早上6点20分发车的班次。我在车站里的酒店歇了六个小时,几乎没合眼,等着黎明到来。我忍不住想: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跨越这么远的距离,只为听几场关于一个生活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人的讲座?
九月十四日上午9点13分,火车准时抵达曲阜。我不到一分钟就出了站,受到曲阜师范大学国际教育学院张院长的热烈迎接,随即上车前往学校。
研修班此时已经开始了五天。张院长先送我到学校酒店,我五分钟内换好衣服,就赶紧赶去听当天的讲座。
我走进教学楼,站在教室门口,不想贸然闯入,便向讲座负责人示意,他立刻招手让我进去。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但第一排留着一个空位。我走近一看,座位上立着一个小牌子,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写着我的名字。
我停顿了一下。
我的中文名字和英文名字——这就是我在曲阜的身份。仿佛这座城市一直在等我,哪怕我迟到了三天,哪怕我的飞机延误了五个小时,哪怕我错过了原定的火车。那个位置从来不是空的,它是专门为我留的。
我坐下了。
我没有丝毫陌生感。我曾在突尼斯给我的学生们讲过儒家思想的核心,几天前还在突尼斯的一档广播节目里聊过孔子和他的儒家思想。这个主题早就装在我的脑子里、记在我的笔记本里、融在我的讲述里。这不是我第一次与“仁”相遇。
但我从没来过曲阜这个地方。这里是孔子出生的城市,是儒家思想的故土,是这套道德价值体系的精神原乡。
周海生教授正在讲“仁”,现场同步配有AI英文翻译。我先听中文,再看英文,然后在脑子里把这层意思转成阿拉伯语。
三种语言同在一间教室里,三条不同的路,最终通向同一个词:仁。
当周教授讲到“仁者爱人”,我在英文译文中听到“The benevolent person loves others”,紧接着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落回“仁者爱人”本身。
然后教授停顿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全场,说:“‘仁’这个字,不同西方汉学家给出过多种英文解释和翻译,有人译作Benevolence,有人译作Humaneness、humanisme,有人译作Goodness,有人译作Love,也有人译作Altruism。每个人都试图从不同的角度抓住它的内核。”
接着他问:“大家可以思考这些解释,你们有没有其他不同的翻译或解读?”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我翻开笔记本,用阿拉伯语写下:
做个“仁者”=做人=be human كن انسانا
仁=人+人+人之间的人道主义
这句话是自己冒出来的,我没有刻意去找它,也没有提前构思好。它就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在我的心和舌头之间的某个地方。
但我没有说出口。
我没有举手,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坐着,记着笔记,把那个没说出来的答案揣在了心里。
为什么不说?
也许是因为我自己还不够确定,也许是因为我比所有人都晚到,不想一开口就说一句可能显得突兀的话。又也许是因为这个答案太重了,重到没法在一瞬间说完——它值得被写成一整篇文章。
什么东西留在了我心里?
是教授打开的那扇门:你们有没有别的解释?
我始终觉得,“仁”不是一个用来描述的名词,它是一个动作,是一声召唤,是一道指令。它不告诉你“仁是什么”,而是告诉你“去成为仁”,去做一个真正的人。
那天晚上——我在曲阜的第一个夜晚——我没有直接入睡。
我的身体被长途旅途耗得疲惫不堪:伊斯坦布尔五小时的延误,在北京错过火车,清晨六点赶另一班高铁,九点十三分抵达曲阜,十点前后冲进教室,坐满人的教室,关于“仁”的讲座,还有教授那句提问:你们有没有别的解释?
我躺在床上,关掉了灯,但我的思绪没有停下来。
“做个真正的人。كن انسانا”
这句话又回来了。从我听到教授的问题开始,它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脑海。而此刻,在黑暗里,在一间我完全陌生的房间里,在一座我刚刚抵达的城市里,它变得无比清晰。
我在教室里没有说出它,也没有立刻把它写下来,但我很清楚,在睡前的这一刻,这就是属于我的答案。
仁:做个真正的人,本质上就是“做人”的意思。
不是Benevolence,不是Humaneness,不是Goodness,也不是Love。
它是一声召唤,一声呼唤,一道指令。不是你站在远处去描述的东西,而是你要亲身去活出来的状态。
我终于睡着了。
仁 = 人 + 人 + 人,始终处在与他者的关系之中。用阿拉伯语说就是:“كن إنسانًا” = 在你和他人的每一次交往里,去完整实现你的人性。
孔子所说的“仁”,从来不是一个被放在书本里描述的概念,而是一件要去践行的事。它不是一种静态的品质,而是一条向前走的路。它不是一个冰冷的词语,而是一种鲜活的生活。
西方汉学家把它译作Benevolence、Humaneness、Goodness、Love,这些都是很美好的词,但它们始终站在“仁”的门外。而“做个真正的人”,直接走了进去。
孔子不会说阿拉伯语,但他说出了我们都能听懂的话。他说:做仁——去做个真正的人。他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自己不想要的东西,不要强加给别人。他说:爱人——去爱身边的人。
而我,一个来自突尼斯的阿拉伯裔、非洲裔、地中海沿岸的研究者,当时没有说出那个答案,但在抵达曲阜的第一个夜晚,在被两天多旅途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身体倒到床上之前,我完全想通了这件事。
现在我可以坦然地说:
从曲阜出发,在当下这个处处充斥着“人挤压人”的现实语境里,传出了一声不需要签证的召唤:去做个真正的人。
而这个关于“仁”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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