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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黄依婷

编辑丨周近屿

国庆假期,你走进一家景区,掏钱的时刻可能比想象中多。

先买一张门票进入景区,如果景点在山上,还要再买一张摆渡车票或者索道票。走累了,找一家餐厅吃饭,下午参加一个非遗手作体验,和NPC互动、打卡,晚上再看一场演出。如果景区够大,可能还会住上一晚,第二天继续逛。

对游客来说,这是一趟越来越丰富的旅行。对景区来说,每多一个消费环节,都是一次收入机会。

这些散落在一趟旅行里的消费,是景区“门票经济”转型的结果。这种转型已经持续多年。早在八年前,相关部门发布文件,提出降低重点国有景区偏高门票价格,解决一些地方过度依赖“门票经济”的问题,并明确提出推动旅游业从“门票经济”向“产业经济”转型。文件还特别要求,不能在门票降价的同时提高景区内交通运输等其他游览服务价格,变相增加游客负担。

一个很明确的问题摆在景区面前:从哪里寻找门票之外的收入?

我们梳理了六家典型的景区类上市公司近八年的财报,结论浮现出来:最先被做大的,是索道、缆车、观光车等交通生意;如何更多留住游客的时间以增加二次消费,是另一个增收答案;最近两年,网红NPC、赛事等新体验则成为一种趋势。

“第二曲线”藏在上山路上

门票之外,最先被做大的是交通。

从黄山旅游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黄山旅游)、丽江玉龙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丽江股份)、长白山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白山)等上市公司近八年的财报来看,一个比较明显的共同点是,交通相关业务已经成为景区收入结构里的重要一块,而且往往比其他非门票业务更稳定。

黄山旅游是其中比较典型的例子。

2018年,黄山旅游的索道及缆车业务收入为4.96亿元,占当年营业收入的31%;到2025年,这一数字增长到8.42亿元,占比升至40%,成为公司最大的单项收入来源。同期,公司披露的“园林开发业务”(2021年起更名为“景区业务”)收入从2.3亿元增长至2.93亿元,占比始终在11%至14%之间。

这里的“园林开发业务/景区业务”主要对应黄山景区门票相关的分成收入,并不等同于游客实际支付的全部门票金额。但从收入结构至少可以看到,门票相关收入的规模多年变化不大,交通相关收入却在持续扩大。

更值得注意的是交通相关业务的盈利能力。2018年,黄山旅游索道及缆车业务毛利率达到86.74%,到2025年仍有75.2%。

丽江股份也呈现出类似的结构。2018年,丽江股份索道运输业务收入3.9亿元,占营业收入的58%,毛利率84.24%。当年9月,云南省物价局宣布下调玉龙雪山旅游客运索道价格。公司在财报中提到,价格调整对当年第四季度经营业绩产生了较大影响。

但价格下降并没有降低交通相关业务在景区收入结构中的重要性。2025年,丽江股份索道运输业务收入仍有4.07亿元,占营业收入的47%,毛利率84.72%。八年时间里,它一直是公司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

长白山的交通相关业务更突出。2018年,该公司游客运营业务(后更名为“旅游客运业务”)收入3.23亿元,占营业收入的70%,2025年达到5.2亿元,占比66%。根据财报解释,旅游客运是长白山的核心业务,主要涉及长白山三景区内游客运输、旅游车辆租赁、停车场管理等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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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丽江格姆女神山。图源:黄依婷 摄

从这些案例看,交通相关业务成为“第二曲线”,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在景区的各种业务中,索道、缆车、观光车等交通项目往往具有较强的刚性需求,同时也有比较高的经营效率。

像黄山、玉龙雪山、长白山等山岳型景区的核心景观,并不在游客可以随意抵达的地方。索道、缆车、景区巴士、观光车等,本身就是游览链条中的基础设施,游客进入景区之后很难完全绕开它们。

这种商业模式甚至会影响景区的空间设计。一些景区会把游客集散中心、停车场设置在核心景区之外,甚至有景区外扩了十几甚至几十公里,就为将私家车拦在门外,再通过摆渡车、索道或者观光车完成内部接驳。这也让“景区大门越建越远”,成为近几年不时拿出来讨论的话题之一。

2023年,搜狐新闻四象工作室曾关注到景区“大门越建越远,小交通花式收割游客”的现象,以青海茶卡盐湖景区为例。茶卡盐湖的景区门票仅60元,但如果按官方推荐的游览方式,实际的门票+小交通消费需要近200元/人,就算选择相对便宜的火车进出,每人也需要消费170元才能完成游览。

在此基础上,四象工作室换算后发现,盐湖景区小火车每公里价格高达15.63元,而我国G字头高速铁路,每公里票价仅0.46元,二者中间有着30倍的差价。

再比如,2024年,《中国新闻周刊》曾报道甘肃黄河石林景区的交通收费争议。游客进入景区后,私家车不能继续深入,需要购买包含摆渡车、观光车等在内的交通服务。景区方面给出的理由包括游客增加、停车承载能力有限以及安全管理等。

这是交通这条“第二曲线”的另一面。它确实能为景区带来稳定收入,但并不意味着所有交通收费都能被游客接受。尤其当交通成为进入核心景点的必要环节时,价格、服务和收费方式就很容易影响游客对景区整体价格的感受。

对于景区来说,交通是一门相对成熟、稳定的生意,却并不是终点。真正决定景区能不能从“门票经济”走向“产业经济”的,是游客到了景区以后,能不能多待几个小时、多住一晚,以及在这段时间里,愿意为多少东西继续付钱。

想办法让游客留下来

过去的景区,游览逻辑相对简单:买票、看景、拍照,几个小时后离开,游客停留的时间有限,除了门票和交通,很难产生更多消费。在这个逻辑下,吃饭、购物、住宿、娱乐体验等场景,成为景区找到的增收答案。

中国旅游景区协会规划专委会副秘书长、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副总规划师王彬汕,将这类收入称之为二次消费。

在我们梳理的五家单独披露酒店业务收入的上市公司中,有四家的酒店业务收入占比在过去八年内明显上升。

比如,江苏天目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目湖)2018年的酒店收入为9500万元,占营业收入的19%;2025年酒店收入达到1.54亿元,占比升至30%。同期,景区业务收入占比从74%下降到51%。丽江股份、长白山、西安曲江文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曲江文旅)的酒店业务收入占比,也呈现类似的上升趋势。

景区酒店卖出一间房,其实不止卖出一个晚上。游客多住一晚,意味着多吃一顿饭、多泡一次温泉或多看一次演出,原本几个小时的观光行程,被拉成两天一夜,景区才能有更多机会把消费留在经营范围内。酒店因此成为连接门票和其他消费的一环。

但二次消费做得越多,并不意味着景区赚得越多。2025年,曲江文旅的酒店餐饮业务收入约2.4亿元,占营业收入的25%,毛利率却只有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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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泸沽湖景区内的演出。图源:黄依婷 摄

于是,让游客愿意留下来、多花钱,景区还要找到值得游客付钱又值得景区投入的消费场景。

中青旅运营的乌镇景区较早做了这样的尝试。2019年,乌镇接待游客918.26万人次,同比增长只有0.35%,但全年营业收入达到21.79亿元,同比增长14.39%,净利润8.07亿元,同比增长9.97%。这意味着,单位游客创造的消费更多了。

在竞争加剧、门票降价等行业环境下,它没有单纯依赖门票和传统游览,而是把景区做成了一个可以不断产生话题的地方。

例如,世界互联网大会带来的会议设施和服务能力,被继续用于承接各类会议和活动;乌镇戏剧节成为独立文化IP,木心美术馆持续举办艺术活动;乌村增加亲子、夏令营、稻田泳池、民谣课堂等休闲产品。游客可以因为一次会议来到乌镇,也可以为了戏剧节再来一次;可以住在景区里,带孩子在乌村待上一个假期。

在这种趋势下,景区经营的不再只是一个景点,而是一段完整的、属于游客的时间。

但酒店、温泉,以及《印象·丽江》《千古情系列》等传统演艺,本质上都是相对固定的产品,如何让游客沉浸式体验,成为最近两年的新趋势。

“现在的需求是沉浸式体验,让游客从‘只看一看’变成‘多待一待’。通过互动项目、沉浸式演出、文化展示等,让游客去感受、去参与,去深入地了解当地文化,真正进入环境。”王彬汕说。

网红NPC就是其中一个典型。

据曲江文旅财报,2024年,公司旅游景区运营管理业务收入占比约52%,管理的大唐芙蓉园、大雁塔、大唐不夜城等景区,本身就拥有《梦回大唐》《大唐追梦》《梦长安》等成熟演艺产品。与此同时,公司还在不断增加“互娱”内容,“不倒翁小姐姐”“盛唐密盒”就是其中最出圈的两个IP。

2019年走红的“不倒翁小姐姐”,并没有改变大唐不夜城的建筑、历史遗迹或者街区长度,却让游客有了一个具体的到访理由——和“不倒翁小姐姐”牵一次手。当时,大唐不夜城“不倒翁”话题在社交平台上获得了大量传播,演出时段表演区经常聚集大量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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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不夜城的“不倒翁”表演。图源:大唐不夜城官方

除了和网红NPC“握一次手”,走进开封万岁山武侠城,游客能沉浸式体验更多。街上的店小二会主动搭话,游客可以猜拳、接任务;不同区域不断有角色出现,演出和互动穿插在游览路线中;景区拥有超过2000名演职人员,每日演出和互动活动可以达到3000余场,在社交平台上,仅“万岁山npc”单个话题的播放量就超过5.2亿次。

沉浸式体验游览拉长了停留时间、丰富了消费场景。2025年上半年,万岁山武侠城接待游客1024.2万人次,实现综合营收6.04亿元,同比增长162%。

体育赛事也是类似的逻辑。2021年,曲江文旅将体育项目业务纳入主营业务范围,包括大型路跑、越野跑赛事,以及商旅服务、线上商城、赛事技术服务等。至2025年,该业务收入约1.76亿元,占公司收入的18%左右。

一场马拉松带来的也不只是一笔报名收入。参赛者需要提前抵达,住宿、餐饮、交通都有明确需求,比赛结束后还有可能继续游览城市。对于景区和城市而言,赛事相当于主动制造了一批“大概率在这里待上一两天”的游客。

结语:门票没有消失,只是变成了起点

八年过去,景区的收入结构变得更多元。

从我们梳理的几家上市公司来看,门票相关收入占比、毛利率确实有波动,但新增收入并没有、也不会简单取代门票。

黄山旅游是一个典型的例子。2018年,其景区业务(这里的“景区业务”主要对应黄山景区门票相关的分成收入,并不等同于游客实际支付的全部门票金额)收入占营业收入14%,经过门票价格调整后,2025年占比仍有14%,毛利率达到46.46%;2025年,其酒店收入4.92亿元,毛利率32.57%;交通收入8.42亿元,毛利率75.2%。酒店、交通让收入结构更加丰富,却没有取代景区本身的核心盈利能力。

王彬汕认为,对于A级景区来说,比较健康的收入结构,是门票收入和二次消费各占一半。但现在真正能做到这种结构的景区并不算多,大部分景区依然主要依赖门票。

“这背后其实和中国旅游产品过去长期以‘观光’为核心有关。很多老景区最初设计的时候,就是让游客买票进来,把核心景点快速看一遍,然后离开。它的空间、设施、管理和服务,全部围绕观光经济设计。景区已经通过门票挣到了钱,所以游客走得快,反而意味着一天可以多周转几批人。”王彬汕说。

过去八年真正发生的变化,或许并不是景区找到了什么可以替代门票的收入,而是门票在景区收入中的位置变了。

对于一座拥有稀缺自然景观、文化遗产的景区来说,门票仍然是游客为核心资源支付的一笔费用。黄山、玉龙雪山、长白山这样的景区,景观本身就是游客跨越几百公里来到这里的主要原因。

门票仍然是景区的基本盘,但景区不能再只靠这一笔钱完成商业闭环,它正从终点变成了起点。

封面来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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