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床12年的婆婆前天晚上突然搬回了主卧,我端着一盆洗脚水站在门口听见她说“你过来睡吧”,这事到今天我没敢跟任何人提
分床12年的婆婆前天晚上突然搬回了主卧,我端着一盆洗脚水站在门口听见她说“你过来睡吧”,这事到今天我没敢跟任何人提
前天晚上那盆洗脚水,我端到门口就端不动了。
不是水沉。是那扇门里头传出来的那句话,把我两只脚钉在了地砖上。我们家的地砖是前年换的,米黄色,带一点淡淡的纹路,当时还是我跟着去挑的,挑了一下午,脚都站肿了。那天晚上我就站在那纹路上,手里端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是半盆热水,热气往上冒,糊了我一脸。我听见婆婆说:“你过来睡吧。”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隔壁听见,又像是怕我听见。
可我听见了。
我不光听见了,我还知道她这句话是跟谁说的。那屋里就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我公公。我公公那年七十二,耳朵背得厉害,平常跟他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可那天晚上他没让婆婆说第二遍。我听见床板响了一下,就是那种老式木床,年头长了,人一翻身就吱呀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盆里的水从烫手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凉的。后来我把水端回厨房倒了,倒的时候手抖,洒了一地。我拿抹布擦,擦了三遍,蹲在地上擦,擦到膝盖发麻。那天晚上我回屋,我男人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一条腿伸在被子外头。我没关灯,坐在床沿上,一直坐到后半夜。
这事到今天,我谁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也不知道从哪说起。我跟婆婆一个屋檐底下过了二十三年,她跟公公分床睡,分了整整12年。这12年里,家里盖过房、娶过媳妇、添过孙子、送走过老人,哪一件大事都没让他俩睡回一屋。可前天晚上,她自己搬回去了。
我男人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估计也就“哦”一声,翻个身接着睡。他这人就这样,家里的事,只要不砸到他脚面上,他都当没看见。
我跟婆婆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那种一个锅里搅了二十多年勺子的关系,搅到最后,谁也离不开谁,可谁也不想多看谁一眼。
婆婆姓赵,娘家是隔壁县的,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九。她这一辈子,生了三个孩子,我男人是老二,上头一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姐姐嫁到市里去了,一年回来两趟,弟弟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来了。就我们一家守着老宅子。老宅子在县城边上,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说是屯,其实早跟县城连成一片了,出门走五百米就是柏油路,路边上是卖早点的小门脸和一家接着一家的五金店。
我们家是那种老式的院子,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西厢房两间。正房东边那间是公婆住,西边那间是我跟我男人住。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塑料的山水画,还是我结婚那年买的,画上落了灰,灰上又落了灰,颜色都看不清了。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是婆婆嫁过来那年种的,到现在五十多年了,树冠遮了小半个院子。每年秋天结石榴,结得特别多,可没人吃,都让鸟啄了。婆婆也不摘,就让它挂着,挂到冬天,挂成一个个黑疙瘩,风一吹就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啪的一声,跟摔了个鸡蛋似的。
公公姓李,叫李长庚,年轻的时候在县里的农机站上班,后来农机站散了,他就回家种地。种了几年地,地又被征了,赔了一笔钱,不多,够盖几间房。他就用那笔钱把正房翻修了一遍,就是现在这样。再后来就没什么事了,天天坐在堂屋里喝茶,听收音机,收音机还是那种老式的,巴掌大,天线拉得老长,声音刺啦刺啦的,也不知道他听清了没有。
婆婆跟公公分床,是12年前的事。
那会儿我刚嫁过来没几年,孩子还小,才三岁。我记得是个秋天,石榴刚红,有一天晚上我起来给孩子把尿,听见正房东屋有动静。婆婆抱着被子出来,往西厢房走。西厢房那会儿还空着,堆了一些杂物,有个单人床,是以前我男人他爷爷睡的,后来人走了,床就留在那了。婆婆把被子往单人床上一铺,就这么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她说:“你爸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我当时没多想,打呼噜分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可我后来才知道,公公那会儿根本不打呼噜。他那年才六十,身体硬朗着呢,睡觉安安静静的,有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没睡。可婆婆就那么说了,谁也没追问。
这一分,就是12年。
12年里,西厢房那张单人床换过两回床板。第一回是让老鼠啃了,第二回是让潮气沤烂了。婆婆也不嫌,换了接着睡。冬天冷,她自己灌热水袋,一灌灌两个,一个焐脚,一个抱在怀里。夏天热,她就开窗,窗户上糊着纱,纱破了也不补,蚊子进来叮她,她就点蚊香,蚊香灰掉在地上,黑黑的一小圈,扫都扫不干净。
公公那边,一个人睡东屋。他那屋我去得少,偶尔进去送个东西,就看见床上就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隔夜的茶水,茶锈积了厚厚一层。窗户底下摆着一把藤椅,藤椅的扶手磨得光溜溜的,他天天坐那儿,从早坐到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个人白天也说话。婆婆做饭,做好了喊一声:“吃饭了。”公公就起来,坐到八仙桌旁边,等婆婆把碗筷摆好。吃饭的时候谁也不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咯噔咯噔的。吃完了,公公回东屋,婆婆收拾碗筷,收拾完了去西厢房,有时候做点针线,有时候就那么坐着。
我有时候觉得,这俩人就跟一个院子里的两棵树似的,根在地下连着,可枝桠各长各的,谁也不挨谁。
可前天晚上,婆婆搬回去了。
我为什么端着洗脚水站在门口?这事得从那天晚饭说起。
那天晚饭吃的是面条,婆婆擀的。她擀面条有一手,面擀得薄,切得细,下到锅里不烂,捞出来过一遍凉水,浇上西红柿鸡蛋卤,再拍两瓣蒜,我男人能吃两大碗。那天公公吃得慢,筷子挑着面条,挑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婆婆问他:“不好吃?”公公说:“好吃。”就又低头吃。
吃到一半,公公突然说了一句:“老赵家的,走了。”
老赵家的是谁?是公公以前的工友,住在村东头,跟公公一起在农机站干过。前些日子听说病了,没想到这就走了。
婆婆没说话,低着头吃面。我看见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就接着吃了。吃完面,婆婆去刷碗,公公回东屋了。我收拾桌子的时候,看见公公那碗面还剩了小半碗,汤都凉了,面条坨在一起,白花花的。
那天晚上我烧了一锅水,先给我男人倒了一盆,他洗完脚就上床了,抱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一会儿是“老铁双击666”,一会儿是“家人们把赞点起来”。我听不惯,就端着剩下的水去给婆婆送。婆婆那会儿在西厢房,门虚掩着,我走到门口,刚要喊她,就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是婆婆。她从西厢房出来,抱着一床被子。那床被子我认得,蓝底白花的,是她嫁过来时候的陪嫁,被面洗得发白了,边角用针线缝了好几道。她抱着被子往正房走,走得慢,一步一步的,拖鞋底蹭在水泥地上,沙沙响。
我没出声,就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她走到正房东屋门口,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然后我就听见她说:“你过来睡吧。”
我公公没应声。就听见床板吱呀一声。
我端着那盆洗脚水,站在院子里,石榴树就在我旁边,风一吹,掉下来一片叶子,落在盆里,在水面上打转。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灯光,黄黄的,暖暖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可我总觉得那灯光今天晚上不太一样,具体哪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后来我回了自己屋,把水倒了,躺下,睡不着。我男人在旁边打呼噜,我一脚踹过去,他翻了个身,接着打。我就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那儿,我看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刚嫁过来那年,婆婆跟我说:“这个家,你爸说了算。”可实际上,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婆婆拿主意。公公那人闷,不爱说话,也不管钱。钱都在婆婆手里攥着,她攥得紧,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男人小时候想买双白球鞋,求了半个月,最后婆婆给买了一双,大两号,说能多穿两年。
想起我生儿子那年,难产,在县医院住了五天。婆婆天天来送饭,小米粥、鸡蛋、红糖水,拿一个保温桶装着,坐公交车来,公交车一块钱,她舍不得,有时候走来的,走一个钟头。我出院那天,她跟我说:“女人这辈子,就是过关。”说完就不说了。
想起前年冬天,公公摔了一跤,在院子里,让石榴树根绊的。腿摔坏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婆婆天天端屎端尿,擦身子,换衣服,一句怨言没有。我有时候想搭把手,她说:“你甭管,我来。”公公那会儿疼得厉害,夜里哼哼,婆婆就坐在床边,一坐一宿。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东屋的灯亮着,门缝里透出婆婆的影子,她坐在那把藤椅上,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可白天我问她,她就说:“没事,你爸好着呢。”
公公好了以后,还是回东屋睡,婆婆还是回西厢房。两个人又跟以前一样,白天说话不超过十句,晚上各睡各的。我那时候还想,这俩人是不是就这么过到老了。
可前天晚上,婆婆搬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公公先出来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胡子也刮了。他平常不刮胡子,胡子拉碴的,我儿子小时候看见他就哭。那天他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有一道小口子,贴了一小块卫生纸,纸上渗着一点血。
他坐到八仙桌旁边,等吃饭。婆婆从东屋出来,端着一碗粥,放到他面前。我看了婆婆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常那样,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可我总觉得她今天走路有点不一样,脚步轻了,拖鞋底蹭地的声音小了。
我男人那会儿还没起来,我儿子已经背着书包走了。就我们三个人吃饭。公公喝粥,喝得慢,一口一口的。婆婆也喝粥,喝了两口,突然说:“今天去买点排骨吧。”
我愣了一下。我们家一个礼拜吃一回肉,平常都是素菜。买排骨,那是过年过节才有的。我问:“今天有客?”
婆婆说:“没客。想吃。”
就没下文了。
那天上午我去买了排骨,还买了两根藕,婆婆爱喝藕汤。回来的时候,看见公公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藤椅搬出来了,他坐在上面晒太阳。婆婆在旁边,拿一把剪子,剪石榴树的枯枝。两个人离得不远,也就一两步的距离。公公闭着眼,太阳照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核桃壳。婆婆剪着剪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剪。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手里的排骨袋子滴着血水,滴在地上,我拿脚蹭了蹭。那一刻我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高兴,就是堵得慌,像吃了个没熟透的柿子。
中午吃排骨,公公吃了三块,婆婆给他夹的。婆婆自己没怎么吃,就喝汤。我男人那会儿回来了,一看有排骨,闷头就吃,吃了大半碗。吃完了抹嘴,说:“今天啥日子?”
婆婆说:“不过年不过节的,就不能吃顿排骨?”
我男人就不问了,回屋睡觉去了。他这人,心里不装事,吃完了就睡,睡醒了就干活,活得比我轻快。
下午我去接孩子放学,路上碰见隔壁的张婶。张婶那人嘴碎,见谁都能聊半天。她问我:“你婆婆这两天咋样?”
我说:“挺好的。”
张婶说:“我前天晚上出来倒垃圾,看见你婆婆抱着被子往正房走,我还以为看错了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嗯,天冷了,东屋暖和。”
张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说不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也是,老两口嘛,还是睡一屋好。”
我没接话,接了孩子就回家了。
晚上我做饭,婆婆在旁边择菜。她择的是芹菜,一根一根的,把叶子摘干净,梗掰成小段。她择菜的时候不说话,就听见芹菜梗断的声音,脆生生的,咔,咔。我站在灶台前面炒菜,油热了,菜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糊了我一脸。我拿袖子擦了擦,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她低着头,头发白了一大半,头顶那块几乎全白了,头皮都露出来了。她今年六十八了。
我突然想问一句,就一句。想问:“妈,你咋搬回去了?”
可我没问。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跟她过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问过她这种事。我们之间,问的都是“今天吃啥”“衣服收了没”“孩子作业写了没”,从来不问别的。好像一问了,就过了界,就不是婆媳了。
菜炒好了,端上桌。公公今天没坐八仙桌,他坐在藤椅上,把碗端在手里吃。婆婆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公公喝了一口,说:“咸了。”婆婆说:“咸了就少喝。”可她还是又去倒了半碗白开水,兑在汤里。
我男人那会儿在屋里看手机,喊他吃饭他也不出来。我儿子在写作业,一边写一边玩橡皮,橡皮让他抠了一个洞。我坐在桌子旁边,扒拉着米饭,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件事。
其实我知道,这事跟我没关系。公婆的事,轮不着我管。可我就是放不下,像一根刺扎在手指头上,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那天晚上我洗碗,婆婆过来帮忙。她站在水池旁边,拿一块抹布擦碗。我洗碗,她擦碗,两个人挨着,胳膊肘有时候碰一下。我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就是那种老人味,混着一点膏药味,她膝盖不好,贴膏药贴了好几年了。
我说:“妈,你今天别擦碗了,早点歇着吧。”
她说:“不累。”
停了一下,她又说:“你爸这两天腿又疼了。”
我说:“那明天去医院看看?”
她说:“不去。他那个人,宁死不去医院。”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擦碗,擦得特别慢,一个碗擦半天。我看见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酱油点子。手腕上套着一个银镯子,是我结婚那年给她买的,花了三百多块钱,她一直戴着,戴了二十多年,镯子都磨细了一圈。
我说:“要不我去买点膏药?”
她说:“买了,在他床头柜里。”
我“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冲在碗上,溅起水花。厨房的窗户外面,月亮挂在石榴树梢上,又大又圆,白晃晃的。我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发酸,就拿手揉了揉。
那天晚上我回屋,我男人已经睡了。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见婆婆年轻的时候,梳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红格子衬衫,站在石榴树底下笑。树上的石榴花红通通的,落了她一身。她伸手去摘,够不着,就踮着脚,还是够不着。后来公公来了,从后面把她抱起来,她伸手摘了一朵,回过头来,笑得很开心。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昨天是星期天,我男人在家。他一般周末在家待不住,不是去钓鱼就是去跟人打牌。可昨天他没出去,就在院子里转悠,一会儿看看石榴树,一会儿看看他爸。
公公昨天精神不太好,坐在藤椅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一根线。婆婆拿了一块手巾,给他擦了擦。公公醒了,看了婆婆一眼,说:“你老看我干啥?”婆婆说:“谁看你了。”就把手巾搭在藤椅扶手上,进屋去了。
我男人看见了,跟我说:“咱爸咱妈这两天咋回事?”
我说:“咋了?”
他说:“看着怪怪的。”
我说:“哪怪了?”
他说:“说不上来。就是怪。”
然后他就没再问了,拿出手机看钓鱼的视频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挺像我公公的。都是那种心里不装事的人,或者说,都是那种假装心里不装事的人。我跟他在一个床上睡了二十多年,有时候觉得了解他,有时候觉得根本不认识他。他知道我哪年生的,知道我爱吃辣,知道我睡觉爱翻身,可他就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就像他爸不知道他妈想什么一样。
下午我带着孩子去超市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婆婆在正房东屋里收拾东西。她把衣柜打开,把冬天的衣服翻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公公坐在床边,看着她叠。两个人不说话,就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我站在院子里,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婆婆叠好一件棉袄,放在床上。公公伸手摸了摸,说:“这件还是你妈给你做的。”婆婆说:“嗯,做了好几十年了。”公公说:“你妈手巧。”婆婆说:“嗯。”
就没话了。
可我看见婆婆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叠。
我拎着东西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孩子问我:“妈,你咋了?”
我说:“没咋。”
孩子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风吹的。”
可屋里哪有风啊,窗户都关着呢。
今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公公还是先出来,坐在八仙桌旁边。婆婆端粥出来,给他一碗,自己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喝到一半,公公说:“今天想去老赵家看看。”
婆婆说:“去呗。”
公公说:“你跟我一块去?”
婆婆顿了一下,说:“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公公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外走。婆婆也跟着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远。公公走到院门口,停下,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婆婆说:“走啊。”公公就继续走了。
他们出了院门,往村东头去了。我在门口站了半天,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我回屋收拾碗筷,发现婆婆那碗粥没喝完,剩了小半碗。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白白的,像一张纸。我把碗端起来,想倒掉,又放下了。我坐在八仙桌旁边,坐了很久。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快掉光了,就剩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就是不掉。天空很高,很蓝,几只麻雀从树上飞起来,扑棱棱的,飞过墙头,不见了。
我不知道婆婆那12年是怎么过的。也不知道她前天晚上为什么搬回去。更不知道她跟公公之间,到底有过什么,或者没有什么。
可我知道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端着洗脚水站在门口,听见的那句话,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的不是“你过来睡吧”,她说的是“你过来睡吧”——那语气,像是在喊一个走丢了很久的人回家。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我男人不知道,我儿子不知道,张婶不知道,隔壁县的姐姐不知道,南方打工的弟弟也不知道。就我一个人知道。我把它揣在心里,揣了两天两夜,揣得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石头。
可我今天写下来了。
写下来,也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说出来,就烂在肚子里了。我不想让它烂在肚子里。
至于婆婆和公公,他们今天去老赵家了,老赵家的在办丧事。婆婆穿了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公公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两个人隔了两三步远。
我想,也许今天晚上,她还会回东屋睡。
也许不会。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问。
我就知道,那盆洗脚水,我端了那么久,最后倒掉的时候,是凉的。凉透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