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拿手背顶了一下,铁皮哗啦落到地。

案板上还留着半扇猪头肉的油光,抹布一擦,腻得慌。

墙角的冰柜嗡嗡响,跟了我十一年,声音一年比一年沉。

今天的钱我点了一遍。

零钱太碎,五块十块地摞着,摞成一小摞。

手机上是三百二十七块五。

加起来不到八百。

我把钱塞进围裙口袋,又想起点什么,蹲下去拉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折了三折。

展开,纸边都毛了。

上面是周敏的字,蓝黑墨水,写得比平时工整。

“今借到陈秀云人民币陆万元整,三天内归还。”

底下是她的名字,按了个红手印。

手印按得有点歪。

那天她手抖,我说不用按,她非按。

我把纸对着灯照了照,又按原来那三道折回去。

压在抽屉最底下,上头盖了本电费单。

门口那双塑料拖鞋,我穿了四年,左脚磨出个豁口。

关灯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会儿。

街上没什么人了,卖水果的老王正在收摊。

铁架子拖在地上,刺啦刺啦的。

我拉下卷帘门,上了锁。

锁舌咔哒一声,进了槽。

这钱是两个月前借出去的。

六月十九,我记得清。

那天下了雨,下得不大,黏黏糊糊的那种。

周敏是晚上九点多来的,我正收摊。

她站在门口,头发上一层水珠子。

“姐,还没关啊?”

“关了。”我说,“进来。”

她没动,先低头在门口的垫子上蹭鞋。

蹭了三下,才跨进来。

“吃了吗?”

“吃了。”

“没吃我给你切点。”

“真吃了。”

她坐在那张塑料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没喝,捧着。

杯子是买卤味送的那种,印着“秀云卤味”四个字。

“姐,”她说,“我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勇?”

她点头,眼圈一下红了。

“在南方开车,蹭了人。”

“人怎么样?”

“腿断了。”她说,“人家要八万,私了。”

“交警怎么说的?”

“小勇全责。”

我“哦”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这几年攒了两万。”她说,“还差六万。”

“三天,人家给三天。”

“三天以后就报警,小勇就得进去。”

她说完就不说了。

屋里就剩冰柜嗡嗡的声音。

我没吭声,她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我低头看见她那双鞋,鞋帮都开胶了,用白线缝过。

“你等我一下。”

我进里屋,把存折翻出来。

其实不用翻,我心里有数。

那张卡里六万二,攒了两年半。

本来是想把冰柜换了的,这台老的费电。

剩下的留着,女儿哪天结婚,总得有个数。

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儿。

“我给你取。”

她“哇”地就哭了。

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姐,三天,就三天。”

“我把车卖了就还你。”

“三天,我保证。”

我说:“你先别哭,把水喝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的钱。

六万,取出来是一沓一沓的。

柜员问我干什么用,我说借人。

她让我签字,我签了“陈秀云”三个字。

签完手心里全是汗。

钱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我拎着去了她家。

她家在纺织厂家属院后头,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腿都软了。

她在门口等我,门开着,屋里一股潮味。

钱她数了两遍。

数第二遍的时候,手在抖。

“姐,你放心。”

“三天,三天我就给你送过去。”

我说:“不急这三天。”

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是急的。

我和周敏认识二十三年。

那年我二十九,她二十八,都在棉纺厂。

我在细纱车间,她在准备车间。

车间里吵,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喊。

后来厂子不行了,一批一批地裁。

我比她早走半年。

走的那天,她塞给我一袋橘子。

“姐,你先出去,路你趟出来了,再拉我。”

第二年她也出来了。

我们俩在夜市摆过摊,卖过袜子。

冬天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收摊数钱都数不直。

后来我学了卤味,盘下这个小门脸。

她去做钟点工,一天跑三家。

我离婚那年,是她陪着我。

那天我从法院出来,天阴着。

她骑着电动车在门口等我,车筐里放着一碗馄饨。

“吃口热的。”

我吃了两个,就吃不下了。

她也不劝,把碗接过去,自己吃了。

所以这六万,我不是白借的。

我心里有一本账。

这本账上,周敏记在头一页。

三天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我等到十点。

手机没响。

我想,可能她忙,小勇那边的事麻烦。

第四天,还是没响。

头一回开口,是在菜市场。

第五天早上,我去买葱。

在卖西红柿的摊子前头碰见她。

她正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捏。

“敏敏。”

她抬头,愣了一下。

“姐。”

“小勇那边怎么样了?”

“啊,那个……”她把西红柿放回去,“还在谈。”

“钱的事……”

“姐你放心。”她说,“我这几天就去银行。”

“我那个定期,还差两天到期。”

我说“哦”。

她挑了两个西红柿,称了,一块八。

掏钱的时候,掏的是一把零钱。

第二次,是发微信。

那天晚上收摊,我给她发了三个字:“敏敏?”

她过了半小时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里头有电视的声音。

“姐,我这两天,实在是……”

“再宽我两天,就两天。”

后头半句没说完,语音就断了。

我又听了一遍。

听见背景里有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听不清。

我当时想,可能是电视。

第三次,我直接去了她家。

那天下午店里不忙,我装了一盒卤鸡爪。

爬六楼,到她门口,敲门。

敲了七八下,没人应。

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大妈探出头。

“找周敏啊?”

“嗯,她不在?”

“搬东西呢,这两天。”

“搬哪儿?”

“不知道。”

大妈把门关上了。

我把卤鸡爪挂在门把手上。

转身的时候,看见门口那个鞋架。

鞋架最下层,摆着一双深蓝色的棉拖鞋。

四十二码,男式的。

左脚鞋帮里头,有一道剪开的口子。

那口子是我女儿剪的。

那年她六岁,拿我的剪子玩,把鞋帮剪了。

我拿黑线缝上的,缝得歪歪扭扭。

我蹲下去,看了看那道口子。

黑线还在。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心里想,这鞋眼熟。

又想,鞋都一个样,超市里二十九一双。

前年她问我要过旧棉鞋,说她表弟在工地。

我当时给了她两双。

可能是那两双里的一双。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栏杆。

六楼到一楼,歇了两回。

第四次,她自己来店里了。

那天下午,她穿一件红毛衣,头发烫了。

“给我来两斤猪头肉。”

我切肉,她在旁边站着。

“姐,你这刀工还是这么好。”

“嗯。”

“多少钱?”

“六十八。”

她扫码,付了。

付款的提示音响了。

我说:“敏敏。”

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说完拎着肉就走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笑了一下。

第五次,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姐,我在医院呢。”

“谁住院了?”

“我妈。”

“哪个医院?我去看看。”

“不用不用。”

电话就挂了。

第二天我提着一兜苹果,去了她妈住的那家医院。

住院部一楼问了一圈。

护士翻了本子,说没有这个人。

我又问了一遍。

护士说:“最近半个月,没有姓周的老太太。”

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苹果搁在脚边,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啦响。

回去的路上,我刷手机。

刷到周敏的朋友圈。

九张图,拍的是一个阳台。

阳台朝南,太阳很好。

角落里有盆绿萝,装在一个白塑料桶里。

桶沿上有一道红漆。

写着“3-402”。

我盯着那个桶看了很久。

那是我写的。

离婚那年搬家,我随手写的门牌号。

那盆绿萝是我从老房子阳台上搬下来的。

搬的时候没地方放,就搁在楼下垃圾桶边上。

后来没了,我以为被收废品的捡走了。

我把手机按灭了。

又点开,放大。

桶沿上那个“3”字,掉了半个角。

那天晚上女儿打电话来。

“妈,吃饭了没?”

“吃了。”

“店里忙不忙?”

“老样子。”

她在那头顿了顿。

“妈,你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

“你上回跟我说,周姨借了钱。”

“嗯。”

“还了吗?”

“快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她说:“妈,你别老替别人想。”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不改。”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板凳上。

店里的灯是那种白光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我还托人打听过周小勇。

我有个老主顾,跑南方的长途。

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周小勇的。

过了两天他回话,说打听着了。

“在东莞开叉车呢,好好的。”

“出事了吗?”

“没听说。”

“他最近回来过吗?”

“上个月还回了一趟,我拉的他。”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云姐?”

“没事,谢谢你。”

第六次,是在小区广场上。

晚上七点多,一帮人在跳舞。

她站在头一排,手里两把红扇子。

音乐停了,她把扇子一收。

“姐?”

“嗯。”

“你也来跳啊?”

“我不跳。”我说,“敏敏,那钱……”

她把扇子往胳膊底下一夹。

“姐,明天,明天我一定给你送过去。”

“你上回也说明天。”

“这回真的。”

旁边一个大妈喊她:“周敏,走了!”

她“哎”了一声,跟着走了。

红毛衣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

第七次,是八月二十几号。

那天我收完摊,坐下来。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

“敏敏,钱呢。”

发出去,我就盯着那个屏幕。

上面“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一下。

又没了。

又跳。

又没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

她发来一张图。

我点开。

是一张请柬,大红色的。

上头烫金的字,写着“囍”。

我把图放大。

新郎:陈建国。

新娘:周敏。

我盯着“陈建国”三个字。

手指头有点发麻。

第一反应是重名。

这名字太普通了。

棉纺厂一个车间就有俩。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手。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

我又回来,把图放大。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得很。

我盯着那行小字,不敢点开。

点开了,就得看清。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

过了会儿又翻过来。

指头悬着,点了。

又赶紧退出去。

第三次,我才看清。

“喜宴地点:纺织路12号院3号楼2单元402。”

我坐在那儿,手一直在抖。

那是我的老房子。

那套房是我妈留下的。

当年房改,我妈掏了三万,把产权买了下来。

后来我妈走了,房子写了我的名。

离婚的时候,陈建国说他没地方住。

我心一软,房子给了他。

他答应给我六万补偿。

七年了,一分没见着。

我在案板前坐到十点。

冰柜嗡嗡响,跟平时一个声。

可我听着,心里发空。

那一夜我没睡。

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

凌晨三点,我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白天切剩的半块猪肝。

我把它收进冰箱,又坐回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陈建国。

周敏。

周敏。陈建国。

这两个名字搁在一块,怎么都不搭。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个决心。

去看看。

第二天我把店关了。

卷帘门上贴了张纸:“今日休息”。

坐公交,坐了十站。

纺织路那一片我熟。

以前下班走这条路,走了一千多回。

12号院门口那棵槐树还在。

比七年前粗了一圈。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不认识。

后来我还是进去了。

楼道里那股味儿没变。

有点潮,有点霉,还有一点煤气的味儿。

三楼,我一步一步上去。

在402门口站住。

门是新换的,防盗门,深红色的。

以前那扇木门是黄的,我拿砂纸打过。

门口搁着一个鞋架。

最上头摆着一双女式凉鞋,红色的。

我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

隔壁401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老李婶,以前住我们对门。

她眯着眼看我。

“秀云?”

“李婶。”

“哎哟,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她拉着我的手,上下看我。

“你瘦了。”

“李婶,这房子……”

“你不知道啊?”她说,“你前夫要结婚了。”

“娶的是个姓周的。”

“前阵子天天来收拾,刷墙。”

“那盆绿萝还是你留下的呢,她给浇活了。”

我问李婶,见没见过那个女的。

李婶说见过,个子不高,脸圆。

“上个月还给我送过一兜枣。”

“人挺客气的。”

我说“哦”。

李婶又说:“秀云,你进来坐会儿?”

我说不坐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

从楼梯间的窗户往外看。

对面那栋楼的三楼,阳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太阳照着,叶子是绿的。

有几片黄了,没掐。

回店里的路上,我接到周敏的电话。

“姐,你收到我发的图了?”

“收到了。”

“我……”

“你在哪儿?”

“我在家。”

“哪个家?”

电话那头没声了。

“敏敏,你到店里来一趟。”

“姐,我……”

“你来。”

我挂了。

她来得挺快。

进门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一兜东西。

一兜枣,一兜核桃。

放在柜台上。

“姐。”

我没理她,在切猪耳朵。

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

“姐,你别切了。”

“我卖货呢。”

“姐——”

“你说。”

她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跟老陈,是去年冬天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我在他那个小区做钟点工。”

“擦玻璃。”

“他一个人住,屋里乱。”

“后来就……”

“就好了?”

她点头。

“那六万呢?”

她低着头。

“他要补社保。”

“差六年,得补六万。”

“补上了才能退休。”

“不补,他这辈子就白干了。”

我把刀放下。

“所以你就来跟我借?”

“姐,我本来想三天就还的。”

“我把我那个定期取了。”

“取出来先给他补上。”

“结果社保那边说,材料得等。”

“一等就等到现在。”

“那你不会跟我说?”

“我不敢。”

“你怕什么?”

“我怕你不借。”

我笑了一下。

“我不借,你就换个法子。”

她不说话。

“那鞋呢?”

“什么鞋?”

“深蓝色那双,四十二码。”

“左脚有个剪口子。”

她脸一下白了。

“那是老陈的鞋。”

“我知道是他的鞋。”我说,“那是我给他买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女儿六岁剪的,我拿黑线缝的。”

“缝了三道。”

“你上回说,给你表弟。”

她眼泪下来了。

“姐,那鞋是他自己留着的。”

“他说穿着舒服。”

“我没敢扔。”

我把猪耳朵装进袋子,推给她。

“拿着。”

“姐……”

“拿着。”

她接了。

“钱,我给你。”

“哪天?”

“婚礼前。”

“我不要你婚礼的钱。”

“那是我的钱。”

那天晚上,陈建国给我打了电话。

七年了,头一回。

“秀云。”

我听见这个声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

“嗯。”

“周敏都跟你说了?”

“说了。”

“这事……是我不好。”

“你哪儿不好?”

他在那头沉默了半天。

“当年那六万,我没给你。”

“我一直记着。”

“这回又是六万。”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我说:“我心里怎么想,你不用管。”

“你把钱还我。”

“还。”

“什么时候?”

“这个月底。”

“陈建国。”

“嗯。”

“那房子。”

“嗯。”

“当年我妈出的三万,你记得吧。”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记得。”

“你记得就好。”

我挂了。

婚礼定在九月十六。

那天我没去。

我照常开门,照常卤肉。

早上六点起来烧水,下料。

八角、桂皮、香叶,一把一把地抓。

老汤烧开的时候,屋里全是味。

那天生意特别好。

中午来了三拨办酒的,买走八只烧鸡。

下午两点,我坐下歇了会儿。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敏发的。

一张照片,她穿着红衣服,站在酒店门口。

底下配了四个字:“姐,谢谢你。”

我没回。

婚礼后第三天,她来了。

下午四点多,店里没人。

她进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六万,你数数。”

我没动。

“你数数。”

我把信封拿起来,挺沉。

“哪来的?”

“我把我那两万取出来了。”

“剩下的是他给的。”

“他把车卖了。”

“那车不是他吃饭的家伙吗?”

“他退休了。”她说,“用不上了。”

我把信封塞进抽屉。

“你不数?”

“不数。”

她站着没走。

“姐。”

“嗯。”

“你骂我两句吧。”

“我骂你干什么。”

“你骂我,我心里好受点。”

我说:“你回去吧。”

她眼圈红了。

“姐,我这辈子没住过朝南的屋。”

“我租那房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

“冬天洗的衣裳,三天不干。”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可我就想有个屋。”

我低头切肉。

“你走吧。”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数了钱。

六万,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捆着。

有三沓是新票子,硬邦邦的。

我把钱存进银行。

柜员问我存几年,我说存三年。

回来的路上,我拐了个弯。

去了趟花鸟市场。

买了一盆绿萝,十五块。

摆在店里的窗台上。

窗台朝东,早上有太阳。

我跟自己说,这盆得浇勤点。

过了几天,我把那台老冰柜换了。

新的不嗡嗡响,安静得我不习惯。

夜里睡下,还以为是停电了。

爬起来看了一眼,灯是亮的。

周敏后来又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买烧鸡,她儿子回来了。

隔着柜台,她付了钱,说了句“谢谢姐”。

第二回是送枣,一兜,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我把枣洗了,装在一个玻璃罐里。

吃到冬天,还剩小半罐。

抽屉里那张欠条,我一直没撕。

有一天下午没事,我把它翻出来。

看了一遍,又折回去。

压在电费单底下。

女儿国庆回来了。

进门就闻见卤味。

“妈,你身上一股八角味。”

“你妈就这味。”

她坐在小板凳上,吃了半只烧鸡。

“妈,周姨的钱还了吗?”

“还了。”

“那你以后还借不借?”

我说:“不借了。”

她笑:“你上回也这么说。”

女儿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回来路过纺织路。

我没下车。

公交车开过去,12号院的门一闪就过了。

三楼那个阳台,绿萝还在。

黄叶被掐了,剩下一盆绿。

到家我把店里收拾了。

擦案板,抹柜台,把卤汤烧开。

火关小,让它慢慢咕嘟。

冰柜在墙角响了一声。

新冰柜,响得轻。

风从门口进来,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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