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1月下旬,四川名山县百丈关以西的山沟里,红四方面军的队伍正在仓促转移。队伍里拖着一批火炮,炮轮陷在烂泥里,骡马累死了大半,剩下的瘦得皮包骨头,几个人推一门炮,走得比人还慢。

总指挥徐向前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下了一道命令:重武器全部炸掉,一门不留。没有人动。炮兵团的战士抱着炮筒不撒手,有人蹲在地上哭出了声。最后总部的人自己动手,挨个炮筒塞进炸药。山谷里响了一整天,200多门炮,一门都没留下。

百丈关是雅安通往成都的必经隘口,三山环抱,地势险要。1935年9月下旬,红四方面军南下,提出“打到成都吃大米”。10月8日发起绥崇丹懋战役,击溃川军6个旅。随后翻越夹金山,连克宝兴、天全、芦山,一路向东推进。

红军南下速度之快,让刘湘措手不及。为了堵住红军进入川西平原,刘湘急调主力王缵绪、唐式遵、范绍增等部以及李家钰部,共80多个团、20多万川军,在名山重镇百丈关一带集结。

11月13日,红四方面军集中15个团的兵力,向朱家场、太和场发起攻击,次日占领该地。16日攻占百丈镇,打退敌6个旅的反扑。19日拂晓,川军十几个旅在飞机大炮掩护下,从北、东、南三面反扑。

百丈一带地势开阔,多丘陵、水田、深沟,无险可守。红军从南下以来连续作战两个多月,中间一直没时间休整。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捅弯了,就抱在一起卡喉咙、抠眼睛。

徐向前在《历史的回顾》中写道:“百丈附近的水田、山丘、深沟,都成了敌我相搏的战场,杀声震野,尸骨错列,血流满地。”

这一仗打了7天7夜。红军毙伤川军1.5万余人,自身伤亡也近万人,主力受挫,主阵地丢失,被迫于11月21日撤出百丈。

红四方面军的炮兵家底,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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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从鄂豫皖撤出的时候,全军只有几门迫击炮。到了川陕根据地,跟四川军阀打了两年,反三路围攻、反六路围攻,硬是从刘湘、田颂尧手里一门一门缴来的。1934年反六路围攻,红四方面军歼敌8万余人,缴获各种枪3万余支、火炮100余门。

那是炮兵最阔气的时候,每个师都有炮兵营,有的团还配了迫击炮连。在川陕阅兵的时候,炮队拉出去一排一排的,战士们说“有了炮就不怕川军的碉堡了”。

百丈关战役中,炮兵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地形是水田和丘陵,炮拉不上去,展开了也施展不开。有的炮刚架好就被川军的飞机炸了。大部分火炮,从缴获那天起就没放过几发,一炮一炮攒下来的家当,在百丈关的烂泥地里一辆一辆地陷住了。

仗打完之后,部队必须立刻转移。

国民党薛岳部跟在后面追,川军在两侧包抄,行动慢了就会被合围。从百丈往西进山,路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有的地方得贴着山壁一寸一寸蹭过去。人走上去都喘,更别说拖着炮。

队伍里骡马累死了大半。炮兵战士们用绳子拉、用肩膀顶,一门炮要好几个人轮着推。前面的路越来越窄,炮轮卡在石缝里,推都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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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向前站在路边看着队伍,沉默了一阵,然后下了命令:所有重武器就地炸毁,一门不留。

命令传下去之后,没有人动。

炮兵团的战士们抱着炮筒不撒手。有个炮兵连长蹲在一门炮旁边,手摸着炮管说:“这炮是去年在万源缴的,全班死了6个人才抢下来的,一炮还没放过,凭什么炸?”

没有人回答他。凭什么,大家心里都懂,但命令就是命令。

徐向前又喊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炸了,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还是没有人动。最后总部的人自己动手,挨个炮筒塞炸药,接上引信。炮兵战士被拉开,有的跪在炮架子前面磕头,有的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一声响了。铁片飞溅,炮管炸成几截。第二声、第三声,200多门炮,一声接一声,响了大半天。每响一声,就是一个战士亲手炸掉了拿命换来的东西。

徐向前站在山谷口,背对着所有人,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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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完炮继续走。没走出20里地,所有人就明白命令是对的。前面的路更窄,有些地方根本不能叫路,只是山壁凿出来的槽,人得侧着身子,手指抠着石缝,一寸一寸横着挪过去。一眼望下去,几百米绝壁直插谷底,拖着炮,连神仙也过不去。

炮没了,路通了,队伍走出来了。

从1935年11月撤出百丈关,到1936年2月,红四方面军在川康一带辗转。川康本来就穷,几万红军在当地筹不到足够的粮食。

战士们饿着肚子翻山,翻着翻着就有人倒下去。11月底的山里晚上能冻死人,没有棉衣没有被子,战士们挤在一起靠体温取暖,第二天早上有的人就再没醒过来。这几个月里,非战斗减员一万多人。

后来因为张国焘的错误决策,红四方面军前前后后过了三次草地。第一次还能找到点吃的,第二次树皮草根都吃光了,第三次前面走的人把能吃的全吃完,后面的人只能喝泥水。三次过草地,光长眠在里面的就7000多人。

到1936年10月三大主力会师陕北时,红四方面军从南下时的8万人减到了4万左右。人少了,枪不缺,但炮几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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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关炸掉的那批炮,后来在很多老战士的回忆里反复出现。

有个炮兵出身的老红军晚年跟孙子说:“如果当年那些炮还在……”话说到一半,他没往下说。如果炮还在,川康的山沟里也过不去;如果炮还在,后面的仗怎么打,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在那种条件下,拖着200门炮走山路,人跟炮都出不来。

徐向前在回忆录里关于炸炮的事,只写了一句话:“把多年积蓄起来的火炮完全炸毁真是令人心疼。”就这一句,再没多写。但从那天走过来的人都知道,他站在山谷口看着部队炸炮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从头到尾没回头。

红四方面军南下时的8万人,到会师陕北时剩了4万。百丈关的伤亡、川康的减员、三次草地的长眠,这些数字加在一起,就是南下这条路的代价。那200门炮,是这笔代价里最沉的一笔,不是因为炮本身值多少钱,是因为每一门炮后面,都站着几个从鄂豫皖走到川陕、又从川陕走到川康的兵。他们缴炮的时候活着,炸炮的时候也活着,但那些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