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十一 章

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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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那张指纹卡在一摞手印的中被翻出来。

比对的人记忆很清晰,夜里十一点多,技术室的比对灯下,他把那枚卡举起来,回翻图样,看一遍,放下,再看一遍,轻轻吸一口气,纹路走向、断点、间距同现场那张图上的一处指纹一一对应,他没有立刻声张,只是把那一张卡单独抽出来,在主人姓名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

王成岩。

那三个字,在案头那一叠档案里不起眼,但他知道,一旦某个名字从这摞指纹卡中被单独挑出来,事情就不再轻描淡写了,他把那一摞卡片合上、关灯,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

王成岩的名头,在柴河镇不是很响亮也不陌生,他是贮木场出来的工人,年轻时力气大,能扛能抬,是干重活的体格,但是脑子里那点灵活劲儿也因为这身力量坏掉了,规矩的工作他干不长。1990年这一年,他和厂里一个女同事发生关系被单位处理,治安拘留十天后被清退,对一个靠膀子吃饭的人来说,这就叫砸了饭碗。

以后的日子里,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做药材生意、卖虎鞭等,听人说哪儿有路子就去试试看,却总亏多赚少,钱袋始终瘪着一个没有正当营生,又急着赚钱的男人,在这样的年月本来也不算少见,但他却是那枚指纹的主人!

天一亮,专案组就动了。

按照规程,先要稳住,不能打草惊蛇。首先要确定人是否在家,然后再考虑传唤的讲法。领导一晚上几乎没有睡觉,反复考虑着传唤与布控先后次序后,才做出决定:1月26日上午正式将王成岩传到专案组进行询问。怕他听见风声,特意嘱咐到场同志动静要小,不要惊动四邻,去的路上车不鸣笛,人不换制服,那太招眼,就当作是普通的找个人问个话。

这步棋,也是有讲究的。

那枚指纹吻合,是真实可靠的,但只凭一枚指纹不能把疑犯关进笼子里,指纹相似可以作为人证,也可以只是巧合,办案人员宁愿慢一点,也不能在证据还差那么一着的时候,就把话说死。王成岩虽然外表普通,但如果是比对中误判而去堵人,反而打乱整个局势,所以传唤是带着再核实一次的意思:请人到桌上,当面见一见,手头的疑点再问一问,真问到实处后,才能往下进行下一步工作。

去传唤的那两个人沿着柴河镇冻硬了的土路走过去。

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屋门虚掩着,推开后屋子是空的,炕上的被褥整齐得像主人出门前收拾过,锅冷灶膛无火烟,烟囱也没热,再仔细看下去,值钱的东西、换洗的衣服、常用的行李包袱都没有了,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慌乱翻找的样子,整间屋子收拾得井然有序,就像一个早就做好的计划,一步一步把事情办完后才离开。

去的人又把里外看了一遍。碗柜上的东西整理得干净利落,水缸舀过水的瓢仍搁在缸沿上,好像用完之后随手一放,院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风一吹就会吱呀作响。没有第二个人搬动过的痕迹,也没有匆忙中掉下来的东西。这个房间只剩下一屋子空荡,还有两个扑了个空的人。

传唤落空!

人在头一天,即一月二十五号时就已经失去了踪迹。

消息传回组里时,先是静,然后是一刹那的、谁都没有说出口的懊悔。早一天甚至早半天比对出来的话,是否就赶上了?可是没人真的说出这句话来,说了也没用。

目前最重要的是先把人找回来,不要让这条线从手里溜掉,有人对王成岩最近半个月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回忆起来: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时间、地点、衣着以及走向等各方面的具体情况,打听的人进了镇子,一家家地敲门。但是不管怎样去问,大都是摇头,这个人平时不爱扎堆,见了人也不多说,别人也无从得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是哪条路、往哪里去了,这样一个深居简出的人,要躲起来反而最容易,因为在人群之中,本身就没有什么存在感,消失了也不会立刻有人惦记起他。

这个结果传到专案组,屋内有一阵没人说话,动员一夜的抓捕工作没有获得成果,在这扇已经收拾得很干净的门面前失败了,门口站着的两位同志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报上来,声音很小,组长听完后,手中的烟在烟灰缸沿上磕了好一会儿。

“找人。”他最后说。

王成岩的妻子和孩子被叫来询问。女人是镇上常见的那种妇人,看到穿制服的人脸就白了半边,说话时低头不语,翻来覆去就是说“他前几天出去办点事,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回来时间”,问得急了,她只是摇头,眼中有泪珠打转,但是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敢说,一时看不清。

小孩子被大人按着坐在一边,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满屋子的陌生人,一句话也没说。问话人不好再追问以免吓着小孩子,只能先把人安置回去,留下一句:如果他回来了或者家里有什么消息一定要来报。

连问话的人自己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但是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着一个谁都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这些天才在指纹卡上圈定的名字,转眼就在一扇空屋门前扑了个空。时机之巧到了不合理,巧到如此程度,就不能称为巧了。按手印是这几天才开始铺开的,范围就在柴河镇,知道这张网下在哪儿、下的什么人,总共就那么几双手。可王成岩偏偏在网要收口之前,先一步把身移了出去——他是自己警觉,躲起来了?还是有人,在那封面上划道名字之前,悄悄给他递了句话?

后一个念头,就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喉咙。

专案组屋里已经反复翻腾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疑影,自去年秋天起,排查的网越收越紧,网眼越来越密,打捞上来的却越来越少,几次刚合计出下一轮该往哪儿使劲,那头就偏偏探不出个响,屋里的人都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那种让人够不着的巧劲儿,巧得太过蹊跷,好像总有一个事先把他们下一步要走的每一条路都清理得干干净净的人,只等他们一头扎进空门里去,而现在最重要的指纹才刚刚冒出来,人又先一步没影了。

说穿了,还有一个凶手是不是在自己人中间?这个念头一直沉甸甸地压着。被空屋门一逼,又七上八下地翻腾起来。可案件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动辄就省里压下来的事,此时此刻,有谁会提出没有证据的猜想呢?

怀疑错一个人,宁可放纵十个罪犯也不冤枉一个自己的同志。这句话压制下去,压在来往的人群当中,烟味熏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屋子里,在一张张面带愁容却不愿开口说话的脸上。

还是先抓人要紧。

专案组把链子收起来,一方面将王成岩的底摸得一清二楚——他这半年在镇上见过谁、和谁走得很近、有没有突然请假出门的情况,一条条地梳理出来,全国通缉令发出。

通缉令油印的言简意赅,某地人氏王成岩涉嫌重大刑事案件,畏罪潜逃,请各地公A机关协助查缉,一旦发现立即控制,电报我处,落款,牡丹江的一枚字头,纸虽然很薄,但一落下就相当于把一个名字钉在全国公A系统案头,曾经混在人群里、一眼看不见的伐木场工人,在一夜之间就成了无数张台面上追捕的对象。

通缉令下达各家的几天里,日子在一趟趟的排查中度过。

火车站、汽车站以及各条出镇的路口都设有专人;旅馆登记簿翻来覆去,亲戚朋友、早年工友住所也都一一询问。王成岩他在不在东北,会往南边跑吗,身上带着钱没有,专案组在反复考虑。有人认为他以前倒腾药材,往南跑过几趟买卖,熟门熟路,很可能会头也不回地进关,也有人说这人打小就在柴河窝着,没出过远门,怕一时半会走不了多远,谁也不能确定,只能继续下去。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手中之网撒向四面八方,等着鱼儿自己游来。

通缉令发出那天晚上,专案组值班室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值班人靠着椅子背,手里夹着烟,眼睛却盯着窗外的黑夜,东北一点雪正簌簌地落下来,他想,这一步棋到底是哪一环出错了——是网太迟了,还是线太早了?

后半夜专案组灯火通明,隔壁屋还有人守在电话前等各地协查的回音,有人趴在桌子上,用红笔在地图上把王成岩可能落脚的地方一个一个画上圈,又犹豫着擦掉,有人反复地想着早晨那间空屋,始终没想明白一个人为什么会把家收拾得那么齐整才肯转身离开。

那间办公室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他也加班,也等着协查的消息,两年多来,管文秘的副主任就这样坐在一张桌子旁,没有人怀疑他,也没理由去怀疑他什么。但是没人知道,全城寻找的人正朝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走远,躲进了一段没有被通缉令照见的路上。

灯下的人摇摇头,把烟掐灭,又点上一根。

雪越下越大,虚掩着的空屋子门、铅笔划过的姓名、被寄往全国各地的一张薄纸,在这样的夜晚一起躺在这个案子未写完的一页上,没有人知道,这页书翻过去的下一行会是血迹还是一声炝响。

下一章

《刹车》:王成岩在开原,把油门踩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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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十一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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