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 ——《礼记·表记》
上个月我调去前台轮岗。就两周,因为行政的姑娘休产假。主管说,你普通话好,接电话没问题。我说行。
第一天早上我坐下,八点半第一个电话进来。我接起来,说您好,这里是某某公司。那边是个供应商,语气不太好,问订单的事。我按流程转给采购,说了句您稍等,我帮您转。挂了电话,我觉得还行。
第二个电话,一个客户投诉。他声音很大,我得把听筒拿远一点。我听着,一边嗯,一边记。他讲了七八分钟。我没有打断。他停下来的时候,我说我理解您的心情,我帮您登记一下,稍后会有同事联系您。我声音很平,很稳。挂了之后,我发现我手心有点汗。
中午我没去食堂。我在工位吃了外卖。一个上午,我接了十四个电话。每个电话我都用同一个声音说话。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那个声音不生气,也不高兴。它就是一个工作的声音。
下午来了个快递员,找不到地方。我下楼去接。太阳很大。我站在门口等了五六分钟。他跑过来,气喘吁吁,说对不起。我说没事,往里走。我笑了笑。他说谢谢姐。我说不客气。
那天回家,我老婆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嗓子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她说你说话声音不对。我说可能电话接多了。然后我没再说话。她也没问。饭桌上我女儿跟我讲学校的事。我嗯嗯听着。她说爸你笑一个。我笑了一下。她说你这笑跟哭似的。
我坐那想了想。我今天不是没笑。我从早到晚都在笑。接电话的时候笑,接待的时候笑,说“没事”的时候笑。但那些笑,不是我的笑。它们是我借来的。是我放在工位上的。下班的时候,我把它们跟工牌一起留那了。所以我回到家,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不想笑。是那个池子干了。
我后来琢磨,那个池子是什么。我每天早上走进办公室,就像戴上一张脸。那张脸不能说烦,不能说累,不能皱眉头。那张脸要接住所有人的情绪——着急的、生气的、委屈的。我接了一整天。到晚上,我自己的情绪没地方放了。因为那张脸还戴着,我想把它摘下来,但它粘住了。
我有个朋友是护士。她说她下夜班回家,老公跟她说话,她经常不搭理。她老公以为她对他有意见。她说不是。是她白天对病人说了太多话了。每一句都温和,每一句都耐心。回到家,她一句温和的话都挤不出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我以前不懂。我以为她是不想理人。现在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是她那个“说话”的池子被白天用完了。她回到家,是个空的池子。她想往里倒水,但水龙头拧不开。
这不是不爱。也不是冷淡。是那份工作,把她的声音先借走了。借的时候说得轻巧,用完了再还。但用完了之后,那个声音就不一样了。它变薄了。变干巴了。她想好好说话,可话到嘴边,就是平的。她自己也着急。
我后来在轮岗结束之后,在家缓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我女儿搭了个东西给我看,我笑了。那一下是真的笑。我女儿说,爸你好了。我说好了。她说你之前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但我想,我之前不是没怎么。我是把笑用完了。
现在我看到那种一天到晚要笑着的人——前台、柜员、服务员——我会多看一眼。我知道他们那张脸后面,可能有一个空了的池子。他们不是冷。他们只是今天把笑都用在了别的地方。
我跟我老婆说,以后我调休,你别问我今天干了什么。你先让我坐会。她问为什么。我说我得先把那张脸摘下来,再跟你说话。她说行。后来她真的不问了。我坐那一会,那个池子就回一点水。回一点,我就能跟她好好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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