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沙市中心,一台粉红色的柜子最近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它有22个格口,中间装着数字键盘,外面还配上了斑马纹帘子。乍一看,很像欧洲街头随处可见的快递柜。
使用方式也差不多,不用在柜台前解释自己是谁,也不需要当面和任何工作人员交接,只需输入一串6位数字密码,其中一个柜门就会自动弹开,取走里面的包裹,然后离开。
只不过,这台机器里放的既不是网购的衣服,也不是化妆品,而是药物流产所使用的药物。
发起这一项目的女性权益组织称,它可能是世界上第一台专门提供此类药物的自助取件柜。
而它出现的地方,是欧洲堕胎法律最严格的国家之一:波兰。
这台柜子被取名为“AbortOmat”,名字由波兰语中“流产”和“自动机器”两个概念组合而来。
它由女性互助组织Women Help Women和波兰女性权益团体Abortion Dream Team共同推出。需要使用服务的人先与相关组织取得联系,之后可以获得一组6位数密码,到现场打开对应格口取走药物。组织方面称,使用者不需要因此向柜机留下个人身份信息。
乍看之下,这和去快递柜取一个网购包裹没有太大区别,但发起者真正想解决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此前,很多需要药物的人只能等待邮寄。可有人因为健康状况或者流产相关情况,并不适合继续等上几天;还有一些女性不方便让包裹寄到家里,例如生活在具有控制性的亲密关系中,或者单纯担心药物被家人发现。
Women Help Women负责人Kinga Jelinska对此提出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
现在人们可以买内衣、化妆品、睫毛膏,最快当天或者第二天就能拿到,那么当一些女性更加急迫地需要药物时,为什么反而只能等待?
于是,她们把“快递柜”的逻辑搬了过来。
但真正让这台粉红色柜子变得敏感的,并不是它装了什么,而是谁把药物交到谁手里。
想理解为什么需要一台机器夹在中间,就要先理解波兰非常特殊的法律环境。
波兰目前只在非常有限的情况下允许合法终止妊娠,包括怀孕危及孕妇生命或健康,以及妊娠源于强奸、乱伦等犯罪行为。2020年宪法法院的一项裁决进一步收紧了原有制度,并于2021年生效,使波兰成为欧洲相关法律最严格的国家之一。
注意,这里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区别。
孕妇自行终止自己的妊娠,并不会因此承担刑事责任;可如果其他人帮助她实施法律规定范围之外的流产,例如提供相关药物,则可能面临刑事处罚,最高可判3年监禁。
于是,一个相当微妙的法律问题出现了:如果人与人之间直接把药物交过去,提供药物的一方可能面临风险。那如果中间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机器呢?
Kinga Jelinska自己也没有回避这一点。
她把AbortOmat形容成对现行法律的一种“hack”,也就是利用规则中的模糊地带寻找另一条路。
按照她的说法,法律关注的是有人直接向另一人提供帮助,而现在中间多了一台机器,这就让整件事的合法性变得更加模糊。
也就是说,这台粉红色柜子真正特别的地方,不是把药放进了22个格口,而是试图让人和人之间的交付,变成人和机器之间的取件。
至于这种设计最终会如何被波兰司法机关认定,目前显然不能仅凭活动人士自己的解释下结论。
更绝的是,这台名叫AbortOmat的机器,并不是被偷偷塞进某个地下室里的,它所在的地方,本身就带着非常强烈的象征意味。
2025年3月,Abortion Dream Team在华沙开设了一家专门提供相关咨询和支持的中心。按照组织自己的说法,这是民主化后的波兰首个此类中心,人们可以在那里了解不同选择,也可以获得陪伴和支持。
而这个中心的位置,正对着波兰议会。
如今,那台拥有22个格口的粉红色取件柜,就被放进了这里。
一边是制定法律的议会,一边是试图在现有法律缝隙里寻找空间的女性组织,甚至不需要再挂一条标语,这个地址本身已经把双方之间的拉扯写得很明白了。
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是一场只存在于社交媒体上的象征性行动。
根据活动人士的说法,仅去年一年,就有大约有5万人联系波兰更广泛的相关援助网络寻求帮助。AbortOmat背后的组织也强调,这台柜子真的可以使用,并非为了吸引关注而搭建的艺术装置。
然而,这场争议之所以持续到今天,还要回到2020年。
当时波兰宪法法院作出裁决,取消了此前因严重胎儿缺陷而终止妊娠的合法依据,使原本已经十分严格的法律进一步收紧。
随后,大量民众走上街头抗议。那场运动最终发展成波兰自共产主义时代结束以来规模最大的社会抗议浪潮之一。
几年以后,事情似乎一度迎来了转机。
2023年,法律与公正党(PiS)结束执政,由唐纳德·图斯克领导的新联盟上台。图斯克阵营此前曾承诺推动法律改革,包括扩大女性在怀孕12周以内终止妊娠的选择空间。
但真正开始执政以后,事情远没有竞选时那么简单。
2024年,一项试图将帮助女性获得非法定范围内流产的行为部分去罪化的法案,在波兰议会遭到否决。更尴尬的是,不仅反对党投了反对票,图斯克执政联盟内部较为保守的成员同样没有支持。
图斯克后来也承认,议会中没有足够多数支持相关改革,在当前议会任期内放宽法律非常困难。政府随后转向发布医疗和检察指导意见,希望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减少医生和女性面临的不确定性,但法律本身并没有发生活动人士期待的根本改变。
于是,当初希望通过选举改变法律的一部分女性发现,几年过去,真正等来的不是新法案,而是一台粉红色的柜子。
这家位于议会对面的中心开门以后,很快成了双方角力最直接的地方。
Kinga Jelinska说,中心提供的服务需求甚至超过了她们最初的预期。
但另一件事同样超出预期,门口的抗议几乎成了日常。按照她的说法,有时一周会出现三四次反对者集会。人数通常不多,往往不到十几个人,但他们会使用警报器和呜呜祖拉等制造巨大声响。
活动人士甚至开始担心,长时间的噪音会影响周围居民,最后反而导致中心被要求搬走。
Jelinska对此颇为失望,她认为地方政府和警方没有给予她们期待中的回应。
事实上,波兰社会在这个问题上的分歧一直非常明显。支持进一步放宽限制的人强调女性健康、个人选择和医疗可及性;反对流产的团体则从胎儿生命保护、宗教和伦理等角度反对扩大合法范围。
而且,站在改革面前的还不只是议会内部的分歧。
现任波兰总统卡罗尔·纳夫罗茨基(Karol Nawrocki)本人就是明确的“pro-life”保守派,反对进一步放宽波兰的堕胎法律。
2026年4月,他还亲自参加了华沙一年一度的“全国生命游行”(National March of Life),这是波兰规模最大的年度反堕胎活动之一。
当天,数千人走上华沙街头。游行经过总统府时,纳夫罗茨基直接加入人群,还在印有活动标志的牌子上签名。面对现场参与者,他表示,成千上万的人聚集在华沙市中心,是为了表达“生命和家庭对波兰有多么重要”,并称自己作为波兰总统“不可能缺席这样的活动”。
他还认为,这类行动有利于波兰,包括应对目前严重的人口出生率下降问题。
所以对于图斯克政府来说,即使未来能够在议会内部凑够票数,改革也未必就能顺利落地。波兰总统拥有否决法案的权力,而纳夫罗茨基反对堕胎自由化的立场一直相当明确。
这也意味着,围绕堕胎问题,波兰现在面对的不只是社会上的支持与反对,而是政府、议会和总统之间一场很难绕开的政治拉扯。
在AbortOmat出现以后,Kinga Jelinska说了一句话:
“我认为在波兰,堕胎权最终不会由政治解决,而会由女性和她们的社区自己解决。”
这句话听起来很强硬,背后却藏着无奈。
的确,当一群女性开始自己寻找出口时,真正值得追问的,也许不是这台柜子为什么会出现,而是她们为什么走到了需要一台柜子的这一步。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international/un-subterfuge-face-a-la-loi-le-premier-distributeur-de-pilules-abortives-installe-en-pologne-face-a-linterdiction-de-livg-04-10-2026-UJJB7SVTLVCYZO7MUZJOGYSIAY.php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6/oct/04/polish-activists-launch-abortion-pill-locker-to-bypass-near-total-ban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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