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收的快递,十件里有六件多是申通、中通、圆通、韵达送的;这四家公司的创办人里,都有人出自同一所乡村初中。那所初中在浙江桐庐的山沟里,只办了22年,教过1300来个学生,出了近300个快递老板,差不多每四五个学生里就有一个。

山沟里出来的一群穷孩子,凭什么接下了大半个中国的快递?这回就聊聊他们,从起家聊到一个带一个把网点铺满全国。

这所学校叫歌舞中学。2025年,桐庐照原样把它重建了起来,改成了一座快递展陈馆。馆里挂着一幅地图,叫「漫漫求学路」,标着当年几个学生上学要走多远:夏塘村的聂腾飞、聂腾云兄弟和詹际盛,要走8公里山路;歌舞村的张小娟和商学兵,3.5公里;阳田村的赖梅松,13公里;离得最近的是子胥村的陈德军,也有1.2公里。

这张地图上的名字,后来个个都跟快递连在了一起。可在当年,他们只是钟山乡的穷孩子。钟山乡在桐庐县西南,四面是山,是县里出了名的穷山沟。赖梅松的老家阳田村,藏在海拔550米的山坞里,是全县最偏的村子。2023年一批快递员去那儿参观,工作人员临行前特意建议:把大客车换成小车再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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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书也念不长。陈德军1985年初中毕业,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可为了补贴家用,15岁就去学了木匠,一个月工资30块。赖梅松也是15岁初中毕业,他后来说:「其实我在歌舞中学里读书还可以,但家庭条件不好,15岁初中毕业,没办法只能出门打工,自谋出路了。」拦住他接着念书的,是200块钱的难处。

陈德军、赖梅松和张小娟,还是同一个班的同学。一个乡的孩子挤在同一间教室里,谁家住哪条山沟、谁成绩好、谁家穷,彼此心里都有数。这所初中没教过他们送快递,可它让这群人从十几岁起就知根知底。这一点,后来成了他们最大的本钱。

没钱、没学历、住在山里,这样一群孩子,是怎么跟快递扯上关系的?

1993年,二十出头的聂腾飞在杭州一家印染厂打工。他发现,杭州很多做外贸的公司都在为一件事头疼:报关单必须第二天送到上海,货才能按时出关,可交给邮局寄,最快也要三四天。

他拉上同村的詹际盛,两个人一起从印染厂辞了职,干起了一门新生意。他们自己管它叫「代人出差」。

分工是这样的:聂腾飞白天在杭州拉业务、接单子,一份报关单收100块;晚上八九点,他揣着单子坐上开往上海的火车,票价15块,第二天凌晨三四点到站。詹际盛在上海火车站等着接应,再把报关单送到上海市区的公司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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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一天只有一单。一单100块,扣掉15块车票,落下85块。办公的地方是杭州湖墅北路上一间破屋子,一副桌椅、一个沙发,六七个人挤在里头。有个后来当上分公司经理的老员工说,很长一段时间,他晚上都是趴在老板桌上睡的。

第一年下来,这门生意赚了近2万块钱。钱不算多,可这笔钱证明了一件事:山里人没有本钱、没有手艺,光靠一双腿和一张火车票,也能在城里挣到钱。

第二年,聂腾飞拿赚来的钱在上海开了个网点,把外贸公司的回函收起来送回杭州,又把大舅哥陈德军请到上海坐镇。就是那个15岁去学木匠的陈德军。他在上海骑自行车送货,为了把件送准,一遍一遍翻上海地图,半年不到,翻烂了10张。那时候送件坐火车常常没座,抱着货站一整夜是常事。

生意越做越大,人手不够用了。聂腾飞第一个想到的,是桐庐老家的人。

陈德军把子胥村十多个年轻人带了出来,在好几个省会城市租下民居和小铺面,开出了第一批网点。子胥村村干部罗伟良的叔叔,就是这十几个人里的一个,去了陕西,参与搭起申通在当地的第一家网点。那是一处不大的民居,住着十几个桐庐来的年轻人。他们骑着自行车守在火车站、汽车站门口,等送信的人背着装满信件和小包裹的蛇皮袋出站,接过来,当天骑车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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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胥村那时候只有几百户人家,做快递挣钱的消息一传开,想进这一行的年轻人,只要长辈之间打个招呼就能进。村里开小卖部的陈美珍,儿子就是这么进的申通。她说,有一回陈德军的外婆来店里买东西,「我问她有没有工作的机会,她就答应了」。

桐庐人的说法是「有饭大家吃,有路一起闯」,一人带一户,一户带一村。被带出门的人,就这样从夏塘村、子胥村,扩到整个钟山乡,再扩到桐庐各个乡镇。

送件的活谁都能干,为什么非得是老乡?

罗伟良说,老板们不用担心熟人的孩子偷件、丢件,「这些孩子也特别能吃苦,有时候一天要连续派件,骑车要骑几十公里」。

2017年去村里采访的记者,把这层意思说得更透:乡里乡亲的快递员,最大的好处是不会带着包裹和信件半路消失,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就会被全村人抛弃,永远回不了家乡。

赖梅松讲他老家时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村里70多人从来没人进过派出所,家家不关门,这里的人淳朴、善良,相互帮助相互支持。你的件我给你送好,我的件你给我送好,背后是相信的力量。」

要我说,快递这门生意,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车,也不是仓库,是信得过的人。快递员手里拿的全是别人托付的东西,外人得靠合同和押金管着;老乡之间除了这些,还多一样更硬的东西:你家在哪条沟、你爹妈是谁、过年回不回村,全村人都清楚。这群山里孩子当年没钱、没学历,手里只有这一样东西,而快递最缺的恰恰就是它。

这份信任,很快就经了一回真考验。

2002年,36岁的桐庐人施路平在重庆开了个快递网点,为了躲罚款,特意把办公的地方设在二楼。照样有人找上门,一旦查到件里有信,就是一万块到几万块的罚单。他在路上走着都提心吊胆,几个月后只好离开了重庆。

1997年在金华加入申通的邓德庚回忆,邮政的人会突击上门收走信件,他们就把信藏在卧室的床底下,业务员把信裹在衣服里带出门。他说:「很多业务员因为这个辞职,但是不少桐庐的员工留下了,大家都沾亲带故,也很团结。」

那些年,还有客户的信被邮政抄走,客户自己跑去把信要回来,转手还是交给他们寄。2000年进申通的一位负责人笑着回忆,那会儿押车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时间一长,房东忍不住问他们是不是小偷。

一直熬到2009年新邮政法出台,他们才摘掉了「黑户」的帽子。

最难的那十几年,罚款、信被收走、被人当成小偷,能把人吓跑的事一样不少。留下来撑着的,不少就是沾亲带故的那些人。信任在顺风的日子里看不出分量,到了难处,它就是整张网的筋骨。

再回头看那四家公司。四个牌子,根子都扎在1993年那门「代人出差」的生意里。

聂腾云跟着哥哥进了申通,管过慈溪分公司。后来聂腾飞出车祸走了,申通交到了陈德军手上,聂腾云自己出来,办了韵达。

张小娟在申通当过财务。她的丈夫喻渭蛟是同县横村镇的人,不在钟山乡。正因为管过账,清楚这一行的利润有多少,张小娟劝丈夫转行做快递,2000年,夫妻俩办起了圆通。

赖梅松初中毕业出门打工,后来做起了木材生意。2002年,他的好友商学兵三番两次劝他,他才办了中通。商学兵就是地图上那个走3.5公里上学的歌舞村人。赖梅松的合伙人里,有人在申通当过分公司经理。

就连当年在上海火车站接应的詹际盛,1994年也离开了,和弟弟另起了炉灶。

一个人先把路趟出来,身边的同学、亲戚跟进来,学会了,再出去单干。四家公司就这么从同一个山乡、同一所初中里一家一家冒了出来。

它们铺网点,用的都是同一个办法:加盟。网点向总部交保证金、中转派送费和面单费,其余成本自己扛,盈亏自负,从上到下个个都是「老板」。一位分公司经理回忆:「做了一年后,聂总给我4个人,让去苏州干。」一座城,就交到了一个人手上。

加盟到底是一笔什么样的买卖,在重庆被罚跑的施路平,最能说明白。

2002年,他到了宁波慈溪,加盟了中通。他向总部交了网络建设费、押金,一共12000块,又买了一辆面包车、一辆摩托车,租了一套民居。每天能收100多单,可那时中通的网还没铺开,三四成的件送不到目的地,他只好加钱转给别家送,有时候20块一单的生意,自己还得倒贴5块。

前期一直在亏,全靠妻子开服装店的收入贴补。人工、车子前前后后,投进去16万上下。熬到第7个月,客户攒够了,件一天比一天多,网点终于开始赚钱。他说:「我知道这个以后肯定能赚钱的,就让她把服装店转让了,到慈溪来跟我一起干。」

先交一万二给总部,人工、车子前前后后又是16万上下,头大半年一直在亏。加盟这个办法能把网点铺满全国,靠的是两头都信得过:总部敢把一座城交出去,网点敢把十几万投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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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跟着人走出去,山里的年轻人差不多走空了。2017年记者去夏塘村,全村680口人,300多人在外头做快递,留在村里的50岁以下的人不到20个。村干部说:「我们村里小孩子生下来就会做快递,看都看会了,听也听会了。」子胥村九成的青壮劳力都在做快递,几乎家家都有快递人。

钱也往山里流。从2012年开始,子胥村的快递人凑钱修了通往乡政府的柏油路,盖了大礼堂和老年食堂。歌舞村70岁以上的老人,每年春节都能收到红包,一位75岁的老人说:「像我们70岁的,一个人2000块,其中圆通1000,中通1000。80岁的一个人就有3000块了,高兴呀!」

歌舞村如今的党总支书记,自己就是从快递行业回来的。他说:「从收入差距来说,在村里待上五年也抵不到在外面做快递一年。那时候回来,也是因为村里没年轻人嘛。」

在外头的快递人跟村里交代过:村里解决不了的事、项目钱不够,就打电话给他们,「力出不到,钱可以出的」。

三十多年过去,当年一天只有一单的生意,长成了什么样?2025年,全国一年收发了1989.5亿件快递。四家公司各自报出的全年业务量加起来,是1214亿件出头,占了百分之六十一。2026年头八个月,全国又收发了1340多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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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十一又快到了。2025年从10月21日到11月11日,全国揽收了139亿多件包裹,最忙的一天是7.77亿件,创了纪录。

那所只办了22年的歌舞中学,如今成了展陈馆。馆里把当年的场景一个个还原了出来:凌晨扛着包裹赶绿皮火车,骑着自行车穿上海的弄堂。

展陈馆里那幅地图也还挂着:8公里、3.5公里、13公里、1.2公里。几个穷孩子当年上学走的山路,后来连成了一张通到全国家家户户门口的网。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