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春,天津,病中的高云览仍在修改《小城春秋》第六稿。这部二十多万字的作品已经由作家出版社决定出版,可他并没有停笔。对他而言,厦门劫狱不是一段可以简单转述的史料,而是许多革命者用生命留下的真实记忆。

高云览原名高怡昌,1910年出生于厦门桥亭街一个华侨小商人家庭。家境变化使他很早接触生活的艰难。小学毕业后无力继续升学,他便靠自学读书,接触郁达夫等人的作品,也开始向报刊投稿。文学最初对他来说,既是兴趣,也是摆脱困顿的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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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他到上海泉漳中学读书,受到教师陈三民影响,开始接触共产主义思想。1927年寒假,他受托把两百多本宣传共产主义的小册子带回厦门分发,后来加入共青团,参加散发传单、张贴标语等活动。那时的青年高云览,还没有想到这些经历会成为日后写作的重要底色。

1928年父亲去世,18岁的高云览被迫辍学,承担家庭生活。他先后在报馆任职、到学校教书,也因发表批评国民党统治的文字而多次失业。1929年,因联络中断,他与党组织失去联系。生活漂泊,却让他更接近社会底层,也使笔下的人物不再停留于书本上的概念。

真正改变他写作方向的,是1930年厦门思明监狱发生的劫狱行动。5月25日清晨,地下党组织的11名队员发动行动,带领狱中人员冲出监牢,40多名同志获救。高云览亲眼见到这一事件带来的震动,后来又从地下党员傅树生处得到相关油印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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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组织交给我的任务。”多年以后,高云览仍这样理解那份材料的分量。1930年秋,他和妻子躲到同安马巷,在启智学校教书,同时着手写作。1931年7月,他完成日记体中篇小说《前夜》,次年由上海湖风书局出版。小说写的是一次劫狱,但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尝试把革命斗争中的人物从史料里“写活”。

《前夜》并没有让高云览满足。抗日战争时期,他辗转厦门、马来亚、新加坡和重庆,既教书,也从事新闻报道和抗日宣传。1940年,他随南洋华侨慰劳视察团奔赴多个省份,采访抗战活动;在重庆期间,还接触了周恩来、董必武、叶剑英等人。这些行走和见闻,使他对知识分子、华侨和革命者的处境有了更深认识。

1942年日军占领马来亚后,高云览与胡愈之、郁达夫等文化人士转移到苏门答腊,以经商作掩护继续开展抗日活动。抗战胜利后,他又参与创办《南侨日报》,并将商业所得投入进步文化事业。1949年前后,他和张楚琨调集“南元”“南美”两艘轮船,把军需物资运往解放区。3月,高云览被英国殖民当局逮捕并驱逐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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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2月,高云览举家迁居天津。两年后,他重新面对搁置多年的写作任务。此时,他不再满足于复述厦门劫狱,而是准备写出人在斗争中的选择、犹疑和成长。何剑平的形象由此逐渐成形,地下工作者、知识分子以及不同立场的人物,共同构成小说的复杂人际关系。

写作并不顺利。高云览搜集党史资料,重读《红楼梦》等名著,研究人物语言和心理活动。天津作家鲁黎、陈元宁、李离,北京的张楚琨、阿英、胡愈之,都曾对作品提出意见。陈元宁回忆,高云览常把新写出的章节交给他和龚家宝阅读,听完意见后还会追问:“还有呢?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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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看似平常,却透露出他的写作态度。人物不能共用一种腔调,吴七、秀苇、何剑平和吴坚,必须有各自的说话方式。高云览曾谈到《红楼梦》中的人物语言,认为不同人物即使身处同一场景,也不能说出相同的话。这样的要求,让《小城春秋》经历三年多创作,前后六易其稿。

家人的付出同样不容忽略。妻子负责整理和誊清稿件,稿纸紧缺时,甚至用厚纸刻出格子代替。原稿反复修改,许多页面密密麻麻布满涂改痕迹。1953年末,初稿完成;直到1956年,第六稿才基本定型。遗憾的是,6月13日,高云览因肠癌手术并发症在天津逝世,年仅47岁。同年底,《小城春秋》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小说出版后,影响逐步扩大。1957年至1958年间,同名连环画分册发行,累计印刷5次。1979年、1997年和200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先后再版,国内发行量达到150多万册。1981年,福建电影制片厂将其拍成电影,1995年入选中国电影90年十大名片之一。此后,作品又被译成多种文字,成为描写中国革命知识分子形象的重要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