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9日晚,《人民文学》杂志社通过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发布声明,承认该刊2026年第9期发表的短篇小说《秋宵梦觉》中约有300字与相关文本“存在相似或雷同”,约占作品总字数的3%。杂志社决定追回该作品稿酬,对作者进行严肃批评,并就“工作上的疏漏”向读者致歉。此次争议由文学博主“抒情的森林”等人发文揭露,被指雷同的文本为日本作家井上靖2021年在中国出版的散文集《旅路——我挚爱的风景》。
据澎湃新闻报道,稍早前,文学博主“抒情的森林”等发文指出,卢某在《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上刊发的小说《秋宵梦觉》中的部分语段,与日本作家井上靖《旅路》(2021年)中的某些语段“存在着情景设置、叙事框架和语境氛围上的相似之处”。
10月9日晚,《人民文学》杂志社通过社交媒体账号发布声明。声明全文如下:
“根据网友反映,我刊就今年第9期发表的短篇小说《秋宵梦觉》与相关文本进行了比对,发现约300字存在相似或雷同,约占作品总字数的3%。今年8月,全国文学报刊联盟发出倡议,再次强调要坚守原创伦理。为此,我刊决定,追回该作品稿酬,对作者进行严肃批评。发稿前,我刊已对作品进行了查重处理,未发现上述问题。在此,我们对工作上的疏漏向广大读者朋友致歉。感谢大家的指正。”
据公开资料,卢某,1991年生于重庆云阳,现居成都。他是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重庆文学院创作员,曾入选第三届“四川小说家星火计划”。已出版长篇小说《江上》、诗集《心灵史书》《爬山虎骑士》等作品,此前已有多篇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山花》《当代·诗歌》等刊物。
他的写作以“三峡书写”为标签。据《重庆日报》2026年5月的一篇专访,他的创作聚焦于长江三峡地区的地理与人文经验。长篇小说《江上》即以此为主题。从发表履历来看,他并非文坛新人,而是已有一定发表积累的“90后”写作者。这使得此次雷同事件的性质更为复杂:它不像是初学者的偶然失误,而更接近于一个有发表经验的作者在创作中对既有文本的过度借用。
井上靖(1907—1991)是日本战后最重要的作家之一,曾多次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他的代表作包括《敦煌》《楼兰》《天平之甍》等历史小说,但《旅路——我挚爱的风景》并非小说,而是一部散文集。
据重庆出版社2021年版的图书介绍,该书“将井上靖关于风景及旅途这一主题的文章汇集成册”,收录了《雪中的下北半岛》《河口湖》《越过天城》《从上高地到德泽》《八岳高原》《有明海》等篇目。介绍中有一句关键表述:“这些景物描写的部分放到小说之中时,常常被淹没被忽视,井上靖极其中意这些与景色风物相关的文字段落。”
这意味着,《旅路》中大量文本本身就是井上靖从自己的小说中“剥离”出来的风景描写段落——它们是作家本人从虚构叙事中抽出的“非虚构碎片”。卢某被指雷同的,正是《秋宵梦觉》中与这些风景段落“情景设置、叙事框架和语境氛围”相似的文字。
这一事实使争议的定性变得更加微妙:从技术层面看,雷同的是“景物描写”而非核心情节;但从伦理层面看,一位中国当代小说作者将一位日本经典作家散文集中的风景段落“移植”进自己的短篇小说,涉及的是对文本来源的隐瞒,而非简单的“借鉴”。
《人民文学》声明中“查重处理未发现上述问题”的说法,指向了文学期刊查重实践中一个长期存在的盲区。
目前国内文学期刊和出版社使用的查重工具,主要依赖中文语料库的文本比对。其核心逻辑是:将待检文本与数据库中的中文作品进行字符级或语义级匹配。但卢某被指雷同的对象是一部日本作家的中文译本,且是散文而非小说。这带来了双重困难:其一,译本的翻译语言本身构成了“再创作”,与原文的相似度检测需要跨越原文-译本-挪用文本三层结构;其二,散文的风景描写在句式上具有较强的通用性——山、水、雪、雾的描写天然存在大量相似表达,查重系统难以区分“合理的通用表达”与“有意的文本挪用”。
“抒情的森林”式的“人工比对”之所以能发现查重系统遗漏的问题,恰恰因为人工阅读能够识别“情景设置、叙事框架和语境氛围”这一层面的相似性,而非仅限于字词层面的匹配。这种相似性可能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抄袭”,但在文学伦理层面构成了对原创性的实质损害。
据多家媒体报道,博主“抒情的森林”近年来以“文本对比图”的形式,陆续质疑了多位作家的作品存在“过度借用”现象。
据《扬子晚报》2026年3月的报道,“抒情的森林”在发帖时“不借助AI,不靠‘职业打假’牟利”。据《光明日报》2025年7月的报道,该博主“小心翼翼地使用了‘异曲同工之妙’等表述来规避风险”,但其发布的对比图“涉及丁颜、徐衎、焦典等多位青年作家”,并“关联到多家文学期刊和出版社”。2026年8月,“抒情的森林”因揭露贾浅浅、蒋方舟学术造假被豆瓣禁言。
这一民间鉴抄实践的意义在于:它将“文学抄袭”的判定从法律诉讼和期刊内部审查的封闭空间,转移到了公共讨论的领域。法律上对抄袭的认定门槛较高——需要“接触+实质性相似”的证据链,且往往要求“整体性”而非“片段性”的相似。但公共讨论的标准更为宽泛:读者感受到的“过度借用”,即便不足以构成法律上的侵权,也足以构成文学伦理上的问题。
《人民文学》声明中提到的“今年8月,全国文学报刊联盟发出倡议,再次强调要坚守原创伦理”,是理解此次事件处理方式的关键背景。
2026年8月,全国文学报刊联盟发布了一份关于坚守原创伦理的倡议。该倡议的具体内容在公开报道中未见全文,但从《人民文学》将其作为处理此事的依据来看,其核心要求应涉及:对来稿进行原创性审查、对已发现的雷同作品进行追责、维护文学期刊的原创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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