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只要过了76岁,90%都逃不过这四道坎!我全中了,看看你有没有
我叫周德顺,七十六岁零四个月,今天早上八点十分把老伴王秀兰送进了城西松鹤养老院。
她扒着车门不松手,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三道血印。
儿子在电话里吼,说我老畜生,女儿发来语音,说我惦记那套老破小。
我没回。我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咬我虎口,牙印见血。护工小陈推来轮椅,她踢翻,塑料拖鞋飞进花坛。我弯腰捡鞋,后腰“咔”一声,像旧门轴。我站着缓了二十秒,把鞋给她套上。她喊:“周德顺,你卖我。”我说:“嗯,卖了。”她哭了。我没哭。我去窗口交钱。三十八万,一次性,二十年。收据薄薄一张,我折四折,塞进那个掉漆铝饭盒。饭盒是一九七九年结婚时她娘家陪的,盖子凹一块,扣不严。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一只老母鸡。小陈问:“周叔,真交二十年?”我说:“交。”她说:“阿姨可能住不了……”我说:“住一天算一天。”她低头看单子。我又说:“别告诉她。”小陈问:“告诉她啥?”我说:“啥都别告诉。”
儿子周强十点零七分到的。他开那辆二手面包,车门一甩,震得门卫室玻璃响。他问:“房产证呢?”我说:“卖了。”他问:“卖给谁?”我说:“谁给钱卖谁。”他问:“钱呢?”我拍饭盒:“这儿。”他伸手抢。我把饭盒举高。他比我高一个头,但他没敢硬夺。他看见我手背血印,愣一下。他说:“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房有妈一半。”我说:“你妈现在连我都不认得,她那一半我做主。”他骂:“你被哪个老太太迷了?”我说:“小陈,护工,三十一岁,你要不要见?”他脸涨红。女儿周敏发来视频,镜头对着她家客厅。她说:“爸,我哥说得对。你把妈送走,把房卖了,钱你一个人攥着,你想干啥?”我说:“想活。”她说:“谁不让你活?”我说:“你。”她挂了。十一点二十,周强走了。走前踹了一脚花坛,塑料拖鞋又掉出来。我捡起来,放回口袋。
这是第一道坎:腿。去年腊月初九,菜市场台阶结冰。我摔了。躺了四十七分钟。人来人往,有人拍照,有人绕开。卖豆腐的姑娘把我扶起来,她围裙上沾着豆渣。她问我:“大爷,家里电话多少?”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走。”我走了六步,又摔。她把我送回家。王秀兰那时候还认得我。她给我擦红花油,手抖,擦到裤子上。她说:“周德顺,你以后别逞能。”我说:“不逞能,谁买菜?”她说:“我。”第二天她出门,找不到楼栋,在小区转了两个钟头。保安把她送回来,她手里攥着一把葱,葱叶都攥烂了。那是第二道坎:伴。她认不得我,是从一根葱开始的。
第三道坎,儿女算账。周强四十八,开面包拉货,欠着车贷。周敏四十五,在超市理货,儿子要上高中。他们不是坏。他们只是把钱看得比我重。去年八月十五,周强拎两盒月饼来,坐下就说:“爸,这房过到我名下,省得以后遗产税。”我说:“哪来的遗产税?”他说:“以后会有。”周敏说:“哥,你吃相难看。”周强说:“你清高,你借的那八万还了吗?”周敏把月饼摔地上,莲蓉馅粘在地板缝。王秀兰蹲下去抠,抠得指甲黑。那天晚上,她问我:“他们是不是要分我们?”我说:“分不走。”她说:“那你把房本藏好。”我藏了。藏进铝饭盒夹层。夹层里原来放的是她一九七九年写给我的纸条:周德顺,下班买半斤猪油。纸条我留到现在。
第四道坎,老朋友走。老赵,七十八,上个月还在楼下下棋。他走那天,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九声,没人接。我去他家。门虚掩。他坐在藤椅上,电视开着,放的是天气预报。手里捏着一枚“帅”。我喊他:“老赵,该你走棋。”他不应。我摸他手,凉了。我打了120。来的人说,走了两个钟头。我把他那枚“帅”揣兜里。现在还在。我兜里两样东西:老赵的棋子,王秀兰的拖鞋。饭盒在怀里。
十二点,我回到松鹤院。小陈说王秀兰不吃饭。她把粥碗推地上,指着窗外喊:“周德顺要卖我。”我进去。她看见我,抓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砸过来。杯子擦过我耳朵,砸在墙上,掉一块瓷。我没躲。我说:“秀兰,是我。”她说:“你是收房的。”我说:“我是买猪油的。”她愣住。她看我。她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她说:“周德顺,你手咋了?”我手背三道血印。我说:“猫抓的。”她说:“咱家没猫。”我说:“那就是你抓的。”她低头,摸我手背。她指甲缝里有干了的血。她说:“我抓的?”我说:“嗯。”她哭了。哭了两声,又忘了。她问:“你是谁?”我说:“送粥的。”我打开铝饭盒,里面不是钱,是南瓜粥。她喝了两口。她说:“没放糖。”我说:“你血糖高。”她说:“你管我。”我说:“管了四十九年。”她把碗推给我。碗底有一粒米。我用手指抹了,放嘴里。她看着我,笑了。笑完问:“老赵呢?”我说:“老赵出差。”她说:“他棋还没下完。”我说:“嗯,等他回来。”
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在走廊咳。咳出一口痰,带血丝。我拿纸包了,塞进裤兜。小陈看见,问:“周叔,你脸色不对。”我说:“昨晚没睡。”她说:“你去做个检查。”我说:“查过了。”她问:“啥结果?”我说:“老毛病。”她没再问。我坐电梯下楼。电梯里有个老头,坐轮椅,流口水。他儿子给他擦,边擦边看手机。老头喊:“回家。”儿子说:“这就是家。”老头说:“放屁。”儿子把手机声音开大。我提前一层下。楼梯间有消毒水味。我扶着栏杆,一层歇三次。七十六岁零四个月,我全中了。腿、伴、钱、独。四道坎,一道没落下。
晚上六点四十,周强带人堵在松鹤院门口。他带了两个跑货运的伙计,一个胖,一个瘦。胖的叼烟,瘦的拿手机拍。周强说:“爸,把收据给我看。”我从饭盒里拿出收据。他一看,三十八万,二十年。他问:“你疯了?二十年?妈还能活二十年?”我说:“我活不了。”他问:“啥?”我说:“我活不了二十年。”他抓住我胳膊。我甩开。我说:“房是我和你妈的。我卖,给她买床位。你有意见,去法院。”他说:“你把剩下的钱给我。”我说:“没有剩下。”他说:“三十八万呢?”我说:“二十年,一年一万九,一个月一千五百八,护工费另算。你要看明细?”他骂。周敏来了,带她儿子。她儿子喊:“姥爷,我妈说你把房子卖了,我要交学费。”我说:“学费我出过你妈,没出过你。”周敏说:“爸,你咋变成这样?”我说:“我一直这样,只是以前能装。”周敏说:“你装啥?”我说:“装家里没事。”
周敏的儿子蹲在花坛边,拿树枝戳蚂蚁窝。周敏拉他:“别戳。”他说:“姥爷家没了,我戳蚂蚁咋了?”周敏抬手要打。我说:“别打。他说的对,姥爷家没了。”周强问:“那钱到底剩多少?”我说:“剩两千四。”他说:“两千四?”我说:“这个月护工费,尿不湿,药。你要,拿去。”我把饭盒打开。里面有一卷零钱,用皮筋扎着。周强没拿。他盯着饭盒夹层。夹层鼓着。他问:“那是啥?”我说:“你妈的字条。”他说:“我不信。”他伸手。我把饭盒扣上。我说:“周强,你四十八了。你小时候发烧,你妈抱你走八里地去医院。她鞋底磨穿。你现在跟我算三十八万。”周强说:“我也有家。”我说:“我知道。所以你走。”他走了。周敏没走。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很长。她说:“爸,你是不是有事瞒我?”我说:“没有。”她说:“你手抖。”我说:“冷的。”她说:“今天三十二度。”我说:“我冷。”
第二天,我去殡仪馆。老赵女儿给我一个信封。她说:“我爸留给你的。”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棋谱,和一句话:老周,别把疼告诉娃,他们听不懂。我捏着棋谱。老赵女儿问:“周叔,你脸色不好。”我说:“没睡好。”她说:“我爸走前说,你最近老咳。”我说:“烟抽多了。”她说:“你戒了十年。”我说:“又抽上了。”她没再问。我回家。家是租的,一楼,十五平米,月租八百。原来那套老房在五楼,没电梯。我卖房那天,中介问我:“大爷,你住哪儿?”我说:“住我老伴隔壁。”中介笑:“养老院隔壁?”我说:“嗯,租个单间。”他问:“儿女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说:“瞒不住。”我说:“瞒一天算一天。”
那晚,我翻饭盒夹层。房本没了。诊断单还在。肺上阴影,五点六厘米。医生上个月十九号说的。他问我:“家属呢?”我说:“死了。”他看我。我说:“就当我死了。”他说:“建议住院。”我说:“住不起。”他说:“有医保。”我说:“医保报不了命。”他低头写病历。我问:“还有多久?”他说:“三到六个月。”我说:“够了。”他问:“够啥?”我说:“够把我老伴安排好。”他笔停了。他说:“你自己呢?”我说:“我七十六,够本了。”他说:“这不是够本的事。”我说:“大夫,你没到七十六。”
半夜两点,我疼醒。肺像有人拿螺丝刀拧。我咬毛巾。毛巾是王秀兰的,蓝格子,边磨白了。我咬住,数数。数到一百二十,疼过去一阵。我起来喝水。杯子是搪瓷杯,养老院那个掉瓷的,我捡回来了。杯底有一道裂纹。我喝水,水从裂纹渗出来,滴在桌上。我看着水。我想,人老了就是这杯子。看着能用,一装热水就漏。漏了还得装。不装,渴。
周敏第三天来了。她没敲门,直接推。我正把诊断单往饭盒夹层塞。她看见了。她问:“那是啥?”我说:“电费单。”她说:“电费单你藏饭盒?”她过来抢。我挡。她把我手掰开。她念:“肺恶性肿瘤,晚期,建议住院。”她手抖。她问:“啥时候?”我说:“上个月十九。”她问:“为啥不说?”我说:“说了你卖房。”她说:“我是你闺女。”我说:“你也是你儿子的妈。”她蹲地上。她没哭。她拿手机给周强打电话。她说:“哥,你来。爸病了。”周强说:“又咋了?”她说:“癌。”周强那头没声。过了十秒,他说:“我马上到。”
周强来得快。他进门看见诊断单,不说话。他坐沙发上,把脸埋手里。沙发是房东的,布面起球。他肩膀动。他说:“爸,咱治。”我说:“治不好。”他说:“治不好也治。”我说:“钱呢?”他说:“卖车。”我说:“车是你饭碗。”他说:“饭碗可以再找。”我说:“你妈呢?”他说:“妈也治。”我说:“你妈二十年的床位交了,退不了。”他说:“退不了就住。”我说:“谁照顾?”他说:“我。”我说:“你连你儿子家长会都没去过。”他抬头,眼睛红。他说:“爸,你别这样。”我说:“我哪样?”他说:“你啥都自己扛。”我说:“扛惯了。”他说:“你扛不动了。”我说:“扛不动也得扛。你妈认不得我,但她认得那张床。她半夜醒,摸不到我,会喊。护工说她喊‘周德顺买猪油’。我不能让她在你们两家轮。你们上班,她走丢。上回在你们楼下,她敲错三家门。你媳妇报警。你忘了?”周强哭。他哭得没声。周敏说:“那你的病呢?”我说:“我住松鹤院后面的安宁病房,排队。排不上,就回家。”周敏说:“回家谁照顾你?”我说:“我自己。”她说:“我不干。”我说:“你干不干,我都这样。”
周强要把车卖了。我拦。我说:“你卖车,我明天就出院。”他说:“你没住院。”我说:“那我就去跳河。”他愣。我说:“周强,你四十八,你儿子十六。你卖车,他学费咋办?”他说:“那你的命……”我说:“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你妈的命也在我手里。我已经安排了。”周敏说:“你安排啥了?”我说:“我签了遗体捐献。眼角膜,能用的都捐。后事从简。骨灰撒松鹤院后头那棵槐树底下。你妈窗口能看见。”周敏说:“你疯了。”我说:“我清醒。”周强说:“别人戳我脊梁骨。”我说:“戳就戳。你妈活着,比脊梁骨重要。”
周强媳妇来了。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说:“爸,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我知道。”她说:“周强要卖车,我同意。”我说:“我不同意。”她说:“那咋办?”我说:“你们每周来一趟。周强陪你妈下棋,周敏给你妈剪指甲。你儿子来,给我念课文。”她说:“就这?”我说:“就这。”她问:“钱呢?”我说:“钱花完了。”她说:“以后呢?”我说:“以后你们过你们的。我活一天,算一天。”她说:“爸,你太狠。”我说:“狠点好。狠点你们才不惦记。”
反转是在第五天。周敏翻我枕头,翻出一个小本。本上记着:三月十二,秀兰尿湿裤子,换四次。三月十三,秀兰喊周德顺十七次。三月十四,秀兰认我三秒。三月十五,秀兰打我耳光,说我是贼。三月十六,秀兰把饭盒藏被窝,说给我留猪油。周敏念到这儿,念不下去。她问:“爸,你每天记这干啥?”我说:“我怕忘。”她说:“忘啥?”我说:“忘她认过我。”周敏把本子贴胸口。她说:“你为啥不早说?”我说:“说啥?说你妈痴呆?你们都知道。”她说:“说你伺候她。”我说:“伺候自己老婆,有啥说。”她说:“你卖房,是为了她。”我说:“嗯。”她说:“你放弃治疗,也是为了她。”我说:“不全为。也为你们。”她说:“为我们?”我说:“我治,得花几十万。你们掏,家就散。你们不掏,心里有疙瘩。我死了,你们还得恨自己。我不治,钱给你妈,你们恨我。恨我,比恨自己好活。”周敏说:“你胡扯。”我说:“我七十六,不胡扯。”她抱着本子,坐在床边。她问:“妈知道吗?”我说:“不知道。”她说:“告诉她。”我说:“不告诉。”她说:“为啥?”我说:“她认不得我,告诉她,她也不懂。懂了,她更难受。”周敏说:“那你就一个人疼?”我说:“疼惯了。”
那天下午,王秀兰清醒了七分钟。七分钟,不长。她坐在轮椅上,看窗外槐树。她说:“周德顺,那树是你栽的?”我说:“是。”她说:“一九八三年?”我说:“一九八四年。”她说:“你记错了。”我说:“你记错了。”她笑。她说:“你手咋了?”我说:“猫抓的。”她说:“咱家没猫。”我说:“那就是你抓的。”她摸我手背。她说:“我抓的?”我说:“嗯。”她说:“疼不?”我说:“不疼。”她说:“你骗人。”我说:“骗你四十九年了。”她说:“周德顺,你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她说:“你瘦了。”我说:“减肥。”她说:“减啥肥,你排骨都硌人。”她把脸转过去。她说:“我要是走了,你咋办?”我说:“我跟你走。”她说:“胡说。”我说:“胡说。”她闭上眼睛。七分钟到了。她睁眼,问:“你是谁?”我说:“送粥的。”她说:“粥呢?”我说:“在饭盒里。”她说:“没放糖。”我说:“你血糖高。”她说:“你管我。”我说:“管了四十九年。”
周强开始每周来。他跟他妈下棋。他妈不会下,把“帅”当糖吃。周强从她嘴里抠出来。他说:“妈,这是棋子。”她说:“甜的。”周强说:“木头。”她说:“甜的。”周强不争了。他把“帅”放兜里。那是老赵的“帅”。我说:“给你了。”周强问:“谁给的?”我说:“老赵。”他说:“老赵不是走了?”我说:“嗯,他棋还没下完。”周强把“帅”攥紧。他说:“爸,你教我下棋。”我说:“你小时候不学。”他说:“现在学。”我说:“行,马走日,象走田。”他说:“我会。”我说:“会还问。”他笑。笑完他说:“爸,你住院吧。”我说:“排着队呢。”他说:“我借钱。”我说:“不借。”他说:“那我不来了。”我说:“你试试。”他来了。
周敏学做南瓜粥。她第一次放糖,王秀兰喝了,说:“像周德顺买的。”周敏问:“我爸买啥?”王秀兰说:“猪油。”周敏看我。我说:“一九七九年,她让我买半斤猪油。我买了,她嫌少。”周敏说:“妈,我是周敏。”王秀兰说:“周敏是谁?”周敏说:“你闺女。”王秀兰说:“我闺女四十五。”周敏说:“我就是四十五。”王秀兰说:“你骗人。我闺女扎小辫。”周敏把头发扎起来。王秀兰摸她辫子。她说:“像。”周敏哭了。她没出声。她把脸埋进她妈肩膀。王秀兰拍她背。她说:“别哭,周德顺一会儿买猪油回来。”周敏说:“嗯。”
我咳血次数多了。从一天两次,到一天四次。我拿纸包,塞进一个铁盒。铁盒是月饼盒,周强去年八月十五摔的。盒子凹一块。我把它放床底下。周强翻到了。他没说话。他把铁盒拿出去,扔了。他回来问我:“扔了?”我说:“嗯。”他说:“别藏了。”我说:“习惯了。”他说:“爸,你怕死吗?”我说:“怕。”他说:“那你还……”我说:“怕死,和怕拖累你们,是两码事。”他说:“你拖累我们啥了?”我说:“我活着,就是拖累。”他说:“你不是。”我说:“我是。我七十六,你妈七十五。我们俩,一个痴呆,一个癌。你们俩,一个车贷,一个孩子。我算过,我治,最少三十万。三十万,你儿子三年学费。你妈床位二十年,三十八万。我卖房,刚好。再多,没有。”他说:“那你自己呢?”我说:“我自己,七十六年,够了。”他说:“不够。”我说:“够不够,我说了算。”
第十天,安宁病房排到了。小陈推我去看。房间在三楼,窗户朝南。能看见槐树。王秀兰在二楼。我站在窗口,能看见她轮椅。她在晒太阳。她抬头。她不一定看见我。她挥手。我也挥手。小陈问:“周叔,住吗?”我说:“住。”她说:“阿姨那边……”我说:“别告诉她。”她说:“她问呢?”我说:“就说我出差。”她说:“你骗她。”我说:“骗了一辈子。”小陈说:“她今天认人了。”我说:“认谁?”她说:“认你。”我下楼。我去二楼。王秀兰看见我,说:“周德顺,你买菜回来了?”我说:“嗯。”她说:“猪油呢?”我说:“没买。”她说:“为啥?”我说:“钱留着给你交床位。”她说:“啥床位?”我说:“你睡觉的床。”她说:“我睡家里。”我说:“家里五楼,没电梯。”她说:“你背我。”我说:“背不动了。”她说:“你以前背得动。”我说:“以前你八十斤。”她说:“现在呢?”我说:“现在九十八。”她说:“你嫌我胖。”我说:“嗯。”她打我。打得不重。她问:“周德顺,你是不是要死?”我说:“不是。”她说:“你骗人。”我说:“骗你四十九年了。”她说:“再骗一次。”我说:“好。”她说:“你说,咱明天买猪油。”我说:“咱明天买猪油。”她说:“半斤。”我说:“半斤。”她笑了。她笑完,忘了。她问:“你是谁?”我说:“送粥的。”她说:“粥呢?”我说:“在饭盒里。”
周强把车卖了。他没告诉我。我知道,是因为他骑电动车来。车后座绑着菜。他问:“爸,今天吃啥?”我说:“你卖车了?”他说:“没。”我说:“你车呢?”他说:“保养。”我说:“你面包车保养用电动车?”他低头。他说:“卖了六万八。”我说:“你疯了。”他说:“没疯。六万八,够你住一阵。”我说:“退回去。”他说:“退不了。”我说:“我不治。”他说:“你不治,我也不退。”我说:“那你去把钱给你妈交护工费。”他说:“交了。”我说:“交多少?”他说:“一年。”我说:“还有呢?”他说:“给你买药。”我说:“啥药?”他说:“止疼的。”我说:“我不用。”他说:“你半夜咬毛巾,我听见了。”我说:“你啥时候听见的?”他说:“上回我睡沙发。你咬毛巾,数到一百二十。”我说:“你数错了。”他说:“爸,你别撑了。”我说:“我没撑。”他说:“你撑了一辈子。”我说:“撑惯了。”
周敏把八万还了。她拿存折给我看。她说:“哥借我的,我还了。”我说:“你哪来的钱?”她说:“把金镯子卖了。”我说:“你婆婆给的。”她说:“她给了,就是我的。”我说:“你疯了。”她说:“我没疯。你给妈交二十万,我给妈还八万。”我说:“退回去。”她说:“退不了。”我说:“那你儿子学费呢?”她说:“他考上了,免学费。”我说:“你骗我。”她说:“没骗。他考了年级第三。”我说:“第三就免?”她说:“学校有奖学金。”我说:“你找人了?”她说:“没有。”我说:“周敏,你别学我。”她说:“我没学你。我学我妈。她当年为了我,把缝纫机卖了。”我说:“那缝纫机是你爸买的。”她说:“你买的。”我说:“嗯。”她说:“所以我也卖。”我说:“卖啥?”她说:“金镯子。”我说:“你留着。”她说:“不留。”我说:“你以后咋办?”她说:“以后再说。”
我住进安宁病房。床单是白的。窗台有盆绿萝。小陈给我量血压。她说:“周叔,你血压低。”我说:“没睡好。”她说:“你睡吧。”我说:“睡不着。”她说:“想啥?”我说:“想猪油。”她笑。她说:“我给你买。”我说:“半斤。”她说:“好。”她走了。我躺下。我听见二楼有人喊:“周德顺,买猪油。”我坐起来。我按铃。小陈跑进来。她说:“周叔,咋了?”我说:“你听。”她听。她说:“没人。”我说:“你听。”她听。二楼又喊:“周德顺,买猪油。”小陈说:“阿姨。”我说:“推我下去。”她推我下去。王秀兰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蓝格子毛巾。她看见我,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猪油呢?”我说:“没买。”她说:“为啥?”我说:“钱给你交床位了。”她说:“啥床位?”我说:“你睡觉的床。”她说:“我睡家里。”我说:“家里五楼。”她说:“你背我。”我说:“背不动。”她说:“你以前背得动。”我说:“以前你八十斤。”她说:“现在呢?”我说:“现在九十八。”她说:“你嫌我胖。”我说:“嗯。”她打我。打得不重。她摸我手背。三道血印结了痂。她说:“我抓的?”我说:“嗯。”她说:“疼不?”我说:“不疼。”她说:“你骗人。”我说:“骗你四十九年了。”她说:“再骗一次。”我说:“好。”她说:“你说,咱明天买猪油。”我说:“咱明天买猪油。”她说:“半斤。”我说:“半斤。”她笑了。她笑完,问:“你是谁?”我说:“送粥的。”她说:“粥呢?”我说:“在饭盒里。”她说:“没放糖。”我说:“你血糖高。”她说:“你管我。”我说:“管了四十九年。”
周强在门口站着。他手里拎着半斤猪油。塑料袋上印着超市名。他说:“爸,买来了。”我说:“放饭盒里。”他说:“饭盒呢?”我说:“怀里。”他把猪油放进去。饭盒盖不上。他用力按。盖子凹一块,扣不严。他说:“爸,这饭盒该换了。”我说:“不换。”他说:“为啥?”我说:“你妈陪的。”他说:“一九七九年?”我说:“嗯。”他说:“你记这么清。”我说:“怕忘。”他说:“忘不了。”我说:“会忘。你妈就忘了。”他说:“她没忘。她喊你买猪油。”我说:“嗯。”他说:“爸,你还有啥心愿?”我说:“有。”他说:“啥?”我说:“你把我那本子收好。”他说:“哪个本子?”我说:“蓝皮本。记你妈认我的。”他说:“我收。”我说:“别扔。”他说:“不扔。”我说:“等你妈走了,给她看。”他说:“她看啥?”我说:“让她知道,她认过我。”他说:“她认过。”我说:“嗯,三秒。”他说:“不止三秒。”我说:“我记着三秒。”他说:“你记少了。”我说:“不少。三秒够我活四十九年。”
我说完了,我要去松鹤院二楼给王秀兰热南瓜粥。今天不放糖,她血糖高。周强要卖车,我不让,他已经卖了。周敏要哭,我让她把眼泪擦了,去给她妈剪指甲。老赵的“帅”在周强兜里,棋还没下完。我那套老房没了,三十八万换了二十年床位,一个月一千五百八,护工费另算,剩两千四买了纸尿裤和止疼片。我七十六岁零四个月,咳血一天四次,肺上阴影五点六厘米,医生说我还有三到六个月。四道坎我全中了:腿摔过,伴忘了,儿女算过账,老友走了。但坎不是墙,是门槛。抬脚,就过去。我说完了,我要去给她热饭。她只认我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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