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他说,到点你们坐车去市里坐火车。
我不再来送你们了。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们。
我和妹妹睁大眼睛,看着他。
屋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老槐树上蝉在嘶鸣,一声接一声,像锯子拉着木头,干巴巴地响。
他低头去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
手在纸巾盒上摩挲了两下,抽出一张,又抽出一张。
转身,拉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拖得很长。
他迈出去,脚步有些急,鞋底在水泥地上“嗒嗒”响了两声,很快被空气吞没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空气里还飘着一点他身上的汗腥味。
我和妹妹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猛地被扯了一把。
老爸经不起离别的场面了。
以前他总是一趟趟送到车边,目送出租车远去,直到看不见才肯转身。
今天他第一次不送了。
妹妹一家四口,8月15中秋节到的家。
今天8月25,整整10天的假期转眼就过,他们要返回杭州了。
她约好了车,下午4点准时到门口接。
早上,我爸就早早去,把两个孩子接来老院子。
老院子的墙根还留着夏天雨水洇出的水渍,潮乎乎的,贴在砖缝上。
一上午,两个孩子满院子疯跑、玩闹,笑声砸在地上都脆生生的。
老槐树的叶子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几片落在孩子头上,他们也不管,继续追着跑。
我爸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几个花生,看着两个孩子跑,嘴角咧着,眼睛却没怎么眨。
他看得很用力,好像要把这幅画面刻下来。
下午1点,我试探着问俩娃:“咱回小区你们家吧?到那儿玩到4点,直接坐车去火车站。”
俩孩子异口同声地喊“不回”,好吧,那就再玩一个小时。
2点,我和爸妈带着俩孩子回小区。
到了3点,我爸忽然站起身,说要回家,并坚决声明:“我走了,不送了,一会你们自己走。”
这是老爸第一次这样做。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次我妹走,他都一趟一趟地送。
先是送到小区门口,再送到车上。
车开了,他还站在原地,手举得高高的,朝我妹挥手。
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车拐了弯,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个背影,我们看过很多次,每次都以为会一直看下去。
可今天,他连送都没送,就转身走了。
63岁的老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一个害怕经历离别的脆弱孩子。
我和妹妹眼眶一热,不约而同地说:“老爸转身的那一刻,定是老泪纵横。”
最好的距离,就是一周或两周见一次。
可生活哪儿有这等好事?
故乡给不了安稳,他乡融不下灵魂。
妹妹其实已经做得够好了,一年回来三次,春节、五一、十一。
那些在更远他乡扎根的人,一年能回来一次,就算不错了。
以前我总觉得,离别就是哭一场、抱一下、挥挥手的事。
后来我发现,年轻时候的离别,是流着泪也敢转身的。
老了的离别,是连挥手都不敢了,怕自己站不住。
老爸年轻时送我们,从来不哭。
他站在车边,笑嘻嘻地说:“走吧,到了打电话。”
车开远了,他还在那儿站着,但那时的他,腰板是直的,腿脚是有力的,心里是有底气的。
现在呢?
他63岁了,腰板没那么直了,腿脚没那么利索了。
他不敢站在车边了,因为他知道,这次送完,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
他怕自己站不住,怕自己在孩子面前掉眼泪。
那扇关上的门,关住的不只是他的背影,还有他不想让我们看见的脆弱。
我们总说,下次回来。
可对老人来说,下次是悬着的。
他们不敢问归期,怕问了之后,得到的是再说吧。
故乡给不了安稳,他乡融不下灵魂。这是无数游子的困境。
但今天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你的父母,可能比你以为的更脆弱了。
他们不是不想送你,是不敢送了。
他们怕自己经不起那个场面。
那扇门关上之后,他一个人待在老院子里,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边放着一杯凉掉的茶。
他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等下一个节日,等下一次敲门声。
所以,能回去就多回去几趟吧。
不用等长假,周末也行。
不用带多贵的东西,回去吃顿饭也行。
你每一次回去,都是在给他们攒勇气,让他们下一次面对离别的时候,能站得稳一点。
父女一场,就是在一次次的迎接与离别中,看着父母的背影越来越小。
别等他们不敢送你了,才想起该多回去看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