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城里的儿子王建国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74岁的老父亲王德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板,断断续续地说:"建国啊,你来接我走吧……我不想在这屋里待了……我害怕。"

王建国愣住了。他爹一辈子倔强,种了四十多年地,腰弯了都不肯离开那个老院子。三年前老伴走的时候,儿女们轮番劝他进城,他拍着胸脯说:"我死也要死在这院子里,这是我的根!"

怎么突然就害怕了?

王建国连夜开了三个小时的车,赶到豫东那个偏僻的小村庄。推开院门那一刻,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院子里的雪没人扫,厚厚一层压在枯萎的丝瓜架上。堂屋的灯泡坏了一只,剩下那只昏黄得像快要咽气。老爷子缩在被窝里,棉被上搭着一件军大衣,旁边的煤球炉子早灭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爹!"王建国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摸老爷子的手,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王德顺看见儿子,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半天才挤出一句:"建国,我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三天前的夜里,王德顺起夜上厕所,院子里结了冰,他一脚踩滑,整个人摔在院子里。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当时就迷糊了。零下八度的天,他穿着单薄的秋衣躺在地上,喊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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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村子,年轻人都走光了。左邻的李婶去年跟着闺女去了郑州,右边的刘叔前年冬天没了。最近的邻居住在三百米外,是个耳背的八十岁老太太。

王德顺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记得后来是被冻醒的。他咬着牙,一点一点爬回屋里,手指抠着门槛上的砖缝,指甲都劈了。

王建国蹲在地上,给父亲搓着冰凉的脚,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爹,你咋不早给我打电话?"

王德顺摇摇头:"白天缓过来才找着手机,摔的时候手机在屋里……"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建国,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趴在地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想的啥。"

"我想,我要是这么死了,得啥时候才有人发现?三天?五天?还是等到你们过年回来?"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王建国心里。他想起去年新闻里报道的,隔壁县一个独居老人在家去世半个月才被发现,尸体都僵硬了。他从没想过,这种事离自己的父亲这么近。

王德顺抹了把眼泪,接着说:"你妈走了以后,我觉得我一个人能行。院子里种点菜,养两只鸡,日子照样过。可是今年不一样了,建国,这村子真的没人了。"

他说的是实话。王建国环顾四周,透过窗户望出去,整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老爷子这一户亮着灯。曾经二百多口人的自然村,如今常住的不到三十个,清一色都是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

"白天还好,能在路上碰见几个老家伙说说话。一到晚上,这屋里静得我心慌。"王德顺攥着儿子的手,像个无助的孩子,"风一吹,门响了,我就一激灵。有时候半夜醒了,黑咕隆咚的,我分不清自己是活着还是在做梦。"

王建国的鼻子一酸。他想起小时候,这个院子里多热闹啊。夏天晚上,巷口的大槐树下坐满了乘凉的人,蒲扇摇啊摇,蛐蛐叫声响成一片。如今那棵大槐树还在,底下的石墩却长满了青苔,再没人坐了。

"爹,跟我走,明天就走。"

王德顺没有犹豫,他点点头,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我想通了,建国。人活到这把岁数,要啥面子?我去你那给你带孩子、做饭、扫地,干啥都行。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在这等死了。"

第二天清早,王建国把父亲的几件换洗衣服装进蛇皮袋,又把那个旧收音机塞上。王德顺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看那棵自己亲手栽的枣树,看了看墙根底下老伴生前腌咸菜的那口大缸,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车子发动的时候,王德顺坐在副驾驶上,忽然小声说了句:"建国,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了都没人知道。"

王建国握紧方向盘,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后视镜里,那座空荡荡的老院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车子驶上国道,经过镇上的卫生院,王德顺又开口了:"前天村里老周头的儿媳妇打电话回来,说把老周接到养老院去。老周死活不愿意,说在养老院还不如在家。可你看看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枯黄麦田,喃喃道:"老话说叶落归根,可树都快枯了,根还有啥意义?"

王建国没接话。他心里清楚,城里那套八十平米的两居室,再加上父亲,一家四口挤着住,日子不会太轻松。但他更清楚,如果那天晚上他爹没有醒过来,这辈子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是每个故事都有圆满的答案。可有些事,不能等到来不及的时候才后悔。

就像王德顺最后说的那句话:"活着的时候能看见亲人的脸,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