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默,三十岁那年,我做了一件让全村人都觉得我疯了的决定。

那天傍晚,我刚从镇上拉完货回来,拖拉机还没熄火,就听见村口大榕树底下几个婶子在嚼舌根:“听说了没?老周家那个晓棠,二十好几了没人提亲,为啥?石女呗!天生的,不能生养,谁娶谁绝后!”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周晓棠,村里公认的村花,长得水灵,性子也好,可偏偏摊上这么个名声。她爹周老栓前年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娘又是个药罐子,一家子全靠她一个人撑着。提亲的人倒是来过几波,可一听那传言,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熄了火,跳下车,径直往家走。我娘正在院子里择菜,见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说:“娘,我要娶周晓棠。”

我娘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她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疯了?那丫头是石女!不能生娃!咱陈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娶她,是想让老陈家断后啊?”

我没说话,进屋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凉丝丝的。

“娘,那些话,你亲眼见过?你亲耳听大夫说过?”我盯着她,“周晓棠她爹摔断腿那年,是谁半夜帮着送医院的?是她。她娘犯病的时候,是谁挨家挨户借钱的?也是她。这样的姑娘,就因为一句没影的传言,就该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周老栓家。周晓棠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她瘦了,脸颊凹进去,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子。

“陈默哥,你……你咋来了?”她声音有点抖。

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对周老栓说:“叔,我来提亲。我想娶晓棠。”

周老栓拄着拐杖,手直哆嗦,嘴唇颤了半天:“你……你知道村里那些话?”

“知道。”

“那你还……”

“叔,我娶的是人,不是那些话。”

周晓棠站在门口,眼泪“啪嗒”掉在晾衣绳上,溅开一小朵水花。

婚礼办得简单,村里来的人不多,酒席摆了八桌,空了将近三桌。那些没来的人,背后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看我陈默什么时候后悔,等着看周晓棠什么时候被扫地出门。

新婚夜,红烛烧得“噼啪”响,晓棠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还在抖。

“别怕。”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泪,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我伸手去解她衣服扣子,她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了似的。我停住,看着她。

“陈默哥……我……我对不起你……”她哭出声来,“村里那些话……是真的……我……我真的是……”

我没等她说完,轻轻把她的衣服解开。烛光下,我愣住了。

她的肚子上,从肋骨下方一直到小腹,横着一道长长的疤痕,蜈蚣一样趴在那里,已经发白了,可还是触目惊心。疤痕下面,还有一道更深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十岁那年,我爹喝醉了,拿镰刀砍的。”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妈扑过来护我,胳膊上也被砍了一刀。后来大夫说……说我子宫受了伤,这辈子……可能怀不上了。”

她捂着脸哭:“村里人不知道咋回事,就传我是石女……我没法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

我看着她肚子上的疤,又看着她满是泪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我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她浑身一颤。

“就因为这个?”我问。

她点头。

“就因为这个,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她又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瘦得硌人,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说:“晓棠,你听好了。我陈默娶你,不是因为你能不能生。我娶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孝顺,你坚强,你受了这么多苦还这么善良。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哭了很久很久。

窗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间简陋的婚房里,没有他们期待的闹剧,只有一个男人抱着他受了半辈子委屈的新娘,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以后有我。”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道疤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将在三天后,彻底改变我们两个人的命运。

第1章 榕树底下的闲话

那天傍晚的榕树底下,不只是几个婶子在嚼舌根。

我开着拖拉机从镇上回来,车斗里装着给镇上超市送的最后一趟货,颠簸在村道上,远远就看见大榕树底下围了一堆人。妇女们手里纳着鞋底、择着豆角,嘴却没闲着。

“你们是不知道,周家那丫头,看着水灵,其实是个空心萝卜!”说话的是王婶,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五十来岁,脸盘子大,嗓门也大,一开口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表姐在县医院当清洁工,亲耳听大夫说的,那丫头天生石女,子宫都没长全!”

“啧啧啧,难怪二十好几了没人要。”接话的是李嫂,手里豆角掐得“啪啪”响,“周老栓也是命苦,摔断了腿不说,还摊上这么个闺女。”

“命苦啥?要我说,就是报应!”王婶压低了声音,可还是让周围人都听见了,“你们忘了?周老栓年轻时候干的那些事?偷鸡摸狗,欠钱不还,还打过他媳妇。老天爷看着呢,这不,报应到闺女身上了。”

我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发白。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盖过了她们后面的话,可那些字眼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认识周晓棠。不光认识,我还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五年前,我刚买这辆二手拖拉机跑运输,有一回半夜从镇上回来,车坏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电了,我正发愁,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打着手电筒走过来。是周晓棠,她背着一筐草药,刚从山上下来。

“陈默哥?车坏了?”她把手电筒递给我,“你等着,我回家叫我爹来帮忙推。”

我说不用,你一个姑娘家别管了。她没听,扭头就跑,跑了二里地回家,把她爹叫来了。周老栓那时候腿还没断,爷俩帮我把车推到了村口。那天晚上,周晓棠的手电筒一直给我照着亮,她一句话没多说,可那束光,我记到现在。

还有三年前,我娘半夜发高烧,村里的赤脚医生不在,我急得团团转。是周晓棠听见动静,跑过来看了一眼,说:“陈默哥,得送镇上去,我认识一条近路。”她领着我,抄山路把我娘背到了镇卫生院。后来大夫说,再晚半个钟头,人就烧坏了。

这样的姑娘,就因为一句没影的传言,就该被这么糟践?

我熄了火,跳下车,径直往家走。榕树底下的闲话还在继续,王婶看见我,招了招手:“陈默!过来过来,婶子跟你说个事——你今年三十了吧?该说媳妇了!婶子给你留意着,可千万别找那种……”

我没理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身后传来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是李嫂小声嘀咕:“他这是咋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娘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进来,抬头问:“咋了?货送完了?”

“娘,我要娶周晓棠。”

我娘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她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疯了?那丫头是石女!不能生娃!咱陈家就你一根独苗,你娶她,是想让老陈家断后啊?”

“娘,那些话,你亲眼见过?你亲耳听大夫说过?”

“那……那村里人都这么说……”

“村里人还说王婶她闺女在城里当大老板呢,你信吗?”我蹲下来,帮她把地上的菜捡起来,“娘,周晓棠她爹摔断腿那年,是谁半夜帮着送医院的?是她。她娘犯病的时候,是谁挨家挨户借钱的?也是她。这样的姑娘,就因为一句没影的传言,就该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叹了口气,接过我手里的菜,拍了拍上面的土:“你……你再想想。娶媳妇是一辈子的事。”

“我想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周晓棠每次见了我,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去,像躲着什么似的。想起她一个人在地里干活,从早干到晚,腰都直不起来。想起她娘犯病那次,她挨家挨户借钱,敲到我家门时,眼睛红红的,可愣是没掉一滴泪。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周老栓家。

周老栓家的院子不大,土墙塌了半边,用玉米秆扎了个篱笆挡着。院子里晾着一排草药,苦巴巴的味道飘过来。周晓棠正在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

她瘦了。脸颊凹进去,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干干净净的。

“陈默哥,你……你咋来了?”她声音有点抖。

“叔在家吗?”

“在……在屋里。”

我径直走进屋。周老栓坐在炕上,腿上搭着条旧毯子,手里削着根木棍。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我手里的酒和烟,脸色变了。

“陈默,你这是……”

“叔,我来提亲。”我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我想娶晓棠。”

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周老栓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他嘴唇颤了半天,才说:“你……你知道村里那些话?”

“知道。”

“那你还……”

“叔,我娶的是人,不是那些话。”

周晓棠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晾完的衣服。眼泪“啪嗒”掉在晾衣绳上,溅开一小朵水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说出来。

周老栓看着我,眼圈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把脸,声音沙哑:“陈默……叔对不住你。晓棠她……她确实……”

“叔,”我打断他,“不管她能不能生,我娶定了。”

周老栓愣愣地看了我半天,然后“扑通”一声,从炕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我赶紧去扶,他死活不起来,老泪纵横:“陈默……你是好人……叔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了……好好待她……她命苦……”

周晓棠冲过来,抱着她爹哭成一团。我站在那儿,看着这对父女,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那天从周家出来,我站在村道上,远远看见榕树底下又围了一堆人。王婶她们大概已经知道我提亲的事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我没理她们,大步往家走。

三天后,婚礼在村里摆了八桌。来的人不多,空了三桌。那些没来的人,背后都在等着看笑话——等着看我陈默什么时候后悔,等着看周晓棠什么时候被扫地出门。

新婚夜,红烛烧得“噼啪”响。晓棠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还在抖。

“别怕。”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全是泪,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我伸手去解她衣服扣子,她猛地一缩,像被烫着了似的。我停住,看着她。

“陈默哥……我……我对不起你……”她哭出声来,“村里那些话……是真的……我……我真的是……”

我没等她说完,轻轻把她的衣服解开。烛光下,我愣住了。

她的肚子上,从肋骨下方一直到小腹,横着一道长长的疤痕,蜈蚣一样趴在那里,已经发白了,可还是触目惊心。疤痕下面,还有一道更深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十岁那年,我爹喝醉了,拿镰刀砍的。”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妈扑过来护我,胳膊上也被砍了一刀。后来大夫说……说我子宫受了伤,这辈子……可能怀不上了。”

她捂着脸哭:“村里人不知道咋回事,就传我是石女……我没法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

我看着她肚子上的疤,又看着她满是泪的脸。那道疤从胸口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腹,像一条扭曲的河,横在她瘦弱的身体上。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浑身一颤。

“就因为这个?”我问。

她点头。

“就因为这个,你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她又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瘦得硌人,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说:“晓棠,你听好了。我陈默娶你,不是因为你能不能生。我娶你,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孝顺,你坚强,你受了这么多苦还这么善良。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哭了很久很久。窗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间简陋的婚房里,没有他们期待的闹剧,只有一个男人抱着他受了半辈子委屈的新娘,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以后有我。”

可我当时不知道,这道疤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第2章 疤痕下面的秘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晓棠是个勤快人,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连鸡窝里的鸡粪都清得利利索索。我娘一开始绷着脸,不怎么跟她说话,可架不住晓棠一口一个“娘”叫得亲热,做的饭菜又合她口味,半个月下来,我娘的态度就软了。

有一天我娘偷偷跟我说:“这丫头,除了不能生,哪儿都好。”

我说:“娘,能不能生,那是命。人好,才是福。”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村里那些闲话没消停。王婶她们见了我,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还是嚼舌根。有一回我去小卖部买烟,听见李嫂跟人说:“陈默就是傻,娶个石女回家供着,等过两年他娘一催,有他受的!”

我装作没听见,买了烟就走。可心里憋着一股火。

晓棠大概也听见了那些闲话。有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想啥呢?”

“陈默哥……”她犹豫了一下,“你……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啥?”

“后悔娶我。”她低下头,“村里人都说你傻。”

“我傻不傻,我自己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晓棠,我跟你说个事。我十六岁那年,我爹生病住院,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那时候我学习成绩好,老师说我肯定能考上县一中,可我没去。为啥?因为家里没钱。我跟着我叔跑运输,一跑就是十几年。我从来没后悔过。为啥?因为那是我爹,我得管。”

她抬起头看我。

“你也是一样。”我说,“你为了你爹,为了你娘,受了这么多苦。我娶你,不是可怜你,是因为我敬重你。这样的媳妇,我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后悔啥?”

她眼圈红了,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起了那道疤的来历。

“我十岁那年,我爹喝醉了酒,跟我妈吵架。”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抄起镰刀要砍我妈,我妈躲了一下,没砍着。他又砍第二下,我扑过去护我妈,镰刀就砍在我肚子上。”

她顿了顿:“我妈吓坏了,抱着我往镇上跑。跑了十几里山路,到医院的时候,我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儿,我就没命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爹被派出所带走了,关了半个月。回来以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喝过酒。可我妈……从那以后身体就不行了,常年吃药。”她低下头,“村里人都知道我爹砍了我,可没人知道砍在哪儿、伤成什么样。后来我大了,一直没嫁人,他们就开始瞎猜。有人说我是石女,有人说我身上有怪病,传着传着,就成了真的了。”

我攥着她的手,心里堵得慌。

“陈默哥,你说……我是不是命不好?”她问。

“胡说。”我把她搂紧,“你命好着呢。你遇上我了。”

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第二天,我去镇上送货,顺道去了趟县医院。我有个初中同学在妇科当护士,我想问问晓棠这种情况,到底还有没有希望。

同学听了,皱了皱眉:“你说她子宫受过外伤?”

“嗯,十岁的时候被镰刀砍的。”

“这个不好说。”她想了想,“得做详细检查。有些外伤看着严重,但不一定伤到要害。你让她来做个B超,我帮她看看。”

我记在心里,可没跟晓棠提。我知道她怕去医院,怕再听见什么不好的话。

可我没想到,还没等我带她去做检查,她自己先发现了那个秘密。

那天我送货回来,刚进院子,就看见晓棠站在屋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陈默哥……”她声音发颤,“你看这个。”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布包已经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出生证明。

上面的名字是周晓棠,出生日期对得上,母亲姓名也对得上。可父亲那一栏,写着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陈建国。

“陈建国?”我愣住了,“这不是你爹的名字啊。你爹不是周老栓吗?”

晓棠摇头,脸色惨白:“我也不知道。这张纸是我在箱子底下翻出来的,夹在我妈的一件旧衣服里。陈默哥……我爹……我亲爹,到底是谁?”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陈建国,这个名字在村里没听说过,可晓棠的母亲——那个常年吃药、几乎不出门的女人——她到底瞒着什么?

“你问过你妈吗?”

“我不敢问。”晓棠的眼泪掉下来,“我妈身体不好,我怕她受刺激。”

我把那张出生证明折好,放回红布包里。

“别急。”我说,“我去打听打听。陈建国这个人,肯定有人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晓棠蜷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可我知道她也没睡。她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她没说话,可手攥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村委会。老会计赵叔在村委会干了三十多年,村里大大小小的事,他都知道。我装作闲聊,问他:“赵叔,咱村有没有姓陈的?除了我家。”

赵叔想了想:“姓陈的……以前有一户。陈建国,外来的,在村里待了没几年就走了。那时候我还年轻,记得他好像是七八年来的,八零年就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赵叔摇头,“走得挺急的,连户口都没迁。后来就再没消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七八年来,八零年走——晓棠是八一年生的。时间对得上。

“赵叔,这个陈建国,你还有印象吗?长啥样?干啥的?”

“长得挺高的,白白净净的,不像庄稼人。”赵叔眯着眼睛回忆,“好像是上面派下来的技术员,教大伙儿种蘑菇。后来……后来出了点事,就走了。”

“啥事?”

赵叔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他跟周老栓的媳妇……就是晓棠她妈,走得挺近的。村里有些闲话。后来陈建国走了,周老栓就娶了她。那时候晓棠她妈已经怀上了,周老栓也知道,可他还是娶了。”

我站在村委会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晓棠的亲爹,是一个叫陈建国的外来技术员。她妈怀着晓棠嫁给了周老栓。周老栓知道这事,还是娶了她。后来周老栓喝醉了酒,砍了晓棠——那道疤,那个不能生育的传言,那个被全村人嘲笑了二十多年的“石女”……

所有这些,都藏在一个秘密里。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我得告诉晓棠,可我又怕她受不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叫陈建国的男人,现在在哪儿?他还活着吗?他知道他有个女儿吗?

我推开院门,看见晓棠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她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回来啦?饭好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子。可我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一个她扛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晓棠,我打听到了。”

她的笑容僵住了。

第3章 母亲嘴里的往事

晓棠她妈叫刘玉芬,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美人。

我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一张黑白小照,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大大的,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晓棠的眼睛随她,又大又亮。

可现在的刘玉芬,才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驼着,走路慢吞吞的,像个小老太太。她常年吃药,肺不好,一到冬天就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陪晓棠回娘家那天,是个阴天。刘玉芬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正皱着眉头往下灌。看见我们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默啊,来了?快坐。”

晓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红布包,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走进来,坐在她妈对面。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有件事想问你。”

刘玉芬放下药碗,看着女儿,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晓棠把红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那张发黄的出生证明露出来。刘玉芬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妈,陈建国是谁?”晓棠问。

堂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窗外一只老母鸡“咯咯”叫着,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墙头。刘玉芬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捂着脸,哭出了声。

她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像要把这几十年的委屈全哭出来。晓棠慌了,赶紧过去抱住她:“妈,妈你别哭……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刘玉芬哭了半天,才慢慢止住。她擦了擦脸,看着晓棠,声音沙哑:“晓棠……妈对不住你……”

“妈……”

“陈建国……是你亲爹。”刘玉芬低下头,“他是城里来的技术员,教咱村种蘑菇的。那时候我年轻,啥也不懂,他对我好,我就……后来他走了,我才发现怀了你。”

她顿了顿:“那时候未婚先孕,是要被戳脊梁骨的。你姥爷要把我赶出家门。是周老栓……是你爹,他不嫌弃我,娶了我,把你当亲闺女养。”

晓棠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那我爹……周老栓……他知道吗?”

“知道。”刘玉芬点头,“他知道你不是他的。可他从来没说过啥。你十岁那年他喝醉了砍你,就是因为……就是因为有人在他面前嚼舌根,说你是野种。他受不了,喝了酒,回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人用刀子绞着。周老栓,那个瘸了腿的老汉,那个在提亲那天跪在我面前的老汉,他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不是他亲生的。他喝醉了砍了晓棠,可他也用后半辈子在赎罪。

“那……陈建国呢?”晓棠问,“他去哪儿了?”

刘玉芬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说是回城里,说安顿好了就回来接我。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他再也没回来。”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布包,跟晓棠那个红布包一模一样。她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照,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这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刘玉芬把照片递给晓棠,“你长得像他,眼睛像。”

晓棠接过照片,手在抖。我凑过去看,照片上的男人确实斯文,眉眼间跟晓棠有几分像。背面写着一行字:玉芬留念,建国,一九八零年春。

“妈……你恨他吗?”晓棠问。

刘玉芬苦笑了一下:“恨啥?都过去了。你爹——周老栓,他对我好,对你好。虽然他那年砍了你,可他也后悔了一辈子。他腿摔断那会儿,躺在炕上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晓棠哭得说不出话。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从刘玉芬屋里出来,天已经黑了。晓棠走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一路上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陈默哥。”

“嗯?”

“我想……我想找我亲爹。”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可很亮。

“不管他在哪儿,不管他还认不认我,我就想问他一句话。”她说,“问问他,当年为啥不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好。我陪你找。”

那天晚上,晓棠睡得很不安稳,翻来覆去地说梦话。我起来给她倒了杯水,她攥着杯子,看着我:“陈默哥,你说……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别瞎想。”

“那他为啥不回来?我妈等了他那么多年……”

我坐在炕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白晃晃的,照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晓棠,不管找不找得到,你都是我媳妇。”我说,“你有我,有咱娘,有这个家。别的,慢慢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找了派出所的老李。老李是我初中同学,在镇上干了十几年,人头熟。我把陈建国的事跟他说了,他答应帮我查查。

“七八年来插队的?八零年走的?”老李想了想,“那个年代这种人不少。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找到档案。”

我谢了他,又去了趟县档案馆。档案馆的老周是我叔的老战友,他帮我翻了半天,终于在一堆发黄的档案里找到了一张登记表。

陈建国,男,一九五五年生,省农科院技术员,一九七八年下派到青山村指导食用菌种植,一九八零年调回原单位。

“调回原单位?”我愣住了,“他不是自己走的?”

老周又翻了翻,找到一份附带说明:“哦,这里写着——因工作需要,经组织研究决定,调回省农科院。一九八零年三月。”

我拿着那张复印件,站在档案馆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陈建国不是自己走的,是被调走的。可他为啥没回来接刘玉芬?

我回到家,把这事跟晓棠说了。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择着菜,半天没说话。

“陈默哥,”她突然说,“省农科院在哪儿?”

“在省城。”

“我想去一趟。”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心疼。

“好。”我说,“我陪你去。”

第4章 省城寻父

去省城那天,是个大晴天。

晓棠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她坐在拖拉机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眼睛看着路两边飞驰而过的杨树,一句话不说。

我开着拖拉机,心里七上八下的。省城那么大,找一个三十多年前的人,跟大海捞针差不多。可看着晓棠那个样子,我又说不出丧气话。

到了省城,我找了个地方把拖拉机停好,带着晓棠坐公交去了省农科院。门卫是个老大爷,听我们说明来意,摇了摇头:“陈建国?没听说过。你们去人事处问问。”

人事处在办公楼三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待了我们。她听了情况,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这个人。我们这里退休人员的名单里,也没有叫陈建国的。”

晓棠的脸一下子白了。

“同志,”我赶紧说,“他是七八年到八零年之间在农科院工作过的,后来下派到青山村,八零年调回来的。你帮我们查查更早的档案?”

姑娘想了想,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走了过来,是人事处的老处长,已经退休了,今天正好回单位办事。

“陈建国?”老处长推了推眼镜,“我记得这个人。省农科院的,搞食用菌的,后来……后来下派到青山村,回来以后没多久就办了病退。”

“病退?”我愣了一下,“啥病?”

“肝病。”老处长叹了口气,“那时候医疗条件差,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记得他走的时候,是八零年冬天,单位派车送他回老家的。”

“他老家在哪儿?”

“好像是……南边,具体哪儿我记不清了。你们去档案室查查,应该有记录。”

档案室在地下室,阴暗潮湿,一股霉味。管理员找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份发黄的档案。上面写着:陈建国,男,一九五五年生,一九八零年十二月因肝癌病退,返回原籍——江南省青溪县。

“青溪县……”晓棠喃喃念着,“那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我说,“在省南边,坐火车得六个小时。”

从农科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晓棠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陈默哥……”她哭着说,“他……他八零年就病了……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他不是不回来接我妈……他是……他是回不来了……”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路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着她满脸的泪。

“他可能……可能早就死了。”她哭得喘不上气,“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我拍着她的背,一句话说不出来。这个叫陈建国的男人,被调回城里,发现自己得了肝癌,又怕拖累刘玉芬,所以没回去找她。他一个人扛着病,回了老家,然后……然后大概就没了。

“晓棠,”我说,“咱去青溪县。不管他在不在,咱得去看看。”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拖拉机太慢了,得开多久?”

“不开了。”我说,“咱坐火车去。”

那天晚上,我们在省城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晓棠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发呆。我出去买了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陈默哥,”她突然说,“你说……他为啥不告诉我妈他病了?我妈等了那么多年……”

“大概……是怕你妈担心吧。”我坐在她旁边,“那个年代,得了癌症就是绝症。他可能想着,与其让你妈看着他死,不如让她以为他负了心。至少……至少这样你妈还能恨他,恨一个人比失去一个人容易。”

晓棠愣了愣,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他傻不傻……”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去青溪县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晓棠靠在我肩膀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慢慢睡着了。

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里想:不管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我都得陪着她。她扛了二十多年的秘密,以后我替她扛。

火车到青溪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楼房。我们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然后去了县公安局。

户籍科的民警帮我们查了半天,终于查到了:陈建国,一九五五年生,一九八零年十二月迁入青溪县,一九八一年三月病故,葬于青溪县南山公墓。

晓棠站在户籍科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户籍证明,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南山公墓。”她轻轻念着,“他……他真的死了。”

我搂住她的肩膀:“走,咱去看看他。”

南山公墓在县城南边的一座小山上,满山遍野都是墓碑,密密麻麻的。我们在管理处查了登记,管理员翻了半天,指了个方向:“那边,第三排,靠东边。”

我们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两边的松树“沙沙”响着。走到第三排,靠东边,一块不大的墓碑出现在眼前。

墓碑上刻着:陈建国之墓。一九五五——一九八一。

碑前有一束花,已经枯了,不知道是谁放的。晓棠站在碑前,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把那张照片放在碑前,轻轻地说:“爸……我来看你了。”

她叫了一声“爸”,然后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块冰冷的墓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男人,三十多年前一个人在这里死去,他的女儿,三十多年后才找到他。

晓棠哭了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我蹲下去,把她搂在怀里。她靠在我胸口,抽泣着说:“陈默哥……我不恨他了……我不恨他了……”

“嗯。”

“他是我爸……他是我亲爸……”

“嗯。”

风吹过松林,“呜呜”地响。墓碑上那张照片里,年轻的陈建国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地笑着。

那天从南山公墓下来,晓棠一直没说话。到了山脚下,她突然停下来,回头望了望那座山。

“陈默哥,我想把我妈接来,让她看看我爸。”

“好。”

“还有我爹——周老栓。他养了我二十多年,我得告诉他,我找到我亲爸了,可他还是我爹。”

“好。”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可嘴角有一点笑:“陈默哥,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娶我。”她说,“谢谢你没嫌我。”

我把她搂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傻不傻。”

回到村里那天,已经是三天后了。我们刚进村口,就看见大榕树底下围了一堆人。王婶看见我们,第一个冲过来:“陈默!你们可回来了!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咋了?”

“周老栓……周老栓不见了!”王婶拍着大腿,“前天晚上走的,留了张纸条,说去找晓棠她亲爹。这老头子,腿脚不利索,一个人能去哪儿啊!”

晓棠的脸“刷”地白了。

我攥紧她的手:“别急。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第5章 周老栓的纸条

周老栓留下的纸条,是写在一张烟盒纸背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写得清清楚楚:

“晓棠,默,我去找陈建国了。有些话,我得当面跟他说。别找我,我过几天就回来。”

晓棠攥着那张烟盒纸,手抖得厉害:“他……他腿还没好利索,一个人能去哪儿……”

我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日期——前天走的。从村里到省城,坐大巴得四个小时,再转火车去青溪县,又得六个小时。周老栓腿脚不好,走不快,这会儿可能刚到青溪县。

“我去追他。”我说。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等着。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按住她的肩膀,“晓棠,你听我说。你爹——周老栓,他去找陈建国,肯定有他的理由。我去把他追回来,你在这儿等着。”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当天下午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到了省城,又转火车去青溪县。到青溪县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我在火车站旁边的旅馆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直奔南山公墓。

果然,在陈建国的墓碑前,我看见了周老栓。

他坐在碑前的石阶上,拐杖放在一边,手里攥着一瓶酒。酒瓶已经空了大半,他脸色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哭的。

“叔。”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来了。”

“晓棠担心你。”

“我知道。”他低下头,看着墓碑,“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

我在他旁边坐下。清晨的公墓很安静,只有风吹松树的声音。

“叔,你恨他吗?”我问。

周老栓摇了摇头:“恨啥?他比我先认识玉芬。要不是他走了,玉芬也不会嫁给我。说起来,我还得谢他。”

他喝了口酒,呛得咳了两声:“默啊,你不知道。玉芬嫁给我的时候,已经怀了晓棠。我知道,可我不在乎。我喜欢玉芬,从第一眼看见就喜欢。她肚子里有别人的娃,我也认。”

“可你后来……砍了晓棠。”我说。

周老栓的手一抖,酒瓶差点掉在地上。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才说:“我后悔啊……那年在镇上,有人跟我说,你媳妇肚子里那个野种,是陈建国的。我喝了酒,回去看见晓棠,越看越像陈建国,心里那口气就上来了……我糊涂啊……”

他捂着脸,老泪纵横:“晓棠十岁,那么小一点,我那一镰刀下去……她妈扑过来护她,胳膊上也被我砍了。后来派出所把我带走,关了半个月。出来以后,玉芬没跟我离婚,晓棠也没恨我。可我自己恨我自己啊……”

他擦了把脸:“默,你知道我为啥一直没再生吗?玉芬身体不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觉得我不配。我砍了晓棠,让她这辈子可能都生不了。我要是再生一个,我对不起她。”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这个瘸腿的老汉,这个在村里被人瞧不起的周老栓,他养了晓棠二十多年,供她吃供她穿,虽然砍了她一刀,可他用后半辈子在赎罪。

“叔,”我说,“晓棠不恨你。”

“我知道。”他点头,“她是个好闺女。她越不恨我,我越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墓碑前,把剩下的酒倒在碑前:“陈建国,你闺女我养大了。她长得像你,眼睛像。她嫁人了,嫁了个好后生。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把酒香吹散了。

那天下午,我带着周老栓回了村。晓棠站在村口等着,看见她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周老栓拍着她的背,老泪纵横:“闺女,爹对不住你……”

“爹,你别说了。”晓棠哭着说,“你是我爹,这辈子都是我爹。”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女抱在一起哭,心里又酸又暖。

可事情还没完。从青溪县回来以后,晓棠变了很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低着头走路了,见了村里人,也会大大方方地打招呼。王婶她们再嚼舌根,她就当没听见。

有一天,她跟我说:“陈默哥,我想去县医院做个检查。”

我愣了一下:“啥检查?”

“妇科。”她说,“我想知道,我到底能不能生。”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好。”我说,“我陪你去。”

县医院的妇科大夫姓林,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说话轻声细语的。她给晓棠做了B超,又做了详细的检查,然后看着片子,皱了皱眉。

“你这个情况……”林大夫推了推眼镜,“子宫确实有陈旧性外伤,但损伤程度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你的卵巢功能是正常的,子宫内膜也还可以。”

晓棠愣住了:“那……那我能不能……”

“能怀。”林大夫说,“不过你属于高危妊娠,怀孕以后要特别注意,定期来检查。另外——你肚子上那道疤,是陈旧性的,怀孕以后随着肚子变大,疤痕可能会疼,要有心理准备。”

晓棠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捂着脸,哭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攥着她的手,心里像被人推开了一扇窗,亮堂堂的。

从医院出来,晓棠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眯着眼睛笑了。那是我见过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陈默哥,”她说,“我能生。”

“嗯。”

“咱娘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她突然转过身,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陈默哥,谢谢你。”

“又谢啥。”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搂着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她的手。

“走吧,”我说,“回家。”

第6章 闲话的尽头

晓棠能生的消息,我没让村里人知道。可架不住我娘高兴,一不留神就跟隔壁张婶说了。张婶那张嘴,比王婶还快,不到半天,半个村子都知道了。

王婶第一个找上门来,手里拎着一兜子鸡蛋,笑得满脸褶子:“晓棠啊,婶子听说你能生了?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婶子早就说嘛,你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

晓棠接过鸡蛋,笑了笑:“谢谢婶子。”

“哎呀,以前那些话,都是别人瞎传的,婶子可从来没说过!”王婶拍着胸脯,“你放心,以后谁再嚼舌根,婶子第一个不答应!”

我在屋里听着,差点笑出声来。这王婶,变脸比翻书还快。

可不管怎么说,从那以后,村里那些闲话慢慢消停了。晓棠走在路上,跟她打招呼的人多了,背后指指点点的少了。有一回我去小卖部买烟,李嫂还主动跟我搭话:“陈默啊,你媳妇最近气色好了不少。你可得好好待人家,那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有些人,你跟她计较也没用。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可晓棠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跟我说:“陈默哥,我想去把我妈的病好好治治。”

“咋突然说这个?”

“我妈等了我爸一辈子。”她说,“我爸没了,可我妈还在。她身体不好,这些年都是硬扛着。我想带她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能治多少治多少。”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好。”我说,“咱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趟晓棠娘家。刘玉芬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们进来,笑了笑:“来了?”

晓棠蹲在她妈面前,握住她的手:“妈,我想带你去省城看病。”

刘玉芬愣了一下:“去省城?那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别管。”我说,“婶子,你就听晓棠的。”

刘玉芬看着女儿,眼圈红了:“晓棠……妈这身子骨,不值得花那个钱……”

“妈!”晓棠打断她,“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现在该我管你了。我爸——陈建国,他没了。可你还在。你得好好活着,看着你外孙出生。”

刘玉芬愣住了,然后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下午,我们把刘玉芬接到了家里。我娘特意收拾出一间屋子,铺了新被褥。刘玉芬坐在炕上,看着干干净净的屋子,眼圈又红了:“亲家母,麻烦你了……”

“麻烦啥!”我娘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你好好养病,等晓棠生了,你还得帮着看孩子呢!”

刘玉芬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第二天,我开着拖拉机,带着晓棠和刘玉芬去了省城。省立医院的呼吸科大夫给刘玉芬做了详细检查,说她的肺病虽然拖了很多年,但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好好治,能控制住。

晓棠站在诊室门口,攥着那张诊断书,哭得像个孩子。

从省城回来以后,晓棠像换了个人。她每天早早起来,给她妈熬药,给我娘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院子里养了十几只鸡,地里的庄稼也长得比别人家的好。她还跟着镇上的农技站学了大棚种植,在自家地里搭了两个棚,种蘑菇。

我一开始还担心她累着,她说:“陈默哥,我爸——陈建国,他就是教人种蘑菇的。我想把他没干完的事干下去。”

那年秋天,我们家的蘑菇大棚收了第一茬。晓棠蹲在棚里,小心翼翼地摘着蘑菇,脸上全是笑。我站在棚口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可就在这时候,镇上来了一个人。

那天我正在大棚里帮忙,听见外面有人喊:“陈默!有人找你!”

我走出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他穿着西装,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你就是陈默?”他问。

“我是。你是……”

“我姓方,是省农科院的。”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这次来,是为陈建国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晓棠从大棚里出来,听见“陈建国”三个字,脸色变了。

“陈建国……”方同志看着晓棠,“你就是他女儿吧?你跟陈建国长得真像。”

晓棠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方同志,”我说,“进屋里说吧。”

第7章 迟来的信

方同志坐在堂屋里,接过我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是陈建国同志临终前,托我们单位保管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她。”

晓棠盯着那个信封,手在抖。

“陈建国同志是我们农科院最好的技术员之一。”方同志说,“当年他下派到青山村,指导食用菌种植,成绩很突出。后来组织上决定调他回来,他本来可以留在省城,可他主动要求回原籍,说家里有事。”

他顿了顿:“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得了肝癌。他回青溪县以后,一个人住,一个人看病。单位的同事去看过他几次,他都说不让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让告诉青山村的人。”

“为啥?”晓棠问。

方同志叹了口气:“他怕拖累你们。那时候癌症就是绝症,他不想让你们看着他死。他给我们留了一封信,说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来找他,就交给她。他还留了一笔钱,是他工作那些年攒下的,不多,但他说是给女儿的。”

晓棠接过信封,手抖得拆不开。我帮她拆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了,折得整整齐齐的,上面的字迹清瘦有力,是陈建国的笔迹。

晓棠展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晓棠吾女:见字如面。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已经不在了。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那年我回城,本来想安顿好了就回去接你们。可查出了病,爸怕拖累你们,就没回去。爸知道你妈等了我很多年,是爸负了她。你不要怪她,要怪就怪爸。

你妈是个好女人,周老栓是个好人。他娶了你妈,养了你,爸欠他的,下辈子还。

爸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看着你长大。听说你嫁人了,嫁了个好后生,爸很高兴。好好过日子,别恨任何人。

爸对不起你。

建国绝笔。一九八一年二月。”

晓棠看完信,眼泪已经把信纸打湿了。她攥着信,哭得说不出话。刘玉芬从屋里出来,听见哭声,走过来。她看见晓棠手里的信,愣了一下,然后拿过去,看了起来。

她看完信,一句话没说,只是攥着信纸,泪流满面。

方同志站起来,鞠了个躬:“嫂子,节哀。陈建国同志是我们农科院的骄傲。他的骨灰当年安葬在青溪县南山公墓,如果你们想迁坟,单位可以帮忙。”

刘玉芬摇了摇头:“不用了。他在那儿挺好。他有他的去处,我有我的日子。他走了三十多年了,我也该放下了。”

那天晚上,晓棠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天上的星星。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陈默哥,”她说,“我不恨他了。”

“嗯。”

“我也不恨我爹——周老栓了。”

“嗯。”

“我有两个爹,一个给了我命,一个养了我。他们都对我好。”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凉的。

“陈默哥,”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想把蘑菇大棚扩大,种得更多。我爸当年教村里人种蘑菇,没种完就走了。我想接着种。”

“好。”

“还有,我想把我妈接来跟咱一起住。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好。”

“陈默哥。”

“嗯?”

“谢谢你。”

我笑了,把她搂过来:“你都说了一百遍了。”

“那也得说。”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陈默哥,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苦的人。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有你,有娘,有我爹,有我妈。我还有两个爸。我比谁都富。”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老枣树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子在“唧唧”叫。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从榕树底下那些闲话,到新婚夜的疤,到那张出生证明,到省城,到青溪县,到周老栓坐在墓碑前的背影,到方同志送来的那封信。

晓棠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她的手搭在我胸口上,手心暖暖的。

我想,人生大概就是这样。有些路看着走不通,可走过去了,就是一片天。

第8章 山上的蘑菇棚

第二年开春,我们把蘑菇大棚从两个扩到了五个。

晓棠是真下了功夫。她跑去县农技站借了一摞书,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就在灯底下看,书上密密麻麻全是她做的记号。她还跟着镇上的老师傅学,学怎么配培养料,怎么控温控湿,怎么防杂菌。

我在旁边打下手,帮她搬料、搭架子、浇水。有时候干到半夜,她还在棚里转悠,摸摸菌棒,看看湿度。我喊她回去睡觉,她就说:“陈默哥,你先睡,我再看看。”

有一回,棚里的菌棒出了杂菌,晓棠急得饭都吃不下。她跑去镇上找老师傅,老师傅说这批菌棒不行了,得扔掉。晓棠蹲在棚里,一根一根地看,最后挑出几根没怎么感染的,单独隔离,天天盯着。

后来那几根菌棒真的出了菇,又白又厚,比别的棚里的都好。晓棠捧着那几朵蘑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陈默哥你看!我爸说得对,蘑菇这东西,你用心待它,它就用心长。”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暖得不行。

蘑菇棚走上正轨以后,晓棠又琢磨着种别的。她在棚边上开了块地,种了几垄草莓。草莓这东西娇气,怕冷怕热怕旱怕涝,可晓棠伺候得精心,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拿小刷子给花授粉。到了春天,草莓红了,一垄一垄的,像小红灯笼。

她摘了一篮子,先给我娘和刘玉芬尝。我娘吃了一颗,眼睛都亮了:“甜!比镇上卖的甜多了!”刘玉芬也点头,说这草莓有她小时候吃的那个味儿。

晓棠听了,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她干脆在村口摆了个摊,卖蘑菇和草莓。一开始没人买,她就切了让大家尝。尝过的人都说好,一传十,十传百,镇上的人也开始来买。再后来,县里的超市也来找她订货。

那年夏天,晓棠算了算账,挣了小两万块钱。她把钱摊在炕上,一张一张数着,眼圈红了。

“陈默哥,”她说,“这是我头一回挣这么多钱。”

“是你自己挣的。”我说。

“不是我一个人。”她摇头,“是你帮我搭棚,娘帮我浇水,我妈帮我看着摊子。这钱是咱一家人的。”

她把钱分成几份,一份给我娘,一份给刘玉芬,一份留着买菌种,还有一份,她揣在兜里,说要去趟镇上。

我问她干啥去,她说:“去邮局。”

她去了趟邮局,给省农科院的方同志寄了一封信,还有五百块钱。信上写着:“方同志您好,我是陈建国的女儿晓棠。我爸当年在农科院工作,得到很多照顾。这点钱不多,是我种蘑菇挣的,请帮我转交给单位,算是替我爸还个心愿。”

方同志收到信以后,专门回了封信,说钱不能收,但心意收下了。他还说,农科院有个食用菌种植的培训项目,如果晓棠有兴趣,可以来学习。

晓棠拿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跟我说:“陈默哥,我想去。”

“去呗。”

“得去半个月。”

“家里有我呢。”

她去了省城,在农科院学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摞新书,还有一台小型的灭菌锅。她说:“陈默哥,咱以后自己制菌种,不用去外面买了,能省不少钱。”

那年秋天,我们自己制的第一茬菌种,出了满满一棚的平菇。晓棠蹲在棚里,摘了满满一篮子,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扶着架子,脸色有点白。

我赶紧过去:“咋了?”

她摆了摆手,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晕。”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不对劲。她最近老是犯困,早上起来还恶心,我以为她是累着了,没往别处想。

“晓棠,”我说,“咱去趟医院吧。”

第9章 新生命

县医院的林大夫给晓棠做了检查,然后抬起头,笑着说:“恭喜你,怀孕了。快两个月了。”

晓棠愣住了,然后眼泪“哗”地流下来。她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嘴里念叨着:“陈默哥……陈默哥你听见了吗……我能生了……我真的能生了……”

我站在那儿,鼻子发酸,一句话说不出来。

从医院出来,晓棠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太阳,笑得眼泪直流。她摸着肚子,小声说:“爸,你听见了吗?你要当外公了。”

我搂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消息传回村里,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当天就去镇上买了十斤鸡蛋。刘玉芬也哭了,拉着晓棠的手,一遍一遍说:“闺女,你比妈命好。你比妈命好。”

周老栓得了信,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他把鸡递给我,看着晓棠的肚子,老泪纵横:“闺女,爹对不住你……”

“爹,你别说了。”晓棠打断他,“你是我爹。这孩子生下来,叫你爷爷。”

周老栓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怀孕的日子不好过。晓棠肚子上那道疤随着肚子变大,开始隐隐作疼。林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疤痕组织被撑开了,得忍着。晓棠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攥着我的手,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心疼得不行,说要不咱剖腹产吧。她摇头:“林大夫说了,能顺就顺。对孩子好。”

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来越不方便,可还是闲不住。大棚里的活她干不了了,就坐在院子里,帮着择菜、喂鸡。她还买了一团毛线,跟着我娘学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织了整整一个秋天,终于织出一件小毛衣,黄色的,上面有两只小鸭子。

她举着那件毛衣给我看:“陈默哥,你看,好看吗?”

“好看。”

“就是织得不好,歪歪扭扭的。”

“第一次织,能织成这样就不错了。”

她把毛衣贴在脸上,笑着说:“咱孩子穿上,肯定暖和。”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晓棠突然肚子疼,我赶紧把她送到镇卫生院。折腾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孩子出生了,是个闺女。

护士抱出来给我看,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一拱一拱的。我伸手接过来,手在抖。

晓棠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可眼睛亮亮的。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笑了:“陈默哥,给我看看。”

我把孩子放在她旁边。她侧过头,看着那张小脸,眼泪流下来。

“长得像你。”她说。

“像你。”我说,“眼睛像你。”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就叫她念念吧。陈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我点头:“好。陈念。”

出了院,我们把孩子抱回家。我娘和刘玉芬一人一边,围着孩子看不够。周老栓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炕边,看着襁褓里的小念念,老泪纵横。

“像晓棠小时候。”他说,“像。”

晓棠靠在炕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笑了。

那天晚上,孩子睡着了,晓棠也睡着了。我坐在炕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满满的。

我想起三年前,榕树底下那些闲话。想起新婚夜,那道疤。想起青溪县的南山公墓,想起那封信。想起所有的委屈、眼泪、误会、痛苦。

然后我看着念念的小脸,看着她睡着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切都值了。

第10章 榕树底下

念念满月那天,晓棠说想请村里人吃顿饭。

我说:“请谁?”

“都请。”她说,“王婶、李嫂、张婶,都请。”

我愣了一下:“她们以前可没少说你闲话。”

“我知道。”她笑了笑,“可我想让她们看看,我周晓棠过得比谁都好。”

那天,我们在院子里摆了六桌。王婶第一个来的,拎着一兜子鸡蛋,满脸堆笑:“哎呀晓棠!念念呢?让婶子看看!”

晓棠把念念抱出来,王婶凑过去看了半天,啧啧称赞:“哎哟,这丫头长得真俊!眼睛像你,鼻子像陈默。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

李嫂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红糖:“晓棠啊,以前嫂子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这红糖是给你补身子的,你可得收下。”

晓棠接过红糖,笑了笑:“嫂子说的啥话,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这些人,以前在榕树底下嚼舌根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拎着东西上门赔笑脸。可晓棠不计较。她说得对,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那天中午,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大人笑,孩子闹,鸡在脚底下钻来钻去。我娘和刘玉芬在灶上忙活,周老栓坐在门口,抱着念念,咧着嘴笑。

晓棠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走过来:“陈默哥,你愣啥神呢?”

“没愣啥。”我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就是觉得……挺好的。”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看着院子里这一大家子人。

“陈默哥,”她说,“我想在村口那棵榕树底下,摆个摊。”

“摆啥摊?”

“蘑菇和草莓。”她说,“我想让全村人都尝尝。以前她们在榕树底下说我,以后她们在榕树底下买我的蘑菇。你说好不好?”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子。

“好。”我说。

那年春天,晓棠在榕树底下支了个摊。每天早晨,她抱着念念,我扛着蘑菇和草莓,一块儿去村口。榕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遮出一大片阴凉。村里人路过,有的买蘑菇,有的买草莓,有的就是来逗念念玩。

王婶成了常客,几乎每天都来,买不买东西都要站一会儿,逗念念笑。有一回她跟我说:“陈默啊,你媳妇真是个能干人。以前婶子嘴不好,你别怪婶子。”

我说:“婶子,过去的事,不提了。”

她点了点头,拎着蘑菇走了。

晓棠坐在榕树底下,抱着念念,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念念在她怀里“咯咯”笑,伸手去抓那些光斑。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想:这就是日子。有苦有甜,有泪有笑,有失去也有得到。最重要的是,你身边有个人,不管多难,都跟你一块儿扛。

那天晚上,晓棠把念念哄睡了,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陈默哥,”她说,“你说我爸——陈建国,他能看见念念吗?”

“能。”我说,“他肯定能看见。”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老觉得自己命苦。可现在想想,我命挺好的。我有你,有念念,有两个爹,有妈。我比谁都富。”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陈默哥。”

“嗯?”

“谢谢你。”

“又说。”

她笑了,把头埋在我胸口。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老枣树上,照在念念晾在绳上的小衣服上。那件小衣服是晓棠织的,黄色的,上面有两只小鸭子。

风轻轻吹过来,暖融融的。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写在最后: 村里那些闲话,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散了。可有些东西,风吹不走——比如一个男人的担当,一个女人的坚韧,一个家的温度。周晓棠用二十年扛住了一句谣言,陈默用一个决定扛住了全村的偏见。最后他们发现,那道疤下面藏着的不是耻辱,而是一个父亲来不及说出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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