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看守所会面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陈明远到了市看守所。
地方在城郊,灰白色的高墙,墙头上拉着电网,门口站着武警。他递了身份证,登记,过安检,手机被收走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带他往里走,穿过两道铁门,进了一间会见室。
会见室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玻璃上有几个圆孔。桌子两边各一把椅子。陈明远坐下来,盯着玻璃那边空着的椅子,手心全是汗。
三点整,对面那扇门开了。周德昌走进来,穿着号服,蓝灰色的,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他看见陈明远,笑了笑,坐到了对面,拿起电话听筒。
陈明远也拿起听筒。两个人隔着玻璃对望着,听筒里传来周德昌熟悉的声音:“来了。”
“嗯。”
周德昌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没睡好?”
“周主任——”
“别叫主任了。”周德昌摆摆手,“叫我老周就行。”
陈明远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他想了一路的质问,到了嘴边全堵住了。对面这个人曾经是他的领导、恩人,也是他亲手送进来的人犯。三种身份叠在一起,让他的舌头像是打了结。
周德昌倒是自在,靠在椅背上,像是还在他那个宽敞的办公室里:“你能来看我,我挺意外。”
“我有事要问您。”
“问。”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您走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周德昌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他低下头去,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那双手陈明远很熟悉,以前在办公室里,这双手泡茶、批文件、拍他的肩膀。现在那双手青筋暴突,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节上还有干活留下的粗糙痕迹。
“明远。”周德昌抬起头来,眼神很平静,“我照顾你老婆,是照顾你们一家。你妈住院,我帮忙转院,联系护工,这些都是真的。我认识你老婆,吃过她做的饭,觉得她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
“那您为什么要说那句话?您知不知道那句话会让我怎么想?”
“我知道。”周德昌点了点头,“我就是让你那么想。”
陈明远愣住了。
“你举报我,我不怨你。”周德昌的声音很平,“我做的那些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你查出来的那些,一笔一笔我都认。但你查了我一个月,我查了你两年。”
陈明远的手指攥紧了听筒。
“你妈住院那会儿,你忙得脚不沾地,有天晚上你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睡着了,你老婆给你盖衣服,你都不知道。”周德昌说着,眼睛看着玻璃上某个不存在的点,“她是个好女人,你配得上她。但你那段时间,眼里只有工作,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扛。”
陈明远没说话。他记得那段时间,母亲刚病倒,儿子还小,林晓雯医院家里两头跑,他那时候确实顾不上。有次儿子发烧,是林晓雯半夜一个人抱着去的医院,他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我说那句话,没别的意思。”周德昌终于看向他,“我就是让你别以为你举报了我,你就什么都对了。你欠你老婆的,你得还。我不说那句话,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欠了她多少。”
陈明远坐在那里,听筒贴着耳朵,里面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周德昌点了点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周德昌这辈子做过不少亏心事,但对你陈明远,对你一家,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妈用的护工,是我妹妹公司的,但钱是你自己出的,我一分没替你掏。你妈转院,我打了招呼,但那是正常的流程,没有插队,也没有占别人的床位。”
陈明远想起那个信封。五千块钱,周德昌塞给他的。
“那五千块钱——”
“那是我自己的钱,工资卡里取的。”周德昌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不是公款,不是回扣,就是我自己攒的。你妈病成那样,你是我手底下的人,我帮你一把,就这么简单。”
陈明远盯着周德昌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坦然,坦然得让他脊背发凉。如果周德昌说的是真话,那他这些天对林晓雯的怀疑算什么?
“你不信?”周德昌笑了笑,那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回去查,查我那天的取款记录。五千块,营业厅取的,有监控。”
“那您妹妹为什么打电话让我问我老婆?”
周德昌愣了一下:“德芳给你打电话了?”
“前天。”
周德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德芳那丫头,嘴碎。她打电话给你,是怕我出事之后你老婆那边有什么想法。她跟晓雯认识,当年我老婆生病的时候,晓雯在医院照顾过她。”
陈明远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说什么?”
“我老婆。”周德昌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睛里那层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藏着的伤感,“我老婆当年脑溢血,在社区医院住了三个多月,是晓雯负责的。她对我们家老伴有恩,我帮你们家,一半是看你是个人才,一半是还晓雯的情。”
陈明远坐在那里,听筒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林晓雯照顾过周德昌的老婆?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
“晓雯没跟你说?”周德昌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明白了什么,苦笑了一下,“她没说是对的。那会儿你妈刚病倒,你焦头烂额,她要是跟你说你领导的家属是她照顾的,你心里怎么想?你不得觉得我帮她是有私心?”
“本来就有私心。”陈明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对,有私心。”周德昌承认得干脆,“我老婆走的时候,是晓雯给她换的衣服。她走得很体面,我念晓雯这份情。所以你妈病倒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伸手了。明远,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干净,也没那么脏。你举报我,是你做对了事。但你不能拿我的脏,去泼你老婆一身。”
会见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陈明远低下头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林晓雯在厨房忙活,他进去拿东西,看见她在擦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她刚工作那会儿穿护士服的照片,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笑得很和气。他当时问了句“这是谁”,林晓雯说了个名字,他没记住。
现在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周德昌老婆的名字,张爱莲。
“她从来没说过。”陈明远的声音很涩。
“她是个聪明人。”周德昌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明远,你运气好,找了个好老婆。别因为我说一句话,就把家给毁了。”
探视时间到了。工作人员走过来提醒,周德昌站起来,看了陈明远最后一眼。
“回去吧。”他把听筒放回架子上,转身往那扇铁门走。
陈明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站起来,隔着玻璃喊了一句:“老周!”
周德昌回头。
“你为什么要贪那些钱?”陈明远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过去,闷闷的,“你明明知道那是错的。”
周德昌站在那里,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看了陈明远很久,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听筒已经挂上了,但陈明远读懂了他的口型。
“身不由己。”
铁门关上,脚步声远去,会见室恢复了安静。
陈明远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冷风吹过来,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还是觉得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晓雯发来的消息:儿子问爸爸回不回来吃饭。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酸。
回去的路上,陈明远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路灯、店招、小区窗户里透出的暖光,连成一片。他靠着车窗,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林晓雯下夜班回来,他给她热饭。想起儿子出生那天,林晓雯疼得满头大汗,攥着他的手说“你别怕”。想起母亲病倒那天,林晓雯二话没说把工作调成了白班,晚上回来照顾老人。想起无数个夜晚,他加班回来,客厅留着灯,桌上有饭菜,林晓雯靠在沙发上等他,困得直点头。
他欠她太多了。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着,陈明远把脸埋进手掌里。周德昌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你老婆,我照顾得很好。
是啊,周德昌说得没错。陈明远欠林晓雯的,他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从今天开始,要加倍还。
公交车到站了。陈明远下了车,快步往家走。小区门口的路灯亮着,卖烤红薯的大爷正收摊,空气里有甜丝丝的焦香。他拐进单元门,上楼,掏出钥匙。
门开了,饭香扑面而来。林晓雯在厨房里盛菜,儿子在客厅搭积木,母亲坐在轮椅上,用右手笨拙地摆弄着一块积木。一切跟往常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松动了。那些天积攒的怀疑、愤怒、委屈,像一块冰,被从窗户照进来的暖光一点一点融化了。
“回来啦?”林晓雯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
“晓雯。”
她停下脚步。
陈明远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盘子放到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腹上有常年洗手消毒留下的粗糙。他握着那双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得很紧。
林晓雯低头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先吃饭,菜凉了。”
“好。”
那顿饭吃得很慢。陈明远给母亲喂饭,给儿子夹菜,给林晓雯盛汤。林晓雯没问他见周德昌说了什么,他也没主动说。有些话不用急着说,来日方长。
晚上,儿子睡着之后,陈明远敲了敲卧室的门。林晓雯开了门,看着他。
“我睡沙发就行。”他说。
林晓雯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侧过身:“进来吧,外面冷。”
陈明远进去,躺到床的边沿。两个人中间隔着儿子的位置,儿子睡在中间,小小的身体横着,一只手搭在爸爸胳膊上,一只脚蹬在妈妈肚子上。
关灯之后,黑暗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林晓雯的声音从儿子头顶传过来,轻轻的:“周德昌的老婆,叫张爱莲,是个中学老师,人特别好。我照顾了她三个多月,走的那天是腊月,下着雪。”
陈明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走之前跟我说,晓雯啊,我家老周脾气倔,以后他要是犯浑,你让你家那位多担待。”林晓雯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没告诉你,是觉得那时候你太累了,不想让你操心这些。”
陈明远侧过身,越过儿子的头顶,去够林晓雯的手。够到了,还是凉的。他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手心里,用力搓了搓。
“以后什么都跟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好的坏的,都跟我说。”
林晓雯没说话,但那只手在他手心里反握了一下。
窗外有风声,有车声,有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这座城市在夜里从不安静,但此刻陈明远心里很静。那些天的怀疑、猜忌、愤怒,都随着周德昌那句“身不由己”烟消云散了。
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面对——单位的调查、同事的眼光、生活的压力。但他不怕了。
他握着林晓雯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一点一点暖过来。儿子在中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抓住了他的手指。
陈明远闭上眼睛,心里想,日子还长,慢慢来。
第四章 余波未平
周德昌的案子在年后开庭了。
陈明远没去旁听,他是举报人,去了不合适。但判决结果出来那天,单位的微信群炸了锅。周德昌因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没收个人财产,违法所得全部上缴国库。群里有人发了个鼓掌的表情,被群主秒删了,但陈明远看见了。
他没在群里说话。
单位对他倒是客气。调查结束之后,他的工作恢复了,但科室调整了,他被调到了另一个项目组,做回技术岗。工资没变,待遇没变,只是手底下不带人了。陈明远心里清楚,这是正常操作——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那个把领导送进去的人,单位总得做个样子。
同事们对他的态度很微妙。有人见了他绕着走,有人拍他肩膀说“兄弟牛逼”,也有人什么都不说,该配合配合,该聊天聊天。陈明远一律不解释,埋头干活。他做技术出身,图纸画得漂亮,数据算得精准,谁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他变得更沉默了。
以前在办公室,他还会跟同事聊几句球赛,说说闲话。现在除了工作,他基本不开口。午休的时候别人去食堂,他一个人在工位上啃面包,吃完趴桌上睡一会儿。有人来串门,他就抬起头笑一下,然后继续埋头。
林晓雯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有天晚上儿子睡着之后,她靠在床头看书,陈明远坐在书桌前翻图纸。她忽然说:“你最近话少了。”
陈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有吗?”
“有。”林晓雯合上书,“你以前周末还跟老赵他们踢球,现在也不去了。”
陈明远放下手里的图纸,转过身来。老赵是他大学同学,也在市政系统,两个人从入职就认识。周德昌出事后,老赵给他打过两次电话,说“出来喝一杯”,他都推了。
“不想去。”他说。
林晓雯没追问,只是说:“明天周末,带儿子去公园吧,妈也一起,坐轮椅推着晒晒太阳。”
“好。”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家四口去了城南的公园。儿子在前面跑,林晓雯推着张秀兰的轮椅,陈明远在旁边跟着。腊月的公园人不多,湖面上结了薄冰,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张秀兰坐在轮椅上,看着湖面,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右手一直指着湖。
“妈说想喂鱼。”林晓雯说。
陈明远笑了:“鱼都冻起来了,妈。”
张秀兰不听,继续指着湖面。陈明远没办法,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面包,掰碎了递到母亲手里。张秀兰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把面包屑往湖里扔。面包屑落在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儿子跑回来,看见奶奶喂鱼,也要喂。陈明远把剩下的面包给他,小家伙撒得满湖都是。林晓雯在旁边笑,说“你们爷俩真行”。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陈明远看着母亲、妻子、儿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流。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儿子举着面包笑得灿烂,母亲歪着头看孙子,林晓雯推着轮椅,侧脸在阳光里很柔和。
那天晚上回家,陈明远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日子一天天过。春天来了,路边的树开始冒绿芽。陈明远负责的那个项目开工了,是个老城区改造工程,工程量不大但琐碎。他天天泡在工地上,跟施工队对接,跟监理吵架,跟设计院改图。忙起来就好,忙起来就不用想太多。
有天中午他在工地食堂吃饭,老赵来了。
老赵是施工方的项目经理,两个人对接工作,免不了见面。老赵端着一盘菜坐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瘦了。”
“干工程的,哪有不瘦的。”
老赵吃了两口饭,忽然压低声音:“周德昌的事,你知道他进去之前还干了什么吗?”
陈明远夹菜的手停了停。
“他把他手里所有的项目都做了交接,做得干干净净,一个尾巴都没留。”老赵看着他说,“我当时还奇怪,他怎么那么上心。后来才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进去了。”
陈明远放下筷子,看着老赵。
“你举报他之前半年,他就开始收拾摊子了。”老赵扒了口饭,“你那会儿还没查他呢吧?”
陈明远脑子里转得飞快。他查周德昌是半年前开始的,但收集证据、核实材料,前后确实折腾了小半年。他正式举报的时候,周德昌的案子已经在他手里捂了将近两个月。
也就是说,周德昌知道他会被举报。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明远问。
老赵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人吧,有时候挺复杂的。他贪是真的贪,但做事也算有始有终。走了,下午还得盯现场。”
老赵走了。陈明远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饭凉了也没动。他想起周德昌在会见室里说的那句话——“你查了我一个月,我查了你两年”。当时他以为周德昌说的是查他的工作表现、家庭情况,现在想来,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周德昌早就知道他会举报。
他为什么没有阻止?以周德昌的手段和人脉,想挡下一个陈明远的举报并不难。他可以让举报信石沉大海,也可以给陈明远一个提拔收买他,还可以找理由把陈明远调走。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项目交接干净,然后等着。
为什么?
陈明远想不通。那天晚上回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晓雯醒了,迷糊着问:“怎么了?”
“没事,睡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德昌坐在审讯室里的样子。那个笑容,那句“身不由己”,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周德昌明明可以跑,可以藏,可以挣扎,但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走进了那扇铁门。
第二天,陈明远给周德芳打了个电话。号码是上次来电显示的,他存了但一直没打过。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周姐,我是陈明远。”
那边沉默了几秒:“有事?”
“我想问您一件事。”陈明远握着手机,“您哥进去之前,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被举报?”
周德芳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叹了口气:“你去查查他银行卡的流水吧。他老婆生病那几年,花了多少钱,你查查就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陈明远坐在工位上,周围的同事在讨论中午吃什么,办公室嘈杂热闹。他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德昌贪的钱,去哪了?
他之前整理举报材料的时候,看过周德昌的银行流水。那些钱大部分都转出去了,有转给公司的,有取现的,有买理财的。他当时没细究去向,因为举报只需要证明他收了钱就行,至于花在哪,那是司法机关的事。
现在他忽然想知道,那些钱到底去哪了。
下午请了半天假,陈明远去了银行。他有个同学在银行工作,帮他查了周德昌名下账户近五年的流水。数据打出来,厚厚一沓。
陈明远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一页一页翻。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工资入账、转账支出、取现记录。他看到了那笔五千块的取款,确实是营业厅取的,日期是母亲住院第三天。他看到了周德芳公司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项目支出。他还看到了很多笔转给不同医院的款项——康复医院、肿瘤医院、省人民医院。
每一笔都跟他老婆张爱莲的治疗有关。
最后一页,是一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家民办养老机构。备注写着:预缴十年费用。
陈明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是周德昌给自己安排的养老院,十年费用,一次性缴清。日期是他举报前一个月。
周德昌早就想好了。等他出来,六十七岁,直接住进养老院,不麻烦任何人。
陈明远把那沓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四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街边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那个在看守所里笑着跟他说“身不由己”的老头,其实早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包括那句话。
那句话是说给他听的,让他怀疑,让他愤怒,让他回家跟老婆吵架。等真相揭开的时候,他会更愧疚,更珍惜。
周德昌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上了最后一课。
陈明远掏出手机,翻到林晓雯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你看着买,别买太多,冰箱塞不下了。
他笑了笑,收起手机,往菜市场走去。
第五章 老赵的秘密
五月中旬,老城区改造项目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
工地上挖出了一段旧城墙,文保部门来看了,说是明清时期的遗存,需要原址保护,整个工程得改设计。甲方急得跳脚,施工队停了工,工人们闲着没活干,天天在工棚里打牌。
陈明远作为项目技术负责人,连着开了三天会,跟设计院、文保局、甲方来回扯皮。最后定了个方案,把城墙保护纳入工程范围,做成一个小型遗址公园,既保住了工期,又多了个亮点。
方案报上去那天,老赵请他在工地旁边的小饭馆吃饭。
两个人点了三个菜,一瓶啤酒。老赵给他倒上,自己也倒了一杯,碰了一下:“辛苦了。”
“你才辛苦,工地停工,你那边损失不小。”
“损失有甲方补,我怕什么。”老赵仰头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陈明远,“明远,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得跟你说。”
陈明远看他表情严肃,放下了筷子。
“周德昌的事,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欠他的?”
陈明远没说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激动。”老赵又喝了口酒,像是给自己壮胆,“你查周德昌的那份举报材料,其实他早就知道了。有人给他递了信,说你在查他。”
陈明远的手攥紧了酒杯。
“谁递的信?”
“我。”老赵看着他的眼睛,“周德昌问我的,我没法不说。但我跟他说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让他查,查完了自然会来找我。’”
陈明远愣在那里。
“我当时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老赵抹了把脸,“后来他出事了我才想通。他早就想收手了,但人在那个位置上,收了那么多钱,想退没那么容易。他需要一个契机。”
“所以你把我查他的事告诉他,他就可以将计就计?”
老赵点了点头:“你举报他,他进去,这个案子结了,他心里的石头也落地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赵,我这辈子做了不少错事,但最后一件事我做对了’。”
陈明远坐在那里,桌上的菜冒着热气,小饭馆里人来人往,嘈杂喧闹。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他的声音有点闷。
“跟你说什么?说‘你举报我吧’?”老赵苦笑了一下,“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一辈子要面子,让他开口求人比杀了他还难。他能做的就是让你查,让你举报,让你把他送进去。这样他心里好受,你也不用背良心债。”
陈明远放下筷子,仰头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干了。酒是温的,带着苦味,顺着嗓子滑下去,落在胃里沉甸甸的。
“你恨我吗?”老赵忽然问。
“恨你什么?”
“恨我给他递信。”
陈明远摇了摇头。他恨不起来。如果老赵不递信,周德昌还会想别的办法。那个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老赵。”陈明远又叫了一瓶酒,给两个人倒上,“你说周德昌图什么?”
老赵想了想:“图个心安吧。他老婆没了,儿子在外地不回来,他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手里攥着那些钱,花又花不出去,花出去了又怕出事。那种日子,比坐牢还难受。”
陈明远想起周德昌办公室那个磨白了瓷的茶杯,想起他一个人在食堂吃饭的背影,想起他来家里吃饭那天说的那句“你们家真热闹”。一个孤独的人,用错误的方式填补内心的空洞,最后把自己填了进去。
“他儿子呢?”陈明远问,“回来看过他吗?”
老赵摇头:“他儿子跟他有仇,因为他老婆生病那会儿他没怎么管。后来他儿子干脆去了南方,好几年没回来。”
陈明远沉默了。他想起周德昌在会见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身不由己。那三个字里藏了多少东西,他到现在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那天晚上回家,陈明远在楼下站了很久。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楼上住户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暖光,他抬头看见自己家的窗户也亮着,林晓雯的身影在厨房里晃动。
他上楼,开门,换鞋,洗手。林晓雯在炒菜,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跟老赵吃了顿饭。”
“老赵?那个施工方的?”
“嗯。”陈明远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
林晓雯手里的锅铲停了停:“怎么了?”
“没事。”他松开手,去客厅看儿子写作业了。
吃完饭,陈明远陪儿子搭了会儿积木,又给母亲擦了身子换了衣服。等老小都睡下之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开始写周德昌的事。
从母亲住院那天写起,写周德昌怎么帮忙,怎么塞钱,怎么联系医院。写他查账时的震惊,写举报前的犹豫,写那一个月里的煎熬。写会见室里的对话,写老赵告诉他的真相。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写了删,删了写。写到凌晨两点,才写了不到三千字。他揉了揉眼睛,把文档保存了,合上电脑。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陈明远拉开窗帘,看见楼下街道上,清洁工已经开始扫马路了。唰唰的扫地声从下面传上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躺到床上,林晓雯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了靠。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明远。”她嘟囔了一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明天跟你说。”
“好。”林晓雯往他怀里缩了缩,又睡着了。
陈明远搂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还在转。他想把周德昌的事写下来,不为发表,就为了理清自己。那些天积攒的疑惑、愧疚、感激,需要一个出口。
他要写出来,写给林晓雯看,写给儿子看,也写给自己看。
第二天是周末。陈明远起了个大早,熬了粥,煎了鸡蛋,把母亲推到阳台上晒太阳。林晓雯带着儿子起床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林晓雯笑着坐到桌前。
陈明远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然后坐到对面,看着她:“晓雯,我有话跟你说。”
林晓雯舀粥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看了他一眼,放下碗,对儿子说:“宝宝先吃,妈妈跟爸爸说点事。”
儿子埋头吃鸡蛋,没理他们。
陈明远把昨晚写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周德昌帮忙,到他举报,到那句“你老婆我照顾得很好”,到看守所见面,到老赵告诉他真相。他讲了很久,中间没停,林晓雯也没打断他。
讲完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儿子吃完鸡蛋,跑去客厅看电视了。阳台上母亲在晒太阳,发出轻轻的笑声。
林晓雯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你那个文档,”她吸了吸鼻子,“给我看看。”
陈明远把电脑拿过来,打开文档,推到她面前。林晓雯坐在那里看,他站在旁边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有几根白头发了,他以前没注意到。
她看完之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写得不好。”她说。
陈明远愣了一下。
“文笔太差,逻辑也不顺,时间线跳来跳去的。”林晓雯抬手擦了擦眼角,“但是我看懂了。”
她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陈明远搂住她,感觉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我欠你的太多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是挺多的。”林晓雯闷在他怀里说,“慢慢还。”
阳台上的母亲忽然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但两个人都听见了。她说的是:“太阳好,晒被子。”
陈明远和林晓雯同时笑了。他们松开彼此,一起去阳台上收被子。母亲坐在轮椅里,眯着眼看他们,嘴角歪着笑。儿子也跑过来帮忙,抱着一个枕头,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
陈明远接过林晓雯手里的被单,用力一抖,被单展开,在阳光下扬起一片细小的灰尘。林晓雯抓住另一头,两个人配合着把被单叠好。这是他们结婚以来做过无数次的事,今天做起来却格外踏实。
叠好被子,陈明远把它抱在怀里,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他看着林晓雯在阳台上忙活,看着母亲晒太阳,看着儿子在屋里跑来跑去。
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实。
那天晚上,陈明远把文档又打开,从头改了一遍。改了几天,删掉了很多,加了一些,最后留下五千多字。他把文档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写上“周德昌收”。
他打算寄给他。至于周德昌看不看得到,什么时候看到,他不管了。他就是想让周德昌知道,他陈明远明白他的心意了。
信封寄出去的第二天,陈明远收到一条短信,是周德芳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收到了,谢。
陈明远看完,删了短信,继续画他的图纸。
第六章 老同学
六月初,陈明远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大学同学方磊打来的。方磊在省城做律师,两个人有几年没联系了。
“明远,听说你把周德昌搞进去了?”方磊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是上学时那个调调。
“你怎么知道?”
“咱们市政系统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再说周德昌那个案子省里都挂牌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方磊顿了顿,“有空吗?我来市里出差,见一面。”
陈明远想了想:“行,你来了给我电话。”
三天后方磊到了,两个人约在市中心一家饭店见面。方磊比大学时候胖了一圈,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混得不错的那种。
点完菜,方磊端着茶杯打量他:“瘦了,也黑了。听说你现在在工地盯现场?”
“嗯,技术岗,跑现场多。”
“周德昌的事,跟我说说。”方磊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他,“我不问案子的事,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陈明远把经过讲了一遍,跟跟林晓雯讲的差不多。方磊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插话,等他讲完,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你知道周德昌的案子是我师兄办的吗?”
陈明远摇头。
“我师兄是市检察院的,周德昌那案子他全程参与。”方磊往前倾了倾身子,“他说这个案子有个奇怪的地方——周德昌被捕之后,所有赃款去向都查清楚了,大部分追回来了,但有一部分追不回来,周德昌死活不说花哪了。”
“多少钱?”
“差不多六十万。”方磊喝了口茶,“我师兄问他,他就说花了。问他花哪了,他不说。后来是他妹妹周德芳来,主动退了一笔钱,说是周德昌这些年陆陆续续给她的,但数目对不上,还差二十多万。”
陈明远放下筷子。他想起那份银行流水,最后那笔养老院的十年费用。那个数目他没细算,现在想起来,正好是二十多万。
“那笔钱我知道去哪了。”陈明远说。
方磊看着他:“哪?”
“他给自己买了个养老院的床位,十年费用,一次性缴清。他早就算好了,出来之后直接住进去,不麻烦任何人。”
方磊愣了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难怪我师兄说,这个周德昌有意思。审他的时候,他什么都认,态度特别好,就是问到最后那笔钱,死活不说。他说那是他最后的私事,跟案子没关系。”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服务员端菜上来,陈明远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没什么味道。
“明远。”方磊忽然叫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是出差顺路?”
“顺路个屁。”方磊笑了,“我是专门来的。我想跟你说,周德昌那个案子,我师兄说判得有点重。按他的涉案金额,正常量刑在五到七年,判了六年,属于顶格了。如果周德昌能退赃退得多,或者有其他从轻情节,可以判到四年。”
陈明远抬起头。
“但他没退那二十多万。”方磊看着他的眼睛,“他要是把那笔养老院的钱退了,能少坐两年牢。但他没退。”
陈明远手里的筷子攥紧了。
“我师兄问他为什么不退,他说了一句话——”方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说,‘我退了住哪儿?’”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是市中心的繁华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陈明远看着窗外的车流,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周德昌宁可多坐两年牢,也不愿意退了那笔给自己安排的养老钱。他是真的打算出来之后一个人住进养老院,谁也不靠。
那他为什么还要跟陈明远说那句话?如果他真的对林晓雯有什么想法,他没必要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如果他只是想报复陈明远,那老赵告诉他的真相又说不通。
陈明远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周德昌知道他在查他之后,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所有跟他有关的项目都交接干净了。那些项目如果被查出来有问题,牵扯的人会很多,包括老赵,包括其他同事。周德昌自己扛了所有责任,没有咬出任何人。
他想保全所有人。包括举报他的陈明远。
“方磊。”陈明远放下筷子,“周德昌的案子,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方磊看了他一眼:“你想干什么?”
“他退那二十多万,我给他补上。”
方磊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你说什么?”
“我说那二十多万,我给他补上。让他把赃退了,能不能减刑?”
方磊放下茶杯,正了正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明远,你听我说。第一,减刑不是退赃就一定能减的,得看法院怎么判。第二,二十多万不是小数目,你一个技术员,拿得出来吗?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凭什么替他退?他是你什么人?你举报了他,现在又替他退赃,你让别人怎么看你?”
陈明远没说话。他知道方磊说得都对,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欠周德昌的。周德昌帮过他母亲,帮过他们一家,那五千块钱是工资卡里取的,那二十多万是给自己留的退路。周德昌做了错事,该罚,但罚六年和罚四年不一样。周德昌今年六十一,六年出来就六十七了,四年出来六十五,差两年。
他想让那两年回来。
“你让我想想。”陈明远说。
方磊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你别冲动。这事你得跟嫂子商量。我先走了,明天还得去见客户。”
两个人出了饭店,在门口分开。方磊往左走,陈明远往右走。走了几步,方磊忽然回头叫住他。
“明远,你要是真想做,我帮你联系我师兄。但你要想清楚,这事做了,你自己可能就搭进去了。单位的调查刚结束,你再折腾一趟,你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家,他跟林晓雯说了方磊的事。林晓雯听完,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你想给他补那二十多万?”她问。
“想。”
“你哪来的钱?”
“咱家存款有八万,我再找老赵他们借点。”
林晓雯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她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这是我这几年存的私房钱,五万。”她把存折放到茶几上,“加上咱家那八万,十三万。还差十几万。”
陈明远看着那个存折,喉咙发紧。
“你别找我借。”林晓雯说,“我支持你,但我不帮你借钱。你自己去借,借了你自己还。这十三万是家里最后的底了,给了你,妈那边万一有事,我拿不出来。”
“我知道。”
“你去借吧。”林晓雯把存折推到他面前,“借到了就去办,借不到就算了。周德昌做了错事该受罚,你帮他退赃是你自己的选择,但别把家拖垮。”
陈明远把那个存折拿起来,翻开看了一眼。最后一笔存款是上个月,两千块。林晓雯每个月的工资四千多,要养家,要养孩子,要养老人,能存下这些不容易。
他把存折合上,攥在手里,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第七章 借钱
陈明远第一个找的是老赵。
那天下午工地休息,陈明远把老赵拉到一边,说了借钱的事。老赵听完,掏了根烟点上,抽了半根没说话。
“周德昌那二十多万是你告诉我的。”陈明远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老赵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你借多少?”
“五万。”
老赵想了想:“我手里没那么多现钱,我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最多能给你凑三万。”
“行,三万也行。”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远,我不知道你这么做对不对,但你这个人,我认。”
接下来几天,陈明远又找了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大学室友借了两万,以前科室的一个老同事借了一万,还有个高中同学借了五千。零零总总凑了六万五。
还差七万多。
那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发愁,手机翻着通讯录,不知道该找谁了。林晓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还差多少?”
“七万出头。”
林晓雯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要不你找周德芳问问。”
陈明远转头看她。
“周德昌的妹妹。”林晓雯说,“她哥的事,她比谁都上心。那二十多万要是能退,她肯定愿意帮忙凑。你问问她,看她怎么说。”
陈明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第二天上午,他给周德芳打了电话,说了来意。周德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来我公司一趟吧。”
周德芳的公司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两间办公室,七八个员工。陈明远到的时候,周德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她四十来岁,短发,戴眼镜,眉眼间跟周德昌有几分像。
“坐。”周德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明远坐下,周德芳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说要替我哥退赃?”
“嗯。”
“为什么?”
陈明远想了想:“他帮过我家,我想帮他一次。”
周德芳看着他,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去,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万,我凑的。”她把信封推过来,“本来想等案子结了再交,既然你来了,你拿去一起交。”
陈明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马上接。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肯出这个钱?”周德芳说。
“您是他妹妹。”
“对,我是他妹妹。”周德芳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但我以前恨他。我嫂子生病那几年,他天天忙工作,去医院次数还没我多。我嫂子走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我骂过他,说他冷血。”
她停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
“后来他出事我才知道,他那几年拼命捞钱,是因为我嫂子的治疗费用太高了,医保报不了多少,他把能借的都借了。他不想让我知道,就自己扛着。”
陈明远听着,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但他不该拿公家的钱。”周德芳的声音很平,“我嫂子要是活着,知道钱是这么来的,她死都不会用。所以我哥进去之后,我一次都没去看他。我知道他做错了事,他该受罚。”
她指了指那个信封:“这个钱,是我替我嫂子还的。她生前跟我说过,让我看好我哥,别让他走歪路。我没看好,这钱该我出。”
陈明远把信封拿过来,放进包里。
“谢谢你。”他说。
周德芳摆了摆手:“去吧,凑够了赶紧去办。我哥那个人,犟了一辈子,让他低头比登天还难。这次你替他低头,他出来之后你告诉他,他欠你的。”
陈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姐,你哥在里面挺好的,上个月我去看他,他胖了点。”
周德芳低着头,没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出了写字楼,陈明远站在路边,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掏出手机给方磊打电话:“钱凑得差不多了,你帮我联系你师兄。”
方磊在那头叹了口气:“行,我帮你约。”
挂了电话,陈明远站在路边,长长地吐了口气。包里装着周德芳给的五万,加上之前借的六万五,十三万五。自家的十三万,一共二十六万五。够了。
他摸了摸包,心里踏实了些。
第八章 最后的抉择
方磊的师兄姓刘,在检察院工作,四十出头,说话办事很利落。约在检察院旁边的咖啡馆见面,刘检察官翻了翻陈明远带来的材料,抬起头看他。
“你是举报人?”
“是。”
“你现在要给被举报人退赃?”
“是。”
刘检察官放下材料,靠在椅背上打量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退的这个钱,从法律上讲,跟他受贿的金额有关系,但跟你举报的案子是两回事。你退钱不能改变他受贿的事实,只能作为量刑的参考。”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帮过我。”
刘检察官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把材料收起来:“行,材料我收下了,按程序走。但我要提醒你,这事不一定能成,法院怎么判是法院的事。”
“我明白。”
从咖啡馆出来,陈明远觉得浑身轻松。钱交出去了,能减几年刑听天由命。他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不归他管。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事情跟林晓雯说了。林晓雯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去厨房多炒了两个菜。
吃饭的时候,儿子忽然问:“爸爸,咱们家是不是没钱了?”
陈明远愣了一下:“谁说的?”
“妈妈说的。妈妈跟姥姥打电话,说家里没钱了,让姥姥别来玩了。”
陈明远看了林晓雯一眼。林晓雯低着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没事。”陈明远给儿子夹了块肉,“爸爸还能挣,咱家不缺钱。”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扒饭。陈明远看着他,心里发酸。他给周德昌退了二十多万,家里存款全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林晓雯没抱怨过一句,但她心里能没想法吗?
晚上收拾完厨房,陈明远走到阳台上,林晓雯在那儿收衣服。他走过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把衣服从晾衣架上取下来,叠好。
“晓雯。”他叫她。
“嗯。”
“谢谢你。”
林晓雯叠衣服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叠:“谢什么。”
“谢谢你没拦我,也没骂我。”
林晓雯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盆里,抬起头来看着他。阳台的灯昏黄,照得她脸上的疲惫很明显。
“我骂你有用吗?”她说,“你决定了的事,我拦得住吗?再说了,周德昌对咱妈有恩,你替他还这个情,应该的。我就是心疼钱。”
她说着笑了一下,眼角有细纹。陈明远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钱会有的。”他说。
“我知道。”林晓雯把盆端起来,“走吧,进去吧,外面凉。”
陈明远跟着她进屋。卧室的灯亮着,儿子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摊在床上,被子踢了一半。林晓雯过去给他盖好被子,陈明远把阳台门关上。
母亲房间的灯也关了,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老老小小都睡了,屋里安静得很。陈明远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小小的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力气。
日子紧是紧了点,但人都在,家在,就什么都不怕。
第九章 判决
九月底,周德昌的案子有了新进展。
方磊打电话来的时候,陈明远正在工地上。电话那头方磊的声音带着兴奋:“明远,我师兄说,你退的那笔钱法院认了,周德昌的刑期从六年改判成四年六个月。”
陈明远握着手机,站在钢筋水泥之间,头顶是九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真的?”
“真的,判决书都下来了。我师兄说,周德昌在法庭上得知改判的时候,问了一句‘谁退的’,法官没告诉他。但他说他大概猜到了。”
陈明远没说话。
“明远。”方磊的声音认真起来,“我师兄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他干这行十几年,见过举报人的,见过被举报人家属的,没见过你这样的。他说你这个人,够意思。”
陈明远笑了一下,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地上,远处是老城区的旧房子,近处是挖开的基坑,工人们正在绑钢筋。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土是湿的,带着地下水的凉意。
那天晚上回家,陈明远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晓雯。林晓雯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闻言抬起头来,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减了一年半?”
“一年半。”
林晓雯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了他一下。儿子在旁边起哄:“爸爸妈妈抱抱!”母亲在轮椅上歪着头笑,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
陈明远搂着林晓雯,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鼻子有点酸。他想,这就是家。不管日子多难,人都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福气。
十月中旬,陈明远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地址,邮戳是市看守所的。他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握不惯笔的人费了很大力气写的。
第一行:钱我会还你。
第二行:四年半,我等你来看我。
落款是周德昌,没有日期。
陈明远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想,四年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等周德昌出来的时候,他儿子该上初中了,母亲的身体怎么样不好说,他自己的工作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会去看他。带着林晓雯做的菜,带着母亲的近况,带着儿子的照片。他会告诉周德昌,你帮过我,我认。你做错了事,我也认。但人不能只认错,还得认情。
那天晚上,陈明远坐在书桌前,把之前写的那篇东西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五千多字,写的是周德昌的事。他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段。
“我以前觉得,人分两种,好人和坏人。后来我才知道,人不能这么分。周德昌做了坏事,但他帮过我,帮过我妈,帮过很多人。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也不是一个纯粹的坏人。他就是一个走错了路的人,走到最后知道自己错了,想回头,已经太晚了。”
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保存,关闭。这篇东西他不会给任何人看,就是写给自己,用来记住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
窗外起了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轻轻晃。陈明远站起来,去阳台上收了衣服。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近处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安静。
他收完衣服,关好窗户,回到卧室。林晓雯已经睡着了,儿子挤在她怀里,两个人都睡得很沉。陈明远轻手轻脚地躺到床边,伸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周德昌信上的那两行字。然后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日子还长,慢慢来。
第十章 一年后
转过年的春天,陈明远升职了。
老城区改造项目完工,那个遗址公园成了市里的亮点工程,省里的报纸都来报道过。陈明远作为技术负责人,在项目里表现突出,单位考核的时候给了优秀,顺理成章提了科室副职。
消息下来那天,同事们都来恭喜他。老赵专门从工地赶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请客请客,必须请客。”
陈明远笑着应了,晚上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在单位旁边的饭店吃了顿饭。林晓雯也来了,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挽起来,精神很好。同事们敬她酒,说嫂子辛苦了,林晓雯笑着喝了。
散场之后,两个人慢慢走回家。四月的晚上,风里带着花香,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叶,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光。
“高兴吗?”林晓雯问。
“还行。”陈明远牵着她的手,“就是觉得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你这个人,给你升职你也不高兴。”
“高兴。”陈明远晃了晃她的手,“就是觉得得把事做好,不能辜负领导。”
林晓雯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跟周德昌学了点东西。”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是啊,周德昌教他的。做事要认真,做人要讲情分,但底线不能丢。周德昌自己丢了底线,最后进去了,但他教会了陈明远怎么在底线之上把事做好。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卖烤红薯的大爷还在。陈明远买了一个,掰开两半,跟林晓雯一人一半。红薯烫手,两个人哈着气吃,边吃边笑。
“爸!妈!”儿子从楼上窗户里探出头来喊,“奶奶说要吃红薯!”
“买了买了!”林晓雯仰头喊回去。
陈明远看着窗户里儿子的小脑袋缩回去,笑着摇了摇头。两个人上了楼,推开门,儿子扑过来抢红薯,母亲坐在轮椅上伸长脖子张望。陈明远把红薯递给母亲一块,张秀兰接过去,用右手笨拙地送到嘴里,吃得满脸都是。
“慢点吃,妈。”林晓雯拿纸巾给她擦嘴。
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灯光暖暖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他想,一年前这个时候,他还在为周德昌那句话辗转反侧,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蠢。
林晓雯转过头来叫他:“站那干嘛,进来啊。”
“来了。”
他关上门,走进这个小小的、拥挤的、暖融融的家。
第十一章 探视
周德昌入狱的第三年,陈明远第一次去监狱看他。
不是看守所,是正式的监狱,在邻市,坐火车两个半小时。陈明远请了一天假,早上六点出门,到的时候快十点了。
会见室比看守所的大一些,玻璃还是那道玻璃,但厚了不少。周德昌出来的时候,陈明远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行,走路腰板挺得直。
坐下来,拿起听筒,周德昌先笑了:“来了。”
“来了。”
周德昌打量他:“胖了。”
“生活好了。”陈明远笑。
周德昌也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看着陈明远,目光很认真:“钱我会还你。这几年我在里面干活,攒了点,出去了慢慢还。”
“不着急。”
“我知道你不着急。”周德昌靠在椅背上,“但我得还。不还我心里过不去。”
陈明远没跟他争这个。两个人聊了些家常。陈明远告诉他,母亲身体还行,去年又住了一次院,但挺过来了。儿子上三年级了,学习不错,就是调皮。林晓雯还在社区医院,升了护士长。他自己的工作也顺,项目一个接一个。
周德昌听着,点头,偶尔问一句。听到林晓雯升了护士长,他笑了笑:“她做事认真,该升。”
探视时间快结束的时候,周德昌忽然问:“你那个举报材料,是自己写的?”
“自己写的。”
“写得不错。”周德昌点了点头,“条理清楚,证据扎实。我在里面跟人聊过,他们说这种举报材料一般人写不出来,得懂业务。”
陈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德昌站起来,把听筒放回去。他隔着玻璃看了陈明远最后一眼,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听筒已经挂了,但陈明远看懂了口型。
“好好干。”
周德昌转身走了。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脚步却稳当。陈明远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出了监狱,阳光很好。陈明远在门口的公交站等车,手机响了,是林晓雯。
“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陈明远想了想:“老了,但还行。”
“他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干。”
林晓雯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他倒是会省事。你回来路上买点菜,家里没菜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明远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车还没来,他抬头看着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参加工作时,周德昌把他叫到办公室,也是说了句“好好干”。那时候周德昌头发还是黑的,说话中气十足,拍着他肩膀笑。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公交车来了,陈明远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往后退。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小家伙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说她想你了,让你给她买烤红薯。”
陈明远听着,嘴角翘起来。他回了句语音:“快了,给你和奶奶都买。”
收起手机,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很平静。日子一天一天过,人一个一个来,有些走了,有些还在。走的不怨,在的珍惜。就这么简单。
第十二章 出狱
第四年半,周德昌提前出狱了。
陈明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方磊发来的消息:周德昌明天出来。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开会。但心里已经飞了。
第二天一早,陈明远请了假,坐最早一班火车去了邻市。到监狱门口的时候八点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铁门开了,一个老头提着个塑料袋走出来。
周德昌比上次见又瘦了些,但换上自己的衣服之后,倒比号服看着精神。他穿着件灰夹克,跟当年那件差不多,裤子有点肥,鞋是新的。
他看见陈明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
“你来接我?”
“嗯。”
周德昌站在他面前,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掌心粗糙,拍在肩膀上像是拍在心上。
“走吧。”周德昌说。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路上周德昌问:“你妈还好吗?”
“还行,能自己用勺子吃饭了。”
“你儿子呢?”
“上四年级了,皮得很。”
“随你。”周德昌说。
陈明远笑了一声:“我小时候不皮。”
“你那是闷皮。”周德昌难得开了个玩笑。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去。周德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几年没出来,变化很大,路边多了很多新楼,旧房子拆了不少。
“直接去养老院?”陈明远问。
“嗯。”周德昌点了点头,“德芳给我办好了手续,直接过去就行。”
“住得习惯吗?”
“有什么不习惯的。”周德昌看着窗外,“一个人住哪儿都一样。”
陈明远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周末我来看你,带晓雯做的菜。”
周德昌转过头来看他,嘴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个“好”字。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陈明远坐在周德昌旁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两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坐下来歇口气。
到站了。陈明远把周德昌送到养老院门口,一个不大的院子,几栋矮楼,绿化挺好。周德芳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过来,迎上去叫了声“哥”。
周德昌应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房卡,转头看了陈明远一眼。
“回去吧。”
“嗯。”
周德昌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远。”
“嗯。”
“谢谢你。”
陈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周德昌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阳光照着那个不大的院子,楼前的花坛里月季开得正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十三章 家常
周德昌住进养老院之后,陈明远每个月去看他一次。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带几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去坐坐。
养老院的日子规律,周德昌作息很好,早上六点起床,打太极,吃早饭,上午看书看报,下午跟院里的老头下棋,晚上看新闻然后睡觉。陈明远每次去,他都在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底下坐着。
有一次陈明远带着儿子去了。小家伙一开始有点怕生,躲在爸爸后面。周德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不知道从哪弄的——递过去,儿子接过来,叫了声“爷爷好”。周德昌应了一声,笑得眼睛眯起来。
后来儿子去熟了,每次去都要缠着周德昌讲故事。周德昌就给他讲历史故事,讲三国,讲水浒。儿子听得入迷,回家还跟陈明远复述。
林晓雯也去过一次。那天她做了几个菜装在保温盒里带过去,周德昌吃了一口就说“还是你做的菜好吃”。林晓雯笑着说“那下次多带点”。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芥蒂,过去的事好像都翻篇了。
只有一次,周德昌喝了点酒——养老院发的节日酒,他攒下来的——话多了些。他跟陈明远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好好陪老婆。第二后悔的,是拿了不该拿的钱。
“我老婆要是还在,知道我干了这些事,她能气死。”周德昌端着酒杯,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她那个人,一辈子干干净净,最见不得这种事。”
陈明远没说话,陪他坐着。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陈明远想,周德昌这辈子算是活明白了,就是明白得太晚了。但明白总比不明白好。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明白,周德昌至少到最后懂了。
日子一天天过。陈明远的工作越来越顺手,项目越做越大,单位里口碑好,领导也器重。林晓雯在医院升了护理部主任,工资涨了一截,家里的债慢慢还清了。儿子上了五年级,成绩不错,就是爱玩,天天跟同学在楼下踢球,把楼道里的花盆踢碎了好几个。
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去年冬天又住了一次院,出院之后腿脚更不利索了,话也说得更少了。但她精神还好,每天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楼下人来人往。有时候陈明远下班回来,她会拉着他的手,呜呜地说些含混不清的话。陈明远就蹲下来,听她说,猜她的意思。猜对了,母亲就笑,猜错了,她就摇头。
有一天傍晚,陈明远推着母亲在小区里散步。初夏的天气不冷不热,小区里的合欢花开得粉粉的,香气淡淡的。母亲坐在轮椅上,右手一直指着路边的一棵合欢树。
“妈,您想说什么?”
张秀兰看着他,嘴巴动了半天,挤出一个含糊的词:“好看。”
陈明远蹲下来,看着母亲。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她看着那棵合欢树,嘴角歪着,但笑得很满足。
陈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棵合欢树不高,树冠散开,粉色的花像一把把小扇子。风吹过来,花瓣飘下来,落在地上,软软的。
“好看。”陈明远说。
他推着母亲继续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小区的小路上。远处有小孩在跑,有狗在叫,有饭菜的香味从窗户里飘出来。
陈明远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很稳。他想,日子就是这样了。有起有落,有聚有散,有对有错。但不管怎么样,人得往前走。带着该带的,放下该放的。
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脚步,弯下腰跟母亲说:“妈,到家了。”
张秀兰抬头看着儿子,右手抬起来,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一片合欢花瓣落在脸上。
陈明远握住母亲的手,推着轮椅上了坡道。门开了,屋里亮着灯,林晓雯在厨房里炒菜,儿子在客厅写作业,电视里放着新闻。
一切都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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