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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朋友二十二岁得艾滋病走了,我劝你:有些错犯一次,一辈子就毁了。

说这话的是老周,我们小区门口修鞋的。他说这话的时候,锥子正扎在一条裂了口的皮鞋底上,没抬头。我问他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不。他拿锥子往头发里蹭了蹭,说记得,怎么不记得,单眼皮,下巴上有个痦子,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酒窝,只一边有。他说那人叫小凯,是他老家堂哥的儿子,喊他叔。

我说二十二,太年轻了。老周把鞋翻过来,拿锉刀蹭边儿,说年轻不年轻的,摊上了就是摊上了,跟年纪没关系。他说小凯那孩子,初中没念完就出去了,先是在县城给人洗车,后来去省城,再后来去了南方。头几年过年还回来,穿得人模人样的,给他爸买酒,给他妈买羽绒服。后来有一年没回来,说厂里加班。再后来打电话就少了,他爸打过去,十回有八回不接,接了也是说两句就挂。老周说那会儿堂哥还跟人显摆,说孩子忙,挣大钱呢。说到这儿老周停了一下,锥子拔出来,拿牙咬断线头,说你品品,当爹的到死都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我说那后来怎么知道的。老周说小凯自己回来的。那年秋天,十月份,天还没冷透,小凯拎着个蛇皮袋子站在他家门口,瘦得脱了相,眼窝子陷进去,嘴唇干得起了皮。堂嫂开的门,愣是没认出来。小凯叫了声妈,堂嫂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地上,水洒了一地。老周说他后来听堂嫂讲,小凯回去那天晚上,一家人谁也没睡。小凯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说爸妈我对不起你们。他说他在外面跟人乱搞,染上了,查出来两年了,一直吃药,不敢说。现在药也压不住了,身上开始烂,实在撑不住了才回来的。堂哥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烟,天亮了才说了一句,回来就好。

老周说从那以后,小凯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村里人问起来,堂哥就说孩子身体不好,回来养养。可哪有不透风的墙。先是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跟堂嫂一块儿赶集,问你家小凯是不是在外面得了那个病。堂嫂说没有的事。后来村西头开小卖部的赵麻子,看见小凯去拿药,回来说那药盒上写着什么什么韦,他上网查了,是治那个的。再后来,就没人上堂哥家串门了。小凯以前那些同学,本来还来看看,后来也不来了。堂嫂去井边打水,旁边洗衣服的几个妇女,看见她来,端起盆就走了。她说有一回,小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邻居家的小孩扒着墙头看,小凯冲他笑了笑,那孩子哇一声哭了,跑回去跟他妈说,那个病叔叔冲我笑。当天晚上邻居就过来敲门,说你家孩子能不能别在院子里坐着,吓着我们娃了。堂哥一句话没说,把门关了。老周说他堂哥后来跟他讲,那晚上小凯在屋里哭,声音压得很低,跟猫叫似的,他在隔壁屋里躺着,枕头湿了一大片。

你说这怪谁。老周拿锤子敲鞋掌,当当当,敲完了说,怪小凯自己?怪。可你想想,一个十几岁就出去打工的孩子,谁教过他。老周说小凯跟他讲过,在南方那个厂里,宿舍住八个人,下班了没事干,有人带他出去玩。头一回他也不愿意,后来架不住人劝,说没事,就一回。再后来就收不住了。小凯说那会儿年轻,觉得天塌下来有地顶着,哪知道天真的会塌。老周把鞋举起来对着光看,说这话我信,年轻人嘛,总觉得坏事轮不着自己。你劝他,他还嫌你啰嗦。可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真的就够了。

我想起老周自己。他年轻时候在老家农机站,后来站里倒了,他就出来修鞋,一修修了三十来年。他老伴前年走的,脑溢血,早上还说中午吃啥,中午人就没了。老周说他现在一个人,早上出摊,晚上收摊,回去热点剩饭,喝二两酒,看看电视,一天就过去了。他说他不怕死,就怕病,怕那种拖拖拉拉的病,自己受罪,还拖累人。他说小凯最后那段日子,堂嫂天天给他擦身子,背上烂了一片,擦一下小凯抖一下,堂嫂眼泪就掉一下。堂哥去镇上买药,药店的人说这个药没有,得去县里。堂哥骑摩托去县里,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回来一瘸一拐的。小凯看见他爸那样,说爸你别去了,我不治了。堂哥说放屁,砸锅卖铁也给你治。可哪儿有锅可砸,家里那点积蓄早就掏空了。

老周说小凯是第二年开春走的。走的那天晚上,堂嫂给他喂了半碗小米粥,小凯说妈你做的粥真香。堂嫂说你好了妈天天给你做。小凯笑了笑,就睡了。半夜堂嫂去给他掖被子,一摸手,凉的。老周说堂哥后来告诉他,小凯走的时候眼睛没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堂哥伸手给他合上,合了两回才合上。堂哥说他知道,孩子是放不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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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老周把修好的鞋装进塑料袋,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只。这只鞋底磨得厉害,得换。他拿刀裁皮子,裁了半天裁不齐。他说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小凯要是没出去,就在县城找个活儿,娶个媳妇,生个娃,现在孩子也该上小学了。可这话说得轻巧,老家那地方,种地不挣钱,打工又只能去远处。他说他们村像小凯这样的,出去十个,回来八个,剩下两个,一个不知道在哪儿,一个永远回不来了。你算算,这笔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我说那村里人现在提小凯不。老周说提,怎么不提,当反面教材提。谁家孩子要出去打工,大人就说你可别学小凯。老周说他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可又不知道堵在哪儿。小凯是错了,可拿他说事儿,好像也不对。他说有一回他在摊上,听见两个老太太聊天,一个说我孙子要去深圳,我死活不让,另一个说对对对,你看老周家那个侄子,不就是去深圳去的。老周说他在旁边听着,手里锥子差点扎手上。他想说两句,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小凯其实是个好孩子?没人信。说小凯是被人害的?也没人信。

老周说他堂哥堂嫂现在还在老家,种着几亩地,养了十几只鸡。过年他回去,堂哥给他倒了杯酒,说小凯走了一年了,地里的玉米收了两茬了。老周说那顿饭他吃得没滋味,堂嫂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一下一下的。老周说他知道,堂嫂纳的鞋底是小凯的尺码,每年都纳一双,纳好了放柜子里,也不穿,就放着。

我说那你还劝人吗。老周说劝,怎么不劝。他修鞋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有小伙子带着姑娘来修鞋,两人腻腻歪歪的,他就多说两句,说年轻人,别光顾着高兴,有些事得想清楚。有打工回来的,穿着光鲜,说话口气大,他也多两句嘴,说钱挣多挣少先不说,身体是自己的。老周说人家听不听是人家的事,他说不说是他的事。他说他也不想当什么好人,就是觉得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刘头凑过来,说老周你又讲你那侄子呢。老周说嗯,讲一遍心里舒坦点。老刘头说你这鞋修完了没,我等着收摊呢。老周说快了快了,把最后几针缝上,剪断线,拿起来看了看,说这鞋还能穿两年。他把鞋放进塑料袋,递给等鞋的那个人。那人问多少钱,老周说五块。那人给了钱,拎着鞋走了。老周把钱揣进兜里,开始收摊。他把锥子、锤子、锉刀一样一样放进工具箱,把没修完的鞋装进蛇皮袋,把小板凳折起来。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老刘头推着红薯车走了,剩老周一个人。他把工具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跨上车,说走了啊。我说你路上慢点。他没回头,摆了摆手,骑远了。

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修鞋摊那块地方空了,地上掉着一小截皮子,还有几根线头。风一吹,线头滚了两滚,卡在砖缝里。我把那截皮子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满了,盖子合不上,就那样张着嘴。楼上有户人家开了灯,黄的,窗帘没拉严,能看见一个人影在晃。不知道谁家在做晚饭,油烟味儿飘下来,混着垃圾桶的酸味儿,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凉,就上楼了。进屋把门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我坐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最后停在哪儿算哪儿。屏幕里有人在笑,笑得很热闹。我把遥控器放下,坐着没动。钟走了好几格,我还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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