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医院出来,天阴着,风把路边梧桐树的枯叶吹得满地打滚。我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薄薄一张纸,却重得让我抬不起胳膊。肝癌晚期,医生说得挺委婉,说什么"积极配合治疗,保持心情舒畅",可他眼神躲闪的样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能看不出来?他跟我儿子在走廊尽头嘀咕,我假装去厕所,贴着墙根听了一耳朵,就三个字——"最多一年"。
我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没瘫在地上。
我叫周德厚,今年61岁,退休刚满一年。在厂里干了三十六年钳工,手上老茧摞老茧,指关节粗得像树瘤子。老伴走得早,五年前乳腺癌没的,走的时候才五十六。我一个人把儿子周洋拉扯大,供他念完大学,在省城安了家,娶了媳妇,去年还给我添了个大孙子。我想着这下好了,苦日子到头了,该轮到我享享清福了。我甚至都盘算好了,等开春暖和了,买张火车票去省城住两个月,天天抱着孙子在小区里转悠,跟那些老头老太太显摆显摆。
结果呢?老天爷偏不让我舒坦。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开灯,坐在床边抽了一整包烟。烟灰缸堆满了,屋里呛得睁不开眼,我也没开窗。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凭什么是我?我一辈子没害过人,没亏过心,逢年过节给老伴上坟,连纸钱都挑最厚实的烧。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我连着三个月只拿八百块生活费,也没跟领导红过脸。我周德厚这辈子,活得本本分分,怎么到头来落这么个下场?
我不服气。我是真不服气。
第二天一早,儿子周洋从省城赶回来了,进门就红着眼圈。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搁,张嘴就要说话,我抬手给他拦住了。我说你别跟我哭,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丧。他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嘴唇抿得发白。我知道他难受,可我心里更难受。我不能在他面前软下来,我要是软了,这个家就真塌了。
我们爷俩在堂屋里坐着,谁也不说话。半晌,我开口了,我说我不打算治了。周洋蹭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说爸你说什么胡话。我说我没说胡话,化疗放疗插管子,人受罪钱受罪,最后多活三个月五个月,有什么意思?我手里还有点积蓄,你拿去给小宝存着,当教育基金。
周洋没接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出去一看,他蹲在枣树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蹲在那儿哭得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头那点硬气忽然就塌了一块。我想起他六岁那年,他妈上夜班,我带着他在厂里食堂吃饭。他看见别的孩子吃冰棍,馋得直咽口水,我说咱不吃那个,回家爸给你冲糖水。他就乖乖点头,坐在我自行车前杠上,两条小腿晃悠晃悠的。那时候他多小啊,小得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可现在他蹲在那儿,背影宽厚了,头发也稀了,是个中年男人了。而我这个当爹的,连多陪他几年都做不到。
后来我还是去省城治了。不是我想通了,是周洋一句话把我劝动的。他说爸,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宝想。他刚会叫爷爷,你忍心让他连爷爷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这句话戳我心窝子了。
化疗的滋味,没经历过的人真想象不到。我平时算是能忍疼的,年轻时在车间砸了手指头,指甲盖掀掉半个,我都没吭一声。可化疗不一样,它不是疼,它是把你整个人从里往外掏空。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翻江倒海。头发一把一把掉,早上起来枕头上黑乎乎一片,跟闹鬼似的。我照镜子,里头那个人面皮蜡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活像个坟里爬出来的。
儿媳妇林娟是个好孩子,天天给我熬粥炖汤。可她越对我好,我心里越不是滋味。她嫁进周家才三年,正是该过好日子的时候,却摊上我这么个药罐子公公。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借钱,声音压得很低,说首付先往后拖拖,公公治病要紧。我站在厕所门口,攥着门把手,半天没动。尿没尿出来,眼泪倒是先下来了。
我不怕死。我活了六十一年,该见的见了,该尝的尝了,没什么放不下的。可我怕拖累他们。周洋两口子为我的病,把攒着换房子的钱都填进去了,林娟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天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小宝的奶粉也从进口的换成了国产的,虽然他们不说,可我心里明镜似的。
那段日子我整个人都拧巴着,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抹布。有时候半夜疼醒了,我就盯着天花板发呆,想老伴。想她要是还在,看见我这副样子,肯定得骂我,说你个周德厚,平时不是挺能扛的吗,怎么一得病就怂了?她骂人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往下撇,又凶又可爱。我这么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太阳穴淌到枕头上,凉丝丝的。
转机出在那年秋天。
化疗到第四个疗程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人,姓孙,叫孙茂林,是隔壁病房的。他六十五,比我大四岁,得的也是肝癌,不过他是中早期,大夫说切了半边肝,养好了能再活个十来年。他这人是个话篓子,成天在走廊里溜达,见谁跟谁聊。有一回他溜达到我病房,看见我靠在床头闭着眼不说话,就自来熟地坐下,说老周啊,你这脸色不行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懒得理他。他就自己絮絮叨叨,说他以前是跑长途的,开大货,走南闯北,什么路都跑过。他说他这辈子出过三次车祸,最惨的一次在秦岭,车翻到沟里,他在驾驶室里卡了六个小时才被救出来。肋骨断了四根,脾都撞裂了,可他还是活过来了。他说老周你知道我当时想的是什么吗?我想我闺女才八岁,我要是死了,她妈改嫁,后爹对她不好怎么办。就这个念头,让我硬生生撑到救援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你看我现在,半边肝没了,不一样活蹦乱跳。老周啊,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不想过的人。
我听着听着,心里头那块硬邦邦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些。
后来我们就熟了。孙茂林每天来找我下棋,在病房走廊尽头那张小方桌上。他棋艺臭得很,十盘输八盘,可输了也不恼,嘿嘿一笑说再来再来。有一回下着下着,我忽然问他,老孙,你怕不怕?
他愣了一下,把手里那颗棋子搁下,看着我说,怕啊,怎么不怕。我半夜醒了也怕,怕复发,怕转移,怕哪天忽然就不行了。可我跟自己说,怕归怕,日子还得过。你看外面那棵树,叶子掉光了,可明年春天它照样发芽。咱们也一样,能活一天是一天,能乐一天是一天。
我那天晚上回病房,躺在窄窄的病床上,看着窗外路灯照着的那棵梧桐树。叶子确实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可我知道,等到来年春天,它还会绿。
我怕什么呢?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白白活了一场。
从那以后我就琢磨着,既然老天爷给我剩的时间不多,那我得干点什么。我这一辈子,年轻时候忙着挣工分,中年时候忙着养家糊口,老了老了又得病了,从来没为自己活过。我想了想,决定给小宝写东西。
我买了十几个笔记本,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本,封面印着俗气的牡丹花。我开始写,从我一岁写起,写到哪算哪。我写我小时候在乡下,夏天跟着我爹去河里摸鱼,我爹把裤腿卷到膝盖,水没过小腿,鱼在脚边乱窜,滑溜溜的抓不住。我写我十六岁进厂当学徒,师傅姓张,脾气暴躁,拿扳手敲我脑袋,可过年的时候偷偷给我塞两个白面馒头。我写我娶老伴那天下大雪,借了辆自行车去接她,雪太厚骑不动,我就推着走,她在后座上笑得前仰后合。我写周洋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坐了六个小时,护士抱出来说是个儿子,我一看,皱巴巴红通通的,丑得不行,可我还是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孩。
我写得很慢,一天写不了几页,有时候写着写着就睡着了,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可我心里头一天比一天踏实。我想着等小宝长大了,能认字了,他就知道爷爷是什么样的人,爷爷的爷爷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东西,比钱值钱。
周洋发现我在写东西那天,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半天。我没抬头,但我知道他在看。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坐在床边,说爸,你在写啥呢。我说给你儿子写家谱呢。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点哑,说爸,我也帮你写吧,你口述我打字。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我说行。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周洋下班就过来,坐在我床边,拿个旧笔记本电脑,我说他记。有时候我说着说着就想不起来细节了,他就帮我补,说爸你上次不是说爷爷有把猎枪吗,我就接着往下说。有时候我们俩都记岔了,争得面红耳赤,隔壁床的病友就笑我们,说这爷俩,写个回忆录还吵架。
那段日子,是我生病以来最舒心的日子。我甚至有时候早上醒来,会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可老天爷就爱跟人开玩笑。
第五个疗程做完,复查结果出来,大夫把周洋叫去了办公室,谈了很长时间。周洋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大夫说恢复得挺好。可我看他眼睛,就知道他在撒谎。后来我去护士站要止痛药,听见两个小护士嘀咕,说二十三床那个周德厚,肝上病灶没缩小,反而大了。
我没声张,回到病房跟没事人一样。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孙茂林均匀的呼噜声,心里翻江倒海。我想我写了那么多,可万一我等不到小宝长大呢?万一他还没认字,我就走了呢?
我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跟周洋说,我要回老家。他不同意,说爸你现在这个情况,回去谁照顾你。我说我回去住一阵,院子里那棵枣树该剪枝了,再不剪明年不结果。周洋还要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说你别劝了,我主意定了。
我知道他拗不过我,从小就是。
回到老家那天是个大晴天。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屋檐下老伴以前挂的风铃,看着墙角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那是我骑了二十多年的自行车,周洋小时候就坐在前杠上。我摸着车把上的锈迹,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了。
我开始拾掇院子。枣树剪了枝,月季翻了土,墙角的青苔用铲子刮干净。我干得很慢,干一会儿歇一会儿,胸口疼的时候就蹲下来喘几口气。可我心里不慌。我想我这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这点疼算什么。
周洋每周都回来。有时候林娟带着小宝也来。小宝三岁多,正是满院子疯跑的时候。他追着那只花猫到处窜,绊到枣树根上摔一跤,爬起来也不哭,拍拍膝盖继续跑。我坐在藤椅上看着他,心里软得像一团棉花。我想起周洋小时候也这样,在院子里追鸡,把鸡吓得飞上了墙头,他站在底下仰着脸看,一脸着急。
那天小宝跑过来,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问我,爷爷,你为什么总坐在椅子上,不跟我玩?
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又软又细,跟周洋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说爷爷腿疼,等爷爷好了就跟你玩。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爷爷你快点好。我说好,爷爷快点好。
他跑开了,去追那只花猫。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我知道我等不到他长大了。可我也知道,他会记住我。他会记住院子里这棵枣树,记住屋檐下的风铃,记住他爷爷坐在藤椅上看他的样子。
那天晚上周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摞笔记本。他坐在我旁边的台阶上,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你写的这些,我都帮你整理好了,打印出来了,装订成册了。我点点头。他又说,我打算再写一本,把你自己没写到的那些年补上,你讲给我听。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没有做梦,没有疼醒,一觉睡到大天亮。早上是被鸟叫吵醒的,院子里那棵枣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叫得欢。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今年六十一岁,确诊肝癌晚期,大夫说我最多还能活一年。
可我不服气。
我为什么要服气?我活了六十一年,吃过苦受过累,也尝过甜。我有个好儿子,好儿媳,还有个满地乱跑的大孙子。我在院子里种了枣树,在笔记本里写了回忆,给孙子留了一肚子故事。这些东西,不是一张诊断书就能抹掉的。
那天早上我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两只喜鹊。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样铺了一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清清凉凉,带着一股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我想,管它一年还是半年,管它三个月还是一个月。活一天,我就赚一天。我要看着枣树发芽,看着月季开花,看着小宝又长高一截。我要把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好。
后来孙茂林给我打电话,问我回老家干嘛去了,是不是等死。我笑着说去你的,我回来种地了。他说你那个身体种什么地。我说我种院子,种花种草种枣树,还种我孙子。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周,你比我强。
我说咱俩谁也别比谁强,都好好活着。他嘿嘿笑了两声,说行,等我出院了,去你那儿下棋,你那个院子我还没见过呢。
我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枣树下,摊开一个新买的笔记本。第一页上我只写了一行字:给我孙子小宝,爷爷没走的时候,想跟你说的话。
然后我就慢慢写。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月季花的香味,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来,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阳光暖暖地照在我背上,像老伴以前给我挠背的手。
我知道我写不完很多年了。可我能写多少写多少。
我知道我陪不了小宝很久了。可我陪一天算一天。
我知道我这一辈子普普通通,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认认真真地活了六十一,没亏欠过谁,没糊弄过自己。
这样一想,我心里头那口不服输的气,忽然就变成了柔软的东西。它不再是攥紧的拳头,而是一双摊开的手,接住天上掉下来的每一天。
我周德厚,今年六十一岁,肝癌晚期。大夫说最多一年。
可我不服气。
我要活到枣树明年结枣的时候,活到小宝过四岁生日的时候,活到我把这些笔记本都写满的时候。我要活到,我不再需要跟谁证明什么的时候。
到那时候,我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满树红彤彤的枣子,安安静静地,等着老伴来接我。
可现在还没到时候。
现在,太阳还没落山呢。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二行字:小宝,爷爷今天又赚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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