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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悫 来源:网络

李白有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人们都熟这一句豪言。可它的源头,是三百多年前一个南朝少年的志气。那少年叫宗悫。

“长风破浪”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成语。可说出这句话的人,最初没人看好他。

书香门第里,出了个爱打架的

宗悫,字元干,南阳涅阳人(今邓县),南朝宋(刘宋)人。他出生在世家,南阳宗氏是当地的儒学大族。

叔父宗炳,是当时有名的隐士,精通琴棋书画,潜心山水田园,连朝廷征召都不肯出仕。宗炳这个侄子,偏偏跟他不一样。

那是一个天下无事、以文为业的时代。南朝的士族子弟,从小读经史、谈玄理、吟诗作赋,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挂在嘴边,骨子里却既不知乱世为何物,也不懂打仗。整个士族圈子弥漫着一股风气:谈论文义是正业,习武弄兵是粗鄙。

宗悫偏偏不同。他任气好武,整天琢磨的是骑马、射箭、斗勇,跟那些摇头晃脑谈玄文的兄弟子侄格格不入。家里人看他,都觉得这孩子没出息:世代书香,偏出个爱打架的。

年少时,叔父宗炳问他将来想干什么。宗悫想也没想,答:

“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宗炳听了,苦笑一声,说:“汝不富贵,即破我家矣。”

这话一半是感叹这侄子有股子清奇的志气,一半是实在看不出他凭这一身武艺能成什么事。他这句话里的担忧,也是那个时代的担忧。

后来有个学者讲南朝士风时说:那些士族生在太平年月,不知道丧乱是什么;身在庙堂之上,也不懂战阵的急迫。人人以谈玄为本事,把习武看成没出息。史书说他“任气好武,不为乡曲所重”,乡里都不看好他。

十四岁,一个人挡住十几个强盗

可这个年轻人的志气,不是空话。

他哥哥宗泌娶亲,新娘子刚进门,当夜就有盗贼来劫。宗悫那年才十四岁,一听动静,挺身而出,一个人拦住十多个劫匪,把他们打得四散披靡,护住了新娘,也护住了家。

十四岁,凭一己之力,把十多个强盗挡在门外。宗家上下再看这个“爱打架”的少年,眼神就不一样了。

真正让他名动天下的,是一场远在南方边地的南征。

南征林邑,用一群假狮子破了象阵

林邑在今天的越南中南部,是南边的一个小国。它仗着道路险远,对南朝时降时叛,劫掠边境,换了几个皇帝都没能真正平定。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朝廷发兵讨伐,交州刺史檀和之为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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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宋疆域图 图源:网络

宗悫主动请战,愿随军南征。江夏王刘义恭赏识他的胆勇,保举他做了振武将军。他这一仗的正式职位,是安西参军萧景宪的军副,随檀和之南下。

檀和之的军队围住了林邑的重镇区粟城。林邑王范阳迈派大将范毗沙达率一万人马来救。檀和之先派了一支偏军去迎击,被对方打败;这才改派宗悫。宗悫分兵数路,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潜近敌阵,一声令下四面合围,大破援军。

区粟城破,大军直入象浦。

范阳迈被逼到绝境,倾国来战。他使出了压箱底的手段,出动了一支战象部队。林邑地处热带,盛产象,他们把甲具披在战象身上,驱着成群的大象冲阵。象群披甲,前后相连,一眼望不到头。南朝士兵从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纷纷后退,军心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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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邑位置图 图源:网络

宗悫看着对面的象阵,对身边人说:

“吾闻师子威服百兽。”

他让人扎了一大批假狮子,列在阵前。战象一冲到近前,看见张牙舞爪的“狮子”,当即惊惧奔逃,掉头冲回自家阵营。大象乱了,林邑军跟着大乱。檀和之、宗悫趁势掩杀,林邑大败。

林邑王范阳迈父子只身逃逸。宗悫一路追击,终于克复林邑全境。南朝一个困扰了半个世纪的边患,就此平定。

更难得的是战后。攻克林邑,缴获的奇珍异宝多得数不清,全是中原见都没见过的“未名之宝”。宗悫作为首功之臣,一件也没取,除了随身的一把梳子、一只枕头,别的一概没拿。回国的时候,行装空荡荡的,跟出征时一样。

宋文帝听到这事,对宗悫大为嘉许。凭这一仗,宗悫从一个不被乡里看好的世家子弟,正式跻身南朝名将之列。

一顿粟米饭

后来宗悫跟着江夏王刘义恭去镇守广陵。他有个从兄叫宗绮,在征北将军府做主簿。宗绮值班的时候,府里的给吏牛泰与宗绮的妾私通,宗悫把牛泰杀了,事后才告诉宗绮。宗绮反倒觉得他这份心意难得,没有责怪他。

这桩事透着杀伐之气,和这个人的性子:有勇气,有胆识,他还有能容人的气质。

乡人庾业,是他少年时的旧识。庾业家豪富,平时接待宾客,山珍海味摆满一桌子。有一次宗悫登门,庾业端上来的却只有粗粝的粟米饭和几碟咸菜,还特意当着众宾客的面说:“宗军人,惯啖粗食。”

这是明摆着的羞辱,说宗悫是个只会打仗、没见过世面的粗人。

宗悫坐在那儿,把粟米饭吃了个饱,起身告辞,脸色如常,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后来庾业做了宗悫手下的长史,还兼着梁郡的职务。宗悫待他甚厚,绝口不提当年那顿饭的事。

这份度量,和他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狠劲,是同一个人身上截然不同的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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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悫制狮御象 图源:网络

大明三年,竟陵王刘诞据广陵起兵造反。刘诞故作声势,四处散布谣言,说自己已经拉了宗悫入伙。

宗悫听到消息,主动向朝廷请战,要讨平刘诞。他骑着驿马赶到京城,当面请命。出征那日,皇帝亲自停住车驾勉励他,宗悫一时激动,在马背上一次次纵身跃起,左顾右盼,皇帝看在眼里,觉得这老将仍有股少年般的锐气。

到了广陵城下,宗悫打马绕城,扯着嗓子喊:

“我宗悫也!”

短短五个字,谣言不攻自破。城里的叛军、城外的军民都看到,宗悫并没有站在刘诞那边,他是来平叛的。

竟陵王之乱,很快平定。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战场上扬名。他那时已经年近花甲。

一个文官的名号,要等上不了战场才给

孝建年间,宗悫做过豫州刺史,还监五州诸军事。南朝那时候流行在州郡派“典签”,名义上是帮刺史管文书,实际是皇帝派来监视地方的耳目,权力不小。宗悫在豫州施政,处处被一个典签掣肘,忍无可忍,拍案大怒:

那年他年近六十了,拍着案子说:自己为国竭尽全力,只得了一个斗大的州,难道还要让一个典签压在头上。

那个典签被他吓得连连叩头,这才消停。老将的脾气,到老都没改。

大明五年,宗悫随驾出猎,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腿。年纪大了,腿伤难愈,再也无法上朝值班。朝廷给了他一个“光禄大夫”的文官衔,又加金紫光禄大夫,算是荣养。

一个统兵半生的名将,最后捞到的是个文散官。这在南朝,恰恰是武将的常态:打了一辈子仗,要等老了、残了、上不了战场了,朝廷才肯赏个文官的名号。

也是在这一年,他家里有一头好牛能进御用,官府来买,他不肯卖,为此丢了官。第二年才复职。老将的倔,跟他的脾气是一路的。

废帝即位后,宗悫做了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都督。他死之后,朝廷追赠他征西将军,谥号肃侯。泰始二年,又下诏让他配食孝武帝庙。

《宋书》把他和同时代的朱修之放在一起,下了一句评语:这两个人都是以将帅之材,怀廉洁之操。

回看宗悫一生,那句少年时说出口的“愿乘长风破万里浪”,他用一生应验了。十四岁凭一匹勇,护住了哥嫂一家;南征一仗,破了象阵,荡平了南疆半个世纪的边患;殿上受辱,一声不响;阵前亮名,震服叛军;缴获万金,分文不取。

他生在一个看不上武人的时代里,却硬凭一杆枪、一股志、一身廉洁,把那句最初被人当笑话的豪言,当成了一生的追求。

“长风破浪”这个成语,来自他那句话。到了盛唐,李白在人生最失意的时候,也想起了它,才有了本文开头那句诗。那个不被乡里看好的少年,隔着几百年的时光,给一个大诗人递上了一股冲天的豪气。

参考书目

《宋书·宗悫传》

《南史·宗悫传》

《资治通鉴·宋纪》

《太平御览》

《梁书·林邑传》

《两晋南北朝史》 吕思勉

《魏晋南北朝史论集》 周一良

《品位与职位》 阎步克

《波峰与波谷:秦汉魏晋南北朝的政治文明》 阎步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