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正月初六,我骑着家里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去大姨家走亲戚,车把上挂着两包用油纸包着的桃酥,车后座绑着一小袋自家磨的白面。

风刮得耳朵尖发疼,我把棉衣领子往上扯了扯,脚下蹬得更快。

大姨家在邻村,沿着土路走半个钟头就到,我每年正月都来,熟得很。

院门没闩,我推着车刚进去,就听见堂屋那边大姨的声音:“是柱子来了吧?”

大姨是我妈亲姐,五十出头,腰板挺得直,说话嗓门亮,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热心人。

我应了一声,把车靠在院墙根,拎着东西往堂屋走。

屋里生着煤球炉,壶坐在炉子上,蒸汽顶得壶盖哒哒响,一股暖烘烘的烟火气扑过来。

大姨正坐在炕沿上择韭菜,面前放着个竹编簸箕,看见我进来,赶紧把手里的菜往簸箕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快上炕暖和暖和,你姨夫一早就去村东头帮人修桌子了,晌午才能回来。”

她一边说一边下地,从柜子里摸出个搪瓷缸子,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抓了一大把瓜子花生塞我手里。

我把桃酥和白面递过去,大姨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手却接得麻利,转身放到了里屋的柜盖上。

我脱了鞋盘腿坐在炕里头,手里攥着热搪瓷缸,指尖的凉气一点点散出去。

炉子上的壶还在响,大姨坐回炕沿,继续择她的韭菜,指尖捏着菜根,一捋就是一把。

“柱子,今年二十三了吧?”她忽然开口,眼睛没看我,盯着手里的菜。

“嗯,过了年二十三。”我剥了颗花生,没多想。

“隔壁老李家那闺女,今年也二十了。”大姨慢悠悠地说,把择好的韭菜往簸箕另一边码齐,“人勤快,个子也不矮,下地干活不输小伙子。”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半颗。

那时候我也不是傻子,长辈嘴里突然提起别家姑娘,十有八九是那点意思。

可我头一回遇上这种事,脸上有点发烫,赶紧低头假装剥花生,没接话。

大姨也没再往下说,就像刚才只是随口聊了句家常,手底下继续择菜,嘴里又问起我在县城厂里的工作累不累,一个月能开多少工资。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答,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散了,还真当她是随口一提。

毕竟大姨热心,村里谁家姑娘小伙子到了年纪,她都爱念叨两句。

快到晌午的时候,姨夫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刨子,身上沾着点木屑。

他看见我挺高兴,转身从屋檐下摸出挂着的一串红辣椒,说要给我炒个辣子鸡。

大姨下了炕,扎上围裙去灶房做饭,我想过去帮忙烧火,被她推了回来:“你坐着陪你姨夫说说话,灶房里烟大。”

我只好坐回炕上,跟姨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村里的收成,聊厂里的机器。

没多大会儿,大姨就把饭做好了,一盘炒鸡蛋,一盘辣子鸡,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大锅小米粥,热气腾腾地摆了一炕桌。

我们三个围着炕桌吃饭,姨夫还拿出小半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盅,问我喝不喝,我摇了摇头。

大姨给我盛了满满一碗小米粥,又往我碗里夹了两大块鸡肉,嘴里说着:“你看你,在厂里吃饭肯定对付,都瘦了。”

我端着碗喝粥,心里暖乎乎的。

喝了两口,大姨忽然又开口了,筷子在菜盘里拨了拨,夹了块鸡蛋放到我碗里。

“你一个人在外头,住宿舍吃食堂,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给你缝个扣子熬个粥什么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儿不错”,可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今天第二回了。

我抬头看了大姨一眼,她正低头喝粥,鬓角的白发垂下来一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真的只是随口关心。

姨夫在旁边抿了口酒,也跟着搭腔:“就是,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了。”

我脸上更烫了,赶紧低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急,还早呢。”

“早什么早,”大姨抬起头,眼神亮闪闪的,“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没敢再接话,只顾着低头喝粥,一碗粥喝得飞快,差点呛着。

大姨见我不接茬,也没再逼我,转而又说起别的,问我妈最近身体怎么样,家里的猪喂了几头。

我顺着她的话答,心里却有点打鼓。

这回我是真咂摸出味来了,大姨不是随口闲聊,她是真盯上我了。

吃完饭,我帮着大姨收拾碗筷,她不让我动手,推我去堂屋坐着,自己端着碗碟去了灶房。

姨夫靠在炕头抽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屋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味。

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有点闷,就下了炕,说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婶子,在家不?”

声音脆脆的,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

我抬头往院门那边看,大姨已经从灶房里出来了,一边擦手一边往门口走:“在呢,进来吧。”

院门被推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着个麻花辫。

她个子确实不矮,腰板挺得直,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上还盖着个小碟子。

“婶子,我妈让我来借点面引子,家里今天发面,引子用完了。”她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清清楚楚的。

我站在堂屋门口,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毛浓浓的,眼睛很亮。

棉袄的袖口有点短,露出一小截手腕,手上还沾着点面粉,一看就是正在家里干活呢。

“哎哟,多大点事,还跑一趟。”大姨笑着往里让她,“快进来暖和暖和。”

“不了婶子,我妈还在家等着发面呢,拿了我就回去。”姑娘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虎牙。

大姨转身进了灶房,没一会儿就端着个小碗出来,碗里装着一块发好的面引子。

姑娘接过碗,小心地把自己带来的粗瓷碗递过去:“婶子,这是我妈早上蒸的糖包,给你拿了两个,你尝尝。”

“你看你这孩子,借个引子还带东西。”大姨嘴上说着,手还是接了过来,“替我谢谢你妈啊。”

“哎,那我先走了婶子。”姑娘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挺快的,像是家里真的有活等着。

自始至终,她都没往堂屋这边看一眼,好像根本不知道屋里还有个外人。

大姨端着那两个糖包,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走出去,才转身回来。

她走进堂屋,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把糖包往炕桌上一放,用围裙擦了擦手。

“你看,多本分的姑娘,话不多,手脚麻利,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次了。

从早上进门到现在,这才大半天的工夫,大姨已经明里暗里提了三回。

我站在原地,脸上烧得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炉子上的壶还在哒哒响,蒸汽顺着壶嘴往外冒,把屋里的光线都弄得有点模糊。

我看着炕桌上那两个还冒着点热气的糖包,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姑娘沾着面粉的手腕,还有她笑起来露出的虎牙。

心里头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麦秸,理不出个头绪。

我从大姨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大姨送我到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个围裙角,嘱咐我路上慢点骑,到家给她捎个信。末了又补了一句:“回去跟你妈说,让她有空过来坐坐,姐妹俩说说话。”

我嗯了一声,蹬上自行车就出了村口。

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吹得脸发紧,我骑得不快,脑子里反复翻着白天的那些话。大姨那句“你看,多本分的姑娘”一直在耳朵边上打转,像炉子上那壶水,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骑到半路,我停下来,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歇了歇脚。

天黑透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枯树枝的呜呜声。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又觉得没什么滋味,抽了半截就掐了。

大姨的意思我明白,她不是随口说说,是真心觉得那姑娘合适。可我心里头拿不准,我二十三岁,在县城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五十多块,住的是厂里四人一间的宿舍,屋里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

我拿什么娶人家?

那姑娘看着是利索人,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人家凭啥跟我一个在厂里挣死工资的?

我越想越乱,干脆不想了,蹬上车继续赶路。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看见我进门,放下针线问:“你大姨家都好吧?”

“好着呢,姨夫还给我炒了辣子鸡。”我把布兜往桌上一放,坐到炕沿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妈,大姨今天跟我说了个事。”

“啥事?”我妈头也没抬,继续穿针。

“她提了隔壁老李家那闺女,说让我考虑考虑。”

我妈手里的针停了,抬起头看我:“老李家闺女?是不是个子挺高的那个?”

“我哪知道,我也没怎么注意。”我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冒出那双沾着面粉的手腕。

我妈想了想,说:“你大姨不会坑你,她看人准得很,那家姑娘要是真像她说的那么勤快,倒是个过日子的。”

“可我连人家面都没正经见过,就听大姨说两句,哪能就定下来。”我有点烦躁,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

我爸一直在里屋没出声,这时候隔着门帘说了一句:“外村的,往后走动远,你妈想你了,过去一趟还得骑半个钟头车。”

我愣了一下,我爸这话听着像反对,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我妈瞪了里屋一眼:“走动远怕啥,人家姑娘嫁过来,往后就在这边过日子了,又不是天天往娘家跑。”

我爸没再吭声,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我躺到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那张硬板床我睡了三年,从来没觉得什么,可今天躺在家里的炕上,忽然想起大姨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在外头,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成家。厂里跟我一批进厂的,好几个都结婚了,有的孩子都一岁了。我下了班回宿舍,屋里空荡荡的,自己补袜子的时候,线头穿不进针眼,那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可一想到要跟一个不熟的人过一辈子,我心里又发怵。谁知道她是什么脾气?谁知道她家里是什么底细?大姨说好,那是大姨的看法,日子可是我自己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帮我妈挑了挑水,又劈了一堆柴,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跟我妈说:“我回厂里了。”

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吃了饭再走呗。”

“不了,下午还有班。”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我妈追出来,塞给我两个煮鸡蛋:“路上饿了垫垫。你大姨那事,你自己琢磨琢磨,别不当回事,也别太当回事。”

我点了点头,把鸡蛋揣进兜里,骑车出了门。

回到厂里,日子还是老样子,白班夜班轮着上,机器嗡嗡响,食堂的菜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白菜炖粉条、土豆丝、偶尔有个肉末茄子。

可我发现自己变了。以前下了班,我躺床上就能睡着,现在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脑子里老转悠那些事。

有一回,我洗完衣服,发现衬衫领子开线了,翻出针线包想缝两针,线头穿了半天穿不进去,气得我把针往床上一扔。

那会儿我忽然想,要是屋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是不是就不用自己跟这根针较劲了?

三月初,厂里放了两天假,我又回了趟家。我妈说:“你大姨捎话来,让你得空过去一趟,说有点事找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猜到了是什么事。

到了大姨家,大姨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来了,把手里的竹竿往墙边一靠,笑着说:“柱子来了?进屋坐,我给你倒水。”

我没进屋,站在院子里问她:“大姨,你找我啥事?”

大姨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我,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认真了些:“柱子,上回我跟你说那事,你琢磨得咋样了?”

我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疙瘩,半天没吭声。

大姨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我也不是逼你,就是觉得你俩合适。老李家那闺女,从小我看着长大的,人踏实,不偷懒,知道心疼人。你妈也托人打听过了,人家那边倒是没意见,就看你的意思。”

我抬起头,心里有点慌:“大姨,我……我连人家姑娘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哪能就这么定下来。”

“谁让你一上来就定了?”大姨笑了,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我的意思是,你们先见个面,说说话,处一处,合适了再往下走,不合适也不耽误谁。”

我愣在那里,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松了松。

原来不是让我立刻拍板,是让我先见见。

大姨见我没说话,又补了一句:“过两天镇上有集,那闺女肯定去赶集,你也去转转,碰上了就说两句话,碰不上就算了,不碍事。”

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我站在大姨家院门口,手扶着车把,半天没动。大姨从屋里追出来,往我车后座上又搁了一包炒花生,说:“回去给你妈捎上,别空着手。”我应了一声,腿一偏跨上车,脚下一蹬,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两下,才慢慢稳下来。

骑出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两边的杨树还没发芽,枝杈在风里晃,像谁伸着瘦长的手指头在比划。我骑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姨那几句话,还有邻居女儿从院门口进来时,袖口短了一截、手背冻得有点红的样子。

说不上来是啥感觉。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就是心里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不重,可身子一直往前倾,停不下来。

回到家,我妈正在灶房烧水,见我进门,先问大姨家都谁在,又问我吃了没有。我坐在堂屋桌边,把炒花生搁在桌上,憋了半天,才说:“大姨提了个人,她邻居家的闺女。”

我妈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抬头看我:“你大姨提的?”

我“嗯”了一声。

我妈没再问,转身把水壶从灶上提下来,往暖瓶里灌水。水汽腾起来,糊了她一脸。她拿袖子蹭了蹭,说:“你大姨那人,不轻易张嘴。她要是提了,就是看准了。”

我低着头,没接话。我爸从里屋出来,听见半句,也没多问,只“哼”了一声,说:“你大姨不会坑你。”

那一晚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头风刮得窗纸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拍。我盯着房梁,想起大姨家炉子上那壶水,壶盖被蒸汽顶得直跳,当时没在意,这会儿那声音倒像在耳朵边上响。

我忽然有点怕。怕的不是见那姑娘,是怕自己真动了心思,又怕自己不动心思,白白耽误人家。

我白天照常去地里干活,手上没停,心里却总像揣着半块凉馍,堵得慌。歇晌的时候,我坐在田埂上,看远处村道上有人骑自行车过去,后座上绑着个筐,颠得哐当哐当响。我忽然想,那姑娘平时是不是也这样,骑着车去邻村磨面,或者去集上扯几尺布。这么一想,又觉得她离我并不远,只是隔着一层没捅破的窗户纸。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把院子扫了一遍,又给自行车链条上了点油。我妈在灶房烙饼,探出头问我:“今儿不去地里?”我说:“去趟大姨家。”我妈没再问,只往我包里塞了两张热饼,说:“路上吃。”

骑到半路,风比那天还硬,吹得车把直晃。我放慢速度,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大姨那三次暗示。第一次她说“人勤快,个子也不矮”,我当是闲话;第二次她说“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低头扒饭;第三次她指着邻居女儿的背影说“你看,多本分”,我嘴上没应,眼睛却追着那件短袖口的棉袄出了院门。现在想来,大姨每一句都像在往我心里搁一小块炭,当时不觉得,这会儿凑到一块,烫得人坐不住。

到大姨家时,她正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看见我,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站起来说:“来了?屋里坐。”我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支在墙边。大姨没提那事,只问我路上冷不冷,吃了没有。我倒有些沉不住气,站在院当中,半天憋出一句:“大姨,那事,我想先见见人,别的以后再说。”

大姨手里的韭菜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说:“行,赶明儿我过去说一声,就说你这边愿意见个面,成不成的,看你们年轻人。”说完又低头择菜,像怕我反悔似的,补了一句:“人家姑娘也不是非你不可,你别吊着人家。”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大姨起身去灶房烧水,水壶搁到炉子上,不一会又“呜呜”地响起来,壶盖轻轻跳。我坐在堂屋的小凳上,看着那壶水,忽然觉得这回那声音不再往心上顶,倒像在替我把那层窗户纸一点点顶开。

晚上吃饭,我爸难得开口,说:“你大姨给你说的那事,别拖着。行不行,给个准话。”我“嗯”了一声,把碗里的稀饭喝得呼噜响,没抬头。我妈在边上说:“你爸不是催你,是怕你大姨在中间难做。”我放下碗,说:“我知道。”

那几天,我把自己在外头租的那间小屋想了一遍。一张床,一个煤油炉,几件换洗衣裳。冬天冷,夏天热,下班回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么一想,大姨说的“知冷知热”,倒不是虚话。可我又怕,怕自己这点心思,只是被三句话和一双鞋垫给推出来的,不是真看上了人家姑娘。

过了几天,我托人给大姨捎了句话,说赶集那天我去。大姨没回话,只让捎话的人带回来一双新纳的鞋垫,说:“给你侄儿,让他走路稳当点。”

我接过鞋垫,翻来覆去看了看,针脚密实,底子厚。我把它塞进枕头底下,心想,大姨这是把路都给我铺到脚底下了。

出了大姨家,我骑上车往回走,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比冬天软和多了。

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她那天来借面引子,端回去的那块引子,发出来的面,蒸出来的馒头,是什么味的?

三月中旬,镇上有集。

我头天晚上回了家,第二天一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外套,又用湿毛巾把头发压了压。我妈站在屋门口看我,嘴角带着笑,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往我兜里塞零钱。

“去集上买点吃的,别光站着。”她说完又补了一句,“看见人家姑娘,别跟个木头似的。”

我脸一热,推着车就出了门。

镇上的集逢三逢八,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往那儿赶,卖布的、卖锄头的、卖糖葫芦的,把一条土街挤得满满当当。我把自行车存在集口的老槐树下,给了看车老头两分钱,就顺着人流往里走。

走了没多远,我就在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前看见了她。

她穿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袖口还是短那么一点,露出半截手腕,正弯着腰挑顶针,旁边跟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应该是她妈。摊主拿了几枚顶针往她手上一套,她试了试,摇了摇头,又换了一枚。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脚底下像生了根,想过去又迈不动腿。

倒是她妈先看见了我,上下打量我两眼,又扭头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直起身,顺着她妈的视线看过来,目光正好跟我撞上。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露出那颗虎牙。

“你也赶集啊?”她先开了口,声音跟那天在大姨家院子里一样,脆脆的。

“嗯,买点东西。”我往前走了两步,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她妈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假装去看布匹,把我俩留在了针线摊前。

她低头把刚才挑好的顶针放进篮子里,又抬头看我:“大姨家的面引子,我后来还过去了,一直没碰上你。”

“我回厂里了。”我憋了半天,就挤出这么一句。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手指绕着篮子把,轻轻晃了晃。旁边卖糖葫芦的吆喝了一声,惊得她往那边看了一眼,我也跟着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来的?”我又问。

“跟我妈,她在那边看布呢。”她朝她妈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哦了一声,又没话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挺怕我的?”

“没有。”我赶紧摇头,脸却烫得厉害。

“上回在大姨家,你站在堂屋门口,我其实看见你了。”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一点,“我妈说,大姨想给咱俩牵线。”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时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妈说,让我自己拿主意。我寻思着,这种事不能光听别人说,得自己处一处才知道。你觉得呢?”

我站在集市的喧闹里,耳朵里嗡嗡响,可她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天大姨三次暗示我,我还觉得是长辈多事,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把话挑明了,我反倒不那么慌了。

“我觉得……行。”我听见自己说。

她抿着嘴笑了,从篮子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我:“刚买的糖火烧,还热着呢,你尝尝。”

我接过来,纸包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天我们在集上转了大半圈,她给我指哪家的豆腐好吃,哪家的针线结实,我给她买了串糖葫芦,她吃了一颗就递回来,说太酸了。我把剩下的吃了,酸得直皱眉,她就在旁边笑。

往回走的时候,她妈已经先回去了,我推着车陪她走到村口。她停下脚步,看着我:“下回你什么时候回来?”

“月底吧,厂里放假我就回来。”我想了想,又说,“你要是不忙,我骑车过来找你。”

她点点头,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下回来,给我带个县城里的发卡吧,我见人戴过,亮晶晶的那种。”

我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远,才骑上车往回赶。

风还是那个风,可吹在脸上不觉得冷了。

后来我又去了大姨家一趟,大姨看见我就笑,一边给我倒水一边说:“我就说嘛,那闺女错不了。”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在集上买的一包红糖递给她:“大姨,谢谢你。”

大姨把红糖往炕桌上一放,摆摆手:“谢啥,你成了家,好好过日子,比给我买多少红糖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特别暖。

我坐在大姨家炕沿上,炉子上的壶又响了,壶盖哒哒地跳。这回我心里不乱了,反而觉得那声音挺好听的。

大姨给我盛了碗小米粥,又往我碗里夹了块炒鸡蛋,嘴里念叨着:“以后得让人家姑娘给你做饭了,我这当姨的,也能省省心。”

我低头喝粥,没接话,嘴角却一直往上翘。

从大姨家出来,我骑车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特意停下来看了看。树底下有只花母鸡在刨食,看见我来了,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把云彩染成一片橘红。远处的麦田刚返青,风一吹,绿油油的波浪一直滚到天边。

我蹬上车,脚下越踩越轻快。

回到家,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我回来,问:“见着了?”

“见着了。”我停好车,从兜里掏出个亮晶晶的发卡,在手里转了转。

我妈看了一眼,笑了:“准备得倒挺快。”

我把发卡收好,转身去灶房舀了瓢水喝。凉水顺着喉咙下去,心里却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家里炕上,翻出她给我的那个油纸包,糖火烧早就吃完了,纸还留着,上面沾着一点糖渍,闻着还有股甜味。

我想起大姨那天三次暗示我,想起她来借面引子时沾着面粉的手腕,想起集市上她递过来的油纸包,想起她说“得自己处一处才知道”。

大姨没坑我。

她只是用她能想到的办法,给我留了一条路。那条路我差点没走上去,现在走上去了,得好好走。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轻轻响。我翻了个身,把油纸包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心里头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