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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盒刚搁到茶几上,老伴就把老花镜递过来了。她说:“你妈今天又在社区医院坐诊,你顺路去瞧瞧,别光顾着下棋。”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琢磨着别的事。昨天儿子来电话,说孙子秋季班要交三千八的伙食费,问我手头宽不宽裕。我没跟老伴提这茬,存折上那点退休金,每月三千七百六十块,给孙子交完,这个月买药就得紧着点。

我妈今年七十四,退休前在厂矿医院干了三十多年内科。她这人一辈子不爱串门,就爱坐在阳台上翻她的旧笔记本,那上面记的都是些老病号的零碎事。前些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人过了七十三,身子骨就跟旧挂钟似的,不是这停一下,就是那慢半拍。”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她是医生当久了,看谁都像病人。

直到上个月,楼下的刘姐来找我。她拎着半袋小米,往我厨房台面上一搁,说:“老陈,你妈在医院不忙吧?我想问问她,我这血糖怎么越吃药越不稳当。”刘姐六十九,退休金两千九,老伴走了五年,闺女嫁到外省,一年回来一趟。她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可买起降糖药来从不眨眼。

我陪刘姐去了社区医院。我妈正给一个老爷子量血压,白大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看见我们,点点头,示意坐下等。刘姐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攥着药盒,嘴里念叨:“这盒药上个月还六十八,这个月就七十五了,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我妈忙完出来,摘下听诊器,先问刘姐:“饭前测了没有?多少?”刘姐说:“七点八。”我妈又问:“饭后两小时呢?”刘姐摇头:“没测,试纸贵,省着用。”我妈没吭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看。那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王某,七十四岁,糖尿病十九年,二零一几年冬天开始,饭前血糖七到八之间,饭后十到十二,不再强求降到六以下,人反而精神了,能自己下楼买馒头。

我妈说:“过了七十三,身体就像用久的锅,锅底有灰是正常的,你非拿钢丝球去蹭,锅就漏了。”刘姐听得半懂不懂,问:“那就不管了?”我妈把本子合上:“管,但不是往死里管。你顿顿喝杂粮粥,饿得两眼发花,血糖是好看,人却站不稳,那叫治病还是叫受罪?”

那天从医院出来,刘姐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药房,电子屏上滚着“免费测血糖”的红字。一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拦住刘姐,说阿姨进来测一个吧,不要钱。刘姐摆摆手,攥紧药盒走了。

这事过去没几天,我在老年大学书法班碰见老周。老周七十二,退休金四千二,糖尿病十五年。他坐在最后一排,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手有点抖。课间他掏出一个铁皮药盒,里面分七格,每格搁着不同颜色的小药片。他倒出两粒,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咽下去,跟我说:“上个月住院,隔壁床一个老哥,七十六,血糖降到五点六,高兴得半夜偷吃两块桃酥,第二天早上人就没醒过来。”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家跟我妈学舌,我妈正在阳台上收毛背心,听完把衣架往杆子上一挂,说:“这话不假,可也不能全赖桃酥。那个岁数,血管跟老树皮似的,硬邦邦的,血糖忽高忽低,比一直偏高更伤人。”她顿了顿,又说:“你刘姐那闺女,上次回来是不是又给她买了进口试纸?”

我说是。我妈叹了口气:“孩子是好心,可不知道老人真正缺的不是试纸。”

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是上周三晚上。

儿子一家三口来吃饭。儿媳在厨房帮着老伴择菜,孙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儿子坐到我旁边,掏出一张单子,说:“爸,学区房那边有个机会,首付还差八万,您看能不能先挪一下。”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那盒降压药。

我还没开口,老伴端着菜出来,顺嘴说:“你爸那点退休金,每月吃药就花去一半,哪还有八万。”儿子脸色不太好,把单子往兜里一揣,说:“那算了,我再想办法。”

饭桌上没人说话。孙子扒了两口饭就跑去玩手机。儿媳夹了一筷子青菜,说:“妈,这菜有点咸。”老伴说:“咸了你就少吃点。”语气不重,可屋里空气像凝住了。

他们走的时候,孙子在门口换鞋,我往他兜里塞了两百块钱。儿子看见了,说:“爸,你别老惯他。”我说:“惯不惯的,也就这点心意。”

关上门,老伴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妈今天给我打电话,说刘姐住院了。”我问怎么了。老伴说:“低血糖,晕在菜市场,幸亏卖豆腐的认得她,给社区打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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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医院。刘姐躺在留观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她闺女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我进来,叫了声叔。刘姐睁开眼,冲我笑笑:“老陈,你说我这是不是自找的?想把血糖降下来,结果降过了头。”

我妈站在走廊里,跟刘姐闺女说话。她声音不大,可走廊静,我听得清楚。我妈说:“你妈这病,过了七十三,身体自己会找平衡,你非拿年轻人的标准卡她,她就跟你急。你买那些贵试纸,不如每周给她打两次电话,问问她今天吃了什么,走了几步路。”

刘姐闺女低着头,手指绞着背包带子,说:“我在外头也难,孩子上学,房贷……”我妈打断她:“难归难,可你妈难的时候,你还在她肚子里呢。”

这话说得重,刘姐闺女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下午,我妈让我把刘姐的药盒带回家,说帮她重新分一下。我坐在饭桌前,把七格药盒打开,里面除了药片,还塞着一张小纸条,是刘姐的字:“周三,闺女来电话。”就六个字。

我把纸条抽出来,夹在我妈的旧笔记本里。那本子已经翻到后半本,页角卷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张某,七十五岁,不再强求血糖达标,改吃杂粮馒头,每天走两千步,半年没进医院;赵某,七十三岁,闺女给买了动态血糖仪,老人嫌麻烦,三天就摘了,后来改成每周测四次,人轻松了,血糖反倒稳了。

我妈回来,看见我翻她本子,没生气。她坐到我对面,把老花镜摘了,说:“你刘姐这病,其实不是病的事。”我问是什么事。她说:“是怕。怕老,怕没人管,怕花钱,怕给闺女添麻烦。越怕越要抓点什么,抓不住血糖,就抓药,抓药抓不住,就抓试纸。”

我想起刘姐攥着药盒的样子,想起老周铁皮盒里那些彩色药片,想起我自己每月三千七百六十块的退休金,给孙子交完伙食费就所剩无几。我们都过了六十四,往七十三奔,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抓不住了。

第二天我买了袋小米,给刘姐送去。她出院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边搁着半杯温水。我把小米放到厨房,出来跟她说:“我妈让我告诉你,明天社区有免费测血糖,你去不去?”刘姐想了想,说:“去,测完顺便买斤豆腐。”

我下楼时碰见老周,他正要去老年大学。他问我干什么去了,我说看刘姐。老周叹口气:“咱们这岁数,能自己下楼买豆腐就是福。”我说是啊。

回到家,老伴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妈的毛背心搭在晾衣杆上,风吹过来,袖子一摆一摆的。我把刘姐药盒里那张纸条掏出来,搁在茶几上。老伴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端了碗小米粥出来,搁在我面前。

粥还冒着热气。我拿起勺子,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过了七十三,身体自己会找平衡。

可有些平衡,得先接受了,才能找得到。

我妈后来把那本旧笔记本给了我。她说:“你留着,等你也过了七十三,翻翻看。”我没翻,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想,刘姐那张“周三,闺女来电话”的纸条,是不是还夹在本子里。

你说这人老了,到底是身子骨先认输,还是心里先认输?家里有糖尿病老人的,你们是怎么陪他们过这个坎的?要是觉得这事说得实在,转给身边有老人的朋友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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