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四点零八分,我又醒了。
不是那种翻个身还能续上的醒。是眼睛“啪”地一下睁开,脑子跟水洗过一样清亮,窗户外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还贴在玻璃上,路灯没灭,楼下送牛奶的三轮车刚拐进巷子口,铁皮箱子咣当咣当响。我听得见,全都听得见。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有点起泡了,去年回南天的时候鼓起来的,我一直没补。就这么躺着。
躺到九点。
这不是失眠。失眠是睡不着。我是醒了,醒了但不想起。这两件事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我试过跟自己较劲,五点爬起来过一回,结果一整天不知道该干什么,把阳台的花浇了三遍,中午不到就把晚饭的菜切好了,坐在沙发上等天黑。那天下午四点,我又躺回床上了。
所以后来就算了。醒了就醒了,躺着。
这事我从没跟人说过。别人问起来,我就说睡到自然醒。老方上个月在菜市场碰见我,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舒服得很,每天睡到自然醒。他拎着一条鲈鱼,塑料袋里还装着两根葱,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这日子过得,神仙。
我笑了笑。神仙四点零八分就醒。
老方是我以前在厂里的同事。我们那个厂早改制了,地皮卖给了开发商,现在是一个叫“翡翠什么湾”的小区,我路过一次,门口站岗的保安比当年车间主任穿得还板正。老方后来去了一家物业公司做维修,去年刚退。他老婆还在,两个人天天在家吵架,为了空调开多少度、剩菜热几遍这种事。他跟我说过,有一回他老婆出门跳广场舞忘了带钥匙,他故意不开门,就坐在客厅里听她拍门拍了二十分钟。后来开了,两个人又吵一架,吵完他老婆给他削了个苹果。
我听的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但那天晚上躺床上,四点零八分睁眼的时候,我想起老方那个苹果,突然觉得那可能也是一种过法。
我离婚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是什么概念。我三十三岁那年离的。女儿那年六岁,现在她自己的孩子都三岁了。时间就像巷子口那家裁缝铺的卷尺,“唰”地抽出来,“唰”地收回去,你还没看清刻度呢,已经量完了。
离婚的原因我现在都不太愿意细想。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也没意思。郑海生那个人,不坏。不赌不嫖不喝酒,工资也交。就是——
就是什么呢。
有一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二,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下班回来,进卧室看了我一眼,问,晚上吃什么。我说我发烧了。他说,哦,那我自己下点面。然后他就去厨房了。我听见他烧水、开抽油烟机、碗筷碰撞的声音。他吃完面,进来又问了一句,你吃药了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自己找点药吃。然后他去客厅看电视了。我躺在床上,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然后是天气预报,然后是电视剧。那天晚上他没再进来。
就是这么个事。
不是这件事让我离的婚。是这件事之后,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地,像一根皮筋被人从两头拽着,终于“啪”地一下,弹开了。再也系不回去了。
后来就离了。他不同意,拖了两年。郑海生的妈,我那个前婆婆,专门从老家坐长途车过来,在我家住了四天。她坐在我那张碎花沙发上,一边择菜一边说,女人离了婚就不值钱了。我说妈,我不是卖钱的。她叹了口气,说,你就是嘴硬。你一个人怎么过。我说,我一个人怎么不能过。她说,老了你就知道了。
我今年五十六。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三十一。二十五年过去了。我现在知道了什么呢。
我知道了冬天天黑得早,一个人住要把窗帘拉好,不然回家推开门,黑黢黢的屋子会让人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了米买五斤装的,油买小桶的,菜买当天的,不然放坏了扔掉的时候,会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浪费感,不是心疼钱,是心疼那个坏掉的东西本身。我知道了晚上看电视不能看太晚,看太晚了关掉电视那一下,屋子里静得跟什么似的,耳朵会“嗡”地响一声。
但我也知道了另外一些事。
我四十八岁那年,女儿出嫁。婚礼上郑海生也来了,坐在主桌,跟我隔了两个人。他头发白了一半,西装领子有一边没翻好。我看见了,没去提醒他。他给我敬酒的时候说,你把女儿带得很好。我说,是我们两个的。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脱了高跟鞋,坐在沙发上。没有哭,就是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打开电视,看了一集破案的剧。看完就睡了。
我以为我会睡不着,结果睡得挺好。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把女儿的房间收拾了一下。她那些旧课本、小玩意儿、不要的衣服,我装了三个纸箱,放到了储物间。她房间的床单我洗了,晾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床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呼吸。我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给自己煮了碗馄饨,还卧了个蛋。
我四十二岁那年,从厂里出来,去了城南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做销售内勤。说是内勤,其实什么都干。接电话、做合同、催款、给客户赔笑脸。有一回一个客户,姓马,叫马文远,做装修的,欠了我们八万多货款,拖了半年。老板让我去催。我打了三十多个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说“下周一定”。后来我直接去了他工地。
那天下着小雨,工地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他在给人家翻新阳台。我撑着伞站在楼下喊他名字。他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下来了。四十多岁的男人,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安全帽拿在手里,头发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他看见我就笑了,说,何姐,你这也太执着了。
我说,马老板,我不是执着,我是要交差。
他靠在墙上,点了根烟。雨不大,烟在他面前散开。他说,我不是不给你,是真没钱。甲方压着我,我上面还有一个大包工头压着。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再给我半个月,我把这家的活结了,先给你们结一半。
我看着他的脸。他不是在骗我。那种累到骨头里的样子,骗不了人。
我说,半个月,我去跟老板说。但你得给我写个条子。
他说行。
后来那笔钱分了三回才给清。最后一回,他亲自送到公司,还带了两箱橙子,说给办公室的人吃。我拿了一个,挺甜的。
马文远后来跟我成了朋友。不是那种常联系的朋友。他偶尔会给我发个微信,问“何姐最近怎么样”,我回“老样子”,他发个笑脸。去年他儿子考上大学,他在朋友圈发了录取通知书,我点了个赞。他私信我说,何姐,有空请你吃饭。我说好。到现在也没吃上。但我知道那条微信是真的。
我五十一岁那年,楼下的赵桂芬死了。
赵桂芬是个独居老太太,八十多了,耳背,但身体还算硬朗。她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拎着一个布袋子去买菜,七点回来,在楼下花坛边坐一会儿,跟人聊天。她说话声音特别大,因为自己听不见,以为别人也听不见。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倒垃圾,看见她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头低着。我叫了她一声,没应。走近一看,她睡着了。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她醒了,看见我,说,哦,小何啊。我说赵姨,你怎么在这儿睡。她说,我歇一会儿。然后她看了看布袋子里,说,今天忘买豆腐了。我说我去给你买。她说不用不用,明天再说。
第二天她没有出来。第三天也没有。
是第四天,她侄子来开门,发现她躺在床上,已经走了。法医说大概是三天前,夜里。
我后来老想起那天早上,她坐在花坛边上说“我歇一会儿”。她可能就是累了。就这么简单。
赵桂芬走了以后,她那个单元的房子空了很久。后来租出去了,住了两个年轻人,每天早出晚归。再后来换了一对夫妻,带着个小孩。那个小孩每天在楼下跑,喊得很大声。我有时候站在阳台上看,觉得挺好的。一个走了,一个来了。楼还是那栋楼。
我每天四点零八分醒。
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女儿不知道,老方不知道,以前厂里那些偶尔聚聚的老姐妹也不知道。她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说,哎呀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不是有心事,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我不想听这些。
我没有心事。我就是醒了。
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能听见很多声音。送牛奶的三轮车过去之后,是收废品的老陈,他的三轮车链条有点松,哗啦哗啦的。然后是楼上那家的小孩,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跑,从客厅跑到卧室,从卧室跑到客厅,咚咚咚咚,像一只小马驹。七点,隔壁那对年轻夫妻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是温和的。七点十五,楼下有人发动汽车,那辆车有点老,打火的时候“突突突”好几下才着。八点,送快递的小三轮开始进进出出,喇叭按得短促,“嘀嘀”。
我就这么躺着,听这些声音。像在听一个收音机,波段调得刚刚好,所有的台都在播,但哪个台都不用专心听。
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郑海生。不是想他这个人,是想那些年的事。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厂里分的宿舍,一间半,厨房在走廊上。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他骑自行车带我去,我坐在后座上,手插在他大衣口袋里。想起女儿小时候发烧,我们两个人半夜带她去医院,他背着女儿,我在后面举着手电筒。想起有一年过年,我们没钱,就买了两斤肉,包了顿饺子,女儿吃了二十个,撑得直打嗝。郑海生笑她,她哭了。我哄了半天。
这些事都还在。像老照片,放在一个盒子里,不常翻,但知道在那儿。
我不恨他。真的。我只是不能跟他过下去了。就像一双鞋,不破不烂,但就是不合脚了。你穿上去,走一步,疼一下,走一步,疼一下。别人看你走路,看不出来你疼。但你自己知道。
离婚后第三年,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是个中学老师,姓孙,孙德厚。丧偶,带一个儿子。我们见了两次面。第一次在公园,他跟我聊了半个小时他儿子,说他儿子数学考了全班第三。第二次在他家,他给我看他前妻的照片,说“她是个好人”。我坐在他家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温的。我突然觉得,这个人需要的不是老婆,是一个听众。他太想找个人说他前妻的事了。我不怪他。丧偶的人,可能就是这样。但我坐不住了。那杯茶喝完,我就走了。后来他给我打过电话,我客客气气地回了几句,就不了了之了。
我五十三岁那年,女儿生了孩子。我去她那儿住了两个月,帮她带。那两个月,我每天五点就醒,但得躺着,因为孩子还在睡,我起了会吵到他们。我躺在女儿家的客房里,听着隔壁宝宝偶尔哼唧一声,听着女儿女婿轻手轻脚地去冲奶粉,听着天亮起来。
那两个月里,我跟女儿吵过一次。为了什么我忘了,可能是她觉得我给孩子穿太多了,也可能是我觉得她太紧张了。吵完她进房间,把门关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眼睛红红的,说,妈,对不起。我说,没事。然后我去厨房给她热了碗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这个人,一辈子没跟谁低过头。离婚的时候没低,催款的时候没低,一个人搬家的时候没低。但女儿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心里软了一下。就那一下。后来我想,软就软吧。也没什么。
两个月后我回来了。女儿让我多住,我说不了。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多冷清。我说冷清有冷清的好。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妈,你是不是在逞强。但她没说。她长大了,知道有些话不说比说好。
回来那天,我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两个月没住,到处是灰。我擦了桌子、拖了地、换了床单、洗了窗帘。忙到下午四点,累得腰疼。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干净了的屋子,突然觉得挺踏实的。这是我的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朝南。茶几上有我喝了一半的水,沙发上有我没叠的毯子,阳台上那盆绿萝有点蔫,该浇水了。
我站起来,去给绿萝浇了水。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就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婚。
一天都没有。
但我也没有因此就觉得一个人过日子有多“舒服”。舒服这个词太轻了。一个人过日子是……我不知道怎么说。像是你穿了一件旧衣服,穿了很多年,别人看着觉得该换了,但你觉得还行。不是多好看,也不是多暖和,但就是还行。你知道它哪个地方磨了,哪个地方松了,哪个地方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渍。你都清楚。但它不硌你。
我现在五十六岁。每天四点零八分醒。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有时候想点什么,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到九点,我起来。
起来之后,我烧一壶水,泡一杯茶。然后去楼下那家早点铺买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老板姓周,叫周予安,三十出头,他老婆也在店里帮忙。他们有两个孩子,小的那个刚会走路,在店后面的小床上爬来爬去。我每次去,周予安都会说,何姨来了,今天还是老样子?我说老样子。他就笑。
有一天早上,我买完包子回来,在楼下碰见新搬来的那家的小孩。三四岁,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他妈妈在旁边站着,在打电话,语气有点急。小孩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奶奶好。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说,你好。
我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奶奶。我今年五十六。这个小孩叫我奶奶。没错。我确实是奶奶了。我女儿的孩子也叫我外婆。
但那一瞬间,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包子和豆浆,突然觉得“奶奶”这两个字离我很远。我还是那个三十三岁离婚的女人。还是那个在发烧的夜里听见丈夫吃面条的女人。还是那个抱着六岁的女儿在法院门口等车的女人。
我什么都记得。
我上了楼,开了门。包子还是热的。我坐在餐桌前,把包子吃完,豆浆喝完。然后我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然后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昨天没看完的那本书。书是图书馆借的,讲一个外国老头环游世界的故事。我看了两页,没看进去。我把书放下,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厨艺节目,厨师在教怎么做红烧肉。我看了一会儿,觉得步骤太复杂了。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冰箱嗡嗡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有一块亮斑。亮斑慢慢地移动,从茶几腿移到沙发脚,然后爬上我的膝盖。
我坐着没动。
这就是我的一天。
不是每天都这样。有时候老方会打电话来,说何秀琴,出来吃饭。我说好。我们就去城南一家小饭馆,点两个菜,一个汤。他跟我抱怨他老婆,我听着,偶尔笑一声。吃完他抢着付钱,我说我来,他说你一个女人家。我说你拉倒吧。最后AA。各回各家。
有时候女儿会发视频来,让我看宝宝。宝宝在视频里喊“外婆”,然后把手机抢过去,对着镜头拍自己的脚丫子。女儿说,妈,你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真的?我说真的。她就笑,说,那就好。
有时候什么都不发生。我就一个人,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中间吃两顿饭,睡一个午觉。午觉只睡二十分钟,多了不行,多了晚上又睡不着。二十分钟刚刚好,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线,照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杯子、一盒纸巾、一本日历。日历是女儿去年给的,上面印着花。我每天撕一张。有时候忘了,第二天就撕两张。撕下来的纸我不扔,放在抽屉里,攒着。我也不知道攒着干什么。就是攒着。
我五十六岁。离婚二十三年。每天睡到自然醒。
其实我四点零八分就醒。
我躺着,熬到九点。
这件事,我打算一直不说。
但今天早上,周予安在早点铺里,一边给我装包子,一边说,何姨,你气色真好,一看就是睡眠好的人。我说还行。他说,我妈就不行,天天失眠,五点就醒,愁死了。我说,你让她别急,醒了就醒了。他说,那怎么行,醒了躺着多难受。我接过包子,笑了一下,说,习惯了就不难受。
他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拎着包子走出早点铺。外面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巷子口的裁缝铺上,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只剩下“裁缝”。我把袋子换了个手拎着,慢慢往家走。
我想,明天四点零八分,我还是会醒。
然后我打算躺到九点。
你们说,这算不算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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