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年八月,合肥城外的逍遥津北岸,凌晨的雾气还没散。
一个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身影翻身上马,身后跟着八百名同样披甲的步卒。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门,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手中的长戟一横,策马冲入了前方绵延十余里的吴军营寨。
这个身影叫张辽,这一年他四十六岁。
在他前方,是孙权的十万大军;在他身后,是一座仅有七千守军的合肥城。
八百人冲进十万人。
这件事听起来像话本里的段子,但它确确实实发生了。
《三国志·张辽传》记载得清楚:“於是辽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飨将士,明日大战。
平旦,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陈,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
孙权当时正在军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惊得措手不及,“权大惊,众不知所为,走登高冢,以长戟自守”。
八百人一直冲到了孙权的主帅旗帜之下。
这是张辽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刻。
但如果我们把视线从逍遥津移开,去看另外一个人的战场,会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画面。
徐晃,字公明,河东杨县人。
他的出身比张辽还要低微一些。
张辽好歹是聂壹之后,虽然改姓避怨,总还有个来历。
徐晃是郡吏出身,跟着车骑将军杨奉讨贼有功,才被拜为骑都尉。
杨奉是什么人?
白波贼出身,后来护送汉献帝东归,在乱世里算是一方小势力。
徐晃跟着他,其实是在替汉室效力。
建安元年,曹操迎献帝迁都许县,杨奉和韩暹出兵截击,失败后杨奉投奔袁术,徐晃才归了曹操。
两个人的出场,其实很像。
都是从别人的部将变成曹操的部将,都是降将身份。
曹操后来回忆用人时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取张辽、徐晃于亡虏之内,皆佐命立功,列为名将。”
他把这两个人并列在一起,都是从“亡虏”中拔出来的。
但这两个降将后来的路,走得完全不同。
张辽归曹之后,最出彩的是两件事。
一是白狼山斩蹋顿,二是合肥破孙权。
白狼山那一年是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桓,张辽“率与虏遇,辽劝太祖战,气甚奋,太祖壮之,自以所持麾授辽。
遂击,大破之,斩单于蹋顿”。
曹操把自己的指挥旗交给了张辽,那是一场硬碰硬的遭遇战,张辽带着骑兵冲垮了乌桓的主力,阵斩单于蹋顿。
这件事在北方震动极大,因为自汉以来,中原军队很少能在草原上正面斩杀游牧民族的单于。
合肥那一战就更不用说了。
建安二十年,孙权趁曹操西征张鲁的机会,率十万大军围合肥。
曹操临走前留下一个锦囊,上面写着“贼至乃发”。
打开一看,里面是四条命令:张辽和李典出战,乐进守城,护军薛悌不许参战。
张辽当晚就理解了曹操的意图——趁孙权大军刚到、阵脚未稳,先冲一阵,挫掉吴军的锐气。
于是有了八百人冲阵的那一幕。
张辽从凌晨杀到中午,从吴军大营里杀进杀出,“权人马皆披靡,无敢当者”。
吴军从统帅到士兵全被打懵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把张辽围住,张辽又带着几十个人杀出重围。
他听到包围圈里还有士兵喊“将军弃我乎”,于是又返身杀回去,把剩下的人救出来。
这一场从早打到午,吴军士气彻底崩溃,收拾兵马退回了濡须口。
“张辽止啼”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
江东一带的父母吓唬小孩,说“张辽来了”,小孩就不哭了。
《太平御览》引《魏略》记:“儿啼不肯止者,其父母以辽恐之。”
一个将军的名字成了民间止啼的咒语,这种威慑力在三国时代找不出第二个。
那么徐晃呢?
徐晃有徐晃的战场。
徐晃的履历表比张辽要长得多。
从建安元年归曹到太和元年去世,三十一年间,他参与过的重大战役包括:徐州之战、官渡之战、攻打冀州、白狼山之战、南郡之战、渭南之战、凉州之战、汉中之战、樊城之战。
曹操麾下几乎所有硬仗都有徐晃的身影。
他不是那种打一场惊艳仗然后沉寂下来的将领,他是从头打到尾,一直在第一线。
最能看出徐晃本事的一场,是樊城之战。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水淹七军,于禁投降,庞德被杀,曹仁被围在樊城里出不来。
曹操当时一度想迁都避关羽的锋芒。
这时候能用的将领只剩徐晃——夏侯渊已经死在汉中,张辽远在合肥防备孙权,于禁没了。
徐晃带着一支部队驻扎在宛城,但兵力不足,而且“所将多新卒”,很多是从汉中败退下来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根本打不了硬仗。
徐晃没有急着去跟关羽硬拼,他在阳陵陂停下来,先稳住阵脚。
然后他玩了一招声东击西:假装要攻打关羽的围头阵地,实际上突袭四冢。
关羽亲自率五千步骑出战,徐晃迎击,“羽见四冢欲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晃击之,退走,遂追陷与俱入围,破之,或自投沔水死”。
徐晃一路追着关羽打,连破十重鹿角围堑,彻底解了樊城之围。
曹操后来巡视战场,在徐晃的营寨前站了很久。
别的营寨的士兵看到曹操来了都离开阵地围观,唯独徐晃的军营“将士驻阵不动”。
曹操感叹说:“徐将军可谓有周亚夫之风矣。”
周亚夫是西汉名将,治军以严著称,汉文帝曾经在细柳营被拦在外面,感叹说“此真将军矣”。
曹操把徐晃比作周亚夫,这个评价的分量不轻。
还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徐晃的性格。
当初曹操和杨奉交战时,徐晃和许褚打了五十多合不分胜负。
后来曹操派人来劝降徐晃,徐晃答应了,但要求不能杀杨奉。
这一点在《三国演义》里有很生动的描写,但正史里其实也有痕迹——徐晃归曹的过程比张辽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在战场上直接投降,而是通过中间人谈好的条件。
这说明这个人有自己的底线。
两个人真正交手的机会不多。
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间接比较:官渡之战时,张辽和张郃打了四五十合不分胜负。
而张郃后来在潼关之战中,二十合就败给了马超。
马超和许褚打了两百多合不分胜负,许褚和徐晃打了五十多合也是平手。
这样一比,徐晃的武力值至少不在张辽之下,甚至可能更高一点。
当然,这种比较有它的局限。
演义和正史混杂在一起,数字未必精确。
但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徐晃在战场上的对面对手,含金量比张辽要高。
张辽打的是太史慈、凌统这些人,徐晃打的是许褚、关羽、颜良、文丑。
太史慈在演义里算是东吴一等一的猛将,但放在整个三国武将序列里,和关羽、许褚不在一个层级。
关羽对徐晃的态度也很能说明问题。
樊城之战时,两人在阵前相见,“羽与晃宿相爱,遥共语,但说平生,不及军事”。
两个人是老交情,聊了半天家常。
但徐晃突然回头对部下下令:“得关云长头,赏金千斤。”
关羽大惊,问徐晃这是什么意思。
徐晃回答:“此国之事耳。”
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
这件事在后来被很多人拿来批评徐晃“情义不足”。
相比之下,张辽在吕布败亡时投降曹操,后来在曹操手下对关羽也一直有旧情,土山约三事的时候还替关羽传过话。
张辽的做法更符合民间对“义”的期待。
但徐晃的做法其实更符合一个职业军人的逻辑。
在乱世里,各为其主,战场上遇到旧友,聊几句家常可以,打仗的事不能含糊。
这不是无情,这是本分。
曹操后来评价徐晃“有周亚夫之风”,周亚夫是什么人?
汉景帝时七国之乱,周亚夫率军平叛,他打仗时连皇帝的使者都敢拦在军营外面。
这个人最出名的特点就是“严”——军令如山,不讲人情。
徐晃这一辈子,靠的就是这个“严”字。
他打仗“常远斥堠,先为不可胜,然后战”。
先派侦察兵把敌情摸清楚,确保自己不会输,然后再找机会进攻。
这种风格不够出彩,不如张辽的冲阵来得震撼,但胜在稳。
曹操麾下的将领里,徐晃是那种你把他放在哪里都不会出问题的人。
打袁绍时他烧粮车,打马超时他渡蒲阪津,打关羽时他解樊城之围。
哪一场都是硬仗,哪一场他都啃下来了。
那张辽呢?
张辽的问题在于,他的一生只有两场真正意义上的大仗。
白狼山和合肥,都是高光时刻。
但除此之外,张辽的军旅生涯其实比较平淡。
他从吕布手下归曹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着曹操打顺风仗,很少有机会独立指挥大兵团作战。
合肥之战他是守将,但曹操给他留了七千人,他真正用来冲阵的是八百人。
这种打法可以赢一次,但不能次次都这么打。
还有一个值得琢磨的细节。
张辽在合肥之战后,曹丕称帝,封他为前将军。
后来曹丕伐吴,张辽已经病得很重,但曹丕还是坚持让他去前线。
孙权听说张辽来了,专门告诫部下:“张辽虽病,不可当也,慎之!”
但张辽最后还是死在了这次出征的路上,被丁奉一箭射中腰部,回许昌后伤重不治。
一个名将的死法也很能说明问题:张辽是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了他最后一次出征的途中。
徐晃的死法则完全不同。
太和元年,徐晃去世,谥号壮侯。
正始四年,配享魏武帝曹操的庙庭。
他是寿终正寝的,病死在床上的。
对于一个职业军人来说,这未必是最耀眼的结局,但可能是最安全的。
现在回到那个问题:如果两个人真的在战场上相遇,谁能赢?
演义里没有写过张辽和徐晃的直接对决。
但通过间接比较可以推测。
张辽在合肥和太史慈打了七八十合不分胜负。
徐晃在樊城和关羽打了八十多合,关羽落了下风。
太史慈在三国武将里的位置大概是一流中段,关羽是超一流。
徐晃能和状态不佳的关羽打八十多合占上风,说明他的武力值至少在一流上段。
张辽和太史慈打平,太史慈和一流中段的其他将领(比如张郃、凌统)都打过平手,而张郃二十合就败给了马超。
这个链条推论下来,徐晃的武力应该比张辽略强。
但武力只是武艺的一部分。
张辽最强的能力不是单挑,是统率。
合肥之战八百破十万,靠的不是张辽的刀法,是他对战场时机的判断。
曹操留下的锦囊只是一个方向,具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是张辽自己决定的。
他选择凌晨突袭,选择八百人而不是倾巢而出,选择直捣中军而不是在外围骚扰,这些都是统帅的判断力。
徐晃最强的能力是执行。
曹操给他一个任务,他总能完成。
打袁绍的运粮车,他去了就烧了。
打关羽,他去了就解围了。
徐晃很少自己创造战机,但他能把别人创造出的机会牢牢抓住。
樊城之战,他先稳住阵脚,等曹操的后续部队到位,然后才发动总攻。
他的“周亚夫之风”就是一种稳扎稳打的风格。
如果非要给两个人排一个武艺高低,按正史的记载来看,徐晃略强于张辽,差距不大。
但“五子良将”中谁最强,这个问题不能只看武艺。
陈寿在《三国志》里把五个人合传,评语是“时之良将,五子为先”。
他没有说谁第一谁第二,只说了这五个人是那个时代最优秀的将领。
后世给五子排座次,张辽通常被放在第一位。
原因不在武艺,在名气和符号。
张辽有“逍遥津”这个太鲜明的记忆点了。
八百破十万,这个故事太传奇,太容易传播。
再加上“张辽止啼”这个典故,张辽的名字在民间有了超越军事史的生命力。
徐晃缺少这样一个符号。
樊城之战也很重要,但关羽的“水淹七军”和“威震华夏”太耀眼,徐晃作为击败关羽的人,反而被关羽的光芒遮住了。
人们记住的是关羽的失败,不是徐晃的胜利。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
唐代建中三年,武成王庙增加祭祀古今名将六十四人,张辽入选,徐晃没有。
宋徽宗宣和五年,武庙祭祀历代名将七十二人,徐晃还是没有入选。
这不是因为徐晃的战功不够,而是因为武庙的评选标准里,“名将”的定义不仅仅是能打仗。
武庙看重的是“独当一面的统帅气质”,是那种能够定义一个时代军事风格的人。
张辽镇守合肥,孙吴十年不敢北犯,这种威慑力是徐晃没有的。
徐晃更像是一把好用的刀,曹操指哪他打哪,但他自己没有成为一个符号。
徐晃自己可能也不在乎这些。
他死的时候谥号“壮侯”,这个谥号的意思是“胜敌克乱”。
对一个职业军人来说,这个评价已经够了。
合肥城外的那个凌晨,张辽冲出去的时候,想的肯定不是自己能不能进武庙。
他想的应该是曹操留下的那道命令,以及身后的七千守军和一座不能丢的城。
八百人冲进十万人,这种事只有一次,一次就够了。
张辽一辈子就打出了这么一场仗,但这场仗让孙权记了一辈子,让江东人记了一辈子,让整个三国史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徐晃的营寨里,将士们站在阵中一动不动。
曹操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有周亚夫之风”。
这句话没有逍遥津的传奇色彩,但它是从曹操嘴里说出来的。
曹操这个人很少夸人,他说张辽是“古之召虎”是曹丕后来追述的,他夸徐晃“有周亚夫之风”是当场说的。
一个当场说出来的评价,比追述的分量可能更重一些。
两个降将,两条路。
一个成了传奇,一个成了柱石。
传奇让人记住,柱石让人依靠。
在曹操的阵营里,两个都需要。
如果只能选一个,曹操可能选徐晃。
因为徐晃更稳。
但如果要选一个人去创造奇迹,曹操会选张辽。
因为张辽在逍遥津的凌晨证明了,奇迹是可以被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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