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3年的盛夏,南京城迎来一则令人扼腕的噩耗:航海家郑和,永远留在了万里之外的印度洋。
并非寿终正寝于故土庙堂,而是在第七次下西洋返航途中,病逝于印度古里,也就是今天的卡利卡特 。两万七千五百多名随行将士,历经惊涛骇浪回到祖国,唯独这支庞大船队的掌舵人,永远长眠在了异域他乡。
网上流传着不少充满戏剧性的故事:南海沉船捞出刻龙纹铁箱,里面藏有永乐皇帝羊皮纸密诏,写着“太子危矣”。这里先说明:这份所谓打捞出土的朱批密旨,没有任何官方考古报告、史料典籍可以佐证,属于网络自媒体虚构的文学创作,并不是真实史实。
抛开猎奇网文,历史真实的迷雾依旧厚重。宣德年间这最后一次远航,已经步入花甲之年的郑和,率领百余艘巨舰再度扬帆出海,跨越山海。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这趟旅程,大明真正想要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一、时代背景:为何多年停航之后,重启下西洋?
永乐大帝朱棣去世之后,下西洋事业一度陷入停滞。明仁宗朱高炽登基,受朝中文官集团的压力,直接叫停远洋航行,宝船锁在港口,航海活动就此搁置。
等到宣德皇帝朱瞻基即位,转眼五年过去。曾经万国来朝的盛况渐渐消散,海外各国来华朝贡的使者越来越少,大明构建的朝贡体系慢慢松动衰落 。
宣德五年,也就是公元1430年,朱瞻基正式降下圣旨,重新启动远洋航行。此时郑和已是六十岁高龄,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接下了这最后一次出使西洋的使命。
第七次下西洋,船队自南京龙湾起航,经由太仓刘家港出海。航线一路向南向西,先后到访占城(今越南)、爪哇(印尼)、满剌加(马六甲)、苏门答剌、锡兰山(斯里兰卡)、古里,最远抵达忽鲁谟斯,也就是如今伊朗的波斯湾地区。
整支船队拥有大小宝船61艘,官兵水手合计27550人,这是大明王朝规模依旧浩大的远洋舰队,也是中国古代航海史的绝唱。
关于郑和出海的目的,数百年来史学界一直存在多种不同解读,流传最广的有三种说法。
说法一:出海寻访逃亡海外的建文帝
《明史·郑和传》当中留下一句著名记载:“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 。
靖难之役攻破南京之后,皇宫燃起大火,建文帝朱允炆的尸体无法辨认。民间纷纷传言,建文帝已经逃出皇宫,远走海外。所以后世很多人认为,朱棣派遣郑和远航,私下背负着搜寻建文帝下落的秘密任务。
不过现代很多历史学者对此持保留态度。如果仅仅只是追查一个逃亡之人,完全不需要动员数万人、巨舰百艘,一路远航直至非洲东海岸。大多数学者认为,寻访建文帝只是初期动机之一,并不是贯穿七次远航的核心目标 。等到第七次出海,距离靖难之役已经过去三十余年,搜寻建文帝早已不再是朝廷的诉求。
说法二:寻访祥瑞“麒麟”,宣扬王朝天命
这里所说的麒麟,大家早已熟知,其实就是长颈鹿 。
永乐十二年,榜葛剌国,也就是今天的孟加拉,向大明朝进贡一头长颈鹿。见到这个脖子修长、形态奇特的动物,满朝文武为之沸腾,直接将它视作传说当中的瑞兽麒麟。朱棣十分欣喜,还命画师专门绘制了一幅《瑞应麒麟图》,留存后世 。
在封建时代,天降麒麟,代表帝王统治顺应天命。对于通过靖难夺得皇位的朱棣来说,海外送来这样的祥瑞,能够极大巩固自身统治的正统地位。于是之后数次出海,船队确实会留意寻访、采购这类海外珍禽异兽。
但是同样,求取麒麟,仅仅属于外交附带的收获,并不是第七次下西洋的首要任务。宣德朝重启远航,关注点并不在搜寻神兽上 。
说法三:重建朝贡秩序,开展朝贡贸易
很多人会误以为,郑和船队出海,是如同西方大航海一样,去开拓民间海外商贸。事实并非如此,明朝推行的是官方主导的朝贡贸易。
船队携带大量丝绸、瓷器、锦缎,手持大明皇帝的册封诏书。到达各个国家之后,宣读天子谕旨,赏赐各国君主,对当地藩王进行册封;作为回馈,各国使节跟随宝船前往南京,献上香料、宝石、象牙、苏木、硫磺等本土特产贡品 。
马六甲等地设立的“官厂”,是朝廷设立的中转补给基地,用来存放赏赐物资、各国进贡的宝物,为过往船队补给粮食淡水,并不是网传所说的海外军事情报站 。它承担仓储、中转的功能,并没有史料记载其担负刺探情报的任务。
第七次远航最直观的使命,就是重新联络起已经日渐疏远的海外诸国,把明王朝主导的这套国际秩序,再次稳固下来。
二、抛开奇珍异兽,第七次远航,真正留下了什么?
网络文章当中流传不少博眼球说法:郑和临终下牒文,派遣三艘战舰前往非洲,建医院、传授农耕,还留下《郑和医案》,药品残留检测出青蒿素;达伽马航行使用郑和绘制的地图,来自牛津大学研究结论。
这里需要客观澄清:
1. 《永乐廿二年旧令续行牒》这份文书,在现存明代史料、海内外考古成果当中,完全没有任何记载,属于网络虚构文本,定远、安远、怀远三舰赴东非执行绝密任务,并无史料支撑 。
2. 并不存在传世的《郑和医案》一书。我国古籍虽然早就记录青蒿可以治疗疟疾,但是青蒿素是现代才提取的化学物质,不可能在明代药盒当中检测出该成分,这个说法违背基础化学常识,属于夸张演绎。
3. 所谓“牛津大学证实达伽马使用郑和海图”,源头来自英国业余作家孟席斯的个人猜想著作《1421,中国发现世界》。这个观点并未被国际主流史学界认可,仅仅只是一家之言,不能当作既定史实 。
那么褪去各类传奇故事,第七次下西洋,实实在在的收获,到底是什么?
✅ 第一:延续和平外交,再度打通亚非三十余国的往来通道
这趟航程当中,船队抵达了今天索马里、肯尼亚一带的东非海岸,也就是古籍记载的木骨都束、麻林地、慢八撒。和当地城邦友好交往,赏赐丝帛,镌刻碑刻,继续传递明朝“宣德化而柔远人,共享太平之福”的对外理念。
船队并没有进行殖民掠夺,没有占领土地,没有建立海外统治据点。依靠国力作为后盾,以德睦邻,这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独有的底色。
✅ 第二:完善《郑和航海图》,把牵星术导航技术推向顶峰
随行的水手、测绘人员,一路记录海岸线、港口、岛屿、礁石方位,记录季风洋流,完善航海地理信息。后来收录进明代《武备志》之中的《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也就是后世俗称《郑和航海图》,凝聚了七次远航一代代船员积累下的地理智慧 。
这套海图详细标注南洋、印度洋沿岸数百处地点,运用牵星术,依靠观测天上星辰来定位航向,代表当时世界顶尖的航海测绘水准。
✅ 第三:中外物质与文化双向交流,播撒中华文明的印记
船队带去瓷器、铁器、茶叶、农耕手工业见闻;又把异域的物产、作物、风土见闻带回国内。随行翻译马欢写下《瀛涯胜览》、费信写下《星槎胜览》,把西洋各国山川风俗完整记录成书,留给后世一份无比珍贵的文字档案。
在海外多地遗址,不断出土明代青花瓷器,正是当年郑和船队途经此地留下的历史物证。肯尼亚拉穆群岛,世代流传着关于中国船员流落定居当地的民间口述传说,但传说不等于严谨的正史记录 。
✅ 第四:留下一份悲壮的历史绝响
古里,是郑和生命落幕之地。在他离世之后,副使王景弘接管船队,率领将士继续完成余下外交使命,之后才率领庞大船队启程返航,回到故土南京。
三、最深重的遗憾:辉煌过后,主动关上了海洋的大门
郑和离世之后,大明王朝很快迎来转折。
远洋航行耗费巨额银两,国库负担沉重。朝中文官集团持续不断抨击下西洋劳民伤财,反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宣德一朝之后,朝廷彻底终止大规模出海远航。
后世流传“刘大夏一把火烧毁全部航海档案”,这一故事最早见于明代中后期笔记《殊域周咨录》,距离事件年代已经过去了百余年。《明史》正史当中,并没有记载焚毁档案这件事,部分航海文献,是随着岁月流转,逐步散佚消失。
曾经扬帆驰骋整个印度洋的庞大舰队,再也没有驶向深蓝。造船图纸被束之高阁,远洋航海事业就此沉寂,明朝逐步走向收缩内敛的海洋政策。
尾声
扬帆起航之时,世人好奇郑和会寻找到什么:是传闻里逃亡的帝王,是象征祥瑞的异兽,还是满船璀璨夺目的奇珍异宝。
等到这场史诗航行落幕,回望历史,他带回来的,远不止香料珠宝。
六百年前,中国人已经拥有驶向浩瀚大洋的实力与技术,曾经和亚非数十个国度握手相交,构建起一条和平交往的海上通道。
可令人扼腕叹息的是,这份伟大的海洋事业,却被后世主动搁置、渐渐遗忘。
第七次下西洋留给后世最深的叩问,或许并不在于“在海外找到了什么”。
而是:明明手握叩问深蓝的钥匙,为何后世却亲手把它锁进尘埃之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