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是古人为连通南北而发明的一种道路形态。“石门十三品”是记述前人重修褒斜道功绩的摩崖石刻,隐藏着书法流变、交通兴衰和岁月沧桑的文化密码。
“习字宜从秦汉入手,胜于晋唐;而临碑帖,又不如临摩崖石刻。”昔年书法老师冯福泉先生之语,言犹在耳。初闻时,颇以为异:碑帖虽隔拓工,摩崖则更粗率,何以胜之?先生曰:“秦汉石刻养气度,立格局,使笔力雄浑沉着。《石门颂》当临。”
从此,我心中便牢牢记住了《石门颂》。
书法界素来有训:“看字帖不如观拓本,观拓本不如睹原石。”盖笔墨摹写、纸本传拓,终是二手风华,唯有崖壁原石之上,山石肌理与笔墨刀工相融的万千气象,才是书法最本真的风骨。
《石门颂》全称《汉司隶校尉楗为杨君颂》,是刻在陕西褒斜道石门隧道崖壁上的石刻文字。它在中国书法史上地位崇高,是汉字由篆入隶的“活化石”,对书法爱好者而言,是极具价值的摹写范本。1936年版《辞海》封面上的“辞”“海”二字,即取自《石门颂》,足见其文化影响之深广。
丙午仲夏,终有陕南汉中之行。想不到这座襟秦岭、带汉水的古城,竟藏着华夏书法的石质根脉。
汉中市博物馆与“西汉三遗址”的古汉台均在一处,庭院深深,古柏森森。入得展厅,灯色微黄,玻璃展柜中,苍石横陈,字迹斑驳,切割之痕宛然,镇馆之宝正是我心心念念的石刻瑰宝,包括《石门颂》在内的隶书范本——石门十三品。
与“西汉三遗址”之一的古汉台同在一处的汉中市博物馆,镇馆之宝有包括《石门颂》在内的“汉魏十三品”。
所谓石门十三品,又称“汉魏十三品”,囊括东汉至南宋十三方摩崖石刻,1961年便跻身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千年之前,它们静卧于褒斜古道石门崖壁,枕秦岭风雨,伴褒谷流水。1970年,因当地兴建水库,为避水淹之厄,摩崖石刻被整体切割迁移,珍藏于博物馆中。石离山体,如骨抽身,然赖此得存,供后人观瞻。
秦朝以降,刻石风行。秦人惯以岩石为载体,祭山川、铭君功、记田猎、定疆域。石鼓文肇始的“刻石记史”范式,将周朝雅颂的载体,由青铜器转为山石镌刻,开启了中华文化传承的历史脉络。
“巍巍秦岭,横亘东西,是中国地理上的南北分界线,更是秦蜀之间的往来大动脉。”讲解员专业的解说,把大家的注意力从摩崖石刻转到另一个维度。那是关于“石门十三品”的出生地和时代背景。
为了交通南北,古人在峡谷间崖壁上凿洞架木,铺设平板,创造了栈道这一独特的道路形态。明代诗人杨慎诗云:“入关秦地尽,出栈蜀道长。”《史记》则谓:“栈道千里,通于蜀汉。”说的就是秦岭古栈道。
刻石风行于秦朝,它将周朝雅颂的载体,由青铜器转为山石镌刻,创造了“刻石记史”的新范式。
古时翻越秦岭共有4条栈道,其中尤以褒斜道最负盛名,南起汉中以北褒谷口,北至眉县斜谷口,全长470华里,因取道褒水、斜水而得名,始建于战国中晚期,修建规模之大,难度之高,沿用时间之长,为全国栈道之冠。我们此番由汉中去宝鸡,就从褒斜古道上方的秦岭隧道穿越而过。
笔墨气派,依托于山河格局。东汉永平四年(公元61年),汉明帝下诏凿通石门,是为中国历史上有据可考的全球首条人工开凿的通车山体隧道,足见先民开山拓土、连通南北的超凡智慧与磅礴伟力。“基建狂魔”的桂冠,其实古已有之。
诸方石刻之中,《石门颂》堪为冠绝。此刻石诞生于东汉建和二年(公元148 年),原凿在褒斜道南段石门隧道北口西壁,相传为时任汉中太守王升撰文,记述了司隶校尉杨孟文重修褒斜道的千秋功绩。通高261厘米、宽205厘米,文20行、655字,字字依山石肌理而刻,随崖壁起伏而变,线条舒展圆润、富于变化,书风洒脱自然、稚拙天真,篆意未消,隶势已彰,素有“隶中草书”之谓,与陕西略阳的《郙阁颂》、甘肃成县的《西狭颂》,并称为“汉三颂”,高居东汉摩崖石刻之巅。
人们临写《石门颂》,或觉其“野”,不拘成法。相较于晋唐碑帖的规整精微,《石门颂》全无刻意雕琢之态。如“命”“升”“诵”诸字,垂笔修长,一字竟占三字之长,全然不顾隶书扁平常态。今观原石,方知非书者刻意求奇,盖因石纹起伏,笔随势走,或依势成形,或因形走势,左右开张,参差错落。刀锋石理,使线条时粗时细,甚至扭曲,数条横线或竖线,往往不呈平行之态,反得一种天真率性之野趣。难怪清人杨守敬在《平碑记》中大赞:“其行笔真如野鹤闲鸥,飘飘欲仙,六朝疏秀一派,皆从此出。”王昶直言其为汉人极作;更兼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中将其奉为神品。
“汉魏十三品”中,《石门颂》堪为冠绝。左下即整体切割迁移至博物馆的原石,其上为石刻拓本。
目光循着讲解员的话语,在一个个展柜前停留,思维似乎随着一方方石刻展开了遨游:斑驳字迹里,藏着书法流变、交通兴衰与岁月沧桑。石门十三品,不只是传统笔墨艺术的载体,更是秦汉至南宋秦岭交通、水利沿革的第一手实证,填补了诸多史料空白,文史价值无可替代。
由此上溯,千年石刻的蜕变之路,亦是中华审美迭代的缩影。东汉之时,此石不过是一方纪事铭功的摩崖,是记录栈道修缮工程的官方文书,并未被视作独立的艺术瑰宝。及至两宋,金石学兴盛,欧阳修等先贤搜碑访碣、著录考据,《石门颂》始入典籍视野。彼时世人重其史料价值,以石刻补史册之缺,仍未深悟其书法神韵。直到清代中后期,帖学流弊渐显,阮元、包世臣、康有为等一众学者振臂革新,力倡碑学,推崇秦汉石刻的金石古拙、雄浑大气。更有甚者,康有为于《广艺舟双楫》中,干脆将《石门颂》列为神品,盛赞其飘逸出尘、古意天成;何绍基终身临习不辍,融其笔意,自成一家。自此,《石门颂》终以其雄强奔放、稚拙野逸的独特风骨,正式确立了汉隶巅峰的传世地位。
《石门颂》右起第三行第四字,下垂之笔竟占三笔之长,完全不拘成法,充满天真率性之野趣,叹为观止。
近代以降,印刷术普及、文博事业兴盛,这方藏于秦岭崖壁的千年石刻,得以走出深谷、传遍九州,海内外书家竞相临摹,昔日碑学经典,成为承载汉字美学、彰显华夏文脉的国家级文化符号。
一方摩崖,连接千年史事,镌刻岁月风云。世人熟知的成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其战略棋局便落在褒斜古道之上。秦末天下大乱,刘邦受封汉王,入巴蜀之际,依张良之计焚毁褒斜栈道,以示无东出争雄之心,借以麻痹项羽;待厉兵秣马、势力强大之时,又大张旗鼓修复栈道,佯装欲从褒斜道出兵,诱敌军重兵把守,自己却与韩信率主力潜出陈仓道,奇袭关中、横扫秦楚,奠定大汉王朝四百年基业。
一条褒斜道,隐藏半部王朝兴衰史。这方为褒斜道重修而立的《石门颂》,笔墨之间,不仅有汉字流变的精妙,更蕴涵着兵家的谋略、华夏一统的大势。笔墨因山河而厚重,文脉因史事而恢宏,《石门颂》能成千古绝品,绝非偶然。
当讲解员的解说结束,我忍不住又独自回头,重新细观石门十三品其余诸品,顿觉各有风骨、各藏千秋——
《石门铭》笔意飞逸奇浑,与《石门颂》一脉相承。康有为誉其为“不食人间烟火”的传世佳作,于右任更是“朝临石门铭,暮写二十品”,终成一代书法大家;
《鄐君再通褒斜道》古拙质朴,笔画平直、结体扁平,保留着早期隶书的原始风貌,分行布白亦有独到之处。据《金石萃编》引用《西汉金石记》所载,南宋时共有159字,但后来的拓本只有97字。业界推测,可能是历朝历代的人为保持其拓本的唯一性,故意将原石刻若干字损毁所致;
《玉盆》是石门隧道南口河中一块磐石,石如玉、状如盆,有人以隶书书“玉盆”两字,字体苍劲古朴、风格独标。因磐石长年受水流冲刷,南宋人恐其湮灭,又在旁竖刻“玉盆”两字,题名记之;
《石虎》二字刻于褒谷口东侧山峰危崖上,其上有巨石,状如猛虎下山扑食,笔势规整圆润,线条圆润大气,落款为“郑子真书”。据查,郑氏名朴,褒中人,汉代隐士,曾五次坚辞朝廷权臣王凤的聘任,是品行高洁之士。字如其人,见之信然。
最引游客驻足者,莫过于《衮雪》石刻,据说是魏武帝曹操唯一的传世墨宝。通高67厘米,宽148厘米,字径35厘米,笔触浑厚而饱满,线条挺拔而有力,格局宏大,气势磅礴。相传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因战败退居汉中,路过褒河,见激流奔涌、浪花翻滚,挥笔写下“衮雪”二字以抒怀。随从疑其漏写“滚”字三点水而问之。曹公笑答:“江水滔滔,何须添足。”一笔留白,足显枭雄宽广胸襟,寥寥两字,写尽败而不馁的豪迈气魄。有诗赞曰:“滚滚飞涛雪作窝,势如天上泻银河。浪花并作雪花舞,魏武精神万顷波。”据介绍,“衮雪”旁原有“魏王”之署,现已湮灭,宋人著录中有明确记载,可见并非妄传。
《衮雪》石刻相传是曹操兵败后路过褒河时所书,很有故事,也是一代枭雄唯一的传世墨宝。下为原石,上为拓本。
“汉魏十三品”是中国书法史上不可多得的里程碑式神品佳作,吸引着各地游客前来观赏品读。
纵观“石门十三品”,因皆刻于山体之上,笔势依石壁的凹凸不平而起伏,结体一任自然,疏密有致;又受石质和刻工刀法所影响,虽同为汉魏时期的摩崖石刻,但书各有貌,风格迥异,摇曳多姿,气象万千,实在是中国书法史上不可多得的里程碑式神品佳作。
此番汉中之行,观原石、品笔墨、溯古今,始知昔年书法老师所言真谛。临碑习字,学的是笔墨章法,修的是胸襟格局,悟的是山河气度。笔墨有尽,江山无限,文脉无疆。千年石门刻痕,在巍巍秦岭之间,被镌刻成永不变形的华夏风骨。
原标题:《65年前荣列全国第一批重点文保单位,带你看“石门十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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