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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忆里第一次有“家要没了”的感觉,是十岁那年的夏天。

我妈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蹲下来抱了抱我,说:“妈妈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她身上有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味道,我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求她别走。

她没有哭,只是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站起来,拉着箱子走了。

我爸站在客厅里抽烟,一句话没说。

我跑到他身边,让他去把妈妈拦住,我爸看我的眼神,我至今想起都很疼,里面有同情、痛苦和无能为力。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早就签了离婚协议,只是拖到期末考试结束才告诉我。

我妈去了南方,跟一个做卫浴生意的男人结了婚。

我爸在我初二那年娶了楼下理发店的老板娘,她带着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儿子搬了进来。

02

我的房间被腾出来给那个弟弟住,我搬到阳台上隔出来的小间。

冬天冷,夏天热,但至少有一张床,有一扇能关上的门。

后妈对我谈不上坏,也谈不上好。

她给我做饭,给我交学费,但从来不会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前任留下的家具,不碍事就摆着,碍事就挪一挪。

我爸呢,每天早出晚归,跟我说话的内容基本固定在“钱够不够”“成绩怎么样”“别惹你阿姨生气”这三句里。

我有时候故意考砸,想让他多骂我几句,但他只是皱皱眉,说“下次努力”,然后就去看电视了。

高中三年我住校,大学四年我去了外省。

寒暑假我回去,但那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后妈的儿子长大了,占了书房,我的阳台小间被改成了储物间。

我回去就睡客厅沙发,早上要赶在他们起床之前把被褥收好,不然后妈会不高兴。

我像一个客人,而且是一个不太受欢迎的客人。

03

大学毕业那年,我爸打电话给我,说:“你阿姨觉得你回来住不太方便,你看看能不能在外面租个房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哭了很久。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空,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我的,我走到哪里都是借住。

毕业后我留在上大学的城市,在一家留学中介做前台。

工资不高不低,够交房租够吃饭,偶尔还能存下一点。

我很少回家,过年回去待两天就走。

每次回去,我会掏空钱包给爸爸、后妈还有那个弟弟准备礼物。

然后,大家客客气气,像走亲戚。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孤单孤独本就是我这种不被爱的人的宿命。

04

后来,我遇到了许鑫。

他是我大学同学的高中同学,一个很勤奋努力,性格相对内向的男生。

我们在大学同学的婚礼上认识,当时大学同学的爸爸把她的手交到新郎手上时,同学爸爸还有坐在台下的妈妈都哭了。

而我,也哭崩了。

我其实是在哭自己,我这辈子都等不到父母齐齐送我出嫁,为不舍得我而落泪的那一天。

爸爸每月还会给我来一次电话,但妈妈常常一年只联系我一次,感觉只是确认我还活着。

为了不给同学的婚礼添堵,我跑到酒店外面深呼吸,努力平息情绪。

但那天,眼泪就是不受控制。

直到,有人递了一包纸巾给我。

这个人,就是许鑫。

那天,他还跑去帮我买了一杯奶茶,直到我彻底平复下来之后,居心贴心地让新娘的化妆师帮我补了妆。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05

后来才得知,那天他也是在新娘爸爸与新郎交接的环节,心里有些不得劲,想出门透透气,结果看到哭到不能自抑的我。

而他也来自单亲家庭,只不过,他一直跟妈妈生活,而且,爸妈虽然离婚了,但对他的爱没有缺席。

相似的经历,让我们一点点走近,开始在这个城市里抱团取暖。

在一起半年后,我搬去了他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

他把衣柜腾出一半给我,和我一起去选喜欢的床品与窗帘,甚至牙刷、毛巾、浴巾都选了情侣款。

从他手里接过房子钥匙的那一刻,我很想哭,就是忽然觉得,也许我也可以有一个家。

哪怕只是租来的。

06

我和许鑫的日常很普通。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周末休息时,两个人要么去逛公园,要么在家打游戏,以及做点可口的饭菜。

许鑫真的很懂我,他知道我对这个小小出租屋的珍爱,所以,他很珍惜我的劳动成果,有好多次,我看见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我们掉下的头发。

这场景,我特别感激。

事很小,但有一个人跟我一样,珍惜这个家,了解我内心的小小执念。

人生中遇到这样一个人,让我觉得宿命是可以改变的,我也可以不那么孤独地活着。

可是,工作第三年,我和许鑫在一起的一年零八个月,我查出了系统性红斑狼疮。

开始只是反复发烧,关节疼,以为是感冒。

后来脸上起了红斑,持续低烧不退,去医院抽了十几管血,最后确诊的时候医生看着我说:“你还年轻,这个病需要长期治疗,不能断药,不能太累,不能晒太阳。”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命运再次把我推向了孤岛,但许鑫的话让我从慌乱中镇静下来。

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说:“没事,我查过了,这个病能控制,我们好好治。”

然而,治疗费用比我想象的要高。

激素、免疫抑制剂、定期复查,每个月的开销几乎吃掉我大半的工资。

许鑫把他的工资卡给了我,说:“先用我的,你别有压力。”

他开始接私活,白天上班,晚上做兼职。

他再没让我吃一顿外卖,甚至中午也会给我带饭,因为外面的东西我很多不能吃。

他记住了我每一种药的服用时间和剂量,比我自己还清楚。

我因为激素发胖、长痘、情绪失控的时候,他从来不跟我吵,只是抱着我,说“会好的,会好的,别怕。”

有一次,我半夜疼得睡不着,他爬起来给我按摩,按着按着我就哭了。

我说:“许鑫,我们分手吧,我不想拖累你。”

他停下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说什么傻话,要分手,也等你恢复健康了,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我再放你走。”

那一刻,我是真的觉得,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了,至少还有他。

他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了我。

07

但病久了,很多东西会变。

许鑫开始频繁地看手机,有时候半夜有消息进来他会翻身背对着我回。

他说是工作,我信了。

他的兼职越来越多,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他说是在客户办公室熏的,我也信了。

我不愿去怀疑他。

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走,我怎么能因为他晚回来几次就胡思乱想?

我告诉自己,是我太敏感了,是生病的后遗症,是情绪不稳定。

直到那天。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本来不想看的,但那个名字跳出来——“周姐”,消息预览里写着:“明天老地方见,我想你了。”

等我反应过来时,发现整个人都是抖的。

然后我用许鑫的生日解了锁,聊天记录没有删干净,往上翻,有转账记录,有酒店定位,有他发给她的照片,他在我们家楼下的咖啡馆拍的,配文是“今天有点累。”

我没有哭。

坐在床边,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忽然想起十岁那年我妈拉着箱子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了。

许鑫出来的时候看到我拿着他的手机,脸一下就白了。

08

面对我“她是谁”的提问,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鼓足勇气直接摊了牌:“她是个离异女老板,我做兼职的时候认识的。她知道我有女朋友,也知道你生病了。她……她给我钱,让我陪她。”

“陪她什么?”

他不说话了。

“你缺钱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不是有工资吗?你不是也在挣吗?”

他抬起头说:“你不懂。你生病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在扛。房租、医药费、生活费,未来结婚也是需要钱的,我每天睁开眼就在想这个月还差多少钱。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所以你就去找她?”

“她不需要我负责。”他说,“她只要我陪她,给我钱,不问我任何事,我在她那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当他说出“我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我之前所有的震惊甚至是愤怒,瞬间变成了理解。

自我生病之后,他扛下了所有。

但,他其实跟我一样,只有27岁,也不过是这个城市里的一只蚂蚁罢了,对这无常的人生与压力,没有多少招架之力。

09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想起我爸说“你阿姨觉得不方便”的那通电话,想起后妈把我阳台小间改成储物间的时候,我的东西被装进纸箱堆在角落里。

我想起许鑫第一次把衣柜腾出一半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赶我走的人。

却原来,所有的家都是有条件的。

我妈要开始新生活,所以我不能跟着她。

我爸要维持新家庭的和睦,所以我不能住在那里。

许鑫太累了,所以他需要在另一个女人那里喘口气。

我理解他。真的,我理解。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工资全部填进医药费里,女朋友情绪不稳定,未来看不到头。

换了我,我可能也撑不住。

但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

10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分手。

他每天还是照常上班、做饭、提醒我吃药,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我的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也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疏离。这种眼神,和爸妈当年离婚时,爸爸看我的眼神很像。

那是看待亲人的眼神,那是一个看待累赘的眼神,那也是在良心和放手之间内耗的眼神。

他不再主动抱我,不再说“会好的”,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客气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那个女老板没有再发消息来,但我知道他们还有联系。他的手机换了密码,他接电话会走到阳台上去。

我没有追问,因为我不知道追问之后该怎么办。

我的身体在药物的控制下慢慢稳定下来,但医生说不能停药,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我每天吞下一把药片,照常上班,照常微笑,照常跟同事说“我挺好的”。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好。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生病,许鑫是不是就不会出轨?如果我没有那么依赖他,他是不是就不会觉得累?如果我能给他更多,他是不是就不需要去别人那里找安慰?

然后我又告诉自己,不是我的错,生病不是我的错,需要照顾不是我的错,他的选择是他的选择。

可是知道“不是我的错”和真正不怪自己,是两回事。

11

有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我坐在床上看书,他推门进来,身上有酒味。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忽然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他说:“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不想找借口,但我真的很累。你生病之后,我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我要照顾你,要挣钱,要面对所有事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然后她出现了。她什么都不需要我负责,只要我陪着她,给我钱,让我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那我现在算什么?”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他说:“你是我最不想失去的人,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觉得自己很脏,很对不起你,但我又放不下她给我的那种……轻松。”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都很可怜。他可怜,我也可怜。

我们都在找一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地方,只是他找到了,而我没有。

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12

那天是周末,许鑫出门了,说是去买菜。

我收拾回行李,等他回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菜,看到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要走?”

“嗯。本来打算一走子之的,但觉得还是应该好好道别。”

他把菜放在地上,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握着我的手,像很多年前在医院走廊里那样。他说:“你能不能不走?”

我看着他:“许鑫,谢谢你。你知道的,这是真心的谢谢。”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但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说,“我需要一个不会让我觉得自己是负担的地方。你需要一个不用那么累的地方。我们都没有错,但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他以前摸我的那样。

“你会好好的。”我说,“我也会。一定!”

许鑫泪流满面地拥抱着我,我知道,我们之间,也算善始善终。

这就足够了。

13

我搬到一个很小的单间,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但朝南,有阳光。

我换了工作,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我没有拉黑许鑫,他偶尔会发消息来,问我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

我说挺好的,够用。

他有时候会转账过来,我没有收,谢过他之后,对他说,我们都要学会放下,各自生活。

我妈知道我生病了,打电话来哭了一场。

她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说:“没事,能控制。”

她给我转了一笔钱,我没有收,但心里对她曾有的那些抱怨与期待已经变得很淡。

我爸也打了电话,还是那三句话:“钱够不够”“身体怎么样”“照顾好自己”。

我说都好。

当我自己经历了无常,也就体谅了成年人世界的种种身不由己。

而且,当我不把期待放在别人身上,我的心也就不再那么受伤了。

14

如今我的身体稳定了很多,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除了工作,我迷上了拼布,在缝缝补补里,让自己变得平静。

是的,我不再追求幸福,而是渴望平静。

心情好或不好的时候,都会去菜市场转转,买一把小菜,很认真地做给自己吃。

我有时候会想起许鑫,想起他在医院走廊里蹲下来握我的手,想起他半夜给我按摩,想起他说“会好的”。

我偶尔还会想起我妈拉着箱子走的那天,想起我爸说“你阿姨觉得不方便”的声音,想起后妈把我的东西装进纸箱堆在角落里。

那些记忆还在,但不再那么疼了。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件事:家不是一个地方,也不是一个人。

家是自己被接住的状态。

当你自己站不稳的时候,谁扶你都是暂时的。

你得先让自己站住,然后才能选择要不要牵别人的手。

28岁的我,终于以一场疾病的代价,自己成为了自己的家。

这一次,我不再是借住。

这一次,我在我自己这里。

却原来,老天予我这三番五次的生离,予我一场病,藏着这样的深意。